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彈 稻交
《緋彈的亞莉亞》 · 赤松中學 · 3.4萬 字
不破應該會先試圖說服悠樹菜小姐,或是提出某種報酬,來讓她協助解開荒脛巾的封印。但即便如此,如果她仍然拒絕,不排除不破會採取更粗暴的手段。至於是透過哪一種方式,目前不得而知──
「……有動靜了。不破閣下和悠樹菜閣下,已經從神社進入牛義山了。」
深夜十一點左右,大門這樣告訴了我們。
大門和尚能使用一種類似雷達的術法,來感知與他有緣之人的所在。不過精確度並不高,大致只能判斷出方向和距離而已。給人的感覺,比起卡羯的霧之標記(Annebern Marche)、白雪或ZⅡ的探索之棒還要粗糙一些。
於是派出可鵡韋去偵察,結果立刻──
「──獅堂先生,火燃燒起來了!」
他臉色大變地衝回來報告。
我們也衝了出去,外面正飄着細雨──透過雨幕,可以看到牛義山半山腰處有黑煙在夜色中緩緩升起。那團深灰色、沉重的煙霧,正順着風勢,往山的另一側飄去。
「不破……應該不會放火吧?」
「嗯。他應該會避免太過招搖的行動。」
灘和大門面露困惑地望着那一幕。
「悠樹菜小姐──有沒有可能進行了某種召喚荒脛巾的儀式?」
「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吧?」
我和可鵡韋這樣交談着。
總之,看到那場火災後──
「不用通知消防隊。出發。一分鐘後動身。」
獅堂終於下達了命令。他就像亞莉亞一樣,是能下達明確指示的領袖,這種時候真是讓人放心。我一邊想着,一邊對腋下槍套裏裝備的貝瑞塔和沙漠之鷹進行最後檢查,也確認了藏在背後夾克底下的光影。
在大門的帶領下,獅堂、灘、可鵡韋──我們冒着細雨,從山淵進入牛義山。
地理位置上,我們穿越了靠近圓墳側面的山林地帶,一行人踩過淺淺的溪流,穿梭在樹林之間,先以火災現場爲目標前進。雖然地面狀況不佳,但也不至於比無人島上的叢林更糟。獅堂他們似乎都受過充分的特種部隊訓練,前進過程中毫無問題。
衆人之間保持着幾公尺的間距,組成了菱形陣形(diamond formation)。擔任雷達的大門走在最前方(front),戰力最強的獅堂居於中央(center),慣用右手的可鵡韋負責右翼(right),慣用左手的灘則負責左翼(left)。因此,我自然而然地被安排在了最後一位(rearguard)。這個位置既危險又關鍵,是副隊長所要承擔的職責。這是在考驗我啊。
在那片區域,從斜坡下方升起的煙霧一度被樹木遮擋而無法看見,如今又重新出現在視野中。
遺憾的是,那並不是什麼立體影像之類的虛擬投影,光是從我們相距五十公尺也能感受到的熱輻射,便可清楚知曉這一點。
不破彎下身子,而我們則一邊集合一邊沿着斜坡往上奔跑,試圖躲避那團火焰──
灘和大門低聲呻吟着,獅堂和可鵡韋則啞口無言。
儘管穿着鐵木屐,大門的速度依然快得驚人,他提醒我們這些保持等速奔跑的跟隨者要提高警戒。
聽起來像是超能力方面的說法,所以詳細情況不太清楚,但大概是踏入了那種意義上的危險領域吧?
不破正被獅堂他們襲擊,我清楚地看見他露出「糟了」的表情。
──站在火牆另一側的火焰遮光器土偶,再次噴射出火焰。但這次,衝在我前方的大門先一步出手。
彷彿是人類音響炸彈(human cannon)般的吼聲震響四周。
「……等一下。進攻是可以,但最好把槍收起來。在那火焰中,有活人的氣息。大概──是悠樹菜閣下吧?」
「金次!」
「還不行,別衝動。要是現在就救出悠樹菜,就會被不破搶走。不破現在不攻擊我們,就是在利用我們幫他找那個他自己丟失的女人。」
「雖然不知道它是自主行動,還是被誰操控着……但創造那種人型存在的術法,我也有見過!我見過的那個,用的素材是沙子,做出哥雷姆──就是像機器人那樣的傀儡,靠超能力操縱!如果把火焰的術和操縱傀儡的術結合起來,就會變成那樣。兩種都是有辦法對付的!」
「那、那是什麼啊……」
「──她在裏面!大門!」
原本打算大家一起對付不破,結果這個計劃卻突然被打亂了。正當我因此感到不安時──
就在灘還在抱怨時,我察覺到那團火焰異常的變化。火焰落在我們剛纔所在的位置後,便如波浪般順着斜坡流動起來……在那尊火焰土偶的前方再次高高噴起,形成了一道高達四到五公尺的火焰防禦牆。
就在我和大門硬生生地闖入時──
「現在這種狀況,已經不是你剛纔算的那種複雜加法能應付得了。這是一道更簡單的不等式。放心交給我吧。我會教你怎麼做,睜大眼睛看清楚,學着點。」
那團一邊擴散一邊朝這邊逼近的火焰,射程至少是我們在戰爭史課程中學到的美軍M2-2火焰噴射器的三倍。
發現了不破的身影。
我一邊感謝獅堂,一邊緊緊抱住悠樹菜小姐──
獅堂和我互相說着對方在自己心中是多麼厲害的怪獸之後──
「──唵!!」
「與外界的聯繫變得越來越薄弱。這一帶,似乎是通往內界的夾縫之地。請多加小心。」
雖然眼前已是超乎常理的景象,我倒也沒感到驚訝,但悠樹菜小姐的雙腳並未踏在地上,而是飄浮着。我也感受到一股彷彿要把我們拉回那火焰土偶體內的力量,不過這時我的氣勢更勝一籌──我彈開火焰,成功地從巨人背上跳了出去。
我毫不猶豫地撲向巨人的身體,「啪!」背後卻被大門用超大念珠狠狠抽了一下。
再說了,這次的勝利條件也不是打倒不破,而是在不被不破阻礙的情況下,成功救出悠樹菜小姐。
……唔……!?
火焰具有形狀,在移動着。
我單手抓住因感壓發光塗料而呈現藍色光芒的滯空彈丸,隨即感受到轉變爲衝壓空氣型降落傘的前進彈丸所傳來的反饋。降落傘是由厚度僅有○•○一毫米的復相芳香聚醯胺超薄膜所製成,用肉眼在夜間是看不見的。
那也許只是爲了讓我安心的虛張聲勢……
和我們一樣,不破在那火焰巨人面前似乎也束手無策。他並未將我們視爲敵人,反而開始共享情報。然而就在他說到一半時,遮光器土偶──不是回頭,而是以改變自身形狀般的方式,將身體正面轉向了我們。
(那個……我知道!)
(……遮光器土偶……!)
我懸掛在那具降落傘上,抱着悠樹菜小姐,滑過漆黑的虛空下降而去。由於是雙人跳傘,下降的速度相當快,但總比沒有剎車裝置要來得好。就這樣,應該可以在崖下的巖場着陸──應該,但是──
啪嗞!!他那握着黑色大念珠的巨大拳頭一拳揮出,將火焰打得四散飛濺。
「……唔……」
「好,上吧。電王獸。」
然而,大門和尚用錫杖制止了他伸向Hardballer的那隻大手。
站在我們下方斜坡上的不破,一手持刀,一手握槍,正注視着火焰的動向。然而,悠樹菜小姐卻不見蹤影。
──撲通──!
「真不愧是遠山,年紀輕輕經驗值卻這麼豐富,真是靠得住。好,既然被攻擊,那就得反擊了!你們幾個,把那傢伙當成自走式火焰噴射器就行了!雖然它背後是懸崖,我們無法繞過去──但它像是在堵住懸崖一樣站着,肯定是懸崖下有什麼東西。要不然就把它推下懸崖,追擊到崖底吧!」
由於火焰的表面在流動,因此只能斷斷續續地看到它的輪廓,但盯着看了一會兒,終於看清了它的具體形狀。它側對着這邊,所以一開始難以分辨。
「爲了讓她解開荒脛巾的封印,我把她帶到了這裏……但那團火焰出現後,就跟丟了。小心,那傢伙會操控火焰──」
「嗚喔喔喔喔!」
「我、灘,還有可鵡韋來牽制不破。趁這個時候,遠山和大門想辦法對付那個火焰巨人,把悠樹菜救出來!」
「已抵達現場,再次確認了火災。」
那團火焰的形狀大致呈現人形,是個身高四到五公尺的巨人,如果是普通人,它胖到幾乎很難行動的地步。構成肉體的火焰在表面以螺旋般蠕動着,它動作的模樣就像是火災旋風……也像是火龍捲。
「走吧,大門先生,配合(組合攻擊)就拜託你了。那堵火焰之牆,我們就正面突破吧。繞過去也沒意義,要是再被立起下一道牆就白費力氣了。」
從那微微敞開的縫隙中──我看到了熟悉的胭脂色衣領,是武偵高中水手服的一部分。那快要撐破的襯衫,一百公分J的曲線。沒錯,是悠樹菜小姐。
我大聲喊道,不破則說──
他說悠樹菜小姐……就在那個土偶形狀的火焰哥雷姆裏面嗎!
(……唔……?)
剛纔我沒能做到這一點,但獅堂的話──一定能做到。我要相信他。
它從類似嘴巴的位置,像火焰噴射器一樣噴出了火焰!
可悲的是,不知不覺間,我對那種東西的知識已經變得越來越豐富了,而現在正是由我來告訴獅堂班這些事。
我們分成了獅堂、灘、可鵡韋一組,和我、大門一組。
拔出S&W(M586)的灘暫且制止了我,他向獅堂使了個眼色。獅堂說道:
但對我來說,那也並非完全未知的東西。那是──
是白雪用來牽制敵人的那道火焰之牆。和那個很像,是超自然的火焰。
緊接着──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不過獅堂,光靠三個人牽制不破──」
既然男人拍着胸脯說「交給我吧」,那就應該相信他。
(原來如此,這就是獅堂的不等式啊……!)
那正是與在牛義神社作爲荒脛巾御神體供奉的,那個土偶一模一樣的形狀。
「──不破!悠樹菜小姐在哪裏!」
從火焰之中,傳來了回應的聲音。那是若非處於狂怒爆發狀態,根本無法聽見的微弱聲音。
手持啞光黑的M93R,可鵡韋用銳利的目光──那大概是他將多重大腦切換到二速(second)後的神態──指向了前方的天空。
火焰升起的地方,從這裏看去,是斜坡的下方。按地形來說,正好是懸崖的上緣位置。而我們則在那起火點的前方──
不過,與白雪的緋焰•焦壁是固定不動的不同,那尊火焰土偶雖然緩慢,但確實在移動。
「……金次……!」
就在那一瞬間,我的身體獲得了暫時能排斥火焰的力量。就像是被與磁鐵的N極連接起來,尖端變成N極的鐵釘一樣。靠着那股力量,我彈開了火焰,然後──
「──那個火焰巨人,還有它剛纔噴出的火焰,我有見過!那種幾乎沒有燃料卻能持續燃燒的火焰……雖然型態不同,但我的青梅竹馬,那位超能力搜查系的武偵,曾經用過類似的術法!」
──大門一邊咔噠咔噠地用鐵木屐踢着樹根,一邊開始順着斜坡奔跑起來。我也緊跟着他的背影跑去。儘管體型龐大,大門的速度卻很快,不斷加速。
(……唔……!)
