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彈「人」這個字
《緋彈的亞莉亞》 · 赤松中學 · 2.4萬 字
多虧恩蒂米菈的人氣,四班的學生總算變得願意正常聽課了。
雖然每天小島芹奈都一臉愉悅地看着我感覺很恐怖,但不知道爲什麼,班上女生們也因此變得不太會表現出反遠山的態度了。看來芹奈在班上女生之中相當有地位的樣子。畢竟長相也最可愛嘛。
另外壕尾雖然態度上多少還是有點不爽,但自從在校舍後面的那件事情之後似乎對我比較順從了。上課時點到他也會乖乖回答問題,也不會假裝去上廁所蹺課。那感覺與其說是在怕我,還比較像是在感謝我什麼。我有做過什麼事情嗎?畢竟那天由於看到恩蒂米菈啦啦隊服裙下風光造成的衝擊,讓我喪失了一部分的記憶啊……
然後今天上完課的放學後,正當我和恩蒂米菈一如往常在辦公室處理文書工作的時候──
「遠、遠山老師!來了來了來了!巴茲來了!」
嗚呃!芹奈竟然跑來了。而且她態度慌張到平常戴在頭上的髮箍都快掉下來的程度。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你在講什麼?話說你別到辦公室來吵吵鬧鬧的啊。我是不曉得你在講誰來了啦……」
我把點名簿拿起來像扇子一樣煽動,做出想趕她走的動作。結果……
「白癡!巴茲就是teamer啦!他們又來了嗎!叫警察!打電話叫警察來!」
御分院教頭對我如此怒吼,慌張得讓茶杯在他手中跳來跳去。Teamer……也就是不良集團是吧。
「就算打電話警察肯定也不會馬上趕過來的。雖然我不清楚他們爲什麼會來學校,不過遇到這種時候最方便的人才就是我遠山啦。我不會要求多發什麼危險津貼,不過今後還請多多關照啊,教頭。喂,恩蒂米菈,你來當我的後衛。」
我向身爲權力者的教頭宣傳自己的拿手領域並站起身子,帶着恩蒂米菈跟在芹奈後面奔上校舍樓梯,進入被稱作巴茲──我猜大概是寫成Bads吧,哇~好蟀棄喔~──的不良集團所在的二年四班教室。
結果在教室裏──嗚哇,還真好認呢。一邊是穿連帽T帶有刺青,一邊是穿運動服配上超粗的鏈條項煉,兩個人嚼着口香糖坐在桌子上。
然後倒在那張桌子邊的人影,是已經被揍得很慘──滿臉鼻血的壕尾。
「啊?你誰啊?」
穿運動服的傢伙注意到我進入教室,深深蹙眉朝我瞪了過來。於是……
「呃~我是這班的班導。請問兩位就是巴茲嗎?本校禁止外人進入喔。好啦,請回去回去。」
畢竟鼻血也可能形成窒息的原因,因此我爲了壕尾,希望可以和平儘速地解決現場的狀況。
「還不行。咱們還沒拿到賠償啊。對唄,壕尾?」
穿連帽T的傢伙鄙視般瞧着地上的壕尾,講出這樣一句話。
「好~讓我們來上一堂物理課吧。給我過來。」
我抱着姑且一試的想法打電話到明磊林檎的家,但果然沒人接聽。即使我隔一段時間再打幾次也是一樣。這種狀況下就算我直接去她家也可能根本沒人,或者就算有人也假裝不在家。看來聯絡家長的事情必須暫時擺到一旁,我要先把林檎本人找出來纔行了。
「……聽起來好像是個很危險的學生。她之前應該有來學校吧?是個怎樣的人?」
「啊?」
「你、你要做什麼……!」
「……遠山……你爲什麼要來……」
無法聯絡到家長……?這樣聽起來甚至感覺有什麼事件喔?
