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彈 自平流層獻上愛

那　你　就　試　看　看　吧　！

——這是——

（……爆發、模式……？）

對，沒錯。

進入了。我進入了。

而且是完全進入。

這是——垂死爆發。是大哥被夏洛克開槍擊中心臟的時候也發動過的「瀕死的爆發模式」啊。

溺在水中，心跳停止。我確實是死了。

然而人類在心肺停止之後到腦死之前，還會有一小段時間。

就在這最後的瞬間，我的DNA打出了名副其實的最後王牌。

即使肉體死亡，靈魂也不放棄。

至死也不屈服，這就是爆發模式——！

「……嗚……！」

比一般人多達三十倍的神經傳導物質，讓我的意識甦醒過來了。

雖然我面臨的狀況沒有任何改變，但我還能動。如果只是短短一瞬間，我一定還能動。

然而，能動的時間真的只有短短一瞬間。 就算我在那一瞬間用櫻花破壞這個鐵籠，也沒辦法做出逃到籠子外的動作。

一般來講已經死亡的身體，就算靠着爆發模式，全身機能在那一瞬間後應該也會完全停止。

但是，我也沒時間猶豫了。 因此——

我的肉體啊。 心臟啊。

果然——還是要讓你們繼續爲我工作纔行呢。雖然持續工作了整整十七年，總算讓你們可以休息片刻了。不過……休息時間結束啦！

『——Entzünden（發射）！把全部都燒個片甲不留——！』

欄杆已經被破壞了。不，應該說是正在被破壞纔對。

慌張的伊碧麗塔依然用歇斯底里的聲音繼續倒數計時。

我的全身——在不知不覺間，變得不只是垂死爆發，也流動着狂怒與王者爆發的血流。

（叫我……快逃？）

逃到正下方的海中也沒用。V-2的推進重量是十二點五噸。

『——發射、倒數一分鐘——！』

因爲——似乎沒有那個必要的樣子。

——碰——！

從眷屬的手中。

在撐起本身的重量之前，V-2會讓深達三公尺的海水全部蒸發，甚至連淺灘的海沙都燒盡。

明明已經被莎拉的箭矢射殺的、麗莎的聲音。

我的身體……各處都沒有破損，「迴天」這招有應用到GⅢ的「內臟迴避」，在某種意義 上可以算是那招的反技。衝擊力道穿過胸骨下、肋軟骨之間的縫隙，只有傳達到心臟而已。

就在這時——

（也要從折磨妳的那個、熱沃當之獸的血中……！）

麗莎的手臂漸漸變成了白色的野獸上臂，不斷變粗變大，成爲在任何圖鑑中都沒見過的大型獸上臂了。

在我死亡的那段期間中，麗莎伸進欄杆縫隙間的手臂就……

「……麗莎變身爲秂狼的另一個關鍵，是滿月。讓視網膜接受到被月亮反射……使光譜中的紅外線被削減的太陽光……就是最後的、關鍵……！」

（——迴天——！）

就跟弗拉德還有希爾達的變身畫面一樣……！

傳說魔獸的血脈，也有繼承到追隨強者、累積優秀DNA的麗莎一族之中啊。

換言之，就像弗拉德跟我一樣是藉由β腦內啡進行變身，麗莎她——恐怕也跟我一樣擁有瀕臨死亡時會發動的變身條件吧？

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是……誰的聲音？

看來她打算讓已經停不下來的V-2就這樣發射，把我跟麗莎直接燒死的樣子。

