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船上
《怪力亂神》 · 한중월야 · 1.7萬 字
莊園裏的壯丁們,大多是退役的水軍千戶所軍卒。
他們井然有序地忙碌着,鋪設着充當滾輪的木柱,正將停泊在離莊園不遠處的那艘船挪動過來。
然而,令人驚奇的是,這十幾名軍卒竟被怨魂附體了。
看着這般景象,有人咋舌不已。
「我活了這麼久,還是頭一次見識到這種事。」
他正是方士李文海。
原本他來到此處,是爲了解救莊園主人宇仁炎。
沒想到,以他神日月技杳輸中僅方杳級別的實力,根本無法制伏達到青靈級別的怨魂,反而屢屢喫虧,甚至落得身體被一怨魂奪去的境地。
而如今,那怨魂已從他體內離去,他也是通過破戒僧慈金定才得知了至今爲止所發生的一切。
「這結果着實令人感慨啊。」
「嘖嘖。我哪兒會想到。這全都因果報應。」
說罷,破戒僧慈金定仰頭將葫蘆裏的酒一飲而盡。
起初,他只以爲是那些怨魂在作祟。
但是,當他真正得知其中原委後,便再也無法袒護宇氏一家及其家眷了。
「唔……今日這酒,分外苦澀啊。」
「你不是總說酒甜嗎,怎麼如今卻覺得苦了?」
「我說,文海啊。不,方士大人。你可知道我這破戒僧,最近有什麼感悟?」
「有何感悟?」
「到頭來,活在世上,根本就沒有真正的對錯可言。」
「對錯啊……正是。此言甚是。世間萬事,不都是如此嗎?」
「有兩件事爲難。」
「沒事。不過話說回來,我真的傷得那麼重嗎?」
木景雲的話讓慈金定啞口無言。
「什麼?」
「…」
「受恩甚多。那是當然。實在受恩太多了。」
「我都說了別擔心了,你還這樣。呵呵呵。總之,我得去那個小白臉般的傢伙那裏了結因果了。」
「那是因爲你總是如此不愛惜自己。」
[唯有如此,方能保全你自身。]
「不必費心。」
只不過,破戒後步入世俗的慈金定,在見識和經歷諸多後,才頓悟並非如此。
李文海對着咂舌的慈金定說道:
-啪嗒!
「您的朋友可好?」
「當然。我當然會那樣做。說出你想要的吧。」
自那之後,慈金定在武林中游歷,每當有人質疑他的武功是無上大能力時,他既不否定,也不肯定。
這世間,與洶湧的波濤並無二致。
再也無法稱之爲師父的那位的話語,浮現在腦海。
「何事?」
「我是破戒僧。你應該很清楚這句話意味着什麼吧?」
『這小子一定是知道這一點,才下了狠手。』
送他出去時,空典大師曾鄭重叮囑:
因爲他既要遵守師父的囑託,又不想說出有損師門的謊言。
他一臉困惑,良久纔開口。
「怎能不費心?若是因爲我,讓你平白無故陷入困境……」
「所謂破戒僧,終究是被那門派逐出師門,爲何武功卻還能保留?」
「但你已經學會了。」
這其中有不能明說的隱情。
原本他的手肘骨突出,小腿骨甚至都折斷了。
「行了。就當是償還舊恩吧。」
可憐的並非生者,而是死者,他們有着令人扼腕嘆息的內幕。
「第一,即便我是破戒僧,也曾是少林弟子,不能將少林的東西外傳。就算不是少林,大多數門派也是如此。」
慈金定一直很感謝李文海。
「你從我這兒受過什麼恩惠?」
「嗯。就像你說的,他完好無損。」
木景雲歪了歪頭,向他問道。
[嗯?但這只是……]
「但是,你沒問題嗎?」
「這……」
他當時確實是這樣認爲的。
木景雲轉過頭,說道。
「嗯。」
他剛一走近,木景雲就像是等候已久似的開口說道:
聽他這麼一說,木景雲嗤地笑了。
[親自去觀察和體驗這世間吧。只憑他人之言,或是閱讀書冊,那與矇蔽雙眼、堵塞雙耳並無二致。]
總之,李文海沒有受到傷害,他也不打算責怪。
慈金定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
不料,竟從木景雲口中說出「無上大能力」,而不是別的什麼。
可是,一個能施展出虛空攝物這等超絕頂手法,又身爲內家高手的人,怎能料到他會提出武林中形同禁忌的要求呢?
「是。所以我纔要求你把無上大能力教給我。」
他原本還在擔心,不知對方會提出什麼要求。
[若有人問起你所習得的運功法,便說是無上大能力。]
那是他與師父空典大師最後一次的對話。
「我就是這個意思。總之別擔心。難道還怕我這個破戒僧管不住自己嗎?」
他認爲,這一切都只因李文海識得他這雙受詛之眼,他才得以勉強像個人樣。
這世間,遠比他想象的更爲複雜,也充滿了更多情感糾葛。
[……師父。]
言罷,慈金定雙臂抱胸,徑直走向立於山坡上的木景雲。
然而,那個如同面首般的傢伙所附身的怨魂,在離開之前竟然將他的身體修復了,受創之處果然恢復如初。
反正都已經被逐出師門了,失去它又能有什麼改變呢?
但是,空典大師卻並非在原定舉行破戒儀式的那天,而是在五天前,偷偷將他送出了少林。
慈金定對武功並沒有太大的留戀。
而今不也正是如此嗎?
「你該不會食言吧?」
慈金定搖了搖頭,又灌下一口酒,隨即問道:
「兩件事?」
「什麼意思?」
[沒錯,這只是你在達摩洞面壁修煉時,看到牆壁上的痕跡而悟出的機緣。然而,你就說那是無上大能力。]
「你不是說,只要不是要你的性命,什麼都答應嗎?」
[爲何?]