「這是重力加速度的實驗。去吧。」
聽到我這麼說,壕尾頓時臉紅起來──
「拒絕上學是嗎。我在大學有學過……以前是大致上一間學校會有一名那樣的學生,但是到了現在卻變得一個班級有一個那樣的學生也理所當然了。」
畢竟連帽T傢伙跟運動服傢伙感覺都不懂護身,因此我在半空中將他們的身體調整到不至於摔死的角度──「啪渣!」地讓他們發出人體摔落到柏油路上的響亮聲音。至於我自己則是──連五點着陸法都不需要就輕鬆着地了。
「話說,我們班上有個叫明磊林檎的學生吧?通常應該寫『 石』卻寫成『 磊』的那個姓氏很特別的學生。我從來沒有看過她來學校,是生了什麼病嗎?」
「呃~我班上好像有個女生拒絕上學的樣子……」
因爲你雖然嘴上不講,但眼神就是在對我說──「救救我」啊。
「多……多管閒事!」
我說着,走向連帽T與運動服的傢伙。然後插入兩人中間,像好哥們一樣左右抱住兩人的肩膀──
「壕尾,你要怎麼做?我先跟你講清楚,我不會插手喔?因爲這是你的問題。」
壕尾低着通紅的臉小聲這麼嘀咕。哎呀……或許沒錯吧。畢竟就算把teamer趕走也拿不到什麼額外津貼。沒錯,我其實……是因爲擔心你。
所以要是對年長者沒有信賴──就等於是對世界上幾乎所有人都沒有信賴啦。
我比你先出生。年長者幫助年幼者本來就是武偵的,不,這個世間的規則。
「哎呀~我不小心摔下樓啦。」
「武偵憲章第八條:任務必須徹底完成。我接到的任務是當你們的老師,所以我只不過是在完成我的任務而已。這是工作。就像你說過的,是爲了錢。」
「就是所謂的拒絕上學啦。」「老師最好別跟她扯上關係。」「雖然她是個有趣的傢伙啦。」
「囉嗦!跟你沒關係唄!」
「對了,我們就去家庭訪問吧。小孩到了中學生的年紀也有可能是騙家長假裝自己有去上學。我先打個電話……」
「你問我是什麼人?──我只是從一間成績較差、個性較野蠻的學校出來的普通教師啦。下次你們要是敢再動我班上學生一根手指,我就帶你們從三樓做實驗。再下次就從四樓。」
不過就在校舍中的學生人數減少的下午六點左右……
「我、我纔不會輕浮到自己去找女生講話啦。如果是可愛的女生對我抱有好感想跟我講話,我多少會考慮看看要不要跟她交談就是了。哦哦對了,明磊林檎那時候在玩星光少女。」
「你……你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啦……」
我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心中倒是由於得知壕尾急着偷竊轉賣的理由只是少年犯罪中常見的動機而感到有點安心了。畢竟萬一是麻藥之類的問題就會很棘手嘛。
「我補習回家的路上經常看到喔。在五反田的AMNET。昨天也看到了。」
既然是站在教師的立場,就更應該以身作則盡到這點吧。
「咱們就等你到明天,記得是三十萬!」
那兩人雖然注意到我把桌椅當成階梯踩到窗緣上究竟想做什麼事情──但是被揪住耳朵的痛還是讓他們不得不跟着我一起爬上來了。這就是蘭豹經常對我做的搬運方法啊。然後……
我一邊喝着含有碎肉塊、堪稱是貴重蛋白質來源的麪湯,一邊不經意地如此詢問後……到剛纔還吵吵鬧鬧喫着便當的男生們忽然都沉默了一下,接着……
在放學後結束營業的食堂玩着卡牌遊戲•遊戲王的幾名學生之中──有一名學生提供了這樣的情報。
