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怪異
《怪力亂神》 · 한중월야 · 1.7萬 字
莊主住所的房門前。
然木劍莊的大夫人石夫人筆直站立等待着,聽到拾階而上的腳步聲,便望向了那裏。
只見一名留着鬍鬚的中年人,身穿一件繪有陰陽魚圖案的破舊道袍,揹着一個裝着舊書和器物的背箱。
他正是石夫人所召來的方士。
這位被稱作苗信的方士,在蒙城一帶頗有神通之名。
石夫人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他的衣着打扮,臉上帶着不信任的神色,輕輕地咂了咂嘴。
那方士對她的不悅絲毫不在意。
即便她態度如此,方士也沒有任何表示,反而迎合了她的態度。
「我現在可以見莊主了嗎?」
「可以。」
「那太好了。怪異之症,拖得越久,情況只會越惡化。那麼,請讓莊主所在的主館方圓三十餘丈之內的人都退下吧。若離得太近,恐怕會沾染上莊主身上的邪穢之氣。」
「已經照辦了。」
召來方士又不是什麼好事,何必留下惹人注目的閒話呢?
她已經找了個合適的藉口,清空了周圍的人。
「如果夫人也能退下的話……」
-唰!
就在那時,石夫人輕輕抬手說道。
「我拜託你的事,你還記得吧?」
聽到這話,方士微微一笑,回答道。
「那是自然。」
「高贊護衛,我每次看到你都覺得,你那雙骨碌碌轉動的眼珠子,真是令人垂涎啊。」
越是瞭解這個傢伙,他越是覺得自己似乎觸碰了不該觸碰的東西。
莊主對他寵愛有加,並非沒有緣由。
「公子,您最好不要一直盯着四公子看。可能會平白惹上麻煩。」
「看來你還不是我的人啊。」
接着,她壓低了聲音,耳語道。
「只要你能查出莊主的印章和祕籍在哪裏,我便會按照約定,立刻給你三百兩銀子。」
然而,眼前的他是個冒牌貨,若是多此一舉,起了衝突,身份就可能會暴露。
並肩引導着的高贊不時瞥向木景雲。
高贊肩膀一顫,連忙朝前邁開了步子。
前往莊主所在的然木劍莊主館的路上。
木景雲的眼珠子,正一動不動地盯着他的左眼。
據說那是一種症狀和病因都無法確切查明的「怪異」之症。
「哦?」
「高贊護衛。」
『簡直紮根在這裏了。』
「修煉武功的地方啊……」
「看來他心地似乎很善良啊。」
高讚的目光中,演武場上有人映入眼簾。
「原來如此。」
木景雲的眼神中流露出了一絲興趣。
他僵硬地轉過頭,只見木景雲搭上他的肩膀,說道。
『……只要你扶持那孩子,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
少年古銅色的上身肌肉勻稱發達,他大汗淋漓地扎着馬步。
然木劍莊總共有四個演武場,包括莊主專用演武場。
高贊心頭一凜,腳步瞬間頓住。
「好。既然苗方士如此神通,我便信你。」
她只不過是抱着一絲希望,才召來了這位方士。
『……這混蛋。』
而且,還有個更大的問題。
『啊……』
[那個卑賤的傢伙仗着武學資質出衆便狂妄自大,簡直是礙眼透頂。雖說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萬一不幸碰上,務必避免交談。]
他甚至還咂了咂嘴,那表情活像恨不得把他的眼珠子挖出來一般。
他是真的感到不安。
「真是可惜啊。你說是不是?」
這說明他們之間肯定發生過什麼事。
「是四公子。」
看着他的樣子,石夫人輕吐了一口氣。
他固然知道木景雲的藥草知識出衆,但莊主已被莊內主治大夫乃至附近所有有名的醫生放棄了。
『他在想什麼?』
「這、這怎麼可能呢?」
『木裕天。』
不立正室之子,卻要將一個青樓女子的孩子立爲繼承人。
在真正的木景雲記錄的資料上,赫然記載着:
「嗯?」
既然用了「怪異」這個詞,就意味着束手無策了。
要是平白無故地引人注目,萬一說漏了嘴暴露了假冒身份,那他和甘護衛恐怕還沒來得及改換門庭,就要惹出大麻煩了。
「這是習武的方式嗎?」
他正是最小的公子木裕天。
「哎呦,多謝夫人!」
如果是那樣的話,就更不可能了。
聽到這個問題,高贊遲疑了片刻,然後湊到他耳邊低聲說道:
「…真正的公子曾貶低四公子的母親爲『卑賤的妓女』,結果被揍了個半死。」
反而高贊更擔心別的。
高贊眉頭微皺,看向了木景雲。
『這小子到底有什麼盤算?』
「那裏是做什麼用的?」
「那是修煉武功的演武場。」
『現在纔開始學,能追得上甘師兄嗎?』
可是,就算見到莊主,又能改變什麼呢?