「你身體沒事吧?」
『既然不必言明,那便足夠了。』
「你不是說爲了我,會答應那人任何請求嗎?」
「真善美算個屁!」
他話音剛落,慈金定的表情就僵住了。
「……無上大能力是少林之物。」
「你這麼一說,我倒有一件事想問。」
『空典大師,您的教誨是對的。』
「哎呀,這可真是讓我難爲情了。」
「你……」
然而面對師父這樣的關懷,他除了感激別無他法。
否則,既然口口聲聲說要搭救被附身之人,絕不可能下手如此之重。
聽到這話,慈金定露出兇惡的表情,露出泛黃的牙齒,笑了笑。
「有什麼爲難的?」
所有人都被裹挾其中,任由波濤來回裹挾、沖刷。
『!? 』
「……」
「哈啊……」
「那麼,就把『無上大能力』的口訣給我吧。」
「那是什麼?」
接着問道。
「他恢復可能耗費了一些元氣,但想來無礙。那麼,您可要了結約定的代價了?」
「不是食言。只是有些爲難罷了。」
確認了唯一視爲摯友的方士李文海安然無恙,他便決定無條件地遵守先前的約定。
[你擁有那樣的眼睛,不必爲此過於痛苦。凡事皆有因果。所以,你痛苦幾何,便要活得堅韌自由幾何。]
本來,正如木景雲所言,少林武僧若破戒,也會廢去筋脈或毀掉丹田。
慈金定直勾勾地盯着反問的方士李文海。
慈金定嘆了口氣。
[連少林都尚未復原的無上大能力,如果德文,不,慈金定你學會了,那麼少林也輕易動不了你。不,貧僧會讓他們動不了。]
這也與他師父藏經閣主空典大師有關。
「在山中寺院時,我曾以爲,唯有經文中所載方是真理,而世人皆在領悟真善美的途中。」
他當然是那樣說的。
他的身體確實完好無損。
若非他,如今自己只怕早已成了瘋子。
沒想到並非少林門人,一個毫無關聯之人,竟會提出要求無上大能力。
事實上,又有誰敢奢望染指少林這核心般的武功呢?
這真是一個大膽的要求。
這時,木景雲開口說道。
「看你沒有回答,看來傳聞是真的?」
「傳聞?」
「是的。聽說少林無法復原無上大能力,所以動不了你。」
「…」
面對此言,慈金定一言不發。
這說法一半對一半錯,但爲了遵守與師父的約定,他也無法說出實情。
「你沒有否認。那麼,你說的第二個困難是什麼?」
「那便是…」
「那是什麼?」
「無上大能力,根本不存在什麼口訣。」
「嗯?」
聞此言,木景雲皺起了眉頭。
修煉心法卻不知其口訣,這合理嗎?
不過,這卻是事實。
『我是在達摩洞面壁觀的懸崖上,看到了那些痕跡才領悟的。然而,除了我之外,無人能看見那些痕跡。』
這真是奇特之事。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既然如此,就在此地跪下,向我宣誓效忠吧。」
「……不知道。我也只是看到牆上留下的痕跡,突然就領悟了。」
「是是,您說的對。所以,如果這次您再拒絕我的要求,我可就只好把怨魂重新放回他體內了。」
「…………」
「突然領悟的?」
話音剛落,慈金定的表情猛地扭曲起來。
他早已做好了覺悟。
「……就算我這光頭死了,你若敢動李文海,我絕不饒恕!」
「什麼?」
[你當真能看到所謂的痕跡嗎?]
「除了第一個困難之處,更因爲第二個原因,我無法傳授給你。這一點請你諒解。」
與笑容相反,眼中透出濃郁的殺氣。
「看來是真的了。」
木景雲對他說道。
「不過慈金定,你也是條鐵骨錚錚的漢子,無論情願與否,我想你都會遵守自己的誓言。」
『雖然不能揭示這不是無上大能力,但只要他知道沒有口訣,就無法再提出這個要求了。』
慈金定沒有躲避視線。
登船前,三名男子聚集在一起。
慈金定隨即用拳頭捶打着自己厚實的胸膛,說道。
事實上,木景雲並不相信這種指天發誓的話。
便是因爲慈金定的出身和惡名。
「不必再三強調我這禿驢說過的話。就算你們不催促,我也會在這條命結束之前,守護那個該死的傢伙。」
-咯吱!
「我可是非常想向你學習那個呢。」
他們是天地會的本館第三護衛隊隊主葉春、副會主之子兼直屬官副管主孟武藥,以及少林的破戒僧伏魔拳師慈金定。
話雖沒錯,但被他這樣威脅,怎能不怒?
那就是,
「就算不相信也無可奈何。我向上天發誓,這是事實。」
「……連口訣都不知道,如何能教?而且我分明說過不能把少林的東西給你。」
因此,慈金定明白了。
如果無法得到口訣,那放在身邊慢慢研究便是了。
旁人尚且不論,唯獨師父空典大師和唯一的摯友方士李文海,是絕不能被觸碰的逆鱗。
「就算殺了那位名叫李文海的方士,也不肯教嗎?」
『嗯?』
「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這樣的人,果真能信嗎?
「諒解啊……」
這三人之所以齊聚於此,只爲一個原因。
爲了將這番領悟告訴空典大師,他曾讓他看面壁觀的懸崖,可他連那些痕跡也未能看見。
「哈!你這小子,竟然在試探我這個禿驢?」
又一次出乎意料的要求,讓慈金定瞬間啞口無言。
木景雲一直留意着慈金定的反應,隨即聳了聳肩,說道。
順帶還能得到一個可用的奴僕,何樂而不爲呢?
因爲他確實沒有說謊。
「沒看口訣卻領悟了心法……」
感覺到這股殺氣,慈金定的手腳隱隱顫抖起來。
但即便如此,只要能讓他放棄對無上大能力的要求,那就無所謂了。
「難道這不是我們彼此間的條件嗎?若是無法答應,那便恢復原狀罷了。」
-咚咚!
慈金定咋舌不已。
他出身於被視爲正道武林根源的少林武僧,在成爲破戒僧後,不分正邪,像瘋子一樣行事乖張。
「哼,說的是廢話。」
一個連弱冠之年都不到的小子,怎麼會有如此強大的壓迫感?
聽到這話,木景雲嗤笑一聲,說道。
[真的。]
「哈哈哈,該死的情況?難道向主君宣誓忠誠,是件該死的事嗎?」
若是惜命,他早就和盤托出了。
聽到他這番誓言,木景雲輕輕地嘖了一聲。
慈金定從不隱藏自己的感情。
孟武藥如此不悅的原因很簡單。
「難道你以爲我這禿驢會說我很幸福嗎?」
[嚯……阿彌陀佛。這真是奇特之事啊。]
「立誓?」
凝視良久,木景雲終於開口。
『!? 』
「是的。」
面對孟武藥的這種態度,慈金定不屑地哼了一聲,說道。
「若是您再三推諉,那我再提出要求似乎也毫無意義了。」
「你們信不信,與我無關。」
「沒有口訣,是怎麼練成的?」
慈金定的性情是,一旦決定了的事情,便絕不回頭。
「如果無法諒解呢?」
這些痕跡,唯有他一人能看見。
原來如此,他是在試探自己嗎?