「在精靈的森林如果有學生沒有到老師的地方,老師就會拜訪學生的家庭跟家長溝通的。」
所謂的老師,寫作「先生」。
不過從他們講話時有點寂寞的表情可以知道──他們並不討厭林檎。
「……關於明磊林檎的事情我也是一直很在意,但長久以來都無計可施。學校與家庭必須互相合作纔有辦法教育學生。畢竟遠山老師身爲武偵應該很擅長尋人,那就請你去看看狀況吧。有時候學生沒來上學可能是遭到家長虐待或放棄養育。如果你有發現學生臉上有瘀青或是異常消瘦等等的狀況,就來向我報告。」
「老師也這麼說囉?嘿!快點給我拿錢來唄。」
咧嘴露出賊笑的我對他們如此說道。結果從走廊傳來恩蒂米菈一副傻眼地說「主人變得還真有精神呢。」的聲音。
看來──壕尾大概是對學壞抱有憧憬而想要加入其中,但他年紀還太輕了。對於一箇中學生來說,不良集團的權力鬥爭遊戲還有點太難了吧。在那遊戲中如果不是專業不良分子就很難往上爬的。然後壕尾早早就受挫,如今成了這些傢伙榨錢用的目標啦。
不知是有默契還是怎樣連講話的語尾都很像的巴茲這兩人……原來在這裏做過好幾次同樣的事情啊。然後壕尾似乎每次都被嚇破膽的老師棄而不救的樣子。
恩蒂米菈接在我後面如此表示後,中川問了一句「呃~請問是指家庭訪問嗎?」並露出苦笑。表情就像在疑惑「是有哪間學校的名字叫『 精靈的森林』嗎?」的樣子。
被揍到像凸眼金魚一樣腫的臉又被運動鞋踩到地板上的壕尾……
運動服傢伙當場被嚇破膽,連帽T傢伙瞪大眼睛呢喃,壕尾啞口無言,從門邊看着教室裏面的芹奈則是眼神閃閃發亮。在那樣的情景中──
告訴了我這樣一項關於拒絕上學現象的小常識。原來現在有那麼多這樣的學生啊。
「你既然是老師,就在這邊教育一下這傢伙『 這應該要賠償,快付錢。』唄──就像上一個老師一樣。或者像上上個老師一樣現在就回去,接下來的事情讓咱們自由處置。自由應該是身爲人的權利對唄?」
我有點囉嗦地對那兩人嚴重警告,並揪着他們的脖子將他們拖到校門外。目送巴茲的兩位腳步搖搖晃晃的身影逃走後,我才轉身從校門走回校舍──之前,同樣腳步搖搖晃晃的壕尾走出來了。他對跟在後面的恩蒂米菈與芹奈瞧也不瞧,臉上只帶着擔心我安危的緊張表情。但畢竟沒什麼事情值得讓他擔心,因此……
「學生家的住址應該知道吧?我去調查一下。」
最近稍微跟我混熟的男學生們提供了我這些情報……但明磊林檎的真面目依然教人難以捉摸。
一天比一天熟悉在辦公室工作的我和恩蒂米菈試着對經過辦公桌旁的大津校長與御分院教頭提起這件事──結果那兩人一聽到林檎的名字就忽然停下了腳步。
「沒用的。帶過四班的教師每個人都說打電話聯絡不到那學生的家長。因此有個教師在生活指導上提出這點──哎呀,雖然那教師當時也有失言就是了──結果就被明磊林檎徹底找麻煩,最後被逼到辭職了。這種學生還是不碰爲妙啊。」
我只對他如此裝傻了一下。可是他似乎並不能釋懷的樣子。
「……好、好快……」
「我是不曉得之前的老師怎麼樣──但我絕對不會捨棄學生。一個人也不會。」
「──巴茲的兩位,既然你們敢闖到我的地盤來搞暴力,就給我做好覺悟喔。」
我連倒數三聲都省略掉,就抓着那兩人一起從二樓窗戶跳了出去。
「真是有膽識,壕尾。明明面對感覺比自己強的傢伙,你這句話講得好。那麼壕尾的問題就到這邊爲止。接下來是我──身爲這個班級班導的問題了。」
「我在強襲科的Fast Draw(快速拔槍)成績好歹是A-啊。我哥的速度甚至是這個的十倍。」