見他這副模樣,木景雲咧嘴一笑,說道。
就在這時,木景雲突然叫住了他。
看到他這副模樣,高贊在心裏暗自咋舌。
就在這時,木景雲看向某個地方,開口問道。
他感覺冷汗順着脊背流了下來。
演武場上,一個赤裸着上身、氣質剛毅的少年正在那裏。
『什、什麼可惜?』
他完全琢磨不透這小子的心思。
『話說回來,他難道不擔心自己嗎?』
「四公子非常厭惡真正的公子。」
方士苗信連連點頭哈腰,表示感謝。
實際上,她本人也並不怎麼相信方術之類的事情。
他恐怕連走路都還沒學會,卻想着修煉武功去殺一流高手,這想法說實話真是滑稽。
高贊低聲說道:
竟然戒備到如此地步。
當時他哭爹喊娘地求饒,簡直是狼狽不堪。
「四公子?他就是木裕天嗎?」
只不過是因爲一個契機,才改變了她的想法。
他至今仍記憶猶新。
「正是。」
『!? 』
木景雲點了點頭。
他天賦異稟,武學資質過人,但即便如此,除了喫飯睡覺,他把其他所有時間都投入到武功磨鍊之中,其熱忱之深令人驚歎。
「往前看啊,高贊護衛。難道我會把你生吞活剝了不成?」
那是兩年前的事情了。
聽木景雲這麼說,高贊壓低聲音回道:
他分明看過甘護衛給的資料。
莊主的性命與那傢伙直接相關,這確實沒錯。
第三演武場供莊內一般武者使用,第二演武場供家臣們修煉武功,而最後的這第一演武場,則是公子們專用。
「爲什麼會厭惡呢?」
「原來有人在訓練啊。」 木景雲說道。
『難道他還想救莊主不成?』
真正的木景雲腿骨和肋骨都被打斷,在地上爬行的狼狽模樣。
高贊竭力收斂起這份不安,徑直朝前走去。
真正的木景雲,武功實力不過三流水平。
第一演武場說是木裕天專用,也毫不誇張。
「這是通過扎馬步來鍛鍊下盤力量。可以說,一切武功的根基都在於下盤。」
「是、是!」
石夫人凝視着莊主住所的房門,眼中凝聚着怨恨。
「呼。」
在這種生死未卜的境況下,他對武功的渴望無異於癡人說夢。
「僅僅是看一眼而已?」
木景雲指的方向,正是第一演武場。
正因爲發生了那件事,小公子木裕天打心底裏憎恨着木景雲。
「畢竟四肢都完好無損地放過了他。」
『…』
高讚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果然,這傢伙的思考方式與常人不同。
就算說是假的,那也和自己的故事沒什麼兩樣。
無論如何,現在不是這樣耗着的時候。
「總之,我們還是快些走吧。現在最好不要和其他公子們碰面,否則情況可能會變得非常危險。」
聽到高讚的這番叮囑,木景雲默默地輕笑了一聲。
真是個有趣的地方。
兄弟們之間竟是如此爭吵不休。
於是,他們穿過演武場,前往莊主所在的主樓。
望着通往主樓的殿閣,高贊皺起了眉頭。
『怎麼回事?』
按理說,平時莊園的護衛武士應該守衛在主樓入口處的殿閣前。
可是現在,一個人也沒有。
這麼一想,周圍也安靜得有些過分了。
連一個影子都瞧不見。
『這下可麻煩了……』
莊主的病情嚴重,石夫人曾下令,連公子們都不得進入主樓。
所以,他本來以爲就算去了也肯定會被阻攔,終究是會被打發回來的,這纔沒多說什麼,直接帶路。
-嘭!嘭!嘭!
似乎是氣道受阻,莊主的臉漲得通紅。
隨着門開,原本系在門上的三根紅線鬆脫,銀錢嘩啦啦地落了一地。
少年正是木景雲。
[臨]
莊主的房間裏。
莊主躺着的牀榻周圍,十幾根紅線交織成一道結界,而中間鏤空的銀錢則從線縫間滑落下來。
那是因爲他發現木景雲的雙眸,竟是像死人一般,沒有一絲波動。
『正在向心髒蔓延。』
符籙所貼部位,開始冒出淡淡的水汽。
然而,詭異的是,那個部位竟然還在不停地蠕動。
「少清玄丹玄護大將軍!威靈顯現化金身!黃金甲鎖釋五神!斬邪役虎大雷神!手執銅鐵枷鎖鏈!收制邪鬼斬妖靈!何懼邪高鑄天庭,水火皆通行七步……」
依莊主的身體狀況來看,他身中穢氣已久,身體已是衰弱不堪。
「人類怎會有這般詭……」
-啪!
-嘩啦啦!
都漸漸顯現出「鬼」的形態。
實際上,這確實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時刻。
結印的方士苗信起身,右手結出劍訣指,按在莊主的喉結處。
抓住他的人,是一個外型柔和、容貌俊美的少年。
苗信低聲唸誦着什麼。
-唰!
-咚!咚!
「奉請玄丹,役虎元帥降臨!斬妖除邪,不得留情!神兵火急如律令……」
苗信用筆蘸上紅墨,開始在符籙上刻畫符文。
接着,方士苗信結出手印。
可眼下這情況,他們竟然真的要見到莊主了。
可這次卻不同。
食指相抵,伸直併攏中指,其餘手指交扣。
「活人怎會有這種眼神?」
『煞氣太重了。』
他是高贊護衛。
隨着護煞咒的唸誦,莊主的身體開始抽搐起來。
與此同時,他開始唸誦護煞咒。
十指相扣。
他本來就覺得本館周圍沒有人很奇怪。
「呃啊!」
「嗯……」
可即便如此,也已然岌岌可危。
凸起的黑色血管和變得蒼白的部位,正朝着心臟的方向蔓延。
雙手食指相合,其餘手指緊扣,此「臨」乃不動根本印之意。
護煞咒尚未唸完。
以莊主胸膛中央爲核心,被染成黑色的血管可怖地鼓脹凸起。
「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控制那侵蝕莊主心臟的怪異時,因煞氣而產生了逆行。
『五五開啊。』
這委託並非要將莊主從邪祟手中解救出來。
-啪!
-吱呀——!
-嘩啦啦!
竟能撐到現在。
「喂,你是誰,竟敢在這裏做這種……」
「看起來,你肯定不是個大夫。」
『我只需完成委託即可。』
「不是說了誰都不準放進來嗎,怎麼……!? 」
照此情況,就算將穢氣淨化,活下來的概率也只有一半。
方士苗信從符盒中取出一張符籙。
取出符籙的方士苗信,將紅墨倒入事先備好的硯臺之中。
景象詭異。
方士苗信咧嘴一笑。
[皆]
方士苗信將那顫抖的符籙,貼在了莊主胸口中央,那股不斷侵襲心臟的邪祟之上。
「天帝釋章……佩帶天罡……五方兇惡之鬼……何不消亡……飛仙一吸……萬鬼伏藏……大剛大聖收人鬼心取惡。」
只要讓莊主在臨死前說出印章和祕籍的下落即可。
此時,躺着的莊主的喉結處開始一鼓一鼓地凸起。
接着,他繼續唸誦護煞咒。
此乃外縛印之意。
同時祛除穢氣與煞氣,其難度無出其右。
然而,現在卻沒這個必要。
方士苗信從未見過活人擁有這樣的眼神,一時間無法從那雙瞳孔上移開視線。
滑落的銀錢相互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一般來說,當所謂的「怪異」被召喚出來時,大部分都與此相去甚遠。
符籙的一端竟自行顫動起來。
木景雲的瞳孔像死者一樣一動不動。
曾爲木景雲引路的高贊護衛,看着莊主房間裏掛滿了用紅線串起來的銀錢,滿心不解。
「大夫人?」
一股強大的反彈力襲來,方士苗信的身軀猛地向後飛去。
所以,他只需適當地施展方術,混混時間就行了。
聞言,方士苗信急忙揮手,說道。
那股力量如此強勁,簡直不知會將其彈飛到何處,就在這時,有人抓住了他的後背。
以符籙所貼之處爲中心,黑色的血管開始平復下去。
然而,很快他就被某個聲音喚醒了心神。
這個時候,莊主緊閉的房門緩緩打開了。
[兵]
木景雲環顧房間,開口說道。
-嘭!