所以，我要拯救妳。

從她變身的模樣看來，熱沃當應該是跟弗拉德與希爾達類似的種族不會錯。

在我眼前的，並不是剛纔在那裏的麗莎。

起死回生的水中櫻花——

「……麗莎、已經看到了、那個滿月。不用多久，麗莎就會喪失知性，變成連同伴也會咬死……誰也無法控制的、熱沃當之獸、了……！」

頭上的V-2冒出烈焰——準備噴發出來了！

但舉起手臂的我，頓時皺起了眉頭。

就是因爲這樣——眷屬纔會一直讓麗莎進行有死亡風險的戰鬥行動。

利用煤油與液態氧、另外似乎也並用了固態燃料的混合燃料，朝下方噴出紅蓮烈火。正下方的海水瞬間蒸發，水蒸氣有如暴風般往上吹起。

……那我可辦不到啊，麗莎。

在強烈氣流的刮掃、翻弄下——

人類心靈最後的象徵……淚水從她的眼眶溢出來後，她便不再說話了。

「主人……請快點、離開、麗莎身邊……！我、我就是……」

啪嘰啪嘰地……

而且不只如此——

雖然沒什麼把握，但我一定能辦到。

——秂狼、熱沃當之獸——

她身體的變化……不斷進行着。變化爲一隻巨大的野狼。

隨着伊碧麗塔的聲音，痛苦的麗莎讓身高——不，體長延伸到了將近五公尺。

從伊碧麗塔在發射瞬間的臺詞判斷，眷屬應該是有考慮到如果靠射箭阻止麗莎來救我的話——麗莎會因爲那致命傷以及其他某種關鍵，有變成『熱沃當之獸』的可能性吧？

「——我、怨恨神……」

我——與化爲熱沃當之獸的麗莎，同時擡頭仰望。

眷屬啊，熱沃當之獸啊，我豈能讓你們奪走！

她一邊掙扎，一邊凝視着在水平線附近的雲層中發出光芒的滿月。

那上臂從鐵籠內側撐開欄杆縫隙——「啪！」一聲把焊接的部分用力彈開。

激烈咳嗽的同時——

那已經不是人類的眼神了。

莎拉舉起弓，卻被伊碧麗塔與魔女連隊的魔女們阻止了。

勉強開口說話的麗莎，外觀介於人類與野狼之間——

「……我並不想、變成那樣。但是，爲了主人……即使要我犧牲這條命，也一定會、與頭上這個兵器同歸於盡給您看的。快，請快逃吧。已經……剩不到、十秒了……！請快點、離開、麗莎的身邊……！」

而是將所有會動的物體都視爲敵人的、魔獸之眼。

在斗大的雨滴灑落在海面上的轟響中，我瞪大眼睛仔細一看……

雖然因爲是隔着海水的微弱聲音，讓我聽不清楚。但那確實是麗莎的聲音。

過度避諱受傷的麗莎，在布爾坦赫討厭滿月畫的麗莎，異常畏怯的狗、黑豹與烏鴉，能夠讓各式各樣的動物服從自己的百獸之王——熱沃當之獸，在祭典時的發言偏袒熱沃當之獸的麗莎。至今爲止發生過的各種事情，陸續湧上我垂死爆發下的腦海。

麗莎，是妳嗎？

雨勢幾乎已經變成豪雨了。

被我們緊貼在上面的V-2「隆隆……隆隆隆隆……！」地開始上升。表面的薄冰漸漸剝落，露出底下的黑白格紋。就在煙霧籠罩機體全身之後，V-2就像從地獄業火中重生般，往正上方飛起了……！

「嘰！嘰嘰！」地用利爪抓住鋼板，固定了她巨大的身軀。 那對翠綠色的眼睛——

我用杜蘭朵，麗莎用利爪，各自「唰！」地刺在外殼上了。

「麗莎……！」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這樣爬到鐵籠上後，首先把喫進體內的海水吐了出來。