他們如此回答我,於是……
御分院一臉警告我別做多餘的事情似地搖了搖頭。
「你有跟她講過什麼話嗎?她是什麼狀況?」
我如此說的同時用左手把託卡列夫手槍搶過來,讓它像冰壺一樣在滑溜溜的學校地板上滑動交給恩蒂米菈。接着收起自己的槍……
還真是不坦率呢。
──到了黃昏……
穿運動服的傢伙──將插在褲子腰部的託卡列夫TT-33手槍拔了出來。但是在他拔槍的時候,我的槍口已經抵在他手背上,用貝瑞塔連手帶槍一起推了回去。
這世界上大半的人都是年長者。雖然對我來說是如此,但對於壕尾來說更是如此。
他們告訴了我這些讓人在意的情報。而且彷彿關於明磊林檎的事情在班上是什麼禁忌一樣,刻意壓低聲量。
接着他們露出傷腦筋的表情互看。坐在我對面座位的中川則是……
「上禮拜我帶這傢伙陪我去喝酒,結果他居然撞到我,害我的煙掉到牛仔褲上,燒出了一個洞啊。看,就是這裏。這褲子可是高檔貨,一條就要三十萬喔?這樣本來就應該要賠償對唄?」
「主人,請問這又是金錢的問題嗎?」
我如此表示並準備回辦公室處理文書工作,結果……
於是我帶着恩蒂米菈首先在校內探聽是否有人最近目擊過林檎的情報。然而……一方面也由於私立學校的學生住家比較分散,讓我們遲遲收集不到什麼線索。
「啊啊哇啊!」
「──噫!」
「剛好相反,是林檎用很誇張的方式欺負過老師。」「我聽說她對老師丟過像毒氣的東西。」「好像是在生活指導上被老師講了什麼話,結果就發飆了。」
「遠山,關於明磊林檎你就別管了。反正我們是私立學校,如果學生和學校不契合,還有公立學校可以收容。她只要轉學就可以了。沒關係沒關係。」
就在我翻開學生名冊的時候,哥布林「唉~」地刻意嘆了一口氣。
「看來是那樣……呃~巴茲的兩位,請問是什麼賠償呢?」
「呃、喂……!」
我重新踏出腳步走向校舍的同時,對背後的壕尾如此說道。爲了多多少少填補他心中想必對年長者失去的信賴。
「你問我爲什麼,因爲我是你的老師啊。話說你現在不是也來了?」
「學生不來學校怎麼可能沒關係?而且聽說她是個會做危險行爲的小孩啊。」
虐待兒童嗎……若真如此問題可就大了。看來這件事我要儘早行動比較好。
我稍微試着深入詢問後──
言歸正傳,我試着用手機搜尋了一下,五反田的AMNET似乎是電玩中心,而星光少女似乎是遊戲機檯。
「是叫明磊林檎的學生。」
這學生的女性觀怎麼好像跟我有一部分很合得來的樣子。
上目黑中學並沒有營養午餐制度,原則上都是要自己帶便當到學校。而我今天也一如往常地在教室喫着杯麪,恩蒂米菈則是用叉子喫着水煮蕎麥麪,各自與男學生們或女學生們聚在一起享用午餐。
雖然這次同樣沒有得到老師拯救,不過他卻呢喃着老師──也就是我教過他的話,當場拒絕了。或許他是感受到我纔是如果違逆會比較恐怖的存在,所以變得想要跟巴茲拉開距離了吧。另外我藉由搭話試着讓他開口講話,確認了他的血液並沒有堵塞到鼻子或喉嚨。既然這樣就稍微比較有時間可以玩玩啦。
「……雖然我這個人也是拙於表現,但遠山……你同樣好不到哪裏去啊。」
「啊……嘎……痛啊……」
「那傢伙腦袋超好的。理科類型。」「咱們跟她是同一間小學畢業,可是……」「印象中是從六年級後半吧?她忽然變得情緒容易暴躁了。」
「爲什麼不來學校?是被欺負之類的嗎?」