-猛地一怔!
但似乎被什麼東西阻礙着,尚未抵達。
每一筆落下,
可是,這個人到底是誰,竟在這裏做這種怪異的勾當?
突然,
『武人就是武人啊。精氣如此強盛,穢氣無法貫穿心臟。若是尋常之人,這般強烈的煞氣,早就該被侵蝕殆盡了。』
「不知閣下是何人,但看樣子是沒接到大夫人的傳話。現在正是關鍵時刻,請閣下立刻出去。」
看到這一幕,方士苗信的表情凝重起來。
方士苗信終究沒有發作。
『糟了!』
苗信喫了一驚,轉過頭來。
就在那一瞬間。
乍一看,倒像是中毒的症狀。
方士苗信剝下莊主的上衣,看着他的胸膛,不由得咋舌不已。
-簌簌!
苗信本因其出衆的外貌而一時語塞,此刻被突如其來的打斷而心生怒氣,正要發作:
-滴答!
「這可是不能打擾的時刻啊。」
如此一來,煞氣反而會讓那怪異變得更加強大。
「快出去!」
現在沒有工夫在這裏耗着。
面對苗信這般催促,高贊護衛皺起眉頭,低聲嘀咕道。
「難道是方士?」
「唉。沒錯,正是方士,所以快點……」
「那位爲什麼會那樣?」
這時,木景雲用下巴示意牀榻方向,問道。
聞言,方士苗信轉過頭。
「咳咳!」
只見那裏有個人,腰像弓一樣彎曲着,不停地乾咳。
「這,莊主?」
『莊主?』
木景雲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他第一次見到莊主,其狀態怪異無比。
只見他腰背彎曲,胸口向上凸起,喉嚨處一陣陣鼓動,看起來痛苦不堪。
「不,莊主怎麼會變成那樣?」
「出去!快出去!」
苗信大聲吼道,試圖將木景雲和高贊推出門外。
就在那一瞬間。
-咔嚓!
衆人看向莊主,他依然弓着腰,但之前喉嚨處一陣陣鼓動的情況卻消失了。
「即使抓住也絕不能與他對視,如果抓住他的時候,手變得冰冷,後背發涼,就立刻放手,不許有半點遲疑!」
-砰!
-咔!
緊接着,他使出全身力氣猛地一扯右手。
莊主發出了清晰可聞的吞嚥聲,大得連所有人都聽見了。
『竟是被怪異之物給纏上了。』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想要按照石夫人的委託,查清莊主的印章和祕籍,可以說是徹底沒戲了。
-嘶嘶嘶!
莊主雖說身子虛弱,卻也是連他師兄甘護衛都無法匹敵的內家高手。
莊主的眼球血絲密佈,除了瞳孔之外,整隻眼睛都被染成了紅色,令人毛骨悚然。
「嘎啊!」
這正是所謂的「附體」之兆。
「嗯?」
就在衆人不知所措之際,莊主試圖將那些串着銀錢的紅線全部弄斷。
方士苗信再次衝向莊主,試圖將符籙貼在他的額頭。
難道他是硬生生地忍住了痛苦?
慌亂之中,高贊下意識地想用「擒拿手」的招式,扭斷莊主的手腕。
-咔嚓!
高讚的眼睛猛地瞪大。
「呃!」
「嘎啊啊啊啊!」
就在這時,莊主的頭顱忽然詭異地歪向一旁。
『這、這是什麼力量……』
『這小子明明沒有修煉內力,怎麼會一點事都沒有?』
-轟隆!
-咕咚!
說着,他急忙從腰間的袋子裏取出一張紅色符籙,上面寫着「壓」字,然後便要衝向那看似已經甦醒的莊主。
-鼓脹!鼓脹!
綁縛莊主左手腕的紅線,已是岌岌可危,眼看就要斷裂。
-嘭!
-唰!
高贊也因這突如其來的吼聲,瞬間耳膜劇痛,捂住了耳朵。
莊主充血的額頭和臉上,黑色的血管根根暴起。
-喀嚓!
高讚的手腕竟生生被折斷。
就在那一瞬間,莊主緊握手腕的力量驟然減弱。
「咦?莊主?」
就在此時,
在這種情況下,他腰肢扭曲,只有頭顱以那種方式轉動,更是讓人心生寒意。
-倏地!
敞開的門板被硬生生扯斷,紅線也隨之崩斷。
-咔噠!
「該死!」
無論如何,眼下若不制住莊主,看這架勢恐怕會出大事,高贊沒有再多問,迅速抓住了莊主已經掙脫開的右臂。
莊主發出一聲詭異的嘶吼。
『這、這吼聲中蘊含着內力。』
那隻手掌的握力是如此之大,彷彿下一刻就會將他的手腕捏碎。
他這吼聲之中,自然而然地蘊含着內力,其波動讓聽到的人感到痛苦。
莊主痛苦的表情也變得放鬆下來。
苗信拿起這張舒展開的符籙,正要貼向頭顱扭轉的莊主的額頭。
他正疑惑爲何,卻見苗信不知何時已將符籙貼在了莊主的額頭。
接着,他結出手印,口中唸唸有詞地念誦起咒語。
不僅是他,吼聲也影響到了其他人。
-咔!
高贊雖然不明所以,卻也知道情況緊急。
苗信心中驚駭不已。
捂着耳朵的高贊護衛看向木景雲。
莊主的力量,連高贊都難以招架。
莊主輕而易舉地掙開了高讚的手,反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嘩啦啦!喀嚓!