即便是不破,他也只有一個身體,不可能同時應付在不同地點發生的兩件事。只要我們合作,人數夠多,就能達成勝利條件。的確,這種情況下根本不需要複雜的戰力計算,只要一個簡單的「5>1」這個不等式就結束了。
不間斷、無剎車地沿着斜坡衝下去,這幾乎就等於是跳崖。藉着重力的加持,速度猛烈提升,細雨如刀刃般劃過臉頰表面。此刻,我們從不破身旁未被察覺地疾馳而過。雖然沒撞上樹,但那些躲不開的樹枝卻不斷掠過大門的袈裟和我的防彈制服。呼吸急促,氣息開始紊亂。即便如此,我們也沒有絲毫停下的意思。眼前那令人目眩的熾熱紅蓮之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他似乎決定了不撤退,而是前進。
我大喊着,而已經逼近火焰巨人的大門和尚──咚咚咚咚!像使出棒術一般,揮動錫杖的杖頭與杖尾,連續擊打巨人的頭部、腹部、右胸、左胸。火焰在那四個部位泛起漣漪般的波紋,逐漸減弱,而那四個圓如同維恩圖一般在胸口中央重疊,最終火焰就在正中央消失了。
「不破就交給你了,絕頓。」
這在常識上是無法想像的事,但那本來就是超自然的火焰。她大概是被困在那巨大的火焰土偶中,卻沒有被燒死。我們要以這個前提來行動。
我和悠樹菜小姐的身影,被夜晚森林中的火光照亮。在我警戒地回頭望去的方向,不破正同時被獅堂、灘、可鵡韋從三個方向發動攻擊。獅堂更是在看到悠樹菜小姐現身的那一刻,完美地抓準了出手的時機。
說完之後,我和大門和尚並肩站立。
大門的術法確實屬於超能力的一種,但看起來卻粗獷而原始。那與貞德的魔法、白雪的鬼道術,或是亞莉亞的ESP相比,缺乏那種洗練感。如果硬要類比的話,倒是更接近妖刕的靜刃。給人的感覺是,他將自己的氣、念、體力與生命力,透過法器爆發式地釋放到外界。
──火焰──
「好燙!我們又不是煎餅啊!」
我一邊追上大門並肩奔跑,一邊「嘶──!」地深深吸了一口氣,肺部都要脹滿了,然後大喊:
我與悠樹菜小姐緊緊雙手相擁,能感受到她豐滿的胸部強烈地緊貼在自己身上,那彈力讓人難以忽視。
沒有可燃之物,火焰卻凝成了一個團塊,在緩慢地行走。
白煙從下方被橙色的火光照亮,彷彿連煙本身都在燃燒一般,顯得異常詭異。不過,火勢和從山淵看到時完全沒有變化。是因爲細雨抑制了蔓延,或者,這是一場被人爲控制的火?
獅堂笑着說道。
「──悠樹菜小姐──!!!」
「明白了。我認爲對方動作緩慢,遠山閣下,奔跑吧。炎壁的缺口,就由貧僧來製造。」
──呼嗡嗡嗡嗡嗡嗡嗡──!錫杖上的遊環發出切開空氣的呼嘯聲,如同戰錘(warhammer)般猛烈揮下。隨着這個動作,錫杖彷彿帶有斥力一般,火焰之牆被劈開了一道缺口。從這一幕可以看出,大門和尚在剛纔那一擊中,注入了能夠驅散魔炎的法力。
當我像是在鼓舞士氣般大聲喊話時,雖然獅堂不擅長應對超能力型的敵人──
不破全神貫注地看着前方,連一點想要和我們交戰的跡象都沒有,那是因爲眼前的景象……
於是,決定了職務分配。
不破在那一瞬間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他並不是在看時間,而是將手錶表面當作鏡子,用來確認我們與他之間正在拉近的距離。他早就察覺到我們的接近了。
「悠樹菜小姐!」
我從火焰巨人背後的懸崖跳了下去。用環抱着悠樹菜小姐的手,操作着貝瑞塔手槍裝填開傘彈(降落傘),並朝夜空發射出去。
被開始沸騰的狂怒爆發的血液所驅使,我正要衝出去……
「悠樹菜小姐……!」
兩人組(two-man cell)方面,我曾與福爾摩斯四世、人工天才、精靈、日本軍人等各式各樣的人合作過,但這次,居然是和和尚搭檔。真是沒想到的夥伴啊。
比我預想的降落時間還要長。
不對勁。還沒着陸。還是沒有着陸。怎麼想都下降得過頭了。
我在黑暗中屏息傾聽,試圖感知自己的高度──卻沒有任何聲音的迴響。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往下吸入的感覺。就像是在穿越一條筆直向下,充滿冷風的長隧道一樣。
悠樹菜小姐緊閉雙眼,死命地抱着我。爲了不讓她柔軟的身體被壓在下面,我儘可能地調整姿勢,將她抱起來──
──沙沙!突然出現的地面讓我無法順利用腳着地,結果摔倒並重重地撞到了背部和後腦杓。感覺像是落在長滿草的泥土上。
(……嗚……!? ……)
雖然成功保護了悠樹菜小姐,但作爲代價,我自己卻受了不小的墜落傷害。
人要是頭部受到重擊,意識會變得模糊;背部受到重擊,呼吸會變得困難。而這兩樣同時來襲的話,果然還是太過難受了。這種意識漸漸遠去的感覺,離昏過去也不遠了。
但自從遇到亞莉亞之後,我昏過去的次數多到說不定都能登上金氏世界紀錄了。
這種程度的墜落,我很清楚,大概只會失去意識五分鐘左右就能恢復。
爲了縮短恢復意識的時間,現在必須一動不動地躺着,努力維持呼吸。
但是……即便陷入這種狀態──
(……?……)
我還是察覺到了那種不協調。
原本是夜晚的天空,不知爲何,亮度正在上升。但這種亮光,並不是來自人工照明,而是自然光。現在明明是將近零點的深夜,天空中不可能有太陽在照耀纔對。
但即便如此,身體的感覺卻無比清楚地告訴我,現在是白天……大概是上午。
天氣也在這一瞬間發生了變化。明明剛纔還是陰天,可是在我模糊扭曲的視野中映出的天空卻是……晴空萬里。雨也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潔白純淨的薄霧在地面流動。我早就從森林中苔癬的樣子看出,牛義山是雲霧繚繞的高地──雲霧帶。也許是低空的雲正籠罩在這裏,在我們周圍流動吧?
在到來的寂靜中,傳來了河水的聲音。那是種彷彿最近才聽過,又像是非常懷念的聲音,是十分安寧的流水聲……就在那時,我的意識,暫時,中斷,了──
──關閉了幾分鐘之後,我的意識恢復了過來。
「……啊,悠樹菜,小姐……」
「我是在紀元前,甚至早於被稱爲『接軌』的大遷徙之前,就來到這個世界的。在你現在注意到的那七位女神之中,我或許是最早來到這裏的。阿烈波波岐從那時起就被日本人當作神明來供奉,我也一直以來雖然低調,但確實與他們有過一些交流……」
「所謂的日本版絕地計劃,是吧?」
(對了……)
對了,是從牛義山的山坡跳下懸崖之後的地方。
「因爲我從你身上,聞到了路西菲莉亞小姐和卡邦克魯小姐的氣息。能與那個世界的多位女神有如此深厚交集的人……我是第一次感受到。所以我,纔會想要好好地看清你這個人吧。」
(……)
這片草原上流淌着一條如水晶般清澈透明的淺淺小河。原本是斜坡地形的牛義山山地,不知爲何變成了一片平坦的草原──可即便如此,不知爲何,我卻覺得這條河與我在牛義山邂逅悠樹菜小姐時看到的那條河是相連的。
「遠山金次,看在你父親的情分上,我給你最後一次投降的機會。把荒脛巾交出來吧,她對日本的未來至關重要。」
「檢察總長交付給我的任務是確保荒脛巾,而不是逮捕獅堂等人。國家並沒有支付薪水讓我去製造內部鬥爭。因此,我專注於迴避與他們的戰鬥,進入了這個空間。他們不僅沒有追蹤過來──甚至完全沒有任何氣息,這讓我更確信這裏確實是一種異次元空間。」
炸彈的破壞力會隨着離爆炸中心越遠而逐漸減弱,但瘟疫卻完全沒有逃避之處。炸彈在那天燒燬一座城市,而瘟疫卻能在翌日、下個月、隔年,甚至說不定連下個世紀都還會繼續奪走人命。
「這或許是個有點難以理解的說法……阿烈波波岐經常會在各地以多個化身出現又消失,默默地觀察着人們。但她的存在會因土地不同而有濃淡之別,通常情況下,她現身的時間很短,或者存在感很薄弱,以至於人們根本察覺不到。就像野花野草那樣,是那種人們幾乎不會察覺,卻自然地遍佈整個國土的神明。」
當我朝着那股氣息轉頭望去──在這片小草原的邊緣,從森林樹影之間傳來聲音:
大多數時候,神是看不見的……但人們相信祂無時無刻不在守護着衆人,注視着人是否正直地活着。那是一種像父母懷着責任感守護孩子般的,充滿愛的存在。
這件事,有個讓人無法釋懷的地方。
「只要讀書就一定會被打擾,出生在不幸星星之下──只是個普通的考生罷了。」
對於我那種無論如何都要保護悠樹菜小姐,這份覺悟已經表現在態度上的樣子……
她就是荒脛巾本人,而且是列庫忒亞的女神。
悠樹菜小姐一言不發,只是默默地看着不破。她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在不斷連接阿烈波波岐的總意,並在腦海中整理那些資訊。
政府相關人士在雪花從列庫忒亞歸來時,曾打算對她進行檢疫。
那也是爲了化身成GⅢ所愛之人的模樣,從而避免遭到攻擊。或許,對於這些女神來說……這是一種根植於她們文化中的傳統習慣吧?
「那是……爲什麼呢?爲什麼悠樹菜小姐會出現在我身邊?」
在與這裏不同的世界中,理應存在這個世界所沒有的疫病。
並且日本土著的神•荒脛巾這個名字,母音的數量與阿烈波波岐一致,排列順序也幾乎相同──所謂的荒脛巾,大概正是阿烈波波岐的名字在古代日本被訛傳,因而轉變後的稱呼。
以掛着注連繩的巨樹爲背景,悠樹菜小姐身上的紅白色武偵高中水手服,此刻竟讓人聯想到巫女的裝束──她輕輕擺動着衣襬,溫婉地回頭望着我。
有些記憶混亂。我現在……人在哪裏?
但那張臉,實在是與生前的母親極爲相似,以至於我幾乎看錯了,原來是悠樹菜小姐。
既然在這件事上感到不對勁,那就不能完全聽信不破他們政府那邊的說法。當然,這麼想也多少摻雜了我不想接受他們說法的情緒。
「我有來過這裏。」
那是因爲,這樣的說法正好貼近了日本人心中對於神的印象。
「你把獅堂他們打倒了嗎?」
「只要人們在阿烈波波岐面前幸福地生活,那麼幸福就會像花草從那片土地蔓延開來一樣──在全國擴散開來。我原本所在的世界裏也有人說,有阿烈波波岐存在的國家會長久延續下去。」
也就是說──果然從那個層面來看,阿烈波波岐就是福神啊。
「幸福是會連鎖的。比如說,在日本叫做『傳遞恩惠』,在歐美則會被稱爲『Pay Forward』──當某人讓他人感到幸福時,得到幸福的人也會產生想讓其他人幸福的念頭。其實,正是這樣微小的事情,蘊藏着改變世界的力量。阿烈波波岐擁有無視幸與不幸之間平衡性的能力,能夠長期保證這種由幸福產生更多幸福的連鎖反應。人與人之間會不斷地讓彼此幸福,而那些得到幸福的人,也會像複利一樣,把幸福不斷擴大──」
──能夠毫不動搖地接受自己身處異次元這件事,果然不破也是一直被派去做些超乎常理任務的特務啊。畢竟他曾是父親的部下,這也就不奇怪了。
「──不破檢察官。你,還有下達命令給你的人,都嚴重誤解了。」
(……媽,媽……?)
「……這些我現在也逐漸想起來了。一直沒能回憶起來,對不起。」
……如此美麗,感覺舒服……這裏……究竟是哪裏啊?
在山淵,悠樹菜小姐突然出現在我家旁邊的原因──
──阿烈波波岐──
幸與不幸之間是有平衡性的──這是以前貞德說過的話。
──荒脛巾所掌管的,真的只有疫病嗎?