木景雲的這番話,讓慈金定咬牙切齒。
雨勢依舊是傾盆暴雨。
果然,木景雲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
「你覺得死的人會是我嗎?」
「被你試探雖然令人不快,但究其原因是我無法答應你的要求,所以我不怪你。說吧,換個要求。」
聽到他的話,孟武藥的警惕心更甚,而葉春本就性情豪爽,反而對此頗爲欣賞。
然而,看到慈金定絲毫沒有躲避他視線的堂堂正正的態度,似乎又不像是在說謊。
『這傢伙!』
面對他這番堅定的誓言,木景雲卻毫不在意地說道。
就算不相信也無所謂。
「即便是在這該死的情況下,我也會信守我所說的話。」
「該死!我並非有意拒絕,而是真的無可奈何。」
「好。那我就明確地立誓!」
「要說是試探,那便是試探吧。我可不信那種口頭承諾,什麼指天發誓的。」
看着他的反應,木景雲的嘴角浮起一絲詭譎的笑意。
-嘩啦啦啦啦!
雙拳凝聚內力,本打算立即拼死一戰的慈金定,不由得露出了疑惑之色。
「沒錯。除了要我性命、對無上大能力的要求,以及對少林和李文海造成傷害之外,其餘的我都答應你。若是食言,我便在此地自絕性命。」
「您這樣視那位方士性命如珍寶的人,卻偏偏只將拼死搏鬥視爲唯一的解決之道,看來並非是要矇騙我啊。」
「當然不會幸福。被主君的花言巧語所惑,宣誓了忠誠,怎會心情愉悅?」
這便是因爲破戒僧慈金定的忠誠誓言。
「是的。」
「哦?真的嗎?」
聽到他的話,葉春捧腹大笑。
「實話告訴你,慈金定。我無法相信你的忠誠誓言。」
就連他的師父,藏經閣主空典大師也同樣如此。
「什麼?」
「嗯。」
「那麼今天,我們兩人中,必有一死。」
因此,儘管那一刻他按捺不住怒火,大發雷霆,但最終還是被木景雲的威壓所懾,宣誓了忠誠。
事實上,這裏面有着連他們都無法明言的心情。
『······是爲了李文海和師父,爲了少林。』
真是奇怪。
僅僅是對一個甚至尚未及弱冠之年的傢伙,慈金定卻感受到了莫名的恐懼。
就算現在不是,可一旦這小子認真起來,恐怕不僅是摯友方士李文海,連少林都會遭受巨大的危害。
這僅僅是源於本能的預感。
沉浸在這種預感中的慈金定,在得到木景雲絕不會動這些人的承諾後,便宣誓效忠。
那個瞬間,真是無比空虛。
『離開少林,難道就只是爲了變成這副樣子而活嗎?』
他當時就是這麼想的。
他突然被這個念頭攫住了。
『······爲了變成這副樣子而活······啊?』
他的師父,同時也是藏經閣主空典大師,曾時常教導他。
凡事皆有因果和順理,無論如何掙扎,最終都只會依循其順理髮展。
也許,他之所以擁有這雙眼睛,之所以成爲破戒僧,都是爲了迎接這一刻。
『順理。』
當他認爲這一切皆爲順理時,心中的煩惱便煙消雲散了。
既然已經下定決心,後悔與留戀都毫無意義,他只覺得,既然這也是自己必經之路,那便全力以赴吧。
孟武藥對這樣的他說道。
「原來如此。感謝您的辛勞。」
事實上,他也不太喜歡以這種方式介紹自己。
不久之後,船體便完全進入了水中。
原來,那是——
然而,既然已經決定侍奉木景雲爲主君,而且可能要與這些人共度餘生,那麼就此略過也確實有些不妥。
葉春只得連忙上前,將他勸住。
船隻確實龐大,船頭一入水,便激起了一片水花,向上飛濺。
-嘩啦啦啦啦!
然而木景雲卻像真的很好奇一般,直直地盯着他。
難道只有他一人,沒能抵擋住歲月的風霜,面容變得蒼老了嗎?
「哎呀呀。忍着點。這朋友說話就是這個腔調。」
話音未落,孟武藥和葉春兩人都驚得目瞪口呆。
「慢點!要再慢一點移動!」
「…………這船,真的能渡過去嗎?」
就在這時,船頭突然像是受到了某種力量的支撐,原本傾斜的部分竟開始慢慢扶正。
恨意大多源於痛悔和復仇心,所以他原以爲會聽到某個怨恨的對象。
「別老是『你這傢伙』、『你這傢伙』的叫了,既然都這樣了,不如通個姓名如何?我名叫葉春,今年二十九歲。如你所見,我主要用刀。孟武藥,你也來。」
「孟武藥。二十六歲,劍客。」
『不,不是的。他不一樣。』
然而幸運的是,這艘船正被無數怨魂支撐着。
他猶豫再三,不知是否該說,最終還是開口了。
——何事?
然而,怨魂夏允的恨意卻出乎意料地源於忠誠。
巨大的水流讓船搖晃不已,簡直一片混亂。
他還是頭一次見到如此顯老的容貌。
此人無論是面對亡者還是生者,眼神都沒有絲毫差別。
稍有不慎,船隻翻覆也毫不奇怪。
真是個奇妙的人。
聞言,慈金定皺起了眉頭。
破戒僧慈金定瞪着孟武藥,開口道。
慈金定似乎也有同感,開口說道。
也難怪,雖然最初的戰鬥已達成協議,不必再追究,但這人類實在太過獨特了。
-隆隆隆隆隆!
「你這小子,眼神真是令人不爽。今天,要不要我送你去佛祖身邊?」
站在船頭前方,原本豪氣地觀察着這一切的葉春,此刻也緊抓着甲板,不由得咋舌。
附身在宇仁炎身上的怨魂夏允,一邊輕拍着自己的腦袋,一邊對木景雲說道。
——……
僅憑他那兇惡的臉龐和散發出的氣勢,慈金定怎麼看都像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
彷彿是在直視其存在的本質。
「不是。我這禿驢都這麼說了,你算什麼東西,憑什麼指手畫腳······」
這是怎麼回事?