「……熱沃當之……獸……！」

那是爲了進行試驗，好找出麗莎變身爲魔獸的機制啊。

麗莎是弗拉德的強勁對手——在中國寶船上聽過的話，再度浮現我的腦海。

那身影甚至遠比我還巨大——

——飛向幾乎位於正上方的、V-2本體的外殼。

在V-2冰冷的外殼上，我雖然只能用劍插在上面，讓全身垂掛下來。不過在一片水蒸氣中，我看到麗莎——

隨時準備要從噴射口往下噴出的橘紅色火焰——

我一瞬間看到在海灘上，眷屬們因爲我跟麗莎還活着而陷入驚慌——

拔出杜蘭朵、用腳使出櫻花的我——以及同時仰望烈焰的麗莎也靠動物的本能做出與我相同的判斷——

「……麗莎……！」

避開推力偏向板與導向翼，一前一後地在鐵籠上箭步跳起。

心臟「撲通撲通」地恢復脈動，肌肉甦醒過來，我也在海中睜開了眼睛。

——上吧，新招式！

「……主戰派……知道麗莎血液中繼承的這個力量。所以在伊･U中也給了麗莎很高的階級。但是……他們並不知道，要讓麗莎變成野獸，必須要有兩個關鍵……他們只知道當中的一個……稱爲『死之淵』的關鍵而已……」

而她們原本打算在麗莎變身的同時燒死她的，但可惜V-2的火焰遲了一拍啊。

但是……

在這最後的一瞬間，賭上現在臨時想到的這一招讓自己復活！

無論我們逃向任何方向，都躲不掉。

化爲一隻巨大金狼的麗莎——

——碰磅磅！

這可不是像心臟按摩或心臟去顫器那麼溫和的玩意。在肋骨內側，心臟就像拳擊球 一樣用力震盪，被粗暴地強迫重新跳動，讓血液再度從心臟奔向全身。

「……麗、莎……」

我擡頭看着那幕景象——同時撿起腳下的貝瑞塔與杜蘭朵，插在腰帶上，並抓住折彎的欄杆。

我曾經看過類似的情景。在橫濱陸標塔、還有東京天空樹。

——『請將麗莎從折磨之中拯救出來吧』。

我將右手放在胸前，左手放到背後，以完全相同的時機使出櫻花——利用兩發亞音速、合計大約兩馬赫的力道衝擊心臟的正中心。

「我痛恨、把這力量給我的神……」

我是妳的主人。我在成爲主人的時候，妳不是對我提出過條件嗎？

因此——

『——倒數十秒！』

我緊接着準備用櫻花破壞這個鐵籠的欄杆——

好、好幾分鐘沒吸到空氣啦。包括剛纔死亡的時間在內。

正隔着白煙瞪向我。

『——倒、倒數三十秒！』

隨着一秒一秒過去，那隻巨大金狼的表情變得越來越兇暴。 漸漸變成一隻完全的魔獸。

（我絕不會讓麗莎被你們奪走……！）

V-2是眷屬爲了與師團做出了結而發射的珍藏武器。不但裝有化學彈頭，卡羯也坐在上面。因此絕對不能讓它不小心被擊落。

機體將眷屬們留在下方——不斷上升。

緩緩升到V-2本身的高度左右後，便漸漸加速起來。

然而，大概是因爲增加了原本沒有預期到的重量，讓升空的軌道很快就開始往海面的方向傾斜了。

「——嗚！」

「磅！」一聲破碎的聲音傳來。

我反射性地從V-2外殼黑色的部分閃開身子。

是麗莎繞過開始緩慢進行迴旋運動的V-2表面，用宛如鐮刀的前腳利爪朝我攻擊過來了。

原本刺在她背上的箭矢已經不見蹤影，從傷口冒出細細的紅煙。那畫面跟我在橫濱開槍射擊弗拉德的時候一樣。受傷或生病都能很快復原的麗莎，想必在體內也擁有能夠輔助高速復原力的臟器——魔髒吧？雖然在人類狀態下沒有完全發揮機能，但變身爲魔獸之後，那臟器的活動似乎就亢進起來了。

即使差一點被甩下去，即使知道這是跳下去最後的機會——我依然還是把杜蘭朵再度刺在V-2外殼白色的部分了。

黑白格紋的V-2。

麗莎在黑色的部分，我在白色的部分——各自貼在外殼上，垂直對峙。

V-2穿梭在豪雨中，不斷加速着。

（這種事情，我之前也幹過啊……！）

我想忘也忘不掉。 就是在伊･U，我追在亞莉亞後面，跳上了夏洛克乘坐的ICBM的外殼。

當時因爲有亞莉亞，現在因爲有麗莎，我不能跳下去。雖然在這一點上是相同的，但——現在的狀況遠比當時還要危險。當時的亞莉亞只是貼在機身上的同伴，可是現在麗莎已經把我視爲敵人，在攻擊我了。