悠樹菜小姐帶着懷念的目光環視着這片草原。
她那雙大大的紅紫色(camellia)眼睛,緩緩地眨動着。
「我真正的名字是阿烈波波岐。我來自另一個世界──列庫忒亞,是一位女神。從血統上來說,我是掌管大自然豐饒的樹之女神的直系神裔。與蕾芬潔上校融合的庫洛莉西亞是我的從屬神,而恩蒂米菈小姐她們是接受過我的祝福,像氏子一般的存在。」
如果敵國對日本發動超能力攻擊,便以荒脛巾引發瘟疫作爲反擊──透過這種威脅,來阻止對方的先制攻擊。這種想法就和冷戰時期靠擁有核武器,來阻止對方發動核先制攻擊的「相互保證毀滅(MAD)」構想如出一轍。
(……荒脛巾……阿烈波波岐……)
現在的我,正仰躺在微霧輕拂的花草上,頭頂是清爽的碧藍天空。
「悠樹菜小姐,悠樹菜小姐……妳是什麼人?爲什麼知道這種事?」
沒錯。悠樹菜小姐纔不可能是那種神。牛義神社的那些烤肉,說到底也只是個警告,壞人會被那個守護阿烈波波岐的火焰巨人燒成灰燼。
然而我的這份安心,卻被悠樹菜小姐接下來的那句話徹底打碎了。
「……嗯,嗯。可是她們和悠樹菜小姐,是什麼關係……?」
根據剛纔從可鵡韋那邊聽來的說法,荒脛巾確實會把『詛咒』從一個人傳給另一個人──但同樣地,『祝福』也能在人與人之間傳遞。而我在牛義神社從悠樹菜小姐那裏聽到的,則是荒脛巾是福神。儘管她身爲荒脛巾本人,或許無意識地說得比較好聽,但福神和疫病神,本就是完全相反的存在。
不過……
「令人惋惜啊。你因年輕氣盛,竟魯莽到與我爲敵。日本不該這麼早就失去你這樣前途無量的青年。」
從恩蒂米菈和路西菲莉亞稍微殘留的一點口音推測,列庫忒亞的語言雖然帶有一些法語風格,嘟起嘴脣發出的圓脣母音稍顯豐富,但整體上,不通過舌頭或牙齒阻斷呼氣來發出的『母音』,大致與日語中的「A•I•U•E•O」是相同的。
難怪國家會動用武裝檢察官來爭取。
她那認真的眼神彷彿是在回憶着什麼,同時環顧着這片圓形的草原。
「剛纔聽到的那番話──我理解爲,荒脛巾的巫女•悠樹菜本人,其實就是荒脛巾。如此一來,那具火焰土偶就不是荒脛巾,而是荒脛巾所披上的,或者說是她所操控的武裝,對吧?有需要糾正的地方嗎?悠樹菜。」
在日本,神的定義是模糊的。雖然有些傳說中會明確描繪其形象與特性,甚至記載與人類交流的事蹟,但整體上卻沒有一個統一固定的形象。
但是,爲什麼?爲什麼在日本山形的深山之中,我會偶然與那樣的存在產生聯繫?
那確實是夏洛克曾提到過的,列庫忒亞的女神之一。
直截了當地說,給人一種『身爲神覺醒了』的感覺的悠樹菜小姐──也正用銳利的目光看向不破。
「遠山金次,儘管你得到了大門和尚的協助,而且時間也非常短暫,但你奪走了我作爲目標的悠樹菜,併成功逃脫。而且還不只一次。能做到這種事的人,過去一個都沒有。你到底是什麼人?」
「……你的認知是正確的,不破檢察官。我只是在極短的時間內打開了通往這裏的入口──你竟然能立刻衝進來,真讓我喫了一驚。不論是你的直覺之敏銳,還是你的行動力,你真的是人類嗎?」
「我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在照顧昏迷的你時,無意間看見了一些東西……金次,你還記得蕾芬潔上校吧?還有,你也記得那位精靈,恩蒂米菈•蒂小姐吧?」
──聽到悠樹菜小姐口中說出那些我完全沒預料到的名字,我不禁愣住了。
(……但是……)
我的頭,正枕在某種溫暖而又非常柔軟的東西上。這是……好懷念啊。是腿枕。雖然也躺過亞莉亞和麗莎的腿枕……但這感覺比那更早以前,是在我小時候,曾被人這樣照顧過──
眼前是一張低頭溫柔看着我,像是在關心我的,腿枕主人的臉龐。
的確……從邏輯上來說不易理解這些話,但從感覺上來說,卻也並非完全無法接受。
荒脛巾──阿烈波波岐是列庫忒亞的神祇之一。在列庫忒亞所謂的神,是指『能毀滅世界的存在』。而如果阿烈波波岐是疫病之神,那麼這一切也就能解釋得通了。
梵蒂岡對梅雅施加的幸運強化(enrich),也是在提升武運的同時,讓其他某些運氣下降。幸與不幸本來就應該是「有好運就有壞運」,像是購買與支付之間的關係。
就像是在回答我心中的疑問一樣,悠樹菜小姐繼續緩緩地說:
「你應該已經從獅堂他們那裏聽說了吧──荒脛巾是個疫病神,是掌控疫病的神。爲了讓日本將這股力量作爲嚇阻力來運用,我必須從悠樹菜那裏問出,她是如何並持有什麼樣的細菌與病毒。」
那不可能是母親──
這句完全出乎意料的話,讓我再次搞不清楚狀況。不破也皺起了眉頭。幸與不幸的,利率……?
──嚇阻力──
「在阿烈波波岐所創造的迷家中,每一個阿烈波波岐都能在腦海中讀取到所有阿烈波波岐的共通意識──也就是所謂的『總意』。從感覺上來說,就像是回憶一樣。正是透過這種方式我才明白,金次,我在你身邊……阿烈波波岐像這樣長時間清晰地顯現出來,其實是極爲罕見的情況。」
「爲了避免與人發生衝突,阿烈波波岐會借用被觀察者所愛之人的模樣和名字來顯現。我之所以會長得像你的母親,想必正是因爲這個原因……」
──他宣告了抹殺解禁呢。雖然有些拐彎抹角的。
──因爲我,正是觸發點。
「疫病什麼的,只不過是我所帶來的不幸之一罷了。我從窺視阿烈波波岐的總意中明白了,我擁有掌控幸與不幸連鎖的力量。用金錢來比喻的話,我就像是中央銀行一樣,是那種可以宣告幸與不幸利率的女神喔。」
「雖然這方面我並非專家,不過……未來時代的超常戰爭,與上個世紀爭奪核武控制權的戰爭將會截然不同。這將是一種操縱所謂天脈與地脈,並以讓對方無法察覺爲攻擊的形式,將災害降臨於敵國的戰爭。而作爲日本政府的手足,我們的責任,就是保護國民不受這種攻擊所害。」
而且如果荒脛巾真的是能操控那種疾病的神,那確實能成爲一種戰力。
悠樹菜小姐站起身來,粉金色的長髮隨風輕輕飄揚。
獅堂他們一直以爲悠樹菜小姐是用來召喚荒脛巾的巫女,但事實是……
她輕輕地搖了搖頭。搖給我看了。
新興列強……霸權……難怪那些當權者會變得這麼眼紅。
「我剛剛想起來了。這裏用古老的語言來說,是叫做『迷家』(注:迷家:局部異次元空間。)的地方。是一種現世與另一個世界交疊在一起的局部異次元空間。牛義山之所以被修造成不易讓人進入的古墳形狀,並被設爲禁足之地……正是爲了不讓人誤入這裏。不過你可以放心,這裏還比較靠近原本的世界。我還能感覺到那邊的標記,所以你不會變成無法回去,被神隱的犧牲者。」
在我意識恢復之前就微微睜開的雙眼,此刻終於將眼前的景象聚焦清晰。
因爲不破毫髮無傷,所以我擔心獅堂班的成員,便開口問道……
不,與其說是成爲戰力,倒不如說,它的攻擊力甚至比核武還要殘酷。
「看來是獅堂說漏嘴了呢。沒錯,現在各國正處於一場爭奪與編制異能軍事資源的新軍備競賽之中。而日本,正是國內擁有此類豐富資源的新興列強之一。如今甚至有人說,日本纔是將掌握新軍事平衡霸權的國家。」
我用餘光瞥了一眼站在身旁的悠樹菜小姐……
「就像花草也有成羣生長的地方一樣,阿烈波波岐也有存在變得濃厚的土地。牛義山就是其中之一。在這些存在濃度較高的地方,阿烈波波岐更容易長時間以清晰的形態顯現出來,並且在那種時候,偶爾會創造出『迷家』這樣的空間。這裏就是由遠古的阿烈波波岐所創造的地方。」
環顧四周,這片草原呈圓形,大約有半徑一百公尺,四周被森林包圍着。就像是一個圓形的微縮庭院一樣。而在草原的中央,聳立着一棵宛如繩文杉般的巨大古樹,樹幹上掛着系成裝飾結的白色注連繩。
攜帶着一劍一槍的不破,邁步踏入了這片草原。他西裝領口上的秋霜烈日章在陽光下閃耀着光輝。身穿一襲深藍色西裝的他,竟沒有一絲泥濘與塵土,銳利的目光緊緊地盯着我們。
因爲把悠樹菜小姐誤認爲母親感到十分羞愧,我臉紅了起來,急忙坐起上半身。
彷彿是在回應我的想法一樣,悠樹菜小姐開口了──
然而從悠樹菜小姐的話來看,只有在受到阿烈波波岐祝福的情況下,這一法則纔會被無視。不需要像利息那樣償還增加的幸運。這種幸運會從一個人傳到另一個人,無限擴散。也就是說在阿烈波波岐定居的土地上,幸福會不斷增長。就好像中央銀行決定實行正利率後,財富的總量也會不斷增加一樣。
「正因爲我這個曾與列庫忒亞的女神們戰鬥、共同生活過的人,來到了這片阿烈波波岐存在濃度很高的土地──悠樹菜小姐纔會現身。然後,獅堂他們察覺到了這一點,跟着找來了。而你,也是因此追蹤而來的,對吧?」
聽到悠樹菜小姐有些羞澀地說出這番話,我腦海中浮現出一樁往事──在美國的五十一區,當時被製成T型福特車的瑠瑠色金,瑠瑠神正是借用了莎拉博士的模樣現身的。
天脈與地脈,不知火也提過這些詞呢。據說一旦那些東西斷裂,就可能發生被稱作國難的一切災難。那邊是讓亞莉亞他們去工作,好緩和它們斷裂的程度。而我們這邊,則是想防止不友好國家以切斷它們爲手段來攻擊日本。
「但是,荒脛巾也有與此相反的力量。那就像瘟疫一樣,不幸會招來更多不幸,形成連鎖。如果人們在我面前爭鬥,我也會保證那樣的負面連鎖發生。」
理論上,也存在一種叫做負利率的情況。錢存在銀行裏越久,存款反而會減少。
阿烈波波岐是個可以設定那種狀況的女神。只要有人在她面前讓他人變得不幸,那就會成爲契機。
「還有……不破檢察官,斷絕天脈或地脈,這種事是任何神明都做不到的。雖然你好像被某個國家用『能做到』來威脅,變得焦躁不安──不過日本,已經在情報戰中敗下陣來了呢。」
對着國家,彷彿是居高臨下……真的是從神的立場在說話,悠樹菜小姐帶着嘆息這麼說道。
悠樹菜小姐口中的阿烈波波岐──也就是說,她既是福神,也是疫病神。既能振興國家,也能使其走向滅亡。若要說是否能用於國防,那就得看怎麼使用了。
得看怎麼使用──這種難以掌控的東西,根本不適合作爲武器。因爲武器必須是在需要時,能確實按照預期發揮作用的東西。
所以,我原本以爲不破也許會在這時收手,但……
「荒脛巾,無論妳怎麼理解妳自己,那都不是我能過問的事。我只是個遵從總理、法務大臣以及檢察總長命令的公僕罷了。」
不破看來還是打算要帶走悠樹菜小姐。
所以──
我擋在不破面前,守護悠樹菜小姐。
「不破,你要爲國家盡忠是你的自由,但如果因此傷害眼前這個人,我絕不會允許。不是因爲有國家,人才存在;而是因爲有人,國家才存在。」
「人是脆弱的。唯有擁有強大的國家,人民才能得以延續。人有義務爲了守護國家而做出貢獻,擁有力量者則更應付出更大的犧牲。就算是超越人類的存在──荒脛巾,也不例外。」
不破對我的話一副充耳不聞的態度。
「你看到哭泣的悠樹菜小姐也是這麼想的嗎?一個犧牲他人的國家,沒有資格繁榮。武偵憲章第三條,『要有實力。不過在那之前,必須先走在正道上。』」
「我不是武偵。」
這個頑固不化的傢伙……!不過,像我們這樣一個個獨立行動的武偵,和在檢察廳那種森嚴的等級制度裏一輩子都得服從上級命令的檢察官,在這方面的意識大概也不同吧?