木景雲微微一笑,向那怨魂夏允抱拳行禮。
這是因爲暴雨引發的江水上漲,水流異常湍急所致。
自己是怨魂。
「反正要侍奉主君,以後總要一起共事,你打算一直這樣嗎?」
『!!!!!!!!!』
「是!!!」
慈金定的眼中,赫然映出了無數怨魂附在船頭兩側的景象。
吱呀——!
-嗚嗚嗚嗚嗚嗚!
「什麼那些?慈金定,你看到什麼了嗎?」
「拋開你與宇氏家族的恩怨不談,你的級別達到了青靈,這表明你懷有足以停留百年以上的恨意,我能否冒昧問一下,那究竟是什麼?」
木景雲疑惑地看着怨魂夏允。
在附身於船長宇仁炎體內的怨魂夏允的命令下,一羣退役的舊水軍壯丁們整齊劃一地行動着,船頭緩緩駛入了江中。
按照往常,船隻還需要再向前移動一段距離才能下水,但由於暴雨導致河水氾濫已久,因此移動船隻並未花費太多時間。
葉春笑嘻嘻地勸阻慈金定。
他本可以置之不理,但反正與這種人爲敵也沒什麼好處,最終怨魂夏允還是開了口。
然而與此同時,正在向前推進的船隻卻發出了「吱呀」一聲,繼而開始向一側傾斜。
自從離開少林後,他從未向任何人提及自己的年齡。
「沒能守護?」
「如果方便的話,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沒能守護。
最初,他對這個被稱爲三狂的人抱有戒心,然而真正接觸下來,卻覺得他與其說是瘋,不如說是坦率,反而覺得自己與他很合得來。
這或許是他們登船前,將莊園主殿徹底摧毀併爲怨魂們舉行祭祀的一種報答。
「好了!我們的介紹大概就是這樣,你也要來嗎?」
——……
可他竟然只有二十多歲?
這確實是個非常無禮的問題。
這真是一幅令人驚歎的景象。
既然與級別高的怨魂同行,且擁有如此出色的方術能力,理應清楚恨意對怨魂而言意味着什麼纔對。
聞言,慈金定直勾勾地盯着葉春。
竟是因爲沒能守護住某人的自責,才長年累月未能離開這塵世。
『這張臉竟然跟我同歲?』
「好歹你這傢伙還能說得上話。」
「那些是…………」
包括木景雲在內,所有同行的人都習有武功,雖然不至於輕易摔倒,但身體的搖晃卻是無法避免。
難道是爲了順利渡河,才刻意討好?
聽到葉春這話,孟武藥搖了搖頭,然後簡短地說道。
船上,所有應登船的人員早已全部就位。
它們正用力推着那艘即將被水流捲走的船隻,爲其提供支撐。
——沒能守護住必須守護的人。
「我的年紀是……二十六。」
他那架勢,彷彿隨時都會揮出一拳。
——若按此人腦中的經驗與知識,渡河雖需時日,但若這般移動,終歸能渡過去。
「這種讓人害臊的東西······」
彷彿只是單純的好奇。
若是船隻本身的性能加上如此衆多的怨魂相助,看來渡過這條江的可能性確實不小。
-嗬呃呃呃呃呃!
江水依舊湍急,船隻卻能自行扶正。
望着這一幕,夏允眼中閃過異彩。
連方士都會畏懼或警惕自己,這人類卻視若平常。
僅僅是船頭探入水中,就已經如此,他甚至擔心,若整艘船都進入江中,是否會立刻被水流沖走,進而傾覆。
得益於此,即使在湍急的水流中,船也奇蹟般地沒有翻覆,一點點地向前駛去。
「咦?」
「啊……」
就在他陷入沉思之時,木景雲開口了。
「咳咳,正如你們所知,我名叫慈金定,偏愛赤手空拳。」
當然,確切地說,船正順着水流斜向移動。
——……
莫非正是因爲這一點,像她這樣級別高的存在才願追隨此人?
「我會看着你的。」
-吱呀呀呀呀!
「爲什麼不提年齡?是不是比我們大很多,所以就直接跳過了?」
船隻通過由數十根木頭滾木組成的滑道,抵達了江邊。
——看來是個比想象中更忠厚的傢伙。
青靈也似乎對怨魂夏允另眼相待,如此評價道。
但木景雲卻沒有她那般感觸。
僅僅是怨魂夏允因此長時間懷揣着恨意罷了。
「原來如此。多謝回答。」
說罷,木景雲笑着離開了船頭。
大家本來都擠在船頭看船行,他卻要往空無一人的船尾去。
——真沒個正形。
「怎麼了?」
——我以爲你問那衆生有何恨意,是想將他收爲式神。
「雖然他的品階很高,確實令人心動,但現在已經沒有空位了。」
——說得也是。
如今木景雲能夠收取的式神數量是有限的。
如果可以的話,他大概會把遇到的每一個怨魂都收爲式神,役使它們。
木景雲只是出於純粹的好奇,詢問那些連品階都算不上,僅僅是雜靈的怨魂們,爲何也會聽從怨魂夏允。
就這樣慢悠悠地走向船尾的木景雲,在途中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
「……這次你還會說看不見嗎?」
——什麼?你說什……嗯?
青靈發現了什麼。
可她還是頭一次見到衆生這小子如此緊張的模樣。
-咕咕咕!
——衆生。你一點也沒有察覺到嗎?
『方纔?』
開啓三眼的妖力的瞬間,木景雲的右眼感到一股強大的壓力,無數紅色血絲瘋狂湧現,
甚至咒力、妖力、靈力,無一例外,其痕跡都能被讀取出來。
聽到青靈的呼喊,木景雲望向了甲板上那個身披蓑衣、手持竹製釣竿的老者所坐之處。
——衆生!後面!
只是看他並未提及將所有這些氣息歸結爲一體的魔氣,似乎是未能感知到這一點。
——爲什麼會這樣?
——那個老衆生是怎麼上船的?
這是爲了驅散那令死氣湧動,甚至導致眼壓升高的殘餘真氣。
難以置信。
『絲毫感覺不到氣息。』
就在他瞬間思索該如何應對時,身後傳來了聲音。
-啪啪啪啪啪!
「首先,你確實是看到了對吧?」
從他身穿竹雨衣來看,似乎不是怨魂那樣的靈體,也不是那種怪異的存在。
『!!!!!!』
即使是遇到被稱爲當今武林頂尖強者『六天』之一、天地會會主的之時,他都從未如此緊張過。
-啪!
