第4章 魔僧
《怪力亂神》 · 한중월야 · 1.2萬 字
它被困於這具肉身之中很久了。
這肉身的主人,擁有比它預想的更頑強的意志和決斷力。
當它試圖快速掌控這肉身時,肉身的主人便阻斷了氣血,並自我封閉了意識。
『抵抗也是徒勞。』
奪取意識只是時間問題。
即便擁有再頑強的意志,最終也終將屈服。
只要佔據了衰弱的身體和意識,便能奪取這肉身。
『不遠了。』
它原以爲一切都順遂無礙。
然而,意想不到的變數出現了。
若是再給它一點時間,便能突破被阻斷的意識,進入其中,但干擾因素卻出現了。
『是誰?』
尋常人類是無法察覺到它們這類存在的。
然而,此人卻懂得用奇異的術法來制約它。
『是想將我驅逐出去嗎?』
就這樣,他們開始了力量的較量。
是會被驅逐,還是能佔據上風,一切都懸於一線。
後來,它被那個操控奇異術法之人所欺騙,進入了一尊木雕人偶之中。
『竟敢欺騙我。』
充滿怨恨的它更加憤怒了。
然而,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
苗信一時間難掩臉上的錯愕。
活着的生靈是不可能直接察覺或觸碰到自己的。
「停下來!」
刺激並禁錮其意識,最終自我便會衰弱。
所有這些混雜在一起,充滿了陰邪之氣。
肉身的侵蝕早已開始,若是連意志和意識都被吞噬,那他就只能交出這具身體了。
最強的身體,自然是需要完美的精神。
但他必須這麼做。
苗信在心裏狠狠地咒罵了一句。
它選擇了強制侵蝕。
若是任其自由發展,原本能華麗綻放的至高慾望,卻被某種東西壓制,未能徹底綻放。
鑽入肉身的氣息,反倒被這傢伙吸收了過去。
-心頭一顫!
-噼啪!
「我問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苗信雙手握劍,神色緊張地望向了莊主。
『這傢伙真的還是個活物嗎?』
這肉身的主人到底是什麼?
它不禁大爲震驚。
它拼命想要掙脫。
對它而言,這充斥着死亡與殺意的慾望,是一種無法抗拒的本能。
僧人那毫無血色的臉上,沒有一絲生氣。
再這樣下去,自己可能就會被完全吞噬了。
是充滿殺意的慾望。
它對這份慾望感到了狂喜。
「我放棄!我這就離開,你快停下!」
於是,這個存在不再瞄準原本打算佔據的肉身,而是盯上了那個阻礙者。
他被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氣所籠罩,激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僵硬着臉,緩緩轉過頭。
然而很快,它又被失望感所籠罩。
黑暗。
正因如此,它才能如此清晰地顯現出自身形體吧。
年輕的肉身。
殺意。
『我會替你,將那壓制你慾望的因素清除掉。』
然而,半途卻受到了阻礙。
雖說他曾驅除過妖邪之類的東西,卻從未殺過活人。
魁梧的僧人身披血浸袈裟,脖子上掛着骷髏念珠。
「怪異?」
哪怕方式粗暴一些,也只能強制性地進行侵蝕了。
若是門外那小子的護衛武士進來,事情可就糟了。
邁着腳步的苗信驟然頓住。
『不可能!』
「你在胡扯些什麼?」
「不要!」
原以爲會很輕,沒想到劍身竟異常沉重。
「臨!」
「該死!」
它覺得,只有重新佔據那具肉身,然後扭斷那個曾試圖驅逐自己的人的脖子,才能平息這份怒火。
他怎麼可能感知到自己?
如此清晰地現出形體的怪異,他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
然而,此時這傢伙卻將它牢牢困住了。
拋下劍的苗信掐起了手訣。
既然如此,那就別無選擇了。
死亡。
苗信清楚地知道這個存在無疑是怪異。
一個比普通成年人高出兩頭的模糊巨影,正散發出可怖的眼光,死死盯着自己。
難道自己的靈眼提升了?
『好一具肉身。』
「這……這是……」
然而,
他打算聲稱木景雲是被妖邪附體,因此才狂性大發,殺害了莊主。
「?!」
方士苗信正欲邁步走向莊主。
自己的靈眼不可能突然提升。
-嘶嘶!