對連帽T傢伙如此說道後,我抱住那兩人的頭部並揪住他們耳朵。然後畢竟腳沒有踩在地上的傢伙隨隨便便都能推動,於是我把他們從桌子上推落到地板。再讓他們保持着即使想站起身子也沒辦法站好的傾斜角度,將他們拖向由於今天天氣也很好所以敞開的教室窗戶邊。
我稍微皺起眉頭,小聲詢問。但學生們卻對我搖搖頭……
「你那條牛仔褲,右邊屁股上方根本還留着看起來很新的Levi9;s標籤嘛。雖然不算爛褲子,但是在JEANS MATE買一條也只要七千元而已啊。」
巴茲的兩位兄弟──都倒在地上痛得縮起身子。也太誇張了吧。我以前在教室裝睡不理會亞莉亞叫我的時候,可是被她連人帶椅施展擒抱式背部墜擊,用頭部摔到地面上的啊。有一次甚至是從五樓的窗戶。
我如此表示並站起身子後──歐克校長對我露出嚴肅的表情。
「……你們想揍……就儘管揍……我纔不會、付錢給你們這些雜碎!……我不會再沉淪了……要是放任自己沉淪,就會一直沉下去……」
但是──我在學生名冊的住址上看到林檎的住家是位於廣尾的一棟高級大樓公寓。如果要去電玩中心,到惠比壽或是澀谷還比五反田近得多了。而星光少女是甚至有預定要拍成動畫的知名遊戲,應該不可能只有五反田的電玩中心纔有擺設機臺。
我和恩蒂米菈接着立刻從目黑站搭山手線來到隔壁的五反田站。不過根據剛纔那個學生的說法,會看到林檎是在入夜後較晚的時段──因此我決定在那之前先搜查看看周圍的場所。
既然會去電玩中心,代表林檎並不是個家裏蹲。那麼很有可能剛好相反,是個逃家在街上閒晃的學生。我從入學典禮的團體照上確認過林檎的外觀──身高約一五○,身材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幼小,然後臉蛋可愛得教人火大。我根據這些外觀特徵,到處尋找公園、便利商店以及感覺逃家少女可能會擅自住進去的空房子等等地方。結果……
「咦?這個字──」
在一間我以爲是空房子而瞧了一下大門玄關的超破爛公寓的集中式信箱上,我看到了「明磊(Akashi)」的名字。畢竟我可是對難讀漢字懂得很多,本來應該唸作「Rai」的磊卻唸作「Shi」的這個姓氏可不是那麼常見。不過明磊的自家是位於廣尾的高級大樓公寓,代表這裏應該是別的明磊家。可能是母親分居之類的狀況吧。
「我們上去調查。」
「是,主人。」
感覺有點像偵查員的我和恩蒂米菈踏上木造公寓的階梯。
在門牌簡陋到只是用麥克筆在厚紙板上寫了「明磊」的門前……由於沒有裝電鈴,於是我敲了敲門。
「什麼事?」
結果一名看起來應該比我大一、兩歲的大姊立刻把門打開了。看來她正好要出門的樣子。臉上濃妝豔抹,身穿帶有光澤的夜會服搭配秋季大衣,腳下穿着教人佩服她怎麼不會跌倒的高跟鞋……雖然長得有點像,但不是林檎本人。要說是母親又太年輕了。
態度上完全沒有準備去約會的開心感覺,而是要去工作的氛圍。黃昏時段一名年輕女性會打扮成這個樣子去從事的工作有限,應該是像酒店小姐之類的吧。
房內桌子上放有一個百元商店買的籃子,裏面雜亂地裝有各種化妝品。而在隔着那張桌子另一側的室內──視線所及之處看不到其他人影。不過深處左側還有另一間房間,從那裏可以聽到「喀喀喀」地似乎在按什麼按鈕的聲響,以及音樂聲。有人在裏面。
現在打開的門口玄關處也有一雙跟其他鞋子尺寸不一樣的女用鞋。被穿到有點扁的那雙鞋子在設計上明顯比其他鞋子來得像小孩子。
真是幸運──居然這麼快就讓我找到了。明磊林檎就在深處的那間房間裏。