「嗯……但還不止這些。死氣、寒氣和毒氣……怪異的妖氣,以及各種危險的氣息。」
聽到青靈那句話,木景雲反射性地施展出明現水越步,試圖以高速移動拉開與老人的距離。
無論是肉眼,還是氣感,都未能察覺。
『我感應不到氣。』
聽到老人這番話,木景雲的左眼瞳顫抖起來。
木景雲發現自己的手不知何時已緊握成拳。
不是怨魂,而是活生生的人,竟然能準確地感應到自己的死氣。
青靈對此大喫一驚,喊道。
——什麼?你說什麼?
可他是怎麼上船的呢?
「…………有什麼有趣的?」
然而,就在開啓它的瞬間,視野變得一片雪白。
『字面意思。』
這與外面傾盆大雨無關。
在青靈看來,木景雲無論遇到多麼強大的對手,都不會表現出明顯的緊張。
木景雲真心啞然。
-絲絲絲絲!
這是頭一遭。
光從那頭花白頭髮的背影,就能看出是個老人。
『!? 』
就在她疑惑之際,老人開口了。
這意味着,正如青靈所喊,有人在他身後,
「老夫本以爲你只是偶然看到我,沒想到你這股氣息非同尋常啊。」
於是,木景雲開啓了右眼從三眼處獲得的妖力。
隨後,他緊緊捂住了流淌着血淚的右眼。
『······難道是?』
『…………那時他分明也在望着江面。可他竟然察覺到了我在看他?』
他沒有察覺到。
儘管會主因長期臥病而體弱,但那種感覺與現在完全不同。
就是那個瞬間移開視線便消失的老人身影。
『哈?』
——小心背後!
就在那時。
『爲何眼中盡是白光?除非周圍全是氣······!? 』
「……這正是我也想問的。」
「…前輩。您到底是誰?爲何登上這艘船?」
那裏空無一人。
——衆生!
這是爲了應對萬一。
就在他震驚之際,老人開口說道。
儘管他懷疑對方是否會給出回答,但仍這樣問道,同時將真氣集中到腳底。
船起航的時候,周圍可沒見到他。
差距之大,簡直是壓倒性的。
可是,他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氣息,這着實奇怪。
這老衆生到底是什麼來頭?
幸好,木景雲的判斷是正確的。
這老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看來身後這位老人,其強大程度甚至令人不敢妄加揣測,簡直像個怪物。
他甚至沒有觸碰到自己的身體,卻已讀出了大部分氣息。
然而,
瞬間拉開距離的木景雲轉過身。
隨着氣息的消散,眼壓也迅速回落。
疑惑不解的木景雲問青靈。
木景雲回想起進入村莊之前。
-緊握!
「老夫活了漫長歲月,卻從未見過像你這般,身懷死者或怪異之物纔可能擁有的氣息的年輕人。」
首先,他很好奇那人的身份。
瞬間,木景雲的左眼微眯起來。
意識到這一點後,木景雲的思緒便與以往不同,變得錯綜複雜起來。
就在這時。
木景雲因眼壓緊繃得彷彿要炸裂開來,慌忙再次關閉了妖力。
開啓三眼的妖力後,右眼能夠詳細地洞察氣的流動。
這或許是因爲他擁有不懼死亡和痛苦的強大精神力。
——嗯。
但從他已經讀出死氣的那一刻起,這與察覺到大部分氣息已無異。
此時,青靈的聲音在木景雲耳邊響起。
他腦海中勾勒出無數應對之策,卻都感到毫無意義。
身後傳來的聲音讓木景雲的眼神銳利起來。
「老夫本想只是表示感謝,但你卻很有趣。」
「您到底在說什麼……」
對方是個能完全隱藏自身氣息的怪物。
『這老人到底是什麼人?』
「方纔你看到老夫,看來並非偶然。」
「年輕人。我無意傷你,放鬆些。」
明明不是靈體,而是活生生的存在,他是如何察覺到自己氣息的?
-噗嗤!
青靈也同樣喫驚不已。
於是,木景雲直言不諱地說道。
甚至,連自己體內身懷妖氣這一點也察覺到了。
那是一個坐在船尾,手裏握着一根彎曲的長竹釣竿的人。
『…………』
隨即,他的右眼便流下了血淚。
雖然不明所以,但他忍着白光,試圖感應氣的流動,可眼壓不斷升高,痛苦得讓他無法正常睜開眼睛。
然而,那個被他料想會追趕或做出某種反應的老人,卻揹着手,靜靜地站在那裏。
『!? 』
當木景雲看清老人的臉時,眼中閃過一絲異彩。
他之前因未能看清老人的臉,又見他手持竹製魚竿,便憑空想象出了一種印象,但眼前的景象卻與那印象截然相反。
老人的臉龐與其說是黝黑,不如說是異常白皙,白色的鬍鬚也像是精心打理過,顯得整潔乾淨。
彷彿他年輕時曾是位學士,渾身散發着那樣的氣息。
然而,唯有一處與這般氣質格格不入,那就是他銳利無比的眼神。
這時,老人開口了。
「本以爲你沉着冷靜,不料比看起來更具豪氣。」
「因爲我不喜歡被人抓到背後。」
「是嗎?可依你這份功力,再怎麼掙扎也是無濟於事,這一點你理應早已料到纔是。」
「…」
木景雲並未否認那句話。
老人揹着手,手中仍握着那根竹製魚竿。
不知從何時起,那根魚竿竟給他一種鋒利如劍的感覺。
彷彿那東西一旦動起來,朝着自己飛來並擦身而過,身體就會瞬間被劈成兩半。
或許是這種緊張感作祟,木景雲的所有神經都緊繃着,只專注於老人。
這時,老人看着木景雲的臉,眼神中帶着異彩說道。
「就算再年輕,我也以爲你過了而立之年,倒是出乎意料。」
「感謝您把我看得如此成熟,不過我還未及弱冠之年。」
『超過百歲,青靈你或許也知曉?』
正當他疑惑不解時,老人凝視着他們所離開的陸地,也就是村莊所在的方向。
有些困惑。
難道這位老人…與怨魂夏允相識?
老人爆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
既然他活了這麼久,又擁有無法估量的強大實力,那麼年輕時也必然聲名顯赫。
青靈在吸收了弒海王的妖氣後,雖然等級達到了藍靈,但實際上她以怨魂的形態度過了約百年光陰。
這意味着這位老者可能與青靈在同一個時代馳騁武林。
「啊啊啊。對對對。你問的是這個。年齡過百之後,記憶就不如從前了啊。」
「謝意…?」
老人回憶往事的語氣,並未引起木景雲的特別關注。
這意味着老人確實已逾百歲。
木景雲見此,內心深感震驚,無法自已。
這位身份不明的老人爲何會登上這艘船,又爲何接近自己。
-唰!