『這……』
「你是什麼東西?」
『真是極致啊。』
與原本打算佔據的肉身不同,這具肉身並非精氣充盈,反而更偏向於陰,因此更適合它施展。
「住手。」
「唉呀。」
那是,
只需抹去其意識即可。
自己原本打算將對方的意識困入渴望的現實之中,卻失敗了。
「別吵。」
『快速將其佔據吧。』
這個怪異毫無疑問是個位階極高、怨念強大的存在,遠超他所能承受的範疇。
既然是尚未綻放的慾望,不如將其徹底釋放。
只有這樣,他才能完成大夫人的委託,並將一切都嫁禍到這小子的身上。
比起之前的肉身,這具更年輕稚嫩,其自我或意志也應更弱。
像他這樣的方士稱之爲怪異或是怨魂,但世人稱它們爲鬼。
「我不是說了別吵嗎?」
「我能做到嗎?」
-哐啷!
「動手吧!」
突然,
『?! 』
因此,等到真的要動手時,他反而緊張了起來。
侵蝕正在逆向進行。
苗信的額頭上冷汗流了下來。
他甚至懷疑起了自己的眼睛。
彷彿能刺穿肺腑般原始的慾望。
「必須殺了他!」
-簌簌!
這傢伙竟感知到了自己。
必須抓緊時間。
憤怒。
方士苗信疲憊地嘆了口氣,隨即撿起了落在地上的劍。
這個過程以超乎想象的速度進行着。
它第一次感受到了錯愕。
若是這具肉身,便有佔據的價值。
如此一來,他便能順理成章地藉助大夫人的幫助,解決掉這小子了。
-噼啪!
「兵!」
-噼啪!
「鬥!」
-噼啪!
「者!」
-噼噼啪啪!
與此同時,結出劍訣和金剛拳印的苗信,朝着怪異念誦起了咒語。
「斗轉威靈 他人兵將見五星 五虎一聲咒不定 妖邪鬼怪出外向……」
正當他念誦咒語之際,化作怪僧模樣的怪異如霧般移動,朝着他逼近。
-嘶嘶嘶嘶!
「沒用的!」
他胸口貼着七星下降符,護住了身體。
驅邪雖然困難,但這怪異不可能對他產生直接影響……
-砰!
「呃!」
就在那一刻,被擊中面門的苗信,不得不停止了唸誦咒語。
疼是疼,可慌亂的苗信眨了眨眼睛。
「呃,怎麼會?」
打他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木景雲。
被原本附身在莊主體內的怪異控制,本該無法動彈的他,怎麼會動起來了呢?
蒼白而龐大的怪僧,正帶着陰森的笑容,緩緩逼近。
「內堂主……難道您真的希望那個卑賤的妓女之子,來繼承我然木劍莊的基業嗎?」
腹部遭受重擊,苗信只覺五臟六腑翻騰劇痛,弓身倒地。
驚慌失措的苗信大口喘息着,拼命哀求道:
那個怪異是怨魂。
-啪!
-咯吱!咯吱!
-嘶嘶嘶嘶!
「呃!呃!」
莊主的印章。
他臉色鐵青,青筋暴凸。
苗信意識到後,雙眼圓睜。
就在這時,
『莊主。』
他不禁想,這不也是在做無用功,白白浪費時間嗎?
他強忍着嘔吐的衝動,試圖再次結印,然而,
「所以,你就安心去死吧。」
他實在無法理解。
「荒謬絕倫。」
雖偶有傑出的方士能役使式神,但這些式神大多是古老的「物」或善良的魑魅魍魎一類。
「因爲,你也聽到了印章和祕籍的下落。」
就在這時,木景雲伸出手,從他胸口上摘下了什麼。
即使末子木裕天武學天賦再是出衆,但他根基不穩,家族中也沒有任何盟友,若是繼承家主之位,最終只會導致然木劍莊的分裂。
木景雲搖了搖頭。
再者,那傢伙也並非習得方術或道術之人。
那張隨風飄搖的黃紙,赫然是,
「不是。」
那是從木景雲的胸口處,一團模糊的黑色氣息如絲線般流淌而出,與怪僧模樣的怪異相連。
他曾崇敬莊主,認爲莊主的一切都是正確的。
七星下降符的符籙。
「怎會……」
『這可能嗎?』
「……怎會如此。」
「什麼?」
保護他免受怪異侵擾的,正是那張符籙。
疑惑不解的苗信,雙眼在發現了什麼後猛地一顫。
嘴角帶着笑容,但雙眼卻像死人一樣,紋絲不動。
然而,大夫人石夫人的話,讓他不得不動搖。
長子木榮皓,即使他性格有些殘暴,他畢竟是長子。
苗信的腰身竟反向扭曲。
此人名叫張明仁。
年輕時的莊主,真是個英雄。
「呃啊!」
令他再也無法動彈分毫。
「不必了。」
木景雲看着他那副難以置信的模樣,微微一笑,開口說道:
『說是方術,但難道是要用藥物之類的東西,恐嚇病弱的莊主,來逼問出什麼嗎?』
「他是蒙城有名的方士。若是能查出來,那些家臣們,還有次子木銀平那個孩子,也不會與他們發生衝突了。」
他應該被壓符鎮住纔對。
木景雲一腳踢中了苗信的腹部。
「…………」
「!? 」
區區一個只會操弄邪術的方士,又有什麼辦法從即將斷氣的莊主口中,得知印章的下落呢?