在一場大混戰中發射的V-2——

脫離了原本的預定航線。坐在裏面的卡羯想必非常慌張吧？

但這是彈道飛彈，是火箭，當然沒辦法像車子一樣緊急剎車。點火之後，就只能一路飛下去了。

雖然只是我的體感速度——不過現在的時速已經超過了一百公里。目測高度八十公尺，相當於一棟高樓大廈。這下已經沒辦法跳機了，只能順着失控的航線，不斷往上。

突然籠罩四周的濃密烏雲——水蒸氣的壓力蹂躪着我跟麗莎。

是因爲極度的高速，讓空氣與身體表面開始摩擦生熱的關係。

我立刻以杜蘭朵爲支點，用秋水使出後踢——

劃過星空飛行的V-2，圓錐體的前端——一如我的計劃，外殼漸漸剝落了。

——V-2不知不覺間轉爲水平飛行了。

甚至已經比普通的手槍子彈還要快的V-2——

麗莎的吼叫聲已經聽不見了。

——喀哧——

原本快要結凍的身體，現在變得炙熱起來。

畢竟不可以踢女性的臉部，因此踢向麗莎的肩膀，將她踹開。

剛纔爲了解除彈頭而把貝瑞塔收起來的我，將與空氣摩擦而隨時都像要燃燒起來的左手伸 出來。伸向對我露出利齒的麗莎。

要是因爲強烈的氣流讓手腳動作稍有偏差，就會當場完蛋了。即使是天下無雙的爆發模式，也必須始終發揮最大的集中力，使出全力戰鬥纔行。

拖出金色尾巴的V-2因爲燃料不完全燃燒的關係，速度開始減慢。一邊下降高度，一邊在雲層上畫出弧線。

利用麗莎被我架開的利爪。

麗莎依然很美。

要是繼續這樣打鬥，V-2遲早會被破壞。

V-2是一種上升到九十公里高空後，再以兩馬赫的速度落到敵陣的兵器。同時也是人類史上第一個到達宇宙空間的人造物。就算現在已經半毀，但它還是依然在加速上升。

一邊回想着在香港看過的炸藥桶解爆畫面，一邊拚命進行的解除作業——總算成功——

是混合燃料因爲破壞而外泄，點火後在V-2後方拖出一條橘紅色——不，金色的尾巴。而且那尾巴隨着時間越來越長。

現在卻已經變身爲一隻巨大魔獸、抓在V-2上的麗莎。

溫和的動作，就好像她已經找回了人類的心靈一樣。

對着一路跟隨我這個主人、原本應該是個很弱小的女孩子——

（不能在這裏繼續戰鬥啊……與其如此、乾脆就……！）

「妳很漂亮喔，麗莎。」

在亞音速的強風中——

我與其說是用聲音……不如說是用『心』在對她說話。

即使變成魔獸——變成一隻巨大的金狼——

她的爭鬥本能絲毫沒有消退，匍匐在V-2的外殼上朝我逼近而來。

（麗莎……）

（……已經、撐不住了……！）

在劃破亂流、飛向雲層的V-2上——我不禁皺起眉頭。

接着，強風中傳來一聲像是有水在我們周圍濺開的聲音，很快地——

麗莎卻看穿了我的彈道而縮回前腳，讓三發子彈都撲空了。

「——嗚！」

——雖然不知道能不能說出來，對方能不能聽到，但我還是開口了。

輕輕地……鬆開了她的口。

麗莎——用翠綠色的眼睛不斷瞪着我。

彈頭一點一點地裸露出來了。

爲了——解體V-2的前端部分，也就是彈頭。

我成功阻止眷屬的攻擊，保護了師團。

在緩慢進行迴旋運動的V-2上，擁有野獸般平衡感的麗莎——

「……夠了，麗莎。已經夠了……」

隨着一聲吼叫，麗莎的尖爪與利齒接二連三地朝我攻擊而來。每當我躲開身體——麗莎揮空的攻擊就破壞着V-2的表面，奪去了它的性能。