紅線纏繞的部位冒出淡淡的煙霧,同時散發出刺鼻的氣味。
就在他感到疑惑的瞬間,發出吼聲的莊主轉過頭,接着便猛地伸直腰肢,想要從牀榻上站起來。
莊主乃內家高手,內力深厚。
此時已不是考慮什麼委託不委託的時候了。
莊主隨手一揮,方士苗信便徑直摔倒在地,滾出老遠。
「嘖!」
「呃!」
震耳欲聾的嘶吼聲如回聲般響起,苗信身形不穩,踉蹌着向後退去。
就在這時,方士苗信左手結單手手印,口中唸唸有詞地念誦起咒語。
然而,原本閉着眼睛的莊主,突然猛地睜開了雙眼。
木景雲也毫不遲疑。
纏繞在莊主雙手手腕和雙腳腳踝上的紅線驟然繃緊,使得他無法順利站起,保持着一個不上不下的姿勢。
他根本無力再去制住莊主。
此時,苗信低聲咒罵了一句。
高贊趁此機會,試圖掰開莊主抓住自己手腕的手。
根本容不得他多想。
「該死的!」
-嘶嘶嘶嘶!
於是,高贊急忙衝向莊主。
就在這時,
他明明已經將紅線牢牢固定住,卻因這些人推門而入,反而壞了事。
被詭異之物附體之人,力量會比常人增強,但莊主的力量卻強到難以估量的地步。
因吼聲而踉蹌不穩的方士苗信,臉上難掩驚慌之色。
「北帝司吾之化符,攝他邪鬼,章章開新赦,敢有不服者,押赴酆都城,急急如律令!」
「制住他?」
他本想去抓住莊主那隻被束縛住的左手,但又實在不忍心讓木景雲去冒這個險。
「一封通天正,一攝鬼神經,太上化三清,急急如律令敕!」
木景雲只是微微皺了皺眉。
「咦?」
「二、二位,快幫我!制住莊主,別讓他掙斷繩子!」
苗信右手指間夾着的那張黃色符籙,驟然筆直地舒展開來。
符籙一貼上,莊主的身體便開始抽搐起來。
然而,
卻在這時,問題出現了。
苗信見狀,急忙看向木景雲和高贊,高聲喊道。
「只是抓住就行了嗎?」
莊主雙眼充血,發出非人一般的野獸般嚎叫。
『!? 』
難道莊主清醒過來了?
但是,
這番話聽起來,着實有些模糊不清。
然而,
然而就在他試圖掰開的瞬間,那股惡力再次增強。
白骨穿透皮肉,直接突了出來。
「啊啊啊啊啊!」
高贊口中爆發出淒厲的慘叫。
骨頭斷裂不說,竟還穿透而出,他能堅持到現在已是奇蹟。
然而,當那穿透皮肉而出的血水觸碰到莊主的手時,
-咯吱咯吱!
那原本以心臟爲中心黑乎乎地凸起着的詭異之物,竟以勢如洪流的兇猛氣勢,蠕動着向莊主的右臂蔓延而去。
「嘶!」
眼見那詭異之物以驚人的速度湧向手腕,高贊大驚失色。
這個時候,苗信再次唸誦強力咒語。
「北帝司吾之化符,攝他邪鬼,章章開新赦,敢有不服者,押赴酆都城,急急如律令!」
話音剛落,那詭異之物便在莊主的手腕與手肘之間來回蠕動,劇烈地抽搐起來。
護衛高贊如何也要掰開莊主的手,同時急切地催促道。
「求、求你了,快想辦法啊!」
「這其中混入了煞氣,邪穢之力變得過於強大。你再忍耐片刻。若是這詭異之物轉移到你身上,你也會有危險。」
「你、你爲什麼不早說……」
-蠕動!
就在那時,那來回蠕動的詭異之物再次向手腕處湧去。
「呃!」
驚恐的高贊試圖用擒拿手的手法,哪怕是扭斷莊主那不肯放開手腕的手,也要掙脫出去,
方士苗信瞬間啞口無言。
抓住高贊手腕的莊主的手腕,竟然被齊腕斬斷。
護衛高贊也對木景雲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感到困惑。
方士苗信看着莊主臉色逐漸蒼白,深深嘆了口氣。
通常遇到這種奇異之事,人們自然會相信方士這種專家的話。
對於像這種大家族或有權勢之人,採取如此極端的手段,後續很難善後。
就在那一瞬間,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噗隆!噗隆!
若非腸胃極好,根本難以直視。
如果邪穢到了無法承受的地步,有時也會採取將其聚集在身體某一部分然後截斷的方式。
「什麼是怪異?」
機會再次降臨。
他想說些什麼,卻又被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只見那狂跳不已的手臂上,青筋暴起,顏色發黑,顯得異常可怖。
「確定嗎?」
-嗤嗤嗤嗤嗤!
『可惜了。』
-嘶啦!
木景雲的這個問題,讓方士苗信的眼神動搖了。
他想,只需適當地淨化一番,證明這不是自己的過錯,就得趕緊離開這裏了。
『對了!』
「煞」,是一種詛咒。
簡直令人咋舌。
莊主可是這然木劍莊的掌舵人,可他竟然沒有絲毫猶豫。
通常,如果被這種異物侵蝕,自然也有辦法反向追溯其元兇。
若是大夫人或其他公子得知此事,恐怕會出大亂子。
方士苗信咂了咂舌,說道。
-錚!唰!
『斬斷莊主的手腕?這傢伙究竟是什麼人?』
隨後,他結出手印,開始吟誦咒語。
畢竟大夫人並沒有得到她想要的東西。
與一般的怪異不同,其中竟夾雜着「煞」。
就在那詭異之物剛要越過手臂,移至肩部之際。
相對而言,莊主原本蒼白的臉上,卻漸漸恢復了血色。
「北帝司吾之化符,攝他邪鬼,章章開新赦,敢有不服者,押赴酆都城,急急如律令!」
「什麼?」
眼前這小子,明明自己都如此說了,卻絲毫不爲所動,就好像對莊主的生死毫無興趣一般。
然而,眼前這個小傢伙卻在懷疑他。
木景雲手中握着的那把銳利長劍,正是此前掛在牆上的其中一把。
「你!你!」
本打算如果那詭異之物再次襲擊心臟,就用符咒術將其制服,無論如何也要將那伴隨血肉一同躁動的氣息鎮壓下去。
他必須趕緊除靈,卻搞不明白木景雲到底想幹什麼。
他本想再說些什麼,但眼下善後纔是首要。
-蠕動!