「如果要否定第三條,那就變成只要實力強就行了。要是你覺得那樣也沒問題,我也可以站上那個擂臺。不破,假如你輸了,就答應放棄悠樹菜小姐吧。」
「無所謂。雖然答應一件不可能發生的事很愚蠢,但對小孩子做些愚蠢的承諾,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但狂怒爆發模式則會將其提升到約五十倍。
──嘰嘰嘰嘰──!如同車牀般刺耳的高音響起,兩把刀接觸的瞬間,火花劇烈地四散飛濺。然而──
就在連絕望的時間都沒有的瞬間,不破的人間無骨,已與我的光影交鋒。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吱──咯吱──
「來吧。看起來──這裏好像沒有熊。」
──可惡。我本來只是爲了逃離那些總是打擾我準備考試的女孩們,才跑來深山閉關的……回過神來,竟然跑到異次元空間和人打鬥,還差點被殺。這人生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我認真問。
結果還是一對一(單挑)嗎?以我處於爆發模式時的戰鬥力爲一百來算,武裝檢察官•不破的戰鬥力則超過六百。但這種不利的對戰,對我來說早已是家常便飯。
「──秋花──」
──嘰咿咿咿咿咿!
這可不是什麼單純的防彈技巧,而是遠山家代代相傳的密技「衡」,也就是我所謂的彈子戲法(Billiards)。這是我在與夏洛克的冪乘彈幕戰,以及對女武神使用的鐵風(Tempest),在死鬥中逐漸進化出來的原創招式。它能讓子彈連鎖反彈,在空中改變軌道誘導方向,最終從四面八方襲來的致命彈幕──
不破的刀刃,碰到了我的喉嚨。那如剃刀般鋒利的刀鋒緊貼着我的脖子,毫無猶豫地──伴隨着令人戰慄的冰冷感,切進了我的皮膚、我的血肉。我能感覺到灼熱的汗水從下巴流向胸口,沾溼了衣襟。不對,那不是汗水,是血。我的脖子正被割開了。此刻,這一瞬間,我正──!
「長船嗎?」
對我這個處境不利的人來說,能中止與不破的戰鬥當然是求之不得的,所以我現在纔會試着拋出那番話──
那句彷彿意味着『能像人類沒骨頭一樣輕易斬斷』的陽刻文字,也同時兼作刺入敵人時引流血液的血槽。
──強得無可挑剔!而且毫不留情,這就是武裝檢察官嗎──!
這是在本國首次公開,自從在美國對貝茨姐妹使用之後就再也沒用過的招式。就算是不破那種熟知遠山家招式的人,這招也絕對是第一次見到。如果你躲得了,那就試試看吧……
(──唔……!)
即使牢乎結束,我也沒有感覺到光影從不破那邊穿透過去的手感。我的身體反而像是被彈開一樣倒退了。這正是我沒能斬斷不破的刀的證明。我就這樣再次轉身面向不破,重新站回悠樹菜小姐面前。同時爲了牽制那把霰彈槍,我拔出了父親留下的遺物沙漠之鷹。
「唔……唔……!」
我越是掙扎,不破的人間無骨的斷頭臺便越是朝我落下。
對即將發生的事感到畏懼的悠樹菜小姐,她的眼神是無比認真的。這絕對不是隨口說說的。雖然不知道她會怎麼做,但我必須認清一點,悠樹菜小姐擁有能同時對付我和不破的實力。畢竟,她可是列庫忒亞的女神啊。
我咬牙切齒。此時我想不到打敗不破的作戰。即使把處於爆發模式的大腦運轉到極限,我也只能看見自己不是被他砍,或是被他開槍的未來。
那把緩緩改變角度與交點位置的刀刃,不知不覺已經逼近我的下巴下方。
我在原地迅速轉身,同時從下往上,用整把光影之刃如同摩擦小提琴絃或鋸條般,緊貼着不破的刀刃,準備將它徹底鋸斷。
「──唔──」
「那麼,就由我們分別代表武裝偵探和武裝檢察官──繼續剛纔未完的對決吧。」
通常的爆發模式,會將中樞神經系統的活動提升到常人的約三十倍。
好難受、好痛,好難受、好痛。如果能從這痛楚中解脫,乾脆一口氣往後倒下算了。這樣的誘惑在心中蠢蠢欲動。我的脖子上,早已深深地嵌進了刀刃,而我還在拚命地站着。但是,該死。我不能倒下。光影,撐住啊。不管是哪一方折服,真正的、徹底的結束就會到來……!
這個喊聲和秋花的架勢只是佯攻(bluff),我真正瞄準的,是用秋草飛撲上前進行拔刀斬擊。就像棒球裏從短打的姿勢切換成用力揮棒一樣,做出要衝撞的假動作,實則用光影劈過去。我要上了……!
「左近將監氏貞,關市制造的。」
緊接着──「咚嗡嗡嗡嗡!」M1901開火的聲音震耳欲聾地響起。
我用手帕按住從脖子上滴滴答答流下的鮮血,然後把防刃領帶當作繃帶纏了上去。不破那傢伙……雖然這不是我第一次被攻擊脖子,但這次真的切得太深、太危險了。他正式列入我「絕對不原諒名單」的S級了。
「……別、別再打了。金次,不破先生……!拜託了……!啊啊,有個聲音從我體內傳出來。我,無法抗拒……那個,聲音……不、不行,已經不行了。趁着我,還是我自己時……快逃……!」
似乎感覺到了這異常現象中說不出的危險,不破也微微轉頭,看向了天空。
「──鐵嵐(Disaster)──!」
(……唔……!? )
那就是第一次的攻擊。出其不意地襲擊不破,用第一擊來決定勝負。
我拔出了直到這一刻都藏在背後的光影!
我單膝跪地,上半身大幅前傾,雙臂如同後掠翼般向後展開。
就在我一邊咒罵着自己倒楣的命運時……
我大喊着,在這斬擊灌注了五十倍爆發模式的力量,毫無保留地揮了出去──不破發出「喀啦!」一聲,將刀與刀的交點往下一壓,強行轉爲刀劍相抵的狀態。他是在試探我的狂怒爆發的實力。但在你完成那番計算之前,我就要把你的刀給斬斷囉。
(──!)
那是英國的賽恩•龐德、納粹德國的蕾芬潔上校也曾展現過的眼神。那是在人類創造出「國家」這個概念的同時,便一併誕生的瘋狂眼神。是被稱爲「愛國心」的意志結晶,是爲國而戰的精神體現──而現在,我正要被寄宿在不破體內的日本給殺死。以斬首這種宛如戰國時代般的日本式手段……!
錯過了最初也是唯一的取勝時機。我將對方尚未知曉的能力與裝備一口氣全數傾瀉而出發動突襲,但我對他的情報不夠充分,對刀的知識也不足。沒想到不破那把,竟然是那麼好的一把刀啊。
我看見不破因爲這張暗牌而瞪大了眼睛。
「──唔……!」
「鏗鏘!」的一聲,我用沙漠之鷹抵住光影的刀背,雙手拚命將它推回去。明明我們在體重與肌力上並沒有太大差距,但不破對身體的操控技巧卻高出我好幾個層次。那正是與敵人交鋒次數的差距。是拿命去拚的戰鬥經驗、實戰經驗的數量差距……!
「──刃搦•牢乎──!」
(這是我在狂怒爆發模式下,用頭腦推導出的激進想法──)
(就是現在!)
我的視野開始變紅了。
──天空的顏色正在迅速變化。就像快轉的影片一樣,迅速染上了夕陽的色彩。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
如今就在離我臉不到五公分的地方,不破的雙眼……清澈透明。彷彿未曾被污染的純水,又像是一片潔白無垢、無人踏足的雪原。那眼神深處所蘊含的,是對國家的忠誠,是對命令絕對服從的誠實。對他而言,不論是我、悠樹菜小姐,甚至是他自己,這些被稱爲「個人」的渺小存在,他絲毫不會對犧牲他們感到猶豫。
在這個小小的世界裏,短短十秒內就詭異染紅的那片天空之下──悠樹菜小姐低着頭,用雙手緊緊按住自己的額頭。
……看吧,根本不用這麼想。
我運用光影,施展了爺爺以前教我的刃搦──破壞武器的技巧。牢乎是遠山家傳承下來的其中一種變化型。不只是絕牢,凡是遠山家招式中帶有像陀螺一樣形狀、含有『牢』字的招式,都會讓身體整個旋轉起來。
我拚命掙扎的背脊開始彎曲,雙膝也逐漸下沉。糟糕,撐不住了……!
我將寸勁灌入自己腳下,瞬間加速至最高速度。就像父親曾在天安門所展現的那樣,而且我剛纔也用過一次,所以秋草本身可以毫無顧慮地施展。
「荒脛巾在說什麼、在想什麼,都與我無關。我要執行對她的強制力,首先要做的,就是排除你這個妨礙者。」
只見不破稍微傾斜了一下手中的刀,刀背內側刻着四個字的金屬雕刻:『人間無骨』。
不破手握那把不但沒被斬斷,連一絲裂痕都沒有的刀,他也退後一步,重新舉起霰彈槍瞄準。
我的刀,如今已經是與初代遠山金四郎所用名刀同等級的神兵利器了──!
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悠樹菜小姐被捲入不破的攻擊之中,我向左方疾衝而去。
是彈雨啊!
接着,他用那修長的手臂擺出姿勢,右手反手高舉着刀,左手則將霰彈槍置於下段。武器與手臂交錯描出雙重的Z字,那一劍一槍的架勢──雖然因爲出現時間較晚尚未普及,但在圈內被稱作雙重螺栓,是一種以猛攻著稱的戰鬥姿態。擅長反擊的不破,這次似乎打算主動出擊,親自來解決我這個對手。儘管嘴上說着「與我無關」,但他果然還是對悠樹菜小姐那不尋常的舉動保持着警戒。
與我之間的距離瞬間歸零,不破用單手下段架起的刀迎擊而來。與此同時,那把像接力棒一樣舉起的霰彈槍槍口指向了我的面部。如果扣動扳機(trigger),我的下顎骨就會被削去。真是個毫不客氣的男人啊。
但那槍口的瞄準卻偏了,連同不破的身體一起偏了。因爲我施加在不破刀上的力量,並不是他預想中那種三十倍爆發模式的強度。果然如我所料,不破並不知道狂怒爆發的存在。而我,又一次被父親工作的完美無缺所拯救了啊。
好痛苦。只要呼吸讓脖子膨脹,刀刃就會更深入,所以無法吸氣。好難受、好痛,就算想用櫻花反擊,卻無法集中於加速點的連動。好痛、好難受……!
我還有機會。只有一次的,必勝的機會。
反過來說,勝利的機會只有這次。
「你那把其實也是名刀啊。原本我是打算把它斬斷的。」
照這樣下去,我就會直接倒在地上。我能感覺到,這已經無法避免了。而那意味着,在失去重心倒下的同時,脖子就會被直接切斷。這個姿勢,不破的目的就是這個。
就在那一瞬間,不破的力量稍微鬆懈了。脖子被人間無骨緊緊嵌入的狀態下,無論往哪個方向移動都令人害怕,不過我──憑藉着狂怒的勇氣,抱着一試的心態,用光影硬生生將不破的打刀推開,同時向後翻滾。如果對方能緊跟着這個動作,我就完了,於是我抬起左腳,夾在不破和自己身體之間……謹慎小心的不破,警戒着我的拚命一擊,反而大幅後退,與我拉開了距離……!
雙方都是一劍一槍(槍劍)──遠山金叉的兒子與他的部下,以相同架勢對峙着。
「……你這個,死腦筋的,傢伙……!」
不破知道遠山的招式,但那也只是父親曾展示給他看的部分而已。父親應該從未讓他見過,當女性被奪走時纔會發動的狂怒爆發。畢竟,父親不可能犯那種把自己庇護下的女性被敵人奪走的低級錯誤。
「……唔……?」
我試圖將不破彈飛出去,嘗試從腳踝與膝蓋作爲櫻花的加速點──但卻沒用。每當我想這麼做時,交錯的刀鋒就會被他巧妙地偏移,讓我的力量無法對準不破的重心。我越是使勁,反而越是被他從上往下壓制下去。
(……已經沒招了啊……)
悠樹菜小姐從我身後走出來,站在我和不破之間,交替看着雙方並懇求着。她甩動着粉金色頭髮。
我驚愕不已。所有的子彈,竟然全都從不破的身體擦肩而過,通過虛空。不,雖然表面上發生的事一樣,但主體正好相反。是不破,自己一步步走在不會被任何子彈擊中的路線上。不會受傷的男人•不破……連子彈如暴風般襲來的鐵嵐(Disaster)的安全地帶,他都能看穿……!
「金次,不破先生,請不要戰鬥!一對一的戰鬥會牽連彼此的夥伴,逐漸擴大。報復的連鎖會持續,可能無限擴展。而阿烈波波岐甚至會讓這場不幸的連鎖變得不可逆……!」
不對,這不像夕陽。那種紅,實在太過鮮紅了。
面對不破那面無表情地用刀壓着我,將刀與霰彈槍的重心交叉推進過來的攻勢,我咬着牙這麼說道。
「再見了,遠山金次。」
──砰──!