「多謝您看得起我。不過,如果前輩並非有意加害於我,那您爲何登上這艘船呢?」
『他制服了這把劍?』
「許久未到小河村,發現有人掘開了故友的墳墓和祠堂。」
——我不知道。
這時,老人開口說道。
「無論是有意還是無意,老朽都想感謝你代我完成了原計劃之事。」
「所以,老夫想對這份緣,略表謝意和回報。」
『咦?』
木景雲 歪了歪頭。
從他現在的語氣來看,又好像不是,讓人捉摸不透。
雖然鬍鬚和頭髮都雪白,但皺紋卻比想象中少。
木景雲順着他的目光望去,老人便開口了。
隨後,它便吸入了老人的手中。
「看來你習劍。」
單看這副外表,即便考慮到他是位深藏不露的高手,也只以爲他六十到七十歲之間。
「故友?」
既然如此,應該可以放心地問了。
-錚!
握持惡則劍之人,會因其妖性而暴露自己的慾望。
「回報?」
——那個人不在本座的記憶中。
「老朽的名字嗎?」
「嗯?」
「正是。」
聽到老人的話,木景雲內心震驚不已。
木景雲疑惑地問道。
木景雲腰間的惡則劍,連同劍鞘一起整個飛了出去。
若是活了足足百年以上的人,更是如此。
『你不知道嗎?』
「放鬆點。老夫若想加害於你,早就在很久以前動手了。」
看來,這老人並沒有告知自己姓名和身份的打算。
「我似乎無意中讓你產生了戒心,但老夫只是想表達謝意罷了。」
「可是……」
「…您都這麼說了,我也沒辦法。」
他是連死者氣息,也就是死氣都能感知到的人,還有什麼做不到的呢?但又覺得很蹊蹺。
聽老者的話,宇仁炎和他的族人似乎註定要以某種方式受到懲罰。
於是,木景雲決定通過對話來打探老者的名字。
——老邁?嗯。對,有這個可能。那麼去打探一下那個老邁衆生的名字吧。本座也許聽說過他。
惡則劍中爆發出一陣強烈的共鳴聲,劍身快速顫抖,但很快便停止了。
這時,木景雲疑惑地問道。
「那並非我本意。」
「前輩爲何發笑?」
「老前輩,那把劍是…」
可是,
可他竟然如此年邁?
然而,令人震驚的一幕發生了。
聽到這話,木景雲感到很疑惑。
他本想說,那是妖劍,隨意握持會很危險。
「真是巧合又奇妙。沒想到這種天賦異稟之人,竟又讓我在船上碰見。」
木景雲正納悶這究竟是何意圖,便聽到老人開口道:
「…抱歉。我疑心重。」
「那是個早已被遺忘的名字了。聽了那種名字,又有什麼用呢?」
聽到這個問題,老者搖了搖頭,回答道。
若要達到這種級別,便需懷抱恨意,在世間留存百餘年光景。
能與這怪物般的人物並非惡緣,已是值得慶幸之事。
「希望這能算作一份足夠的報答。」
「是嗎?坦誠很好。」
青靈似乎也感到驚訝,發出了嘆息聲。
老人和自己既無特別接觸,也無任何淵源,他實在不明白對方在感謝什麼。
「沒什麼。只是想起了些舊事。」
外貌和聲音都會隨着歲月的流逝而改變,因此認不出來也情有可原。
木景雲沒有將這些疑問表露出來,開口說道。
「……您說的,可是那位名叫夏允的人?」
這時,老人輕輕搖了搖頭,說道。
也難怪,怨魂夏允乃是級別達到青靈級的高位怨魂。
「沒錯,就是那個人。其實老朽還在煩惱該如何處理,結果釣魚回來,你就把那莊園給毀了。幸好如此,那位已故友人的怨氣似乎也消散了一些,真是萬幸。」
就在老人握住從劍鞘中抽出的惡則劍劍柄的瞬間,
正當他內心驚訝時,老人開口說道。
「正是。那真是個樸實正直、忠心耿耿之人。」
「是的。」
木景雲唯一關心的問題是。
話音未落,惡則劍便從劍鞘中拔出,露出了劍身。
「……」
無論如何,可以確定的是,萬幸這位怪物般的老者似乎真的沒有打算傷害自己。
『會不會是外貌老邁,所以認不出來呢?』
「哈哈哈。緣分這種東西,難道非要知道名字才能維繫,不知道就不能維繫嗎?緣分總會以某種形式形成。」
木景雲判斷,面對一個遠比自己強大、而非弱小的對手,繼續追問並沒有好處,便迅速打消了念頭。
『確定嗎?』
木景雲恭敬地雙手抱拳,低下頭說道。
可是青靈卻是一副全然不知的神色。
-嗡!
隨即,
『百歲?』
「恕我冒昧,既然有緣得見,晚輩可否請教前輩的尊姓大名?」
木景雲見狀,驚呼道:
老人突然伸出手,指向木景雲。
「未及弱冠?哈哈哈哈。」
這位老者究竟能不能看到怨魂呢?
聽到老人的話,木景雲的目光變得銳利。
——哈!
然而,惡則劍不僅發出了共鳴聲,顯露了妖性,反而在片刻之後,其劍心便被制服了。
就在木景雲震驚不已時,老人喃喃自語道:
「真是巧合。歐冶子的妖劍啊…」
老人一眼便識破了這把劍的真面目。
果然,他並非尋常老人。
「老前輩。您沒事吧?」
雖然他看起來當然無恙,但木景雲還是出於禮貌地問了一句。
只見老人看着劍,臉上露出了恬淡的微笑。
「年輕人,你讓老夫想起了許多快要遺忘的舊事啊。」
「…您在說什麼?」
「不。算了。與其說這個,不如看這個。」
話音未落,老人便用手中的惡則劍,如舞劍般劃出了一道華麗的軌跡。
-唰!唰唰唰唰!
注視着這一幕的木景雲,雙眼一刻也未曾離開那把劍。
彷彿描繪夜空滿月般,那乾淨利落的軌跡,令人震驚不已。
如此看似簡單的劍式,怎會沒有一絲瑕疵呢?
-唰唰唰唰唰!