「咳!」
若是尋常人被如此怪異附身,定然會失去身體或性命,此乃常理。
他的外家也不是尋常地方,而是金華石家莊,足以爲他提供支持。
「您還是好好考慮清楚,究竟什麼纔是對然木劍莊有利的。」
「不會花太長時間的。只要裝作不知道一個時辰左右就行了。」
看到這一幕的苗信,意識到事情不對勁。
起初,他並不想幹涉。
它們是爲了解開怨恨而凝結成的魂魄,不會聽命於人。
-咔嚓!
可是,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他在然木劍莊擔任內堂主,負責本館的護衛總管。
只要有印章,就可以隨意指定繼承人。
苗信心裏清楚。
稱之爲禍害亦不爲過。
見狀,苗信慌亂中急忙結起手印,打算以守護咒語替代符籙。
「呃?」
這隻有一個含義。
木景雲一腳踩住了他的手。
聞此,苗信頓時語塞。
『沒錯。這纔是正確的做法。』
「怪異怎麼會成爲式神?」
-嘭!
「嗬嗬!公、公子饒命!求您了……只求……只求苟延殘喘……若能如此……我……我願做任何事……」
然而,苗信感到震驚的原因很簡單。
也能阻止家臣們的分裂。
然而,一旦將其摘除,
緊接着,他正在痙攣的身體也慢慢地停止了顫動。
式神,顧名思義,就是將人外的存在歸屬於自己,使之聽命於自己。
從多方面來看,長子成爲繼承人才是正確的。
「若……若是因爲我……我欺騙了您……」
-脊背發涼!
然而,他心中的一絲疑慮卻始終無法抹去。
按照往常應該有護衛武士的殿閣方向,此刻卻空無一人。
他年輕時是浙江紹興附近名聲顯赫的刀法高手,十九年前在海鹽地區討伐海盜時與莊主結緣,便加入瞭然木劍莊。
那怪異已然侵入他的體內,欲置他於死地。
那景象甚至比詭異更令人毛骨悚然。
苗信拼盡全力,試圖單手結印。
「連醫員都束手無策,區區一個方士又能如何……」
「這……」
然而,這般蘊含煞氣的邪惡怪異,又怎能成爲式神呢?
整張臉青筋暴起的苗信,口中淌出了鮮血。
只是,讓他耿耿於懷的是,
怎料,
『這樣真的行嗎?』
「把它摘掉就行了嗎?」
這豈不是說,無論他是否欺騙,木景雲從一開始就已打定主意要殺他了?
-咔!
若不迅速結印施展方術,他恐會被怪異侵蝕,性命不保。
魂魄與魂魄相連,這意味着式神。
盤腿坐在地上,嘴裏叼着糖果,左眼下有疤痕的中年人嘆了口氣,望向通往本館的殿閣方向。
即使長子木榮皓再怎麼想成爲繼承人,那也不是他能接受的。
這是對曾宣誓效忠的莊主的侮辱。
-猛地一握!
張明仁的手猛地收緊。
『沒錯,那絕不可以。』
雖說被告知一個時辰內周圍不得有人,但爲以防萬一,還是得去確認一下。既然是說不能打擾,那麼只是悄悄查看一下,應該不會有大問題。
於是,內堂主張明仁便穿過偏殿,朝本館方向走去。
-唰!
木景雲用手搭上苗信那青筋暴突的脖頸。已然氣絕的苗信,脈搏不再跳動。確認了這一點後,木景雲的臉上又恢復了冷漠的神色。
『 不錯嘛。』
任誰看來,這都不像是死於人手。一種不可思議的死亡,苗信之死便是如此。
-沙沙沙!