(……沒有手感……!? )
不知爲何?
「你……應該先回一趟東京,向檢察總長詳細報告……!你們一直認爲悠樹菜小姐是瘟神,這個推測完全錯了。這種情況,應該是從零開始重新擬定對策的局面吧……!」
如飛般奔襲而出,在不破開槍之前──
在當前的條件下,那一定是可以做到的。
之前是一發子彈,現在卻是九發子彈(Buckshot)。朝我飛散開來的彈丸羣像是張開殺戮之網──咚咚咚咚嘎嘎嘎嘎嘎!我用父親留下的遺物沙漠之鷹,和貝瑞塔的點放射擊來迎擊。
「……啊……咕……!」
不破那朝我頭頂劈下來的一擊沉重無比,我只能勉強擋住。我之所以撿回一條命,僅僅是因爲在千鈞一髮之際成功完成了收槍再拔刀的動作,再加上光影的性能夠優秀,才僥倖躲過這一劫。
「真是令人痛惜的不幸。竟然必須親手對尊敬至極的遠山金叉老師的兒子下手──」
總之,我──
──丁爲我打磨的光影。就用這個來決勝。用光影斬斷不破迎擊而來的刀刃,然後就那樣一鼓作氣擊敗不破。只有這一條路可走。
不破依舊回以一如既往不知變通的反應。
憑藉這股超出不破預想的力量,再加上不破尚未知曉的我的武器──
就在我憑着狂怒爆發的氣魄與反骨精神勉強撐住的視野之中──
……太好了。如果剛纔發生異常的不是天空,而是地面,那麼不破就不會做出那種回頭仰望的動作,此刻我的腦袋恐怕早就和身體分離了吧?救了我的,終究還是因爲不破處於上方,呈俯身姿態,而我在下方,呈仰視姿態,這樣的站位與姿勢差異。也就是說,是運氣。不過畢竟人家都說,「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呢。
「不破,你聽到了吧?剛纔的話。看來你本想保護日本,但諷刺的是,現在你卻成了毀滅國家的第一塊骨牌。而且爲了阻止這一切,悠樹菜小姐說要對我和你一起降下天罰。看樣子我們這場戰鬥,差不多該收手了。」
「對阿烈波波岐來說,人類的愛就像陽光。我是那種若是沒有愛就無法持續存在的女神。所以,爲了不讓自己的詛咒──那無限循環的不幸毀滅人類,我會在事情惡化之前試圖中斷不幸。我體內的那個自己,即使犧牲在我面前戰鬥的人,也想阻止戰火擴大……!當我看到爭鬥中的人們,我無法站在任何一方,結果就會將他們殺死……除了年幼的孩子以外,所有人……!」
「光靠悠樹菜的證詞,還不能斷定我們的推測是否錯誤。」
(……?……)
我和不破分別站在悠樹菜小姐的兩側,隔着她一同望向前方那片緋紅色的視野──閃爍着光芒──在悠樹菜小姐頭部斜後方的位置……開始飄舞起了閃耀着粉紅光芒的粒子。
那光粒描繪出順時針旋轉的多重圓圈,逐漸形成一圈光輪,宛如聖人或神佛頭上出現的光背。也像孫的金箍冠,或是路西菲莉亞那黑色的天使之環。
隨着那道多重光環──宛如太陽系構造般的八重圓圈──逐漸穩定成形,進入爆發模式的我所能感知到的悠樹菜小姐的存在感也急劇膨脹起來。
這是,悠樹菜小姐她……阿烈波波岐正要進入第二形態了。大概是這樣。
但是她的變身,並不像麗莎、貝茨姐妹,或路西菲莉亞那樣伴隨着外型的變化,而是維持原本的樣貌,卻將超能力般的能量內壓提升到極限。看起來,應該是和希爾達屬於同一類型的變身。

我與此刻注意力已經從我轉向悠樹菜小姐的不破,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這一切……十幾秒後,依然緊按着自己額頭的悠樹菜小姐,緩緩抬起了頭──
「………」
她露出了我第一次見到的、憤怒的表情。
彷彿,她已經不是悠樹菜小姐本人了。
看到這一幕,我腦海中不禁浮現出童年時被母親責備的記憶,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本能地感到畏懼。
一直按着額頭的雙手,悠樹菜小姐翻轉了手掌的正反面,一邊機械般地低聲呢喃:
「──稻交──」
一邊把雙手變成左右交錯的剪刀狀,就像是用雙手的食指與中指,圍繞額頭中央那個對角線交叉點,描繪出一個菱形。
乍看之下是個有點可愛、像是在開玩笑的姿勢,但──
我直覺地明白了那個姿勢的含義。這和亞莉亞或尼莫在發射雷射時,所擺出的那種像是『向前看齊』的姿勢是一樣的。也就是說,這是透過超能力來進行某種射擊時所做出的瞄準動作。而她剛纔脫口而出的那句話,稻交就是──閃電──!
「──唔!」
我先俯身伏低,然後以秋草的動作幾乎貼着地面向前跳躍,從悠樹菜小姐的正面擦身而過,避到她的身後。與此同時,悠樹菜小姐也似乎恢復了理智,像是要阻止自己發動攻擊般,大喊了一聲「不行!」並猛地搖頭。
下一瞬間,從悠樹菜小姐的額頭上──
──沙啊啊啊啊啊啊──!!!
──嗶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極時間止停(stop near)』──!)
「……啊啊……六名……交……!」
──滋滋滋滋砰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快、快逃。一旦變成這樣,我就……無法控制自己了……!」
「……抱歉,我實在搞不太懂你在說什麼。我一直專注於學業和任務,過着與女性毫無交集的人生。」
「──就讓它凋零吧!」
「……唔……!」
「表、表達愛意?要怎麼做……」
將這片赤紅色的世界,染成了翡翠般的碧綠。
最重要的是,它的輸出功率遠遠超過了我在香港被擊中的那一發如意棒。這道稻交的微波放射光束直徑超過了三公分,足足是如意棒那種針狀光束的四倍粗。如果說如意棒像是一把槍的話,那麼稻交根本就是一門炮。
在這時間緩緩流動的世界裏,能夠毫無顧忌地凝視一位女性,別有一番風情──於是我就這樣,在使出某個關鍵手段之後──我依然情不自禁地凝視着她那雙又大又美的眼睛。
阿烈波波岐爲了避免與人爭鬥,會借用對方所愛之人的模樣現身……
他迅速表明了想與我一同撤退的意圖。
可悲的是,看來我在女性方面的經驗值居然比不破還要豐富。我站到前方,說道:
「對我來說,能說出『大概』就已經算不錯了。畢竟我以前的戰鬥,勝算都比這還低得多。」
我和不破一起躲避着悠樹菜小姐像格林機槍那樣連發射出的翡翠綠光之箭。剛纔我被玉輝乃交集中攻擊得更多,從中我明白了一件事:悠樹菜小姐似乎在對手靠近時,會更容易被攻擊衝動所驅使──因此這一次,我和不破選擇一致向後退避。我們一邊以後墊步閃避那些在腳邊炸裂、將地面炸開的六名交,一邊靠近彼此,邊躲邊展開作戰會議。
那是超高輸出、超長照射時間的雷射。不同於之前如閃電般僅維持數秒殺傷範圍的光線,這一道雷射在長時間的照射中,將萬物如同一刀兩斷般橫掃殆盡。
「不過,依我判斷……在你接近荒脛巾的最後階段,恐怕還是會被雷射擊中一次。根據距離和發射間隔來推算,最後那一發是無論如何也躲不過的。是直線型的稻交、圓環狀的玉輝乃交,還是六連發的六名交,究竟哪種會被用作那最後一擊,也完全無法預判。」
「很遺憾,以你現在的頭腦,聽了也不可能立刻用得出來。鷹潛這招,是要先在敵人的攻擊範圍內識別出多條安全的直線路徑,然後在這些直線之間不斷切換、穿梭移動的技巧。」
「……該說不愧是你嗎?不過,既然你還加了個『大概』,那就有點不好說了。」
但看起來,悠樹菜小姐作爲一個獨立個體,似乎仍保有一部分自我意識,能夠進行微弱的抵抗。她將原本貼在額頭上的剪刀手勢彎曲收回,然後帶着對自己力量的恐懼,轉向我們,喊出:
一道美麗的翡翠綠光線,劃破這片赤紅的世界飛射而出。
那顆釣鍾彈如同銀色的流星,劃破赤紅的天空,從我頭頂飛越而過,在空中留下一道耀眼的軌跡。
「那我要上了。指示就拜託你了。」
「啊,啊啊……不行,不行──!」
悠樹菜小姐再次變換了左右手指的姿勢,將食指、中指和無名指伸出,擺出數字三的模樣,放在額頭兩側朝前指去。緊接着,這次飛射而來的是長度約三十公分的斷續雷射,發出「嗶咻嗶咻嗶咻!」的聲響,以六連發的方式猛烈襲來。而且還不斷持續,一波接一波地襲來。
「明白了。嗯,那最後一發,我大概能靠自己應付過去。大概啦。」
正如我的宣言,從這裏開始,全靠我自己。沒有任何人的幫助。我要親自走向悠樹菜小姐,親手將她擁入懷中。
對此,砰!砰!砰──!不破一邊左右奔跑,一邊連射多發獨頭彈。這些子彈從我身側掠過,接連在前方指示出新的安全地帶,我則沿着這不斷顯現的路徑,以Z字形向悠樹菜小姐疾馳而去。子彈從悠樹菜小姐的右邊、左邊、頭頂擦過,帶起一陣陣衝擊波,「呼、呼」地吹散了她的粉金色長髮。
往後撤退的不破則採取了與我相反的策略。他等到環式雷射擴展到呼拉圈那麼大時,從光圈中央穿了過去。他的樣子就像這攻擊不是第一次見到似的,冷靜得令人喫驚。看來這也多虧了他那種找出安全地帶的技能吧。
然後進一步提升專注力,讓時間彷彿進入了極慢動作的境界。
同時,再度釋放出光芒。她努力地想把頭別開,彷彿不願看向即將被她攻擊的我們。
我大喊一聲,隨即「轟隆隆隆」──!!!