雖然將莊主身上的怪異聚集到被砍下的手臂上並驅逐了出去,但問題並未完全解決。
『不對,這小子到底在想什麼?』
木景雲看着他這副模樣,卻若無其事地說道:
『真是瘋了!』
「既然已經從身體上剝離了,還能再次惡化嗎?」
被砍下的手臂像魚一樣不停抽搐,這已經夠荒謬了,可這個假木景雲肆無忌憚的行爲更是令人難以承受。
『!? 』
那方士被這般神技驚得目瞪口呆,一時慌亂地喊道:
「喂!聽着!我收了大夫人的錢來施展方術,怎會撒謊?你越是這樣,莊主的性命就越危險……」
-唰!
掉落在地的莊主斷臂上,漆黑的血脈瘋狂湧出,像離水的魚兒一般,劇烈地拍打、抽搐着。
正當他驚慌失措之際,木景雲開口了。
正在唸誦咒術的方士苗信,瞬間停了下來。
然而,如果怪異聚集在這些死肉塊上,即使反向操控這些肉塊,不僅無法傷及元兇,連查明其身份也極爲困難。
即便莊主的情況再危險,可他竟然敢毫不留情地斬斷武人的右臂,真是膽大包天到了極致。
木景雲這種追根究底的提問,讓方士苗信嚥了口唾沫。
「公子……我會把一切都解釋清楚,請你先把劍拿開。如果不能徹底淨化它,莊主的情況可能會再次惡化。」
就連護衛高贊都扭過頭去,不忍直視,然而木景雲卻像對這變得可怖的斷臂感到興味盎然一般,目不轉睛地盯着。
『……一個對怪異或邪穢一無所知的傢伙,竟然能做出這種判斷,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高贊先撕下自己的衣物,用布條緊緊綁住莊主斷臂的上方,以作止血。
護衛高贊露出了厭惡的表情。
彷彿受到了符籙的影響,其周圍原本凸起的部分逐漸平復下去。
也就是說,並非偶然被怪異纏身,而是有人刻意爲之。
符籙微微顫抖,其所貼之處的皮膚變得通紅。
「與其費力將其驅回體內,這樣處理難道不是更好嗎?」
-啪啪!啪啪!
然而,
斬斷手腕的,不是別人,正是木景雲。
將劍刃抵在他脖頸上的,不是別人,正是木景雲。
事實上,這種做法並非完全錯誤。
這就是他內心嘆息的原因。
雖說情況因那詭異現象而危急萬分,但他無論如何也未曾料到,對方竟然會直接斬斷莊主的手腕。
「如果莊主去世了,那也是你收了錢卻沒能好好施展方術的過錯,怎麼會是我的過錯呢?」
「……這是做什麼?」
方士苗信也同樣如此。
方士苗信驚慌失措,猛地一驚。
他的脖頸上,正抵着一柄寒光凜冽的劍刃。
「真是愚蠢之舉。」
方士苗信揭下貼在莊主額頭上寫有『壓』字的符籙,將其貼在兀自跳動不已的斷臂上。
『因爲這傢伙,一切都搞砸了。』
-唰!
話音未落,劍刃便稍稍刺入了他的脖頸。
右側脖頸傳來冰冷而鋒利的感覺。
「看樣子,您好像是位方士,莊主他命懸一線,和眼前這個有關係嗎?」
-唰!
無論如何,這都是個麻煩。
方士苗信冷靜地回答道。
-唰!
木景雲卻出人意料地搶先一步,在那詭異之物爬上來之前,握劍揮下,生生斬斷了肩部以下的手臂。
「這、這是做什麼?你、你當真想毀掉一切嗎?我不知道你是誰,但如果莊主死了,那一切都可能會是公子的過錯!」
方士苗信在心中咂了咂舌。
「你、你難道看不出來嗎?貴府莊主被怪異侵蝕了。」
就在這時。
「公子!」
然而,這種方式可謂是最後的手段。
就在那時,手腕被斬斷後,那已經蔓延至此的詭異之物,再次試圖向莊主的身體其他部位移動。
高贊感到無比的困惑和震驚。
「唉……」
然而,木景雲將手指抵在脣邊,示意他噤聲,高贊便再也無法說什麼了。
『這可如何是好?』
「!? 」
『難道說,他像大夫人一樣,並非真心希望莊主活下來,而是在等待他死去?』
這種可能性也並非不能排除。
他施展方術之時,曾無數次遭遇此類事件。
說的便是家族內部的權力鬥爭。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
「別再耍小聰明瞭,最好老實回答我的問題。」
-噗!
劍刃又深入了幾分,嵌得更緊了。
死亡的恐懼撲面而來,方士苗信驚慌失措,連忙開口道。
「公、公子,若您也希望莊主死去,我定當遵照您的意願,只求您能饒我一命……」
「我也?」
「嗯?」
「誰希望莊主死去?」
木景雲此言一出,方士苗信的表情瞬間僵硬。
他方纔因害怕被斬斷脖頸而孤注一擲,看來是賭錯了。
「這、這個……」
「是誰?」
「公、公子,我並非那個意思……」
「是大夫人嗎?」
「…………」
他沒想到,木景雲會突然問他想用什麼方法打探出這件事。
「你把剛纔說的,試着做一遍。」
『哈!』
聽到他的問題,木景雲輕哼了一聲。
他用力扼住對方的脖頸,說道。
他本該找個藉口辯解,可被一語中的,竟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見此情形,護衛高贊心中驚詫不已。
意思就是,不要對他所做的事情提出異議或質疑。
「祕籍?莊主印章?」
「既然能做到,又何必拐彎抹角呢?」
可眼前這小子,卻彷彿真的會在此地將他的脖頸斬斷一般。
嚇得魂飛魄散的方士苗信立刻回答道。
「哎,哎?」
反正這傢伙也不會聽取他的意見。
「你說那個怪異正在威脅莊主的性命,你打算用什麼辦法從莊主嘴裏打探出大夫人指使的事情的?」
護衛高贊同樣感到荒謬不已。
「沒錯。」
這是實話。
「你不是說,能通過控制怪異,從莊主口中得到想要的東西嗎?」
「不,公子。您現在查明這些,又想做什麼呢?」
高贊此話一出,方士苗信急忙插嘴。
就在這時,木景雲猛地掐住了方士苗信的脖子。
「啊!大、大夫人她吩咐,不用救莊主性命,只需從他口中問出祕籍和莊主印章的下落!」
面對木景雲這出乎意料的突兀要求,包括方士苗信在內,以及護衛高讚的表情都僵住了。
「公子……必須救莊主大人。否則,大夫人會把目標轉向公子。」
-咯吱!