就在這時,死去的苗信上方,一個面無血色、身形高大的僧侶現出了身形。他的脖子上,掛着一串用咔嗒作響的骸骨串成的念珠。
木景雲伸手觸碰了一下。
「你脖子上戴着件有趣的東西。」
隨即,那僧侶眼中放出陰森寒光,鬼氣森森的白色瞳孔晃動了一下。
——……
原因很簡單。
因爲它居然能夠直接接觸到身爲靈體的自己。
木景雲把玩着骸骨念珠,問道:
「你說會成爲我忠實的奴隸,那我該怎麼稱呼你呢?」
-踏!踏!
看看這凌亂不堪的房間狀況,看起來確實也像那麼回事。
推門而入的高贊,雙眼猛地瞪大。
聽聞此言,高贊皺起了眉頭。
是把莊主也殺了好,還是留他一命好呢。
此時,
木景雲微微頷首,指向左側,問道。
如果參考那些書,或許就能對這個怪異有所瞭解吧?
『不是這傢伙殺的嗎?』
大夫人可不是個好糊弄的女人。
然而奇怪的是,護衛高贊似乎看不見魔僧。
雖引人入勝,卻難以洞悉。
「啊……是這樣嗎?」
究竟要以怎樣的方式讓他倒下,才能看起來像是他自己發狂而死呢?
-唰!
「這、這是什麼……」
『他究竟是如何被殺的……這是被殺害的模樣嗎?』
木景雲於是略帶失望地咕噥道:
「那看來得稍微改變一下局面了。魔僧,你能把方士的屍體搬到莊主面前嗎?」
因此,留他一命更爲妥當。
木景雲對着困惑的他,微微一笑,說道。
-沙沙沙!
聽到高贊這樣的問題,木景雲撿起了掉落在地上的劍。
「公子?您究竟在說些什麼?」
對於木景雲的提問,魔僧只是靜默地搖了搖頭。
這種現象,類似於影子在光中消逝。
——……
雖然先照做了,但究竟是什麼意圖呢?
『真是個難以理解的領域啊。』
——……
「拙劣嗎?」
「魔僧?這似乎是個稱呼,而非名字。反正只要能叫就行,倒也無妨。」
抑或是,它在故意裝作做不到?
木景雲的視線轉向了已故方士苗信的書櫃。
看起來,它只是張了張嘴。
但說是中毒,又有些奇怪。
「啊呀,我忘了件重要的事了。」
-唰唰!
原以爲他正在施展方術,沒想到竟在此期間喪命,這讓他怎能不感到困惑。
於是,木景雲開口道。
感到爲難的高贊索性就隨意地將苗信的屍體放倒了。
「請進。」
『!』
就在他感到疑惑時,木景雲望向他的左側,說了一句令人費解的話。
他整張臉的青筋駭人地凸起,死狀可怖,從表情上看,充滿了痛苦、驚駭和恐懼。
就在這時,木景雲反手握住了劍柄。
『她會輕易相信嗎?』
面對木景雲的提問,一直沉默不語的巨僧,小聲地咕噥着什麼。
聞言,護衛高贊推開門走了進來。
然而,
「別在意。比起這個,你能把那邊的方士,搬到莊主面前嗎?」
「說得是。看來需要做得更像那麼回事纔行啊。」
高贊之所以震驚,是因爲死去的方士苗信。
「難道做不到嗎?」
「我們就這麼說吧,說那方士本想用方術治療家主,卻被怪異附身,砍斷了家主的手臂,並意圖殺害他,而我們正好阻止了這一切。」
雖然手臂被砍斷了,但總比死了好。
確實,如果看到方士苗信的死狀,他死得如此怪異,就像被什麼附身了一樣,確實顯得合情合理。
這不是人類聽覺能夠捕捉到的聲音。然而,木景雲卻聽得清清楚楚。
「公子……現在該怎麼辦呢?」
這番思量並未持續多久。
就在他一頭霧水之際,木景雲開口道。
『難道是想把這一切都推到方士身上嗎?』
「請最大限度地讓他自然地倒在前面,就像他自己發狂而死一樣。」
高贊本想幹脆不說,但很快就謹慎地開口了。
「這裏有什麼嗎?」
若此刻就將莊主殺死,他自身的處境反而會變得尷尬。
就在這時,房門外傳來踩踏地板的聲音。
魔僧身體實質化的部分在觸碰到陽光的瞬間,如同海市蜃樓般消散了。
這怪異之物,自稱爲「魔僧」。
「不,我不是對高贊護衛說的。」
「不……公子,那方士究竟是什麼情況?」
木景雲拿起劍,走向家主所在的牀榻,隨意揮舞了幾下。
他陷入了沉思。
「還沒好嗎?」
那麼,剛纔木景雲的那番話,難道是在自言自語嗎?