劍訣精妙絕倫,完美無瑕,令人無法移開視線。
青靈同樣喫驚不小。
她生前也是一位出色的劍手,因此她明白,老人揮舞的每一招一式,都超越了簡單的劍式,通向絕世劍招。
雖然他將劍法展示給木景雲看,但原以爲木景雲能領悟的程度有限。
青靈曾拿出那藏匿的口訣,說道。
那把如此排斥常人的妖劍,其劍心竟能做到這種程度,恐怕這位老人在劍道上已臻至極境。
他停下動作,惡則劍的劍身便流淌出柔和的光輝。
[視其爲幸運吧。這可是曾象徵舊武林,五大劍法之一的無月空劍,唯一僅存的劍招。]
彷彿看到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受到這種衝擊的並非只有木景雲一人。
這不是單純憑着刻印在腦海中並記憶就能施展的劍法。
「…就算看着,也記不住。」
『不一樣。』
木景雲也是如此。
-唰唰唰唰!
『……我從未如此思考過。原來招式可以這樣施展。』
她曾憑藉着對無月空劍的兩式劍招的領悟,從而創立了月之劍式。
與被困在木製人偶中、純粹只凝視劍招本身的青靈不同,木景雲在揮劍時,還在觀察周圍的氣息是如何變動的。
-唰!
——…竟然會這樣。
——…是無月空劍。
於是,老人再次舉起了劍。
因爲他覺得老人問話的含義並非如此。
『啊!』
若說剛纔如盈滿的滿月,那麼現在則像半月,劍式變得更加簡潔而鮮明。
老者的劍招比第二次施展時結束得更快。
「是的。」
木景雲更感驚訝的是劍式的差異。
接着,
聽到這話,木景雲差點不假思索地回答說全部記住了,但他及時停了下來。
-唰唰唰唰唰!
那是青靈在屍血谷的寶庫中,藏匿於紙上的劍招。
在忘我之境中見過的劍招式,同樣沒有多餘的劍路,每一道劍路都既優美又徹底地專注於殺敵。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原來如此。」
孔子曾說,達到從心之境,便能隨心所欲,隨心所向,隨心所願,卻不逾越任何規矩、法度、制度和原理。
然而,老人施展的劍招卻更進一步,甚至超越了現有劍路的框架。
然而,看完這一幕後,她的腦海中卻又萌生了全新的劍意。
聽他這麼說,老人的眼神變得犀利起來。
劍一放下,惡則劍的劍身便顫抖得更加迅速。
清爽的劍路令人聯想到滿月。這一幕帶來的顫慄,甚至讓當時的記憶都黯然失色。
「那就再看一遍吧。」
『這劍法爲何如此熟悉?』
-唰!
「不太記得了嗎?」
『這纔是劍……』
老人的嘴角動了動。
——衆生…
凝視着這番景象,木景雲的腦海中,與口訣一同刻印、並在忘我之境中見過的絕世劍客和老人的身影重疊起來。
這徹底顛覆了既有的常識。
「很棒。有你在,老夫的劍才能更加光芒四射。」
「看清楚了嗎?」
記憶倒是全部記得。
老人看着那把惡則劍,開口道。
劍招與最初不同,大約在半數時便已收尾。
那眼神,彷彿沉入了忘我之境。
木景雲除了真心讚歎,別無他法。
它擺脫了既有招式的束縛,讓招式自由演化。
不知從何時起,老人所揮舞的每一招劍式,都讓他感到無比熟悉。
「原來如此。那就再看一遍吧。」
雖然沒有肉身,但青靈生前也是一名出色的劍手,因此在看到這一幕的瞬間,她也伴隨着驚愕而開眼了。
她曾說過,無月空劍是象徵舊武林時代的五大劍法之一。
這次與剛纔的劍招截然不同。
但有所不同的是,劍路變得更加簡單。
話音未落,老人便再次施展了劍招。
明明是第一次見到的劍式,卻又似曾相識。
然而那不過是徒有其表。
『無月…空劍!? 』
可沒想到木景雲竟會給出這樣的回答。
雖然在進入屍血谷寶庫後,通過刻印青靈讓其背誦的劍法而體驗了忘我之境,但這一劍招帶來的顫慄感卻是那些無法比擬的。
老人轉向木景雲問道。
話音剛落,惡則劍便顫抖着發出劍鳴。
「這次怎麼樣?」
那一瞬間,木景雲的腦海中浮現出在屍血谷的寶庫中,青靈藏匿的紙張上所記載的招式口訣。
可以說,幾乎連一半時間都不到。
-唰唰!
正當他心中充滿疑惑時,青靈以震驚的聲音說道。
彷彿連被稱爲妖劍的惡則劍,也對老人展現的驚人劍招表達敬意。
「記住了多少?」
然而,其悟性似乎超出了他的想象。
『嗯?』
即便如此,令人驚奇的是,這仍然是無月空劍。
-嗡嗡嗡!
劍招變得更加簡潔,與其說是優美,不如說是單純的揮舞。
劍的軌跡在木景雲的眼中勾勒出來。
『啊啊啊……』
老人內心很驚訝。
『怎麼了?』
聽到這話,老人的嘴角揚得更高了。
木景雲見狀,心中暗自咋舌。
甚至可以原封不動地施展出老人做過的動作。
沒過多久,老人便停止了揮劍。
「是的。」
作爲一名用劍之人,他認爲這已經足夠作爲回報了。
此時,青靈和木景雲之間產生了一道間隙。
於是,木景雲回答道。
可以說,這種差異相當巨大。
儘管如此,木景雲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劍的軌跡。
然而,劍的軌跡依然美不勝收,與剛纔別無二致。
與此同時,他腦中印刻着口訣,逐漸將他曾在無我之境中見到的那位絕世劍客與眼前這位老人重疊起來。
「不太記得了。」
隨後,老人拿起惡則劍,再次擺出起手式,說道。
這一次,他也像剛纔一樣施展了劍舞。
然而,老人以惡則劍施展的劍招,卻讓她感到相當熟悉。
老人望着木景雲,說道。
無月空劍。
老人的劍法正是如此。
揮完劍,老者凝視着木景雲的眼睛,問道。
「如何?」
聞言,木景雲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見此,老者的眼中閃過一絲異彩。
僅憑這一呼一吸,老者便察覺到木景雲與自己心意相通。
隨即,木景雲開口道。
「晚輩資質愚鈍,即便親眼所見,也已盡數忘卻。」
『!!!』
聽到這話,老者豪邁地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
笑了一會兒,老者止住笑聲,對木景雲說道。
「本想略作報答,倒是有趣了。」
「……這報答未免過重了些。」
「這也算是你的機緣吧。」
聽到老者此言,木景雲忽然想起了什麼。
奇怪的是,他竟從老者施展的劍式中感受到了無月空劍的影子,並覺得與從屍血谷祕籍裏映出的絕世劍客重疊起來。
他想問。
「前輩可是無月……」
「呵呵呵。險些將此物帶走了。」
「啊?」
聽到怨魂夏允這番話,老人連連搖頭。
說罷,老者將竹製釣竿扛在肩上,作勢要走向甲板。
不僅是他。
看着這兩人,副會主之子孟武藥不屑地撇了撇嘴。
這簡直是瘋了。
他以爲出了什麼問題,便摸了摸懷裏的木製人偶,她依然被封印在裏面。
「唔。這酒真棒。」
天地會本館第三護衛隊隊主葉春,將破戒僧慈金定遞過來的葫蘆裏裝的酒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
——…老前輩。
瞬間消失了,不知去了何處。
隨後,他將惡則劍擲向木景雲。
儘管江面漆黑一片,暴雨傾盆,木景雲的目力卻與常人不同。
木景雲長時間地環顧四周,尋找老人的蹤跡,不久便放棄了,盤腿坐在地上。
「酒本來就得在這種地方喝才痛快。」
咕嘟咕嘟!