那和鳶穿→㐄筒奪術一樣,是遠山景晉從部下間宮林藏的鷹卷這招,偷取了其中一部分的簡化版本。連這個被模仿的不破版都這麼實用,可見當年號稱『能穿越千支箭』的正統鷹卷,絕對是真正的必勝技了吧。
「──一邊躲避那道艾梅利姆光線,一邊找出這個空間的出口。來幫我吧。」
「我先聲明一下,免得你誤會,我這只是照着模仿的。金叉老師並沒有把你家的密技教給我。所以這個招式名稱,我也是剛剛纔知道的。」
悠樹菜小姐發出悲鳴,指尖在空中如同彈奏樂器般顫動。數道光線隨之變化,化作圓環與螺旋的形狀,在我面前鋪設出一座死亡的迷宮。
「……唔……!」
我一邊露出苦笑,一邊背對着不破,看向遠在一百公尺外的悠樹菜小姐。
──好,行得通。
「快躲開……玉、玉輝乃交……!」
「什麼任務?」
就在這沉重的氣氛即將壓垮一切之際,從我背後傳來一聲彷彿火山噴發般的巨響──咚隆隆──!那是沉重到震耳欲聾的槍聲。是釣鍾彈(佛斯特彈頭)發射了。
「咔嚓咔嚓」一陣聲響,不破操作了一下M1901上那個我不太熟悉的金屬部件──那是一把改造槍(Remodel)──然後拉動了幾次槍機。看來是用這種方式來更換彈種的。
伴隨着彷彿山鳴與地動交織般的轟鳴聲,那道光線直擊之下,樹木在燃燒中被橫掃倒塌,地面也如同被掀起般猛烈撕裂。
我爲這個將慢動作發揮到極限的新招式命名的同時,停止了整個世界的時間。
我一邊翻滾着調整姿勢,一邊在不破身旁穩住腳步,面對眼前這一幕──
於是,我將時間恢復到極慢動作,然後進一步恢復爲超級慢動作。
因爲在光圈直徑較小時更容易躲避,所以我趁着那個環式雷射還只有汽車方向盤大小時,從正下方鑽過去閃開了。在閃避的一瞬間我看到了,這道光線的周圍存在一個特殊的塗層區域,能把對面前後左右的景象都顛倒過來。即使是現在已經處於爆發模式的我,也難以完全理解其中原理,但這現象在光學表現上,與佩特拉和尼莫曾使用過的重力透鏡術十分相似。所謂的玉輝乃交,大概就是一種透過扭曲光線的魔術加以包覆併成形的可見光微波放射。
……果然如此。這是能看穿敵人攻擊中『安全地帶』的技巧──鷹潛。
我──
我單膝跪地,上身前傾,雙臂張開向後。這一次不是虛張聲勢,而是堂堂正正的秋花的架勢。
環式雷射挖掘大地,掀起滾滾熔岩波濤;擊中河流時,便引發劇烈的水蒸氣爆炸;擊中樹木時,則點燃熊熊烈火。在這片緋紅色的天空下,整個空間(迷家)正逐漸化爲火焰與濃煙交織的地獄。
「知道了。這點我會信任你的。」
首先,提升了爆發模式的專注力,讓自己的體感時間變得彷彿超級慢動作一般緩緩流動。
「──不過,我可以指揮你。我來判斷哪條是安全的攻擊路線,然後指引你前進。」
「讓憤怒的女性冷靜下來的,並不是講道理,而是靠情感。所以像『我們已經不再爭鬥了,所以妳也沒必要再生氣』,這種講邏輯的道歉是沒有用的。我只需要向她表達愛意。對女性來說,那就是最好的道歉方式。你來幫我一把。」
「就是道歉。被媽媽罵了,只能認錯不是嗎?但不能忘記的一點是,媽媽其實也是一個普通的女人。當她陷入歇斯底里時,如果搞錯道歉方式,反而會讓她更加生氣。」
「我們要救悠樹菜小姐!悠樹菜小姐其實是抗拒的。雖然她現在正打算對我們施以天罰──但她內心深處,其實並不想這麼做。就像母親在責罵做錯事的孩子一樣……!所以我們要阻止她!首先要把那道雷射給停下來!」
和遠山父子兩代都並肩作戰過的不破……用來對準攻擊時機的口號,絕不是『一、二、三』或『預備──跑』,或者倒數計時那種俗氣的東西。
嗯,希望這不會成爲我們最後的對話。我還想聽聽你在春天的學園島還沒說的,那些關於過去父親的事呢。
哈哈,真讓人害羞啊。居然在那裏看到了亞莉亞的顏色。那天晚上剛到山淵,我很快就感到寂寞……原來那時我已經在內心深處渴望着搭檔亞莉亞的存在了啊。雖然表面上裝作若無其事,但也許心底還是因爲被不知火下達了禁止接近命令而感到擔憂。不過,這件事要永遠對亞莉亞保密。不然她肯定會拿這事去跟白雪和理子炫耀,然後她們又會大吵一架,最後又會像這樣被阿烈波波岐教訓一頓。
令人震驚的是,這次的光線居然不是直線的。在悠樹菜小姐的額頭前方,「啵」地浮現出一個像黃綠色甜甜圈的圓形光圈。它一邊擴張直徑,一邊飛射而來。那已經超出了所謂「光線」這一概念的範疇──可以說是環式雷射。就像從吸管裏吹出的肥皂泡那樣,那些光圈被接連不斷地發射出來,各自不斷膨脹着襲向我們。由於悠樹菜小姐試圖偏轉目標,避免直接攻擊我們,那些光圈的軌跡變得極爲不規則,反而更加難以躲避了。
「不破,雖然我也贊成撤退──但在那之前,還有任務要完成啊!」
「……哈哈,原來你也看過《超人七號》啊。」
「……唔……」
這威力……未免也太強了吧……!這已經不是什麼閃電能形容的程度了啊……!
一向多疑的不破,唯獨在這件事上竟然以光速般的速度相信了我。想到在他心裏我到底被當成了怎樣的角色,突然就有點火大了。而且他這麼信任遠山家,說不定是因爲我爸以前在他面前很受女性歡迎。一想到這點也讓人感到不安。作爲兒子,真的一點都不想知道那種事啊。
就是這個吧。
實際上,我讓自己的體感和感官幾乎進入了停止的狀態。
「喂,那樣反而讓人羨慕啊!真的假的?那是什麼人生啊!啊,抱歉,太羨慕了有點失態。總之,那個,道歉的事就交給我吧。我對於應對女性還是有信心的。這方面你可以信任我。我可是遠山家的男人。」
稻叉無限延伸,甚至能夠斬斷整顆行星──簡直是,神之劍──!
稻交是一種與孫或亞莉亞的雷射相似的──屬於可見光微波放射攻擊型光束技能。然而,從波長差異所呈現出的顏色不同也能判斷出,雖然同屬一類,卻絕非完全相同的招數。
「……──稻 叉 ──……!!!」
一道沒有任何聲響的翡翠綠色稻交雷射瞬間射出。剛纔還是一道雷射,這次卻變成了多道光束四散開來,是前所未見的形態。看來最後那發必中的攻擊,很可能是荒脛巾留作絕招的隱藏技呢。
「還有啊,不破……我終於想起那招是什麼了。是『鷹潛』吧?你是從我爸那裏學來的吧?」
接着,再次提升──不斷提升我的專注力──
「這遠山櫻,若你有本事──」
鷹潛是把我們家原本就有的『在衆多敵人腳下爬行穿過』的移動技•潛林,和鷹卷這招結合起來的技巧。相傳這個招式作爲攻技,是用來沿着事先看準的安全路線快速突進斬獲敵將首級;作爲防技,則是用來躲避敵軍齊射的箭矢並順利脫離戰場,不過──因爲它畢竟是個融合技,失敗率很高,曾被視爲有問題的招式。所以我只繼承了它的招式動作部分,防技實際上已經失傳了。這也是我完全忘記它的原因。
那雙眼睛的顏色,不是母親的顏色,分明是亞莉亞的顏色。
在神面前我依然不肯停止大鬧,悠樹菜小姐內心那個名爲阿烈波波岐的總意──殺意爆發。就在這時,悠樹菜小姐喊出了痛苦的呼聲。伴隨着她指尖觸及額頭──
她那紅紫色(camellia)的眼眸中,已滿是盈盈淚光──
我一邊故意按着隱隱作痛的脖子傷口,一邊說出這句話。不破回應道:「意外嗎?」──但他的視線依舊沒有從悠樹菜小姐身上移開,始終保持着警戒。
「你說『要阻止她』,可是該怎麼阻止呢?這荒脛巾的光線攻擊。」
悠樹菜小姐將貼在額頭上的雙手手指,慢慢重新變回了剪刀的形狀。
「不、不行……!停下,我不想殺死金次!」
悠樹菜小姐緊閉雙眼,彷彿不願目睹自己正在做的事。她的身體此刻正被某種力量──很可能是阿烈波波岐的總意所操控着。就像當初路西菲莉亞在死而復生之後,被始祖操控時的狀態一樣。
與不破一樣,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經過一場真刀真槍的激戰,又一起被「媽媽」訓了一頓之後,我終於感覺到──我和不破的默契漸漸到位了。到了這個時候,我們之間的對話,終於像是在交流了。
我和悠樹菜小姐之間,現在只剩下最後一小步的距離,我已經幾乎能擁抱到她了。而從她的角度來看,我也正好處在一個她絕對能用雷射貫穿我的位置上。接下來就是最後一擊──正如不破所說的那樣,這一發將是絕對沒有安全地帶的雷射照射。
像櫻花雪般飛舞的火星被風壓吹散,我一躍而起,發動寸勁開始衝刺。雖說這裏是異次元空間,但腳下傳來的地面觸感就像普通的土地一樣。重力是一G,大氣成分也感覺一樣。物理法則依舊如常,身體的動作跟原來世界裏沒兩樣。如果是這樣,那我還有勝算──!
我奔跑在那顆釣鍾彈正下方、確實存在的安全間隙中。那翠綠色(Emerald)的光束美得令人目眩,卻也是能將大地撕裂貫穿的必殺之光。我絲毫不觸碰那些致命的光束,沿着不破所看穿、所指示的進擊路線,疾馳而上。以秋草的超高速──!
「──讓我抱她。如果我滿懷愛意地擁抱她,她也會擁抱我。這樣一來攻擊就會停止。因爲那道雷射,好像非得用上雙手才能發射。」
即便如此,如果他還要繼續和我戰鬥,那麼不破和我就會一起完蛋──但就連一向冷酷的不破,現在也不再舉起霰彈槍對準我了。雖然此刻我已經進入他的刀的攻擊範圍內,但他也沒有揮刀砍來。然後──
不破──已經將目光投向了正拚命壓抑攻擊衝動的悠樹菜小姐,開始運用鷹潛的眼力,勘察她攻擊的破綻與安全路徑。
不破後退拉開距離,草原上裂開的裂縫中……「噗嗤,噗嗤!」地,大地如同脈動般出血,間歇地噴湧出熔岩。這不可能吧……!? 真是太誇張了,這就是迷家啊。但至少,現在不破也該明白了。我們這些愚蠢而相互爭鬥的壞人……已經觸怒了守護神•荒脛巾,正被逐漸抹去,避免成爲更大沖突的火種。
我凝視着仍然懸浮在空中的悠樹菜小姐那粉金色的秀髮,和她那淚水在空中飛舞的紅紫色(camellia)眼眸。以爆發模式的視力,深深地注視着,她的瞳孔,還有那裏面映照出的我自己。
不是稻交,而是高喊着稻叉,阿烈波波岐釋放出的那一道閃光──
識別出多條直線路徑……是嗎?原來如此,果然很有模仿技的風格,這種概念確實不是遠山家的技法中會出現的。感覺我也學不來吧?