方士苗信再次啞口無言。
-嘶!
「又沒有回答了。果然……」
『瘋子。他到底想做什麼?』
木景雲嘴角微揚,對那正感到慌亂的他說道。
「快點開始吧。」
木景雲對着他微微一笑,說道。
「我、我打算控制怪異,讓莊主大人親口說出來。」
「不。」
苗信方士猶豫了片刻,但別無他法。
「你不是聽到了嗎?」
「公子……大夫人她只是……」
「高贊護衛。」
木景雲反問道,同時看向護衛高贊。
「你不用思考,我問什麼,你就要立刻回答,不能有絲毫停頓。因爲我向來認爲,沒有用處的人,就沒有必要活着。」
方士苗信瞬間目瞪口呆。
最終,方士苗信還是將他所知的一切和盤托出。
不管他怎麼想,木景雲依舊催促方士。
一次從肉身剝離的怪異或不淨之物。
「據說這是大夫人指使的,我們該怎麼辦?」
反而,既然他阻止了這件事,只會引來大夫人的憤怒和警惕。
聞言,高贊皺起眉頭,張了張嘴。
看這氣氛,他原以爲會讓他救活莊主。
他原以爲木景雲是突然發瘋,竟將劍架在方士的脖頸上,沒想到卻是刻意引導出這般局面?
但是,如果木景雲沒有來到這裏,他們還沒來得及動手,大公子恐怕就已經繼承莊主之位了。
苗信從角落裏擺放的法器箱中,取出了一樣東西。
那東西比拳頭還小,是一尊木刻人偶。
就算知道了是大夫人所爲,眼下也不是能輕易處理的局面。
「你知道了又能怎樣?」
「啊?」
反正事情已經發生,既然他知道了大夫人的祕密,那麼,改善現狀並保住性命的方法只有一個。
『該死!』
「沒錯!所以……」
『該死。沒想到大夫人竟然做出如此大膽之事。』
「求、求您饒了我吧。如果不是大夫人指使,我絕不會做這種事。我立刻去淨化怪異,所以求您……」
「您想知道什麼?無論是什麼,我都會告訴您。」
「公、公子。莊主大人能救活的。因爲已經把怪異從身體裏分離出來了,只要淨化被砍斷的胳膊,他就能平安無事。我一定會救活他,所以請務必……」
高讚的腦子裏複雜地盤旋着。
木景雲指着莊主,對疑惑不解的方士苗信說道。
『!? 』
「啊?」
護衛高贊掩飾不住臉上的困惑。
『他要我做什麼?』
感到爲難的高贊本想說什麼,卻又隨即閉上了嘴。
此時,方士苗信冷汗直流,終於開口。
「公、公子……」
「比起那個,我還有更想知道的事。」
大夫人盯上的東西,他竟想橫刀奪愛,這又是什麼打算?
「……啊,我明白了。」
「媒介?」
「啊?」
「我的手,好像要使上力氣了。」
「你想用那個做什麼?」
「他不是說,能從莊主口中得知大夫人想要的東西嗎?」
話是能說,但這得聽聽看……
然而,他擔心這樣下去事情會變得複雜,甚至釀成什麼禍事。
沒想到,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
見他突然拿來一個木雕人偶,木景雲感到疑惑,問道。
「公子,您到底打算怎麼做?」
被他反問,高贊瞬間語塞。
見此,護衛高贊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感到十分棘手。
「因爲我成了阻礙。」
若是在這裏拒絕,他也不知道這個殺氣騰騰的公子會對自己做出什麼。
高贊走近木景雲,低聲耳語道。
他們原本打算投靠的對象,並非大夫人和大公子,而是二公子。
「這木刻人偶將作爲媒介。」
「這、這又是什麼意思……」
這個問題的含義很簡單。
他原以爲,公子爲了不與大夫人結仇,無論如何也會讓方士設法救活莊主,誰承想,竟然會提出與大夫人相同的要求。
他並非不明白這一點才問的。
面對這個問題,方士苗信再次啞口無言。
他雖也身經百戰,詭計多端。
「我勸你最好別再轉動眼珠了。在這種情況下,坦誠或許纔是唯一的活路。」
「也就是說,能救活?」
隨即反問道。
沒想到這樣的話會從自己嘴裏說出來。
「……如果莊主就這樣直接再次與怪異接觸,別說除靈,性命都可能危在旦夕。」
若是再次接觸它們,可能會導致危險的狀況。
對怪異瞭如指掌的方士,絕不應該做出這種事。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木景雲的反應索然無味,平淡至極。
見他這般態度,苗信在心中暗自咋舌。
『這家人,莊主是死是活,竟絲毫不在乎。話說回來,要是失敗了可就麻煩了。』
苗信目光緊張地看向地上被切斷的莊主手臂。
符咒雖能壓制怪異,但其本質是煞,即由詛咒衍生而出的邪穢之物。
若有絲毫差池,莊主性命堪憂,方士自身也可能陷入險境。
『該死。』
苗信嚥了口唾沫,隨即取出了一張符咒。
然後將其貼在自己的胸口。
[七星下降符]
符咒上,有三個「七」字,其內界線又畫有三個,再內一層界線中又畫有三個。
七星下降符
此乃受七星庇佑的符咒。
此符旨在防止施展方術時,煞氣反噬己身。
-刷刷!
他又親手蘸着硃砂,寫下另一張符咒。
[代] [通]
木偶劇烈搖晃着,莊主的口中溢出了痛苦的呻吟。
接着,他將「通」符咒貼在沉睡中的莊主頭部,並將纏繞在木偶頭部的紅線另一端取來,同樣纏繞在莊主頭部。
光是看着,就令人毛骨悚然。
木偶被抓住,莊主竟有了反應。
莊主現在要聽的,是祕籍和莊主印章的所在地。
然而木景雲卻面無表情,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這一切。
苗信神色緊張,將寫有「代」字的符咒貼在木偶身上,然後用紅線纏繞其頭部。
如果怪異沒有將木偶當作莊主,那它就會暴走,釀成大禍。
然而,
「唔——」
『啊!』
在這種狀態下,苗信將手印慢慢地轉向了木偶。
他到底想做什麼?