「嗯……」
「公子……只是,如果拙劣地去欺騙,反而可能會引起懷疑。」
那裏放着幾本與方術相關的書籍。
但也絕不像是由物理方式致死,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木景雲撫摸着自己的下巴。
「……」
「不,看來你沒必要特意現身。」
是中毒嗎?
「如果說我們是純屬巧合,在那樣絕妙的時刻出現並救下了家主,大夫人是絕不會輕易相信的。更何況這位方士是她親自僱傭的,那就更……」
「是……當然。」
『什麼?』
「嗯?」
詭異至極。
——……
在這種情況下,竟然還能想出如此像樣的脫身藉口。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家主還有氣息。
——……
就算這傢伙的血液有毒,方士的死狀也與此截然不同。
聽到這話,護衛高贊在心裏咋舌不已。
緊接着,房外響起了護衛高讚的聲音。
木景雲說了兩遍同樣的話,高贊這才察覺到,連忙將死去的方士苗信搬到了莊主所在之處。
原本以爲它既然能殺死方士,就能施展物理力量,沒想到它竟然連這般簡單的物理力量都無法施展,真是出人意料。
方士苗信的死狀,可謂是詭異至極。
「嗯?」
「看來是看不見……」
木景雲看着魔僧,輕笑一聲,隨即轉過頭,看向那手臂被斬斷、昏迷不醒的莊主。
「別隻顧着看,能把他搬過去嗎?」
正當高贊疑惑他想做什麼時,他突然將劍尖對準了自己的大腿。
「公、公子?您現在想做什麼?」
「當然是要做得更像那麼回事了。這樣應該就夠了。」
「等……等等……」
還沒來得及阻止。
-噗嗤!
鋒利的劍刃刺穿了木景雲的大腿。
『!!!!!』
看到這一幕,高讚的表情僵住了。
這可不是簡單的掐一下,而是用劍刺入自己的大腿,竟然連一絲一毫的猶豫都沒有?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這明明會很痛,他卻連一聲呻吟都沒有發出。
不,甚至連表情都沒有一絲變化。
『難道,他根本不覺得疼嗎?』
就連他自己,如果想要忍受這種疼痛,也一定會咬緊牙關,或者面部扭曲吧。
然而,這小子卻彷彿絲毫沒有感到痛苦,臉上幾乎沒有變化。
「真是個狠角色……」
着實令人咋舌。
雖然是爲了不引人懷疑,但他毫不猶豫地刺向自己大腿的舉動,不僅令人驚訝,更讓人覺得他簡直就是個狠毒的傢伙。
「這……沒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吧……」
「因爲這是最有效的辦法。」
「我來止血!」
「是的。然後那個方士就像被什麼附身一樣,突然發瘋,砍傷了莊主的胳膊,還想取他性命。」
正因他遲遲未能甦醒,然木劍莊才因繼承人問題而鬧得沸沸揚揚。
他總管本館的護衛,原本就該常駐於此。
護衛高贊看着這一幕,瞬間說不出話來。
他匆忙趕到這裏時,莊主已被斬斷一臂,四周則滿是符咒和紅線之類的方術施展過的痕跡。
「他怎麼樣了?」
「……血色明亮了些,脈象也好了點,但情況依然很糟。這是因爲病程太長了。您最好將其視爲迴光返照。」
『氣色也好了。』
她對此搖了搖頭。
莊主屬意幺子木裕天爲繼承人,這是人盡皆知的事實。
正在把脈的老醫生震驚得無以復加。
這時,內堂主張明仁從腰間拔出刀,指向他們。
她定然是不希望莊主恢復,才表現出這般模樣。
當時老醫生便感到一絲不祥。
他正在康復中,甦醒的幾率很高,但何時能醒,卻無法給出確切答覆。
『難道她並非想通過方士治療,而是想利用方術之類的東西,策劃什麼陰謀?』
「內堂主,您誤會了。公子和我……」
就在這時,一道尖銳的女聲傳入他的耳中。
聽到她的詢問,內堂主張明仁點了點頭,輕聲答道。
「你們在幹什麼?」
他還沒來得及說出任何辯解的話。
然而,施展方術的方士,卻被發現已經死去。
盧醫員心下感到一陣憋悶。
『事情並未如她所願順利發展。』
石夫人雖然發出了一聲惋惜的嘆息,但她的表情和眼神卻更接近於安心。
她的眼底隱約顫動。
漸漸地,這小子讓人感到可怕,甚至心生恐懼。
然而此刻,他的脈搏卻煥發生機。
『怎麼會這樣……』
這是事情出了岔子時,纔會有的反應。
「……真是一團糟。」
-砰!