「明磊小姐,請問林檎同學在不在這裏呢?我們是上目黑中學二年四班的新任班導與副班導,今天是來家庭訪問的……」
「爲什麼你們會知道這裏?」
面對臉帶客套微笑的我,大姊露出懷疑的表情──把林檎就在這裏的事情給講出來了。
「我是聽她家長說的。」
我爲了試探林檎跟她家長之間的關係而如此撒謊後……
「還真是一場誇張的家庭訪問呢……」
感到慌張的我如此詢問林檎。結果……
詳細的分類我雖然不清楚,不過就是對股票之類的金融商品進行投資的個人戶。雖然以前必須在證券公司的窗口進行買賣,不過現在的主流漸漸變成線上交易了。
「請、請問是什麼聲音呀……!這是……?」
這個刺激性的臭味──是俗稱稀釋液的甲苯──!連續兩次無害的攻擊讓我們鬆懈之後,居然接着用上了有害的化學物質!
「不進去家裏就沒辦法家庭訪問啦。我今天可是要跟你家長好好談一談。反正你八成是跟父母吵架什麼的結果就逃家,躲到你堂姊那裏去的吧。」
我想說既然父親不行就找母親而如此詢問後……
於是我推着恩蒂米菈逃到車道上時──「踏踏踏!砰踏砰踏!」地從背後傳來有人奔跑穿過屋頂上,從窗戶進入公寓穿過房間的腳步聲。
「既然你會擋在那裏,或許代表你身上有什麼武裝。但是我和過去那些老師們可不一樣喔。我是職業武偵,也就是武裝教師。要不要我把武偵手冊也拿出來給你看啊?」
「主要是在搞股票。就畫面上看起來……好像也有在搞期貨跟外匯投資的樣子。」
「該死……就算我只是E級,但她居然可以從武偵眼前順利脫逃。最近的女中學生也不可小看啊。」
對方似乎並不知道林檎是明磊家的人,於是我如此撒謊後……
「他們是老師,來家庭訪問的。」
吉良不斷用慢跑鞋狠狠踹門……但即使看到這樣的景象,林檎也一點都不驚訝的樣子。
我稍微露出外套底下的手槍給對方看,主張自己「不惜一戰也要家庭訪問」的意思──結果林檎不甘心地露出「可惡,這也太奸詐了吧。」的表情後……
我說着,立刻把腳踏到窗緣上……腳尖卻勾到了一條風箏線。
要是我們擅自走進去搞不好會惹對方不高興,因此我希望至少能得到對方許可。但是……
「明磊你這混帳!老孃知道你在家!還款期限早就已經過了呀!」
我是不清楚詳情,但聽起來林檎的家長似乎有借錢惡習的樣子。不過……居然會淪落到只有吉良願意借錢的地步,可是相當糟糕的狀況喔?雖然這種話也輪不到我講啦。
「哦?這不是遠山嗎?你也開始幹起地下錢莊,把我借你的錢借給了明磊嗎?」
「不要進到我家來。」
她說着,轉身走進公寓。真受不了,居然害我浪費這麼多時間跟精力啊。
最後又踹了一下門的吉良接着轉身離去了。
恩蒂米菈擺出像是要把腋下給人看的動作,用前臂捂着她的長耳朵如此問我。由於是臨時設置的傻子陷阱,似乎並沒有讓全部的爆竹都被點燃,而恩蒂米菈用手指捏起一束未爆的爆竹給我看。於是……
我對恩蒂米菈小聲如此說明後,重新朝向明磊爸爸說了一句「等您事情告一段落後請撥時間跟我們談談喔?」但是對方卻沒有回應。
……大概是已經料到我們會採取的行動,一名穿着剛纔在玄關看到那雙鞋子的女中學生把手臂交抱在胸前,站在公寓門前反過來等待着我們。
她竟然這麼回答我。呃~……從狀況上看起來,應該是林檎爸爸的女人吧?而且從她花俏的橘色頭髮、手臂上的刺青、打扮輕薄裸露地走出來的樣子判斷,感覺並不是什麼出身正經的女人。另外她的腳步──應該是醉了。畢竟手上還拿着一個酒瓶。