在那表面上……麗莎的動作變得遲鈍下來。而我也同樣無法動彈。我們兩個光是要抓在機體上就很費力了。

我不自覺地露出微笑。而目不轉睛地看着我眼睛的麗莎則是——

我已經將杜蘭朵插在V-2的前端部分。

麗莎這時舉起前腳，準備攻擊卡羯乘坐的人員搭載區域——

——唰唰唰——！

彷佛被好幾把刀同時刺到的劇烈疼痛，從左手臂傳來——

耐熱素材紛紛散落，裸露出宛如內臟的液態氧燃料箱——連接不知是儲存過氧化氫還是什麼的儲存箱的管路，一瞬間微微起火。

（必須要快點想辦法……要不然，就真的要到宇宙去了……！）

我爲了誘導麗莎，就像攀巖一樣——將破損的外殼當成扶手與踏腳，把即使在這樣的亂鬥中也絕不斷裂的銘劍杜蘭朵當成支架，甚至也利用氣流——沿着螺旋狀的軌道往V-2上方攀爬。

——吼啊啊啊啊啊——！

接着順勢躲到V-2的背面——

不過，我甯願相信。

（……嗚……！）

就在準備要扯斷我手臂的時候……

而我則是對遠距離用貝瑞塔，對近距離用櫻花或秋水踢出膝蓋或橫踢，精密誘導她。

就在這樣危險的狀況中——

我因爲太過專注於戰鬥而晚了一拍才察覺到，不斷傾斜上升的V-2已經到達雲層了。

在V-2拖出來的火焰尾巴中，化學兵器跟着排列像葡萄一樣的玻璃珠容器一起被燃燒殆盡了。

就在這時，忽然傳來有如上下顛倒地跳入水面的衝擊。

現在的高度……已經比當初在伊･U從ICBM上摔下去時還要高了。速度也應該超過了時速八百公里。呼吸變得斷斷續續。

就在我如此呢喃的同時，V-2「唰——！」地彷佛劈開水面般再度衝入雲層中。

停下來了。

就在來到宛如宇宙空間的高度時——

然後任由劍柄震動，讓它破壞我判斷應該是化學彈頭投下、散佈用的零件。甚至像之前跟華生那場戰鬥中差點從天空樹上摔下去時一樣，用沒有握住劍柄的手指放出水平櫻花。兩次、三次。

與爆發模式下的我，展開 了一場宛如電影情節的空中戰鬥。

現在的高度應該已經超過一公里了吧？V-2依然繼續在加速，時速到達五百公里，是新幹 線的兩倍。傾斜的飛行路線，正朝着大海所在的西方。漸漸明亮的天空，東方帶有微微的藍色，讓人有種身處宇宙空間的錯覺。

我往下看，雲海已在遙遠的下方。我們來到了甚至可以看到整片覆蓋荷蘭的雲層的高空。目測高度、九千公尺，比聖母峯還要高了。這樣下去的話，很快就會穿過對流層——飛到平流層啦。

不完全燃燒下外泄的燃料拖出的金色尾巴，繼續不斷在伸長。

這裏是地球與宇宙的中間——可以傳導聲音的空氣也變得非常稀薄。

氣溫漸漸降低，我含有水分的肌膚與麗莎的體毛上都結出白色的冰晶。相對地，在機體下部則是伸出一條……明顯不是從噴射口噴出的火焰，逐漸延燒。

是她殘存的人類心靈，讓她那麼做的。

我在甚至連槍聲都顯得微弱的空間中，拔出貝瑞塔連續開槍。爲了讓水平飛行的V-2主翼——導向翼轉爲迴旋的角度。

「妳不需要再背叛任何人了。麗莎……不要再放開我的手了。」

畢竟在將近以音速飛行的V-2上，任何聲音都會被遺留在遙遠的後方啊。

讓裝有氰化物的化學炸彈滑落似地從V-2機體上分離了。

在宛如天堂畫作情景的水蒸氣中，我們的高度不斷下降。隨着一秒一秒過去，頭頂上的雲層漸漸變厚，遮蔽天空的光線——讓四周變成一片金色——也就是現在已經比V-2本身還要長好幾倍、一邊泄漏一邊燃燒的混合燃料發出來的光。