但幸運的是,欺騙奏效了。
「公子,我來控制怪異。不過,這事似乎頗爲重要,那位也一併聽着可以嗎?」
怪異完全轉移進入的木偶上,出現了細小的裂痕。
這木偶由精煉的柳木製成,對煞氣本應極其堅固。
就在木偶被抓住的瞬間,莊主口中溢出了一聲呻吟。
剛纔還不明所以的高贊,瞬間明白了過來。
『危險了。』
莊主的身體竟奇蹟般地痙攣起來。
苗信艱難地嚥了口唾沫。
『這、這不會出什麼大岔子吧?』
起初,沒有任何變化。
然而,這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期。
-咔嚓!
-絲絲縷縷!
上面寫着這兩個字,並伴有奇特的紋樣。
「傀儡變化,天地變復,與我偕行,神力入體,吾之所由,神鬼不測,急急如律令。」
幸好怪異將作爲媒介的木偶當作了莊主。
剎那間,方士苗信的嘴脣乾澀發白。
『……這煞氣太強了。』
木偶彷彿活過來了一般。
接着,貼有「壓」字符籙的莊主斷臂開始有了反應。
這是一種欺騙。
苗信用眼神示意的人,正是護衛高贊。
-咔嚓!
所以,這問的是,連下人也可以一同聽聞嗎?
此乃六人遊魂符,是用於製造人偶,併爲其注入魂魄,從而隨意操控的法術符咒。
他經歷過各種事情,但這種與怪異或方術相關的事情,卻讓他感到極其不安。
隨即,
他心中甚至生出一種「自己爲何沒有早些想到這等主意」的念頭,在此情此景下,這簡直就是唯一的自救之策。
就在這時,莊主那截斷裂的右臂中,某種陰森之物順着木偶緩緩流入。
然而,當苗信結印的手轉向莊主時,
「……神一六沉,五知所由,神鬼不測,急急如律令。」
現在,他看見木景雲正把玩着鋒利的劍刃。
正當他緊張地觀察之時。
儘管被符籙壓制着,但血管仍舊蠕動不安,大有再次像剛纔那樣凸起鼓脹的架勢。
「什麼?啊……」
-啪!
『連接上了。最後是六人遊魂符。』
一旁看着的護衛高贊眉頭緊皺,滿臉不悅。
高贊雖然並非真正的下人,但他認爲與其徒惹木景雲不快,不如自行避開爲妙。
木景雲似乎也是這般想法,輕輕點了點頭。
隨後,他將木偶放在手臂的正前方。
看到這一幕的苗信,隨即閉上了嘴。
方士苗信沒有繼續說下去。
『竟會這樣……』
苗信揭下了寫有「壓」字的符籙。
就在那一瞬間,方士苗信的腦海中閃過了一計妙策。
苗信開口說道。
-咔嚓!咔嚓!
隨着握住木偶的手用力,莊主發出了痛苦的呻吟,彷彿感受到了劇烈的疼痛。
「咦?」
就在這時,
看到這一幕,方士苗信的眼神顫動了。
他原本以爲,雖然中途受到了干擾,但怪異畢竟已經離開了被附身的肉身,而且在驅靈過程中力量應該有所減弱。
『!? 』
-啪!
方士苗信抓起木偶,小心翼翼地移向被怪異侵蝕的手臂。
-嗡嗡嗡嗡!
苗信取出一張比以往任何符咒都長的符咒。
無論怎麼想,都怪異至極。
-吱呀呀!
畢竟,如果是一個連修煉「氣」的武林人都能附身,甚至威脅到性命的怪異,那其品級與尋常邪穢之物根本不可同日而語。
聞言,木景雲與護衛高贊退到了房間盡頭。
-簌簌簌簌!
因爲他與木景雲的目光對上了。
隨即,苗信左手結印,右手持符,口中吟誦幽魂咒。
高贊自覺地退出門外後,苗信再次唸誦起了幽魂咒。
-心頭一顫!
看到這種情景還能如此鎮定,簡直令人稱奇。
正在唸誦咒術的方士苗信,眼中流露出安心之色。
仔細想想也確實如此。
『成了。』
-吱呀!
「公子,看來……」
這位瘋公子,若非親眼所見,恐怕是不會相信自己的話的。
貼在木偶身上的寫有「代」字的符咒,其字跡變得深沉,並開始散發出一種奇特的氣息。
「赫啊!」
「我暫時在外面候着。」
若是強行在此施術,那木偶便可能碎裂,被制服的怪異也將因此脫困。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傀儡變幻,天地變復,如吾所行,神一六侵,吾之所控,神鬼莫測,急急如律令!」
但怪異剛一進入,就產生了裂痕,這意味着……
不,無論換作是誰也一樣。
煞氣如此強盛的怪異,似乎並非他所能掌控之物。
活生生的人,怎會擁有那樣如死者般的雙眼?
護衛高贊看向木景雲。
-顫抖!
「可能會有危險,請退後。」
這是一件奇異的事情。
-唰!
符籙剛一揭下,莊主那截斷裂的右臂上,血管便醜陋地凸起,隨即如同活物般蠕動着,猛地抓住了木偶。
「嗚嗚嗚嗚!」
木偶上再次出現了裂紋。
果然還是承受不住。
苗信對此心知肚明,卻毫不在意,他單手結出虎指印,開口說道。
「急急如律令。幽魂,回應我的召喚!」
「嗚嗚嗚……誰……誰……在……在……叫……我……」
莊主痛苦的口中,發出了沙啞的聲音。
聲音詭異地迴盪着,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
-咔嚓!
木偶的胸口出現了一道裂縫。
苗信看着這一幕,額頭滲出了汗珠。
「急急如律令。幽魂,回答我的問題!」
「什……」
「你…在…說…什…麼…?」
「急急如律令!回答我,莊主的祕籍和印章在哪裏?」
-簌簌簌簌!
那問話剛一出口,莊主的頭部便像木偶一般,劇烈地抽搐起來。
他的身體劇烈搖晃,眼皮也胡亂地跳動着。
-咔嚓!咔嚓!
與此同時,木偶的眼睛和脖頸處也出現了裂紋。
彷彿隨時都會碎裂開來。
眼前豁然開朗。
-嘩啦嘩啦!
黑煙升起的地方,正是他家所在之處。
『求你了……求你了……』
『怎麼回事?』
「藥…堂…地…下…丁…石…門…裏…」
『藥堂……地下丁……石門?』
正緊緊咬住了牙關。
那股波動着的可怖之物被精準地斬斷了線,瞬間失去了方向。
然後他背起放在一旁的水桶扁擔。
-唰!