身旁的木景雲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不過上午時,莊主的脈搏還似隨時可能停止。
「…………」
她剛走出大廳,內堂主張明仁,以及護衛她的一位名叫胡櫻的獨眼女武師和兩名侍女,便已等候在那裏。
走出房間的石夫人,恢復了平日裏傲慢的神情。
事實上,從大夫人的角度來看,她反而不希望莊主甦醒。
「探病……」
然而,
『呵。』
否則,石夫人會做出什麼事來,便無人知曉了。
那些不明原因的症狀,已然全部消失。
萬一在那之前,他又遭遇什麼不測……
可她卻絲毫沒有喜悅之情……
「事已至此,還能如何。不過,真像他們說的那樣嗎?」
「他們怎麼說?」
「不。再多流點血,臉色纔會顯得蒼白些。」
莊主已昏迷許久。
石夫人轉過頭,不再看屍體,低聲問道。
儘管莊主胳膊被斬斷,但氣色卻好了許多。
「死因確定了嗎?」
『…………』
「在……在那之前,先去看看莊主……」
老醫生緩緩抬起頭。
『莊主……時間不多了。您該醒來了。』
她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屍體。
「這種瘋子,絕不能與之爲敵……」
只是,
反倒是他之前不在,才更奇怪。
如果在這裏提及莊主不久後便會甦醒,不知爲何,總覺得石夫人可能會做出什麼事來。
現在難道是在假裝昏迷?
這是指太陽下山前,天空會短暫地變亮,用來比喻人在臨死前短暫地恢復生機。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聲音的主人,正是大夫人石夫人。
-鏘!
「據護衛武士說,他是來探病的。」
而且,還是在說出「先去看看莊主」這種話後?
就在那一刻,房門猛地被推開,有人闖了進來。
「屬下慚愧。我本該守在殿閣入口處的……」
石夫人也是武林人士,修習武功,想必能察看些許狀況。
石夫人走到內堂主張明仁身邊,開口問道。
其實這也不足爲奇。
『問題在於意識。』
而三公子也牽扯其中。
左眼下方有道疤痕的中年人,正是內堂主張明仁。
-咚!
僅僅幾個時辰的工夫。
此處只有她和自己兩人。
「內堂主?」
「確定。並非死於物理性衝擊。我經手過無數屍體,但像這樣的……」
老醫生小心翼翼地看向石夫人的眼睛。
要說不是,卻又完全有可能。
『有蹊蹺。』
「啊……」
事實上並非如此,但他卻故意這麼說。
她的神情與平日不同。
「他的情況好轉了嗎?」
張明仁彎腰致歉。
屍體被草蓆覆蓋着,但裸露出的皮膚上,青筋暴起,密密麻麻,令人作嘔。
盧醫員望着莊主,心中暗道。
面對他這一聲厲喝,護衛高贊連忙擺手。
面對石夫人再次的詢問,老醫生剎那間陷入了沉思。
張明仁眼神示意的地方,躺着方士苗信的屍體。
雖說他長時間昏迷臥牀,身體略顯虛弱,但若好好靜養,痊癒的可能性極高。
迴光返照。
「!? 」
那麼,她應該已經察覺到,情況比上午好轉了。
老醫生覺得事態不尋常。
上午見到她時,她的目光中還帶着傲慢和決絕。
高贊看到他,大喫一驚。
思慮片刻,盧醫員小心翼翼地說道。
「像他們說的那樣,是指什麼?」
「真是那個孩子來探病,偶然間發現了那事?」
「……從屍體的狀態和當時的情形來看,似乎是這樣。」
「似乎是這樣?」
「木景雲公子甚至大腿被劍貫穿,傷勢嚴重。失血過多,一個不慎,可能就會有生命危險。」
在張明仁看來,確實如此。
那種程度的傷勢,很難是自己造成的。
如果是被劍輕輕劃破,不至於危及生命,或者失血不多的話,那還另說,但現在的情況,根本沒有疑慮。
「……」
聽到這話,她依然沒有放下懷疑的目光。
張明仁見狀,心下了然。
因爲除了大公子,其餘的公子她都看不上眼。
這時,她開口問道:
「那孩子現在在哪裏?」
「啊?」
「我說的就是木景雲那孩子。」
「啊啊。我雖然已經爲三公子緊急止血,但爲了治療,還是送去了藥堂。」
「藥堂?」