「從你口中詢問這招,感覺好像技術逆輸入一樣,但鷹潛到底該怎麼用?我要靠那招穿過悠樹菜小姐的雷射並接近她。」
──啪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左至右橫掃而過的稻叉,瞬間將我的軀幹斬斷。它甚至將遙遠背後的樹林盡數切裂,發出「轟隆隆隆隆隆──」的巨響,切斷面蒸發產生的水蒸氣接連爆炸。如果這片草原上有千軍萬馬來犯,也必將於稻叉的一斬中,幾乎全軍覆沒。不破則趴在安全地帶──地面的凹陷處,躲過了這個神罰般的斬擊。
還有,我也是。
(──『景』──)
擁有人形肉體的阿烈波波岐,始終是用眼睛和大腦鎖定目標的。
而眼睛和大腦也會產生錯覺。
故意製造這種錯覺的是,遠山家傳承的『景』這個技法。透過洞察瞳孔的焦距,進入其中,在視網膜上形成我的影像──然後以超越人類大腦時間分辨率的速度離開,留下殘影。也就是說,阿烈波波岐用稻叉掃擊的,其實是我的殘影。
──啪──被我抱住那柔軟身體的阿烈波波岐──
「……呀……!」
是悠樹菜小姐帶着驚訝的聲音。她的頭靠在我右臉頰的旁邊。現在就算從額頭髮射雷射,也無法擊中我了。
「悠樹菜小姐,雖然傳說中阿烈波波岐會對好鬥之人降下天罰……但就算是面對自己所愛的人,也必須做出這麼悲傷的事嗎?別再這樣了,當妳被我這樣抱着的時候──就不該再去做那種事。最重要的是,我也不願看到我深愛的悠樹菜小姐在痛苦中掙扎……」
當我帶着催眠女人的『呼蕩』語氣,在她耳邊甜蜜低語時──
「……………怎、怎麼可能。讓我停止這種事,我做不到。阿烈波波岐是公平的啊……!」
在阿烈波波岐的總意與自己情感之間搖擺不定的悠樹菜小姐,困惑地低聲說道。
「可是,妳看。現在悠樹菜小姐正停下來,被我抱在懷裏。妳做得到,悠樹菜小姐。即使被阿烈波波岐的規則束縛着──妳還是妳自己。只要是爲了愛,妳一定能停下來的。違背那總意,來我這裏吧……!」
「……唔……」
被我輕聲細語地感化後,悠樹菜小姐的手指,從額頭上……一點一點地……慢慢離開了。
「我們其實也都一樣啊,和阿烈波波岐沒什麼不同。被社會、所謂的常識,這些世間的總意緊緊束縛,活得並不是自己想要的樣子。每天過着無趣的日子,自己的意志早就不知去哪裏了。但即便如此,人總會有那麼一刻,是憑着自己的意志,真正地活出自己的生命。那就是──像這樣,去擁抱自己所愛之人的時刻──!」
我將手臂僅僅收攏,像是要將手臂深深嵌入那優美曲線勾勒出的背影一般,用力抱緊了悠樹菜小姐。
「……啊……」
「嗯,不幸的連鎖確實不好。所以我們來改變它吧。就這樣抱着妳,停止那不幸的時間。然後從這裏開始,開啓幸福的連鎖。男人女人擁有這種力量。我和悠樹菜小姐……我們可以做到……」
「──遠山閣下……!」
那是象徵着「秋天的霜」與「夏日陽光」的檢察官徽章。
(……唔……)
那纖細的雙手,已經逐漸從她自己的額頭離開,正慢慢地繞到我的背後。
「可是我……阿烈波波岐是爲了終止不幸的連鎖……才註定要施行天罰的……」
不過……看到他們那副敷衍了事的樣子,感覺武裝檢察官和舊公安零課之間的內訌好像已經是家常便飯了。如果我繼續待在這個行業的話,長大之後也要過那種天天刀光劍影的生活,一想到這,胃就開始痛了。但話說回來,現在在武偵,巴斯克維爾也整天內鬥打來打去,好像也沒什麼差別啊。
好像茉斬也說過類似的話。如果連仇人和部下都這麼說,那我大概真的很像吧?雖說是父子,說起來理所當然,但自己卻察覺不到呢。
怎麼說呢?不破在與荒脛巾的戰鬥中,刻意把主導權讓給了我,所以我其實沒有什麼勝利的實感。是處於不得不收手立場的大人選擇了退讓,而被允許大鬧的少年衝到了最前線──最終,悠樹菜小姐回到了我身邊。這應該纔是事情的真相。如果非得要分出勝敗的話,按照不破的說法,從事後的結果來看,也只能說是我贏了吧。
交給悠樹菜小姐的那張紙上,寫着島根縣的神澱、神奈川縣的居鳳等地的地址,還有各該地公所的聯絡電話。這正是可鵡韋在山淵家中所提到的,那份針對超自然者提供保護的「超能力者特區」的資訊指南吧。
……
他說完便轉身,準備頭也不回地離開。
大家一起下山來到牛義神社時,神社境內停着幾輛化學防護車和警車……不過灘走到其中一輛車前說了些什麼,便讓人把刺眼的紅色警燈關掉了。
雖然外形並沒有發生變化,但我能夠感受到,悠樹菜小姐的存在感正在悄然迴歸原本的模樣。這一定是她正從第二形態,安靜地回到第一形態。
我說完後,不破沉默了幾秒……然後只說了句「我會記住的」,便轉身離開了。
灘一開始爲了悠樹菜小姐與我交手時──明明只要打倒我就能立下大功,卻沒有那麼做。還找了個「CP值太低」之類的理由來搪塞。
從那情景來看,獅堂他們似乎已經察覺到我們的戰鬥結束了。面對現身的不破,他們並沒有採取行動。但他們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大概是因爲……這個世界中所流逝的時間,比我們在迷家所經歷的時間還要短吧?我用爆發模式的視力判斷了天體的位置後推測……在這個世界裏,我們消失的時間,恐怕也不過纔過去了兩分鐘左右。
「第一,果然,你很相似。不是外表,而是心靈很相似──和遠山金叉老師。今晚我感覺彷彿是和他一起戰鬥。真令人懷念。」
那或許有一半是他的真心話吧?不過風流的灘,想必也多少能理解我吧?我那想要保護女性──拚命守護悠樹菜小姐的,那份身爲男人的情感。
不破的衣領上閃耀着的──秋霜烈日章。
「……金,次……」
剛纔下過的雨讓道路變得溼滑,冷冽的夜風中夾雜着濃烈的青草與泥土氣味。
不知不覺間把頭髮重新整理成七三分的不破說道:
「……我對父親的記憶也不多,所以聽到這麼說當然很高興……但關於父親的事,我聽到的幾乎都是些離奇的傳聞,所以實在搞不清楚我到底哪裏像他。」
與此同時,彷彿呈反比一般,悠樹菜小姐的手臂漸漸失去了力氣。
於是,我帶着既感謝又怨恨的笑容,望向了不破的背影──
不破今後大概也會繼續爲了讓日本人民能夠過上和平的生活,拚上性命戰鬥下去吧?即使沒有人知道。
看來果然還是有些部分對我產生共鳴的灘,嘴角微微癟起,半轉過身來。他這麼做,是爲了在表面上否認自己曾站在我這邊的事實。然而他最終還是沒有完全轉過身,也什麼都沒說,就這樣離開了。只是從背後,輕輕地向我揮了揮手。
「……」
──旋翼聲。我抬頭一看,發現這裏已經被牛義山茂密高聳的樹枝所覆蓋,而在遙遠的高空中,山形縣消防防災航空隊的直升機正懸停在空中。
我試着詢問,是否能從列庫忒亞的女神•阿烈波波岐的記憶中取得什麼資訊。
「……唔……」
我們也轉頭看向那邊。
「獅堂,就這麼和不破握手言和吧。這件事算是平手──不如說是無效比賽。荒脛巾根本不是疫病之神,這裏被列爲禁足地的原因也不是因爲隱藏着生物武器。我們見過荒脛巾,但祂根本不會幫軍方出力。如果你想詳細說明……就由你來說吧,不破。」
聽到那聲音,獅堂、灘、可鵡韋也從林間各處趕了過來……這讓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於是我和悠樹菜小姐稍微分開了身體。
「莫里亞蒂……?抱歉,關於那個人,我也不知道比你更多的事情了。所謂的總意,就像是阿烈波波岐的系統或基礎軟體,並不是存放個別阿烈波波岐記憶的資料庫……」
「那正是第二點,在危機之中找到生機併成功脫困的執行力,還有即使面對再強大的敵人也毫不畏懼的膽識。這兩者都讓我想起了金叉老師。而支撐這兩者的,是你這個年紀幾乎看不到的實戰經驗──你這個人,遠超出我想像的,是個了不起的特務。」
大地的裂縫、熔岩、燃燒的森林等周圍的慘狀,也如同幻影般逐漸失去存在感。悠樹菜小姐所稱的迷家般的這個箱庭世界,正如融化般緩緩消失。彷彿是因爲曾被封閉的悠樹菜小姐的內心被打開了,困住我們的這個空間,也隨之敞開了。
接着──
「──雖然不是這次事件的正式道歉,不過國家方面已經隨時準備好保護悠樹菜小姐了。若是發生什麼事,或是妳有意願時,請隨時聯絡我們,或者直接前來。」
悠樹菜小姐的手繞到我背後時──
我發出呻吟,悠樹菜小姐喫驚地用雙手捂住了嘴……而這時,完全沒有氣息地來到我身旁的灘說道:
「──關於這次事件的報告資料,我會來負責整理。不破先生則表示,要我寫一份『荒脛巾被斷定爲應予以保密的存在』的報告。換句話說,他的判斷是,希望上層今後不要再插手這件事了。嗯,畢竟如果祂是那種能將戰爭呈複利式升級,或者一口氣屠殺所有交戰者的異能,即使帶回去,也只會招來一頓責罵罷了。不過──」
一邊低聲誦經一邊結印的大門,察覺到了我和悠樹菜小姐的存在。
雖然他的眼睛細長,不太容易看出表情,但大門還是露出鬆了一口氣的神情──正當他想對悠樹菜小姐說些什麼時……卻察覺到了別的東西,轉過身朝那邊望去。
「三件事?」
我叫住他。
悠樹菜小姐的聲音帶着些微喘息,我能感覺得到她在我懷中漸漸放鬆。
不知不覺間,四周已完全恢復成原本的森林模樣。
意思就是,根本不打算做任何筆錄吧?那個看起來連「事務處理」四個字都不會寫的獅堂,纔不可能去處理這麼麻煩的事呢。
對我這種光是顧好眼前的事就已經忙得焦頭爛額的人來說,國家這樣龐大的存在,實在很難有什麼實感……
她向似乎一直幫助我們從迷家回到現世的大門道謝。
在牛義神社的境內,我和悠樹菜小姐兩人默默地看着那張紙時──
看來悠樹菜小姐並沒有與莫里亞蒂有關的記憶。
然後,他輕輕踢了一下警車的車門,讓門打開,便和可鵡韋一起上車離開了。
在這懸崖下方,有一道小小的光芒,正反射着星光。
然後……
「我因爲還有公務在身,就先走一步了。這次的事件,得親自向檢察總長致歉纔行。你們的筆錄,就交給獅堂負責吧。」
「啊──灘。」
大門雙手合十,像是在向整座山致歉一樣,對衆人說道。
我的說明是事實,這一點從不破不再試圖奪回悠樹菜小姐的舉動中,也傳達給了獅堂等人。
「……不破……」
「……謝謝你啊。一開始,那時候。謝謝你放我一馬。」
雖然類型不同,但身爲同樣爲了女人而每日奔走的男人──
大門和縣警留在牛義神社,我和悠樹菜小姐被允許回去了。
然後悠樹菜小姐輕輕整理了一下水手服的胸口──
「大門先生,謝謝你。你一直標示着這裏的座標吧?多虧了你,我們才能平安回來。真心感謝你。」
「因爲你願意談我父親的事,我也來說一件事吧。你之前說,那個秋霜烈日章中的秋霜和烈日,代表的是刑罰和檢察官的嚴厲對吧?但我父親說,那象徵的是檢察官應有的──如初霜般的嚴正,與如太陽般的溫情。」
她一邊抗拒着,但同時又彷彿將一切完全交付給我。
從一切──從比自己更龐大的所有事物中解放,活出真正的自己。
「……既然如此,現在正是離開這裏的時候了。畢竟亂踩祖先所建造的古墳是不妥的。不如借用一下神社,讓大家稍作休息,怎麼樣?」
所以我把他讓出的勝利就那樣保留着……
看着他的身影,反倒是讓我想起了父親。謝謝你,不破。
反而現在的不破,注視的不是悠樹菜小姐,而是我──他一言不發。
不破露出一副既沒反省也沒道歉的表情,說完後接着說──
然後,就不會與任何人爭鬥了。
不記得是何時了,那個以前來我這裏查驗長相的公安警官,用警車把我們送到了山淵的入口──我和悠樹菜小姐便兩人一起走在彎成『つ』字形的夜路上。
「遠山金次,最後我要告訴你三件事。」
說到這,他從口袋裏取出了一張名片大小的小紙片,遞給悠樹菜小姐。
我想我也懂得,不破心裏其實也有那份溫暖。雖然他經常說些冷冰冰的話,但從結果來看,他還是相當寬容地放過了不少事情。
在神社正殿旁邊站着說話的不破和獅堂,朝我和悠樹菜小姐這邊走了過來。
──突然,「咚」的一聲,我的腰側被猛地打了一拳。
不出所料,不破根本沒做什麼筆錄,就和獅堂一起離開了。兩人一邊往警車走去,一邊還在聊着什麼「不破,你有香菸嗎?」「我在戒菸」之類的話。順帶一提,獅堂後來還「嘖」地咂舌,然後從自己胸前口袋裏拿出香菸。明明自己有,還偏要向別人討,身體那麼壯,做的事卻這麼小氣。真是的,那個大叔。
我嚴肅地提醒他。
這麼說來……父親也是個走一步算一步、不知道害怕的人啊……
我與悠樹菜小姐相擁之際,耳邊傳來了「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但在那徽章周圍,已看不到打刀刀刃的寒光。人間無骨已被收回,安靜地藏於西裝內的刀鞘之中。
「第三,你和我爲了悠樹菜爭鬥……但戰鬥的結果,是她如今站在你身旁。這點,我就承認是我輸了。我原本打算效法金叉老師的志向,貫徹一生無敗,但最終敗給了他的兒子。這或許也是宿命吧。」
但我可不會把你從「絕對不原諒名單」上劃掉喔。你可是差點砍了我的脖子啊。
那場他們似乎正打算撲滅的野火……已經失去了勢頭,只剩下些許白煙嫋嫋。不過那是因爲雨水的緣故,還是說本就只是阿烈波波岐所引發的、不自然的魔術之火,這點就不得而知了。
抱着自己所愛的人,被自己所愛的人擁抱時,人是自由的,也是幸福的。
所以,對此我必須向他道謝。
那個……
「這點可得更正一下喔。你該道歉的對象不是檢察總長,而是國民。如果你那時在悠樹菜小姐面前繼續跟我戰鬥,日本搞不好就會陷入危險了。」
真讓人討厭啊,那種開場白。又像是一開始的「你打不過我的三個理由」之類的炫耀嗎?