那是肯定的表示。
此時仍在江心,他究竟要去何處?
「老夫要去的地方,可不是江對岸啊。」
——晚輩慚愧。老前輩心中的悲痛想必更深,卻依舊寬慰晚輩這個不肖之人,晚輩感激涕零。
聽到身旁傳來的聲音,怨魂夏允猛地一驚,轉過頭去。
就在那一瞬間,老者的身影消失了。
——…您還沒找到嗎?
見到這一幕,怨魂夏允內心禁不住大爲震驚。
因爲他們突然集體倒下,實在是非同尋常。
於是木景雲問青靈。
「無須如此感激涕零。你可明白了?」
「險些把你給忘了。」
「總之,事情已經順利解決,也久違地見到了你的面容,老夫這就告辭了。」
「前……」
「青靈,你看到他了嗎?」
「啊?」
——……
這說明她似乎陷入了沉思,以至於聽不到自己的話。
——………
「說得是。」
「老夫若是再多費些心思,你的墳墓便不會被人挖開,真是抱歉啊。」
「着實不易。」
然而周圍什麼也看不見。
——……
尚未等木景雲開口詢問,老者便打斷了他,將惡則劍插回劍鞘。
他們倆真是配合默契。
——不,晚輩還需繼續受罰。
「哈哈哈哈。不懂酒的還算男人嗎?在這艘搖搖欲墜、彷彿隨時會傾覆的船上,冒着傾盆大雨喝酒,這酒味簡直是一絕。」
怨魂夏允目光苦澀,默默地低下了頭。
於是木景雲說道。
接着他向船外望去,卻什麼也看不到。
然後閉上眼睛,從頭開始回想老人施展的劍法。
總之,這幫傢伙與自己格格不入。
看到他們這副模樣,掌舵的怨魂夏允皺起了眉頭。
只見一名老人身披蓑衣,肩扛竹製釣竿,立在那裏。
雨下得這麼大,他們難道能感覺到酒是進了鼻子還是嘴裏嗎?
面對他的詢問,老人搖了搖頭。
聞此,老人微露一絲淺笑。
船頭。
看來是這樣。
木景雲輕巧地接過劍,老者說道。
——您所說的追憶,是指什麼?
「呵呵呵。你小子倒是懂酒。」
-倏!
『!? 』
這對於他而言並非難事,可對老人來說卻並非如此。
「老夫方纔與一名替老夫分擔了事務的年輕人打了聲招呼,久違地想起了那小子。」
「如此看來,老夫的報答已然足夠,你也需好好將其領悟。老夫這便告辭了。」
——老前輩!
「可是這裏……」
「歲月流逝如此之久,你卻依舊如此。也該是時候放過自己了。」
『……那到底是什麼?』
——晚輩可尋一具合適的凡人肉身,助老前輩…………
-砰!
「不可。你若是能適度地了卻執念,去往一個好地方,那便是對老夫最大的幫助。」
「無妨。且無需太在意這過往的緣分。」
再次聽到老者口中提及「那小子」,實屬久違之事。
真是個活生生的人嗎?
聞此言,木景雲皺起了眉頭。
『蠢貨。』
就在這時,
於是,怨魂夏允再次抬起頭,開口道。
「等船靠岸再下去不好嗎?」
畢竟現在他也想整理一下剛纔老人所展示的那些東西。
就在他如此輕蔑地想着的剎那。
聞言,怨魂夏允眼中閃過一絲異彩。
於是木景雲急忙朝老人走去的甲板方向飛身而去。
然而青靈沒有回答。
——這怎會是老前輩的過錯?這都是因晚輩德行有虧而發生的事。
如此水流湍急,即便是高手,也難免會被沖走。
「無須如此。今日追憶往昔,老夫心情甚好。」
接着,孟武藥便閉上眼睛,倒在了地上。
見到此景,夏允當即就要跪倒在地。
不知不覺間,他們勾肩搭背,一口一口地喝着,興致勃勃。
「莫要如此了。那個孩子,想必也不願你這般。」
老人輕拍着他的肩膀,似在鼓勵。
「既然如此,再來一口!」
然而不等他跪下,老人便搖了搖頭,制止了怨魂夏允下跪的舉動。
「哎呀。那是一口嗎?你打算一個人都喝光嗎?我也要一起喝。」
——您所說的「那小子」,莫非是指令婿?
夏允本以爲今年不會再見到老人,然而老人卻從未間斷,每十年便會前來此處,打理墳墓和祠堂。
尚未弄清他的真實身份,怎能就這樣放他離開?
接着,老人開口道。
聽到此言,怨魂夏允疑惑地問道。
聽到此言,怨魂夏允禁不住感到惋惜。
-噌!咔!
勾肩搭背、興高采烈的葉春和慈金定,也不知何時閉上眼睛,直接躺在地上睡着了。
木景雲正要出言挽留老者。
『青靈也看到了劍法,並有所領悟嗎?』
這也意味着,那位老者對那位非凡的年輕人,評價極高……
——竟能讓您想起「那小子」,他有這麼厲害嗎?
聞此問,老者回想起方纔的情景,意味深長地說道。
「單論天賦,就連那小子也要相形見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