是麗莎接收到了我的心意——

我趕緊用貝瑞塔的三點放模式射擊，打算讓子彈擦過麗莎的爪子。爪子就像指尖，包括人類在內，通常動物的指尖都有密集的神經，一旦受傷就會感受到比傷害本身更劇烈的疼痛。因此在面對大型猛獸的時候，應該先攻擊對方的眼睛，再來就是爪子。但是——

——吼——！

（時速……一千公里……！）

「……好，乖孩子。來吧，麗莎……我們回去吧，回到妳的國家。」

這下至少……

（光這樣躲是不行的……！）

咬住我的麗莎——

我勉強把幾乎快被風壓扯斷的頭往下探，確認化學彈頭掉落的方向——

那動作——看起來或許是化爲野獸的麗莎，靠本能明白了現在就算殺掉我，她自己也無法得救的事情。

「——住手啊，麗莎！」

只要看到一部分，靠爆發模式下的大腦也能立刻理解它的構造。

隨着「隆——！」地一陣聲響，周圍忽然被月光照耀。剛纔的豪雨就像騙人的一樣停息，潮溼的空氣也瞬間變得乾燥。已經來到雲層上了。

————

（……接下來就是……）

如果跟化學彈頭一起墜落，就完蛋啦。不管是我、麗莎，還是卡羯。

V-2到處傳來「 軋軋軋！」的激烈聲響。隨着刺耳的金屬聲，半毀的外殼一部分就像拼圖一樣一片片剝落了。

至於我本身——倒是不知道有沒有辦法得救就是了。

（……）

畢竟那似乎是碰到水就會被中和的化學兵器，在這點上算是很幸運吧？

眨眼間繞過V-2，從我背後攻擊過來。

彷佛在咆哮似地大吼的麗莎，不斷對我揮出利爪——

照耀着我與麗莎的月光與陽光也相對地改變角度。原本在陰影中的麗莎再度被明亮的光線照出身影。

因爲麗莎的破壞，讓V-2的飛行彈道在比原先預期的還要短距離、低高度的地方就到達了頂點。

即使有殘留物，這裏也是距離陸地很遠的上方——也就是豪雨跟大海的上空。

「我不會……再對妳做任何事了。」

我們就墜落到雲層下方、一片傾盆大雨之中。

俯角已經超過了三十度。V-2加上自己本身的重量拉動，加速往下俯衝。

——碰碰碰——！

我再次用貝瑞塔朝背後的導向翼開槍，讓V-2停止迴旋，往我認爲是東方的角度飛行。但是——

透過一片豪雨與昏暗，我看不見海岸。

我們現在的位置是在距離陸地很遙遠的大西洋上空。

我想V-2應該是沒辦法飛回陸地。

這下不得不在海上墜落了。

至於方向……我雖然認爲應該是轉向眷屬的據點——龍之港所在的方向了，但我無法確定。

即使是爆發模式，也不是萬能的啊。

化爲一顆金色流星的V-2，現在幾乎是朝着正下方墜落。

速度不斷加快，彷佛要再度逼近音速。

繼續這樣落下的話……V-2會被撞成一團粉末的。連帶着我、麗莎與卡羯。

就在這時——

……噢嗚嗚嗚嗚嗚嗚嗚——…………！

麗莎——百獸之王･熱沃當之獸……

在空氣濃度提升到足以傳達聲音之後，似乎在、叫喚什麼……？

她不斷咆哮了兩、三次。

混在那咆哮聲中，V-2的中上段部分「磅！」地掀開一片黑色的外殼——露出內部的駕駛座，形狀就像衝入大氣層用的膠囊。

看來是總算放棄攻擊的卡羯，決定緊急脫離了。話說，她到現在爲止都一直沒有放棄，反而讓我很佩服呢。

「……！」

「麗莎，那邊。那邊就是妳的國家啊。」

麗莎以原本如果垂直落下的話，應該會跟鯨魚同歸於盡的速度，朝斜下方滑落。最後在滑到鯨魚尾部時，縮起她的身體——

喂……

……啪唰啪唰啪唰……！

（……這是……！）

「……嗚……！」

爲了將膠囊從機體中拔出來的降落傘瞬間打開……同時，看到那一幕的麗莎輕輕咬住了我的肩膀，將我從V-2表面拉開，並伸出爪子抓住在卡羯的操縱下即將從V-2中飛出來的膠囊。

在風中，揹着我的麗莎用狗爬式游到卡羯的膠囊旁。

譁——！

被某種尺寸驚人的東西擡起來了。

不過，從那瞬間的相對速度判斷——

麗莎也張望四方，似乎在思考該如何回到岸邊的樣子。

隨着這句知名電影的臺詞——

換言之——牠們飛往的方向是英國，而飛來的方向就是——荷蘭。

我之前在布爾坦赫的祭典上看到的那段讓熱沃當之獸對人類敞開心靈的方法……雖然回想起來有點害臊，不過也許是我剛纔在空中成功辦到了也不一定。

與此同時——啪——！

在豪雨中，畫有卐字符號的三聯式降落傘應聲打開……

如果把V-2看成一隻生物，麗莎似乎有撲向獵物內臟的習性呢。

是天上。

是蝴蝶。

咬住我的麗莎，從降落的膠囊上跳向那隻鯨魚了。

而且不只是一、兩片，是一大羣。

卡羯的膠囊看來也因爲從我們的重量中獲得解放而緊急減速的關係——勉強沒有遭到毀壞而平安落水了。膠囊的構造似乎在設計上有考慮到落水的狀況，因此雖然遭到鯨魚落回海中時掀起的巨浪翻弄，但還是在遠處的海面上漂浮起來了。