「是。」
她的視線轉向了主樓西側的藥堂。
隨即,她的腳步也跟着視線而去。
木景雲環顧四周。
高贊也同樣因她的出現而感到不知所措。
推開藥堂門走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護衛高贊。
「哦?是這樣嗎?」
這是一種與因環境而生的恨意,在本質上截然不同的黑暗。
將梧桐樹皮在陰涼處長時間晾乾,便會製成名爲『梧涼』的藥材,並不是常用的藥材。
木景雲交代的事情,可不是打水這種簡單的活計。
『嗯,確認一下就知道了。』
「是。」
假貨與真身最明顯的區別在於聲音和語氣。
聽到這話,高贊差點當場皺起眉頭。
然而藥堂內部,並沒有通往地下的入口。
木景雲的語氣聽起來有些失望,高贊則嘟囔着說:
她就是甘護衛情報中提及的那個女人。
「我並非只爲受你一禮而來。」
走進來的高贊徑直走向木景雲。
緊接着,他把原本打算遞給木景雲的書冊,又重新揣回了懷裏。
「在哪裏?」
「如何?確認了嗎?」
這時,木景雲以低沉的聲音問道:
儘管如此,高贊還是從他所見過的書冊中,偷偷地拿走了最厚實的兩本。
『果然如此。』
護衛高贊感覺把所有人都支開,事情有些不對勁。
這是兩本書冊的標題。
聽到他的詢問,魔僧點了點頭。
木景雲讓魔僧確認此事,是因爲莊主說出的話。
『《諸子略·陰陽家本書》?《怪異初書》?』
自下山以來,他已許久未聞到各種藥材的氣味,此刻不禁沉浸在懷舊的思緒中。
情報上寫着,她出身武家金華石家莊,武功不凡,而且是個狡猾的女人。
『藥…堂…地下…丁石…門…內…』
乍一看,整面牆壁簡直就像是藥材儲存櫃的抽屜。
石夫人比想象中更加敏銳多疑。
回想起那些清新而美好的記憶,心中某個角落又浮現出截然相反的情緒。
魔僧所指的藥材抽屜上,寫着『梧涼』二字。
他本就覺得理應如此。
木景雲嗅了嗅鼻子,露出微笑。
然而很快,他就明白了原因。
-嘩啦啦!
就在他心生疑惑的剎那。
「你來得有點晚了?」
『大夫人?』
聽說大夫人石夫人比大公子木榮皓更需提防,也更加危險。
正當他這樣想着的時候。
「是的。守衛主館的護衛武士們,正在燒燬方士帶來的文書箱以及所有物品。」
他對那方士的術法很感興趣,原本想好好查閱一下他所藏有的書冊。
高贊說着說着,突然停了下來。
『呼……』
然而,關鍵從此處纔開始。
『好聞的氣味。』
-吱呀!
他的行禮比預想中要好。
看來只能將就着,先滿意於這兩本了。
就在這時,石夫人已走到近前,開口說道。
木景雲對他說:
魔僧用手指了指一面牆壁,那牆壁上堆滿了像抽屜一樣的藥材箱。
石夫人走到牀榻邊,來到那個只撐起上半身的木景雲面前。
「這是大夫人的命令,你們都出去吧。」
「腿腳不便,無法起身,還請大夫人海涵。」
跟隨爺爺採藥的那些記憶。
在石夫人身旁,獨眼女護衛胡櫻的命令下,藥堂裏的人全都退了出去。
彷彿更接近於一種原始的感覺。
門扉開啓,一道身影顯現出來。
『糟糕……』
她正是然木劍莊的大夫人石夫人。
幸運的是,這個假木景雲的聲音與已故的真木景雲有些相似,粗略練習時聽起來也差不多,但高贊仍擔心這能否矇混過關。
這也不是能瞬間完成的事情,卻被說來晚了,真是委屈。
——……
此刻,藥堂裏擠滿了包括藥童在內的所有工作人員。
莊主故意選了不常用的藥材抽屜。
——……
「銷燬之前?」
「辛苦你了。」
他從未與她直接打過交道,實在不明白這到底是什麼緣故。
這種殺意濃烈到連怨魂都會感到不適。
看來得等到深夜了。
聽到這話,木景雲遺憾地咂了咂嘴。
尋常的殺意對怨魂而言,並不會造成什麼特別的影響,但木景雲身上散發出的這種殺意卻不同。
『除了大公子以外,其他公子們與大夫人直接照面的機會並不多,但是……』
如果說,那件貴重物品足以讓那位大夫人垂涎,那麼它自然不可能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嘎吱!