他似乎忘記了什麼,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倏然!
爺爺就在那裏。
但無論哪種結果,都與他無關。
看到這一幕,正丟下水桶扁擔,瘋了似地朝那個方向跑去。
『一石二鳥啊。』
位於山坡下的爺爺的身影,竟已無影無蹤。
遵循着爺爺「絕不能讓水溢出」的嘮叨,他不知不覺間已經能做到一滴水也不灑了。
平時,爺爺都會很早起牀,在藥草園裏拔草。
莊主的口中大致說出了祕籍和印章的位置。
這座令人心生清涼的藥水泉,是他每日清晨都會來打水的地方。
『線?』
跑了許久,即將抵達山頂時,
-啪!
潺潺水聲與鳥兒的啁啾聲同時入耳。
這時,莊主開口了。
「公子!快斬斷那線!」
像是做了一個短暫的夢,又像是短暫地發了會兒呆。
他順着血跡和零碎的殘肢一路追尋。
即便如此,水卻沒有一絲一毫溢出桶外。
看到那一幕的瞬間,正幾乎要失去理智。
正坐在岩石上思索了一會兒,最終站起身來。
『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要是晚了,爺爺又要嘮叨了。
那是一個漆黑的瞳孔中沒有眼白、臉色蒼白的存在。
房子正熊熊燃燒着。
-轟然!
然而,與那纏繞如迷宮般漫長的紅線不同,劍身的長度卻短得可憐。
『成功了嗎?』
剛纔好像發生了什麼事。
『!? 』
木偶破碎的那一刻,他立刻意識到有什麼不對勁。
即便在那樣的狀態下,爺爺似乎仍有微弱氣息,正看到他艱難地抬起頭來。
正疑惑地轉過頭,想知道他去了哪裏,卻看到原本燃燒的房子,此刻竟像往常一樣,毫髮無損地矗立在那裏,彷彿一切從未發生過。
一股冰冷的感覺順着他的手掌蔓延開來。
一切都如他所願。
後院裏有一小片藥草園。
正皺起了眉頭。
聽起來確實是這樣。
木景雲察覺到這一點,試圖鬆開劍柄。
『這是你最渴望的嗎?』
『正的痛苦,我能感受得到。』
看到這一幕,方士苗信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
他那幾乎要凸出的雙眼,看到了被鮮血染紅的某種東西。
那股寒意沿着手臂,迅速侵入他的體內。
因此,他早就料到在施展「六人遊魂法」的過程中,那股怪異之物最終會從壓制中掙脫出來。
爲此,苗信特意讓那股怪異之物轉移到木景雲身上。
這小子連驅靈之術都承受過,甚至連六人遊魂法都挺了過來,如今再也無法用方術來驅逐他身上的怪異了。
-嗡嗡嗡嗡!
『得趕緊了。』
若強行驅逐怪異,被附體之人輕則喪命,重則淪爲廢人。
更何況,他還把那怪異之物轉嫁到了這傢伙身上。
那木偶從一開始就無法承受那股殺意盎然的怪異之物。
這條每日奔跑的山路,他閉着眼睛都能走。
正就這樣奔跑着。
正揹着水桶扁擔,在陡峭的山路上奔跑起來。
木景雲的身體猛地一顫,如同被雷電擊中一般,劇烈地抖動起來。
『成了!』
「爺爺!」
他正打算接着說些什麼。
接着,一股波動着的可怖之物順着那連接着莊主的紅線,意圖向他湧去。
『很遺憾,但這一切都是你將我逼到絕境所致。』
正看向山坡下,大聲喊道。
他的身旁,站着一個人。
原本怒不可遏的正,再也無法掩飾他的困惑。
正的臉色變得煞白,僵硬。
見狀,苗信急聲喊道。
-啪!
正焦急地環顧四周,隨後便衝向了燃燒的房屋後方。
「正」環顧四周。
爺爺的下半身被撕扯殆盡,只剩下上半身,那模樣恐怖至極。
他看到了一股黑煙。
但他卻想不起來是什麼。
那個擁有漆黑眼瞳的存在,凝視着正,彈了一下手指。
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
那些本應存在於體內的東西,卻散落在藥草園中。
他剛以爲自己已經將其阻攔下來。
方士苗信從懷中掏出一張寫有「壓」字的符籙,貼在正在抽搐的木景雲的額頭上。
正完全沒有察覺到他的存在。
-呼啦啦!
就在這時,那股波動之物竟然順着劍身,以驚人的速度向上蔓延。
就在那一瞬間,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水桶扁擔裏的水晃盪着。
-咯吱!
很快,他抵達了那裏。
因爲他們都會親手栽種各種能夠種植的草藥。
他只需完成大夫人的委託即可。
木景雲急忙揮劍斬向那股波動之物所流動的紅線。
就在那一瞬間,木偶扭曲變形,最終破碎成醜陋的殘骸。
那怪異之物也擁有意識,因此會學習。
衝到藥草園的正,停下了腳步。
而他成功了。
『這……究竟是?』
更甚者,那原本狼藉的菜園也完好如初。
在那片菜園裏,正看到了爺爺正敲打着樹肢,採摘着藥草。
「爺爺?」
爺爺聞聲轉過頭,開口說道。
「既然來了,怎麼傻愣愣地站着,也不過來搭把手?」
聽到爺爺聲音的瞬間,正心頭一暖,百感交集。
正不明白剛纔究竟發生了什麼,但他知道爺爺對自己來說有多麼珍貴。
『我再也不會失去爺爺了。』
『因爲他是讓本該死去的我,唯一活下去的理由。』
擁有漆黑眼瞳的某人,從背後凝視着這樣的正。
他臉上的滿足之色,再也無法掩飾。
『很好。就這樣永遠和爺爺在一起吧。再也不會失去珍貴的東西了……』
突然。
身體微微顫抖,激動萬分的正,猛地將頭轉向了一旁。
『!? 』
那個擁有漆黑眼瞳的存在,皺起了眉頭。
正用一種如同死人般兇狠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
這不可能。
那個傢伙絕不可能察覺到自……
-噗!
正的手指直接挖出了他的眼球。
就在這一瞬間,正的兩根手指刺入了那漆黑的瞳孔之中。
正用冰冷的聲音對他說。
眼睛突然被挖出,那個存在痛苦地掙扎着。
『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東西,但你着實令人感到不快。竟然敢拿我已故的爺爺來開這種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