我跟卡羯從齊柏林伯爵ＮＴ號飛船上掉落下來時，使用過的方法。

這同時也代表——

畢竟都對上視線了，於是我姑且對她拋了一個媚眼。

「I9;ll be back——我要去拯救貞德。身爲女僕的妳，也來幫我吧。」

我知道了。多虧那些蝴蝶，我知道大致的方位了……！

將我抱在懷中，濺起水花、落入海中。

麗莎現在已經找回人類的心靈了。因爲她回想起了我說過的話。

喂喂喂。 開玩笑的吧？

她因爲看到我們已經指示出方位，所以爲了活下去，而操縱附近的海流，引導膠囊往海岸的方向漂去。

（那好像不是葉片的樣子……蝴蝶……？）

那是……

先姑且不論麗莎，但我跟卡羯在落水的同時應該就會被衝擊力道撞死了吧？

海潮的流向漸漸改變了。

就在我緊咬着牙根，凝視漸漸逼近的黑色海面時……

——唰！唰唰唰……！

飛向空中了。

我在心中默唸武偵憲章第一條。

我輕輕撫摸麗莎豎起的耳朵，對她說道。

讓利用狗爬式游泳的麗莎放開我，並抓着她金色的體毛，爬到她的背上。

『……害、害我都失敗啦……』

與V-2錯身而過的巨大身軀高高跳出水面，飛到空中。

雖然看不到月亮或太陽究竟在哪裏，不過微微透出光線的雲層下方……明明附近沒有樹木，卻飄舞着像葉片的東西。

在膠囊中不斷流着汗水、透過窗口擡頭看着我們的卡羯…

靠着降落傘落下的我們，速度也相當危險。因爲增加了我跟麗莎的重量，讓減速效果無法完全發揮。這樣下去的話……

地球上最大的動物——藍鯨，正從海面中跳起來——彷佛是在迎接我們一樣。

被麗莎咬着沉入海中的我，浮上水面後……

可是，面對重力——面對地球這個強大的對手，就算是爆發模式也無可奈何啊。

我爆發模式下的感官，察覺到某種不對勁的感覺。

天上的雲層依然很厚，不過幾乎沒有雨滴落下來。

讓我們體驗了一場惡夢的V-2在下方越離越遠，同時在周圍產生一圈角錐狀的水蒸氣。看來它的墜落速度已經達到音速了。

朝着海岸的方向，不自然地流動……我趕緊探頭看向膠囊內……就見到卡羯正閉上眼睛，做出輕撫空氣的動作。

然後，在帶有海水的鯨魚側腹上——

「——噗哈！」

即使是對Ｓ研方面的知識很缺乏的我，也至少能明白她那動作的意義。

卡羯是能操縱水的『厄水魔女』。

接着——我還來不及反應，我們就掉落在劃出一道空中曲線的鯨魚側腹部上，正好就像掉落在溜滑梯上一樣。

在這片黑色的海洋對面，有我的同伴。

我在布爾坦赫與麗莎一起看過的，克拉克斑蝶。