由於自己不認識的女人進到家裏來的關係,林檎露出刀刃般銳利的眼神詢問對方。結果──
「既然已經被我們發現,她想必暫時不會再躲到那個家了吧。至於目前知道林檎可以置身的其他場所──就只有她自己家。我們到廣尾的那棟公寓去。」
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
「──啊?這些人是誰?」
她說着,用訝異的表情走了過來。
我對過於有規則性的聲響不禁咂了一下舌頭後,踏入屋內──看到在深處的房間裏擺有螢幕上顯示著「GAME OVER」的電視機與PS3。擺在地上的控制器上面放有一臺用髮圈、鉛筆、雲形尺與釘書機組合而成的即席裝置,利用好幾條疊在一起扭轉的橡皮圈當成動力來源,現在也依然繼續按着控制器的按鈕。就像真的有人在打電動一樣,喀喀、喀、喀喀喀……地發出聲響。
甲苯是便宜且容易入手但危險性很高的毒物,而且具有易燃性。雖然我並不是全身被潑到,但那玩意在我的近距離處大量揮發。要是吸入過多造成急性中毒就會導致呼吸困難,甚至可能失明。必須快逃纔行。
「真該死,抽到下下籤啦。在那傢伙自己申報破產之前必須想想辦法纔行……明磊!下次我會拿重機械來把你家門撬開囉!」
注意到我們的女人如此詢問林檎的父親,可是他始終盯着畫面喃喃自語,沒有回答。
還真是準確的發言呢。
感到驚訝的反而是我和恩蒂米菈,以及注意到我們的吉良……
(當衝客……也就是個人投資者嗎?)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從客聽更深處的房間──應該是寢室方向的昏暗光線中,有個年輕的女性打着呵欠走出來了。而且教人傷腦筋的是,身上只穿着一件細肩帶襯裙。
──糟了……!
就在我臉色發青的下個瞬間,「磅!磅磅!」地一個點火用的拉炮以及打開拉炮的蓋子塞到裏面、只靠拉炮的一點點火藥就能被點燃的爆竹連鎖發出爆裂聲響。聽到那有如開槍的聲響而忍不住做出逃躲動作的我……「砰!」一聲從窗戶摔落到下方磚塊圍牆與房子外牆之間的縫隙。
「喂~林檎。」
我從玄關處朝着角度上看不到裏面的左邊深處房間如此呼喚……卻沒有任何回應。只能聽到「喀喀喀」的……應該是在操縱電玩控制器的聲響。
「短期的股票買賣就跟賭博是一樣的。畢竟講到最後終究是靠運氣決定賺錢還是賠錢啊。」
「剛纔這短短一分鐘就做出了這種玩意啊──還真有一雙巧手!」
「嗚、喂!」
我小聲如此告訴恩蒂米菈後……
「……喂~明磊林檎,我是你的新任班導遠山。副班導恩蒂米菈老師也來了。我們想跟你講講話,可以進去嗎?」
「──你就是明磊林檎嗎?」
「不~在啦。自從爸爸開始借錢後,兩年前她就離婚了。」
「是林檎啊。那兩人是誰?」
我雖然如此開口說道,但林檎的父親卻回了一句「等一下再說。」而且連眼睛都不看過來。在螢幕光線下可以清楚看出他臉頰消瘦。雖然我也沒資格講別人,不過感覺得出來他過得很不健康。
「……喂,林檎,你母親在哪裏?」
我開口詢問後,林檎隔着長長的瀏海縫隙間用雙眼瞪向我。她身上穿着應該和理子興趣很合的甜美蘿莉風格服裝,頭上綁有蝴蝶結。就我所觀察,並沒有像大津校長所說的那種瘀青痕跡,也沒有瘦得很不健康。看來那方面的問題只是白擔心而已了。
或許是我這句話豎起了旗子,從隔壁房子的屋頂另一側──咻!滾滾滾地……有某個東西越過屋頂棱線被投擲過來。呃、炸、炸藥……!
「纔不是那樣啦……」
──哇!是傻子陷阱啊!
──雖然我沒看到身影,不過那就是林檎。看來她拿了自己的鞋子,從玄關逃出去了。
「當然!既然已經被發現我們在找她,就要快點追到她纔行──」
「──主人!哇!噢、啊……!」
吉良一邊用手機對下一個討債對象大吼大叫,一邊騎着速克達機車ZOOMER朝惠比壽的方向遠去。她雖然只是C級但好歹也是武偵,我本來以爲我們多少會被懷疑的,但看來她忙碌的時候注意力就會變差的樣子。
「就是對一間公司出資購買成爲老闆的權利──等公司的事業順利成長後再把那股票賣掉就能賺到錢了。」
「你纔是誰啦?」
恩蒂米菈把上半身探出窗戶,讓她西裝底下的雙峯晃呀晃的同時將手伸過來……但沒能把炸藥拍開,反而摔到我身上來了。我因此變得更加難以動彈,結果炸藥……不對,只是用很像包炸藥用的紙把手電筒跟繩子包在一起僞裝成炸藥的玩意「咚!」一聲敲到我臉上。
「……你只想跟我爸爸講話是吧。那你就去跟他講講然後死心啦。」
對於我們似乎沒有什麼興趣的他,又立刻把視線放回螢幕上。
「那是一種叫爆竹的東西──只會發出聲音跟閃光而已,沒有彈殼,所以我沒有受傷。但這下因爲聲音讓對方知道我們現在在窗邊啦……!」
「我勸你最好別借錢給明磊,那樣只會讓你對我的還款變得像賭運氣。明磊雖然狀況好的時候會還錢,但狀況一差就不還了。最近甚至連地下錢莊都沒人想借他錢啦。」
在那桌前有個戴眼鏡的男子,盯着螢幕「該死……居然不是最低價,還繼續往下掉啊……」地喃喃自語。年約三十五歲,從五官的相似度看起來──他應該就是林檎的父親吧。
「主人,請問他在做什麼?居然連小孩都不理……」
堂姊瞥了我們一眼後──就出門去了。丟下似乎在深處房間的林檎。總覺得她這樣相當缺乏警覺心,不過這裏大概就跟我房間一樣,根本沒什麼東西好偷吧。
「少騙人了,叔叔纔不曉得林檎在這裏。我現在要出門去工作了……真受不了。林檎,你老師來啦。拜託你差不多去上學了行不行?別讓事情變得麻煩呀。」
我們搭電梯來到最頂層的九樓,在林檎的帶路下走着……我忍不住「噫!」地發出了叫聲。
「不曉得。」
而且我們逃出來的車道是一條死巷,如果要到林檎逃出去的公寓入口那一側,就必須繞一大圈纔行。該死,讓她逃掉了……!
我雖然一時間看到有一羣妖精們在空中舉辦運動會的幻覺……不過我好歹在武偵高中接受過有毒氣體訓練,於是用犬齒咬了一下舌頭,把知覺異常連同頭痛與嘔吐感一起甩掉。另外值得慶幸的是甲苯似乎對精靈無效,因此恩蒂米菈一路攙扶着我直到我可以站穩腳步了。
我默默跟在林檎後面,穿過走廊盡頭的一扇