那是受到了濃烈殺意的影響。
高贊見狀,連忙使了個眼色。
然而,從那堆浩瀚的書冊中,他只得了區區兩本。
木景雲不解其意,疑惑地看着他。
若在此處被識破,那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見此,高贊臉上露出震驚之色,隨即躬身行禮道:
木景雲眼中閃過一絲異彩。
「找到了嗎?」
「你們暫且退下吧。」
「就只有兩本嗎?」
木景雲會意,雙手交疊,躬身行禮。
儘管木景雲的外貌與真身毫無二致,但甘護衛仍再三叮囑,務必避免與木家的人過多接觸,以防萬一。
——……
藥堂外傳來新的腳步聲,隨即有人說了些什麼,守在入口的護衛武士們便離開了崗位。
『行禮。行禮。』
耳目衆多,似乎難以查探。
「參見大夫人!」
然而,魔僧卻指着那個地方。
「可是公子……方士那些書冊,您要來做什麼……」
「這已經是趁他們銷燬之前,偷偷藏出來的了。」
面對木景雲的詢問,高贊從懷中取出兩本書冊。
魔僧那只有白色瞳孔的眼中,閃過一絲異彩。
那是一位身着華麗服飾、佩戴着貴重首飾的中年夫人。
高贊差點沒當場鬆一口氣。
幸好石夫人似乎沒有察覺。
比想象中,僞裝得與真身更難區分。
雖然此刻如履薄冰,但只要不犯錯,說不定就能順利度過這一關……
-猛地一按!
『!? 』
高讚的眼睛猛然睜大。
因爲石夫人突然按壓住了木景雲大腿上的傷口。
木景雲痛苦地低下了頭,發出一聲呻吟。
「唔——!」
『該、該死!』
看到這一幕,高贊不由得面露難色。
看來,真假似乎已不是重點。
從她的態度來看,她懷疑木景雲是否真的受了傷。
「你在那裏看到了什麼?又聽到了什麼?」
-咕咚!
「呃!」
石夫人更加用力地按壓着木景雲的傷處,厲聲問道。
高贊見狀,焦躁不安。
那個瘋子,不可能忍受不了這點痛苦。
可在這種情況下,若不慎說錯一句話,不僅會加深大夫人的疑心,更可能將她徹底變爲敵人。
高贊正欲上前勸阻,石夫人的護衛胡櫻卻已拔劍出鞘,直指他的脖頸。
此時,木景雲緩緩抬起頭。
「你這混賬,竟敢……」
-猛地一壓!
「什麼?」
護衛高贊也同樣感到手足無措。
「夫人!可能有什麼誤會……」
在這種被懷疑,甚至該卑躬屈膝的節骨眼上,他究竟在搞什麼鬼?
高贊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聽到木景雲口中發出的聲音,石夫人不禁皺起眉頭。
如果連話都不能說,木景雲就只能獨自一人應對這局面了。
就在這時,石夫人更用力地按壓着木景雲的大腿,催促道。
「您需要的不正是莊主的印章嗎?」
『不,他現在在幹什麼?』
「你或許不知道,但像那種實力的方士,在施展方術時,極少會反被怪異附身而死。偏偏那方士被什麼附身,砍了莊主的手腕,卻又停下了加害的舉動?你以爲我會輕易相信……」
石夫人的護衛武士胡櫻虎視眈眈,他再也無法傳遞任何眼神或口型。
果然不出所料,石夫人帶着怒氣,沉聲開口。
如果她沒聽錯,那聲音分明是嘲笑時纔會發出的。
「不許插手。」
這傢伙直到剛纔還在痛苦掙扎。
這小子是瘋了嗎?
此時,唯有忍辱負重,才能脫離困境。
「你……現在該不會……」
『該死的女人!』
可是,他剛纔是在嗤笑嗎?
「咱們沒必要在無謂之事上費力氣吧。」
「噗嗤!」
-唰!
看到木景雲嘴角上揚,面帶笑容的樣子,石夫人瞬間愕然失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