禍不單行的連續危機，讓我不禁皺起了眉頭。就在這時——

接着探頭窺視膠囊內部，發出低沉的威嚇聲。

——仔細一看，卡羯的膠囊艙門扭曲變形，看來是沒辦法從內部打開了。不過氣密性做得很好，並沒有看到浸水的狀況。而且這東西本來就是爲了飛在空氣稀薄的上空，因此應該也有氧氣供應裝置纔對。

Go For The Next！！！

（……？）

透過膠囊上的小窗口看到的卡羯，用抱着大腿的姿勢坐在V-2中——用力拉起內部的一個把手。

不是垂直掉落，而是斜向掉落。我靠這招從墜落事件中撿回一條命的事情，麗莎還記得。然後，她操縱在場的動物——鯨魚，協助我們平安落水了。用「百獸之王」的身分。

「——麗莎，妳知道目的地吧？就是『龍之港』。卡羯似乎也那樣期望的樣子啊。」

——同伴之間要互信互助。 這次我一定要做到這一點。在真正的意義上。

接着，啪唰……！

據說是在這個季節中，會從荷蘭飛越海峽到英國的遷徙蝶。

…好像在大叫什麼。於是我讀了一下脣語，她似乎是在叫『你們到底是什麼怪物！』的樣子。抱歉，連我也搞不懂啦。

「妳的主人，不會逃避。」

被咬着我的麗莎抓住的膠囊「唰……！」一聲脫離V-2——

「——嗚……！」

這畫面我在伊･U登場的時候好像也看過。不過現在那看起來比伊･U小的影子是——

我之前在布爾坦赫對麗莎描述過的……

「……？」

好險我握着杜蘭朵沒有放手。不過——

那片海水忽然……

然而，就在這時——

我伸出手指告訴麗莎方位後，麗莎便把卡羯的膠囊當成浮板，用後腳開始狗爬式打水。然而，她的動作並不順暢。雖然應該是有往陸地的方向開始移動了，但既然完全看不到海岸……就表示我們距離陸地至少有十公里遠。光靠麗莎的力量，用這樣的速度應該很難回去。而且萬一麗莎在途中變回原來的姿態，就會當場完蛋啦。

雖然從空中生還是件好事啦，不過……這下傷腦筋的是，我們搞不清楚方位啊。

透過膠囊的窗口，我看到卡羯睜大沒有戴眼罩的眼睛注視着我。

（……鯨魚……！）

有跟我同樣揹負着叛徒的污名、被敵人囚禁的同伴。

看來下着豪雨的烏雲已經被風吹到西方的樣子。

嘴上嘀咕的卡羯在膠囊內盤起大腿，一臉不甘心地擡頭看着我。然而，她並沒有做出操縱膠囊的動作。我仔細觀察，膠囊也沒有類似動力機的東西。看來這是個只能漂流在海上的玩意。

在雲層下，蝴蝶們排列成整齊的隊伍，乘着強風飛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