在山中,不破似乎已將相關情報與可鵡韋共享。在雨後澄澈的夜空下,可鵡韋對我和悠樹菜小姐說道:
從紅色,變爲紅紫色;又從紅紫色,轉爲藍紫色。最終變成了深藍色。天空開始轉變,像是雨雲漸漸散去後的夜空。在雲層的縫隙間,可以看見銀河。那是原本世界的天空。
「幹麼啊?」
──這個世界赤紅的天空,開始加深了顏色。
…………
「我想問一件事……剛纔妳連接到阿烈波波岐的總意時,那裏面有沒有一個叫『莫里亞蒂』的人物的記憶?是一個大概在十九世紀,和阿烈波波岐簽下契約,獲得一條命的男人。」
「獅堂說我可以回去了,那我就先走啦。畢竟明天……不對,應該說是今天傍晚,我在新宿還有和空姐們(CA)的聯誼要參加呢。像這種從深山出發的行程,要是現在不出發,根本來不及。不過──還是有點不甘心啊。爲~什麼你身邊平時總是美女成羣?你是不是有什麼祕訣?改天一定得告訴我啊,混蛋。」
「好痛……!」
「這點我會反省的,也向身爲一名國民的你道歉。」
「那麼,從系統的角度來看──如果要與人締結賜予生命那類的契約,阿烈波波岐會要求什麼樣的回報呢?比如說,被承諾在這個世界上獲得領土之類的……」
我稍微不死心地追問,想至少查證一下梅露愛特所做推理的真僞。
「阿烈波波岐是那種會像植物一樣隨意附着在國土上的女神,所以我不太確定領土是否能作爲回報……但她擁有無限的生命,因此進行那樣的契約本身是有可能的。阿烈波波岐經常以與她交流之人的母親姿態現身,不只是外貌,連內心也會模仿。所以,這可能也取決於莫里亞蒂先生的母親是怎樣的一個人吧?」
……看來這裏也無法說得太確定呢。
一邊聊着這些話題,我和悠樹菜小姐走過了西邊那棟空屋前。
就在那時──彷彿那就是時限已到。
「金次,我想我……大概快要消失了。一定會像我最初自然出現時那樣……自然地消失。」
悠樹菜小姐這樣告訴了我。
那是告別的話語。
「……」
我……
不知爲何,我早就有了這樣的預感。根據阿烈波波岐這位女神的本質來看。
阿烈波波岐是位監視人類是否做壞事的女神。若有人作惡,祂便加以毀滅,摘除不幸的萌芽;若有人行善,祂則會附上利息,將善意擴散至全世界。也就是說,『監視』、『審判』、『懲罰或祝福』這三個步驟構成了一個循環。
而這次,悠樹菜小姐監視了我這個人類,進行了審判,並對戰鬥的我施以懲罰。
……但是,因爲我對悠樹菜小姐付出了愛這樣的善行,她中止了對我的懲罰。
也就是說,儘管形式有些特殊,但那三個步驟的一個循環已經完成了。就在今夜。
身爲監視的神明,一旦監視結束……便會離去。祂大概就是這樣的存在吧?
──悠樹菜小姐從一開始,就給人一種若有似無的虛幻印象。
那大概是因爲,她本來就是隻能暫時顯現的,如幻影般的存在吧?
或許是察覺到我已經明白了這一點,悠樹菜小姐勉強擠出一抹笑容。
謝謝妳,媽媽。我──
「還能再見面嗎?」
那是我十多年來一直遺忘的,剛上幼稚園時的回憶。
我走出房子,鎖上門……
做出不像自己的舉動,我主動握住了她那溫暖的手。
我一邊爬上通往橋樑的石階,一邊回頭望去,害怕那裏已經沒有悠樹菜小姐的身影了。就像小時候從幼稚園的窗戶往園庭裏尋找媽媽時那樣。
「嗯,一起去吧,金次。」
我看見從北邊房子走來的悠樹菜小姐,身穿與初次相遇時相同的白色洋裝。
「我記得。」
但這就是最後的時刻了呢。
「……金次……」
離開山淵後,是下坡路。在薄薄的晨霧中──我們兩人走過之前一起躲雨的廢棄舊公車站。
「那麼,現在通知你測試的結果。雖然發生了悲傷的爭鬥,但也有非常深厚的愛。總體來說……是正數。不過可以說是幾乎沒有利息的正數喔。爲了下次再與阿烈波波岐相見,請和所有人和睦相處、快樂幸福地生活吧。」
從那時起,我就不適應學校。每天早上我一到幼稚園門口就會停下,不願意進去。雖然規定父母只能送到門口,但母親請求園長……和我一起穿過大門,走過園庭,跟到園舍。直到我能自己一個人穿過園庭爲止,每天早上她都只是溫柔地微笑,陪在我身旁走着。就像現在的悠樹菜小姐一樣。
因爲多少已有她可能已經消失的心理準備,看到她的身影讓我感到安心了。
……是啊。如果阿烈波波岐和人類變得太親近,就無法正確地進行監視與善惡的審判了吧?這位女神的系統,光是聽起來就讓人覺得既公平,又設計得極爲巧妙。
「……如果無論在哪裏都還能再相見,那我也會從山淵離開。搭明天早上的公車……」
什麼事也沒做,只是單純地和母親一起度過時間──借空屋的屋檐躲雨時,我說「希望一直下雨」的理由,
「那天,我感覺好像被誰呼喚着,於是來到了這條河邊。那個人一旦呼喚我,我就一定得去。那一定是我在無意識中,想起了和媽媽的約定。還有……雖然我不知道是怎麼做到的,但阿烈波波岐不是會模仿與祂交流之人的母親的心嗎?那麼在媽媽的心中,一定也還留着那個和我之間的約定。所以說,悠樹菜小姐和我遵守了同一個約定。十多年前當時的約定。」
「那時候,我說不出口……抱歉。」
「……」
我把那段回憶,講給悠樹菜小姐聽──
隨着溪水的聲音逐漸接近,森林依然到處結着球慄和木通果。這片森林如此豐饒,想必是因爲豐穰女神阿烈波波岐的存在極其濃厚吧。
「最後,我想去那條河邊看看。」
悠樹菜小姐輕輕地將我從她的懷中鬆開。
「但我會一直記得的。記得在山淵和牛義,和悠樹菜小姐一起度過的時光。無論何時,我都會記得。絕對不會忘記……」
可是,即便如此,最後……
如果不這麼做,我恐怕會一直留在悠樹菜小姐──阿烈波波岐存在感特別濃厚的山淵,繼續等待她再次出現。恐怕會一直、永無止境地等下去。
我確實曾與妳同在。
明明相隔這麼遠,她還是輕輕地向我揮了揮手。
其實也是一樣的。可是,當母親問我「爲什麼?」的時候,我卻因爲害羞,沒能把真正的心情說出口。
……媽媽……!
說完後,我們一同走下石階。
「重新出現的悠樹菜小姐──下一位阿烈波波岐會記得我嗎?」
之後我將行李塞進行李箱,這時從這裏最後一次望見奧羽山脈的日出。雖然海上的日出燦爛且美麗,但山上的日出同樣莊嚴且美麗。
我帶着依賴的心情說出這句話,悠樹菜小姐微笑了。
母親對我這麼說。
我的眼中……湧出了淚水。
我不要。竟然還得和曾經生死分離的母親,再次道別。
她帶着些許寂寞地這麼告訴我,但依然保持着溫柔的微笑。
人真正成爲大人時,並不是由年齡決定的。
我也下定了決心,要離開這個地方。
彷彿在說,這樣一來就再也沒有遺憾了。
看了看手錶,出發時間有點早,但畢竟錯過一班就得等上三個小時,早點出發總是好的。
「謝謝妳。時間很充裕,我們慢慢走吧。」
「謝謝你,金次。我也最喜歡你了。」
「妳還記得我們相遇的時候嗎?那時妳說,來到這條河邊時,有種『像是從很久以前就約定好了』的感覺,對吧?」
但是,阿烈波波岐只是短暫的幻影,只能相處極短的時間。
用母親的聲音,那永遠無法忘懷的母親的笑容。
喫完最後一頓早餐後,爲了搭乘一天只有三班開往牛義站的首班公車──我離開了房子。
「──金次,我好像只能送你到這裏了。」
「我……終於守住了母子間的約定呢。謝謝你告訴我這些。聽到這些話,現在我感到非常幸福。」
謝謝妳,悠樹菜小姐。
悠樹菜小姐和我,各自回到了位於山淵的北側與東側的家中──
我簡短地打了通電話給丁之後,便開始徹夜打掃。被獅堂他們弄得一團糟的廚房、和悠樹菜小姐有過一場糾紛的臥室、曾作爲書房使用的二樓,以及玄關和衛浴等地方。直到一切恢復成剛纔時的模樣。
在星光下,我看見悠樹菜小姐的眼中開始泛起淚光──
「這次因爲你來到了阿烈波波岐存在感濃厚的這片土地,你身上帶有列庫忒亞的女神們的氣息──所以我纔會這樣鮮明地出現。但根據地點,無論存在感的濃淡如何,阿烈波波岐總是在人們身邊,默默地監視着,讓人察覺不到。可能在路口擦肩而過的某個人就是阿烈波波岐,也可能是你住院時照顧你的護士就是阿烈波波岐。祂的現身方式多種多樣,就像突擊測驗一樣會出現在任何人面前。所以以後遇到的女性都要溫柔對待喔。說不定那就是重新出現的我。如果不是的話,我倒是會喫醋呢。」
「……對不起。雖然不能說得很確定,但我想應該不會記得。那個阿烈波波岐是這個我,但也不是我。」
當我和悠樹菜小姐一起走在晨間的路上時,我腦海中浮現出對母親的記憶。
我也隱約察覺到了這一點。
「好,路上小心。」
我把悠樹菜小姐還給我的防彈水手服收進行李箱,然後我們兩人沿着山淵的路走着。經過悠樹菜小姐住的北邊房子、無人的西邊房子……就像倒寫『つ』字一樣,走完了山淵的路。
「悠樹菜小姐,最後……請讓我叫妳一次,只要一次就好。」
悠樹菜小姐稍微低下了頭,粉金色頭髮柔和地搖曳着。
即使如此,還是……
小時候,我有好多話都沒能說出口。
那是離開母親身邊,邁出自己人生步伐的這一刻吧。
她將我緊緊抱住。在那寬大、柔軟,確實帶着母親熟悉氣息的懷裏。
能感覺到悠樹菜小姐的存在正在變得淡薄。雖然她的身影還沒完全消失,但我能從感覺上察覺到這一點。
就這樣,我和悠樹菜小姐並肩站在我們第一次相遇的河邊。
踩着落葉,一路走到古老的石橋。從石橋上今早依然能看到楓樹與雪山茶林中閃耀的清流。
「沒關係的。我一直都知道。沒有哪個母親會不瞭解那樣的心情。」
我想要怎麼稱呼悠樹菜小姐,她早就已經明白了──
我低下了頭,刻意不去看那一幕。
「金次,早安。我來送你了。這是向你借的制服……我趕緊洗過了,有用了熨斗和吹風機,應該是幹了。」
「……媽媽……我最喜歡妳了……」
在朝陽中,我背對着母親──開始邁步前行,一步又一步。
因爲我覺得,如果一直凝視着她,我大概會無法承受悠樹菜小姐的消失。然後──
雖然覺得系統上應該不是這樣,但我還是問了……果然──
然後──
那時,我對生前的母親說不出口的話,現在終於說出來了──
最後──我回頭看向悠樹菜小姐。
那是我最深的遺憾。早知道就應該說出口的。如果我那時說了,母親一定會由衷地高興吧。那原本應該是我回報母親的愛的唯一機會,而她只和我共同生活了短短几年。
我們倆不約而同地,在橋前停下了腳步……
結果──悠樹菜小姐依然帶着溫柔的笑容,爲我送行。
我說完後,悠樹菜小姐保持着微笑,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在山淵北側──悠樹菜小姐家門前,我對着停下腳步的她這麼說道。
我明白……現在,必須在這裏分別了。
我們目光相對時,她害羞地開心笑了。就像那時一樣。
我小時候,有一天和母親在神奈川縣親戚家附近的河邊玩耍。玩到一半下起了雨,我和母親只好中斷戲水回家。當時我還賴着不想走,母親就和我打勾勾約定:「以後我們再一起來河邊玩吧。」雖然沒多久母親就過世了,那個約定也沒能實現。
「──那是我和我媽媽的約定。」
我其實很想繼續待在河邊玩,因爲能和母親兩個人在一起,我很幸福。但我卻沒說出口。原因是不知道爲什麼,感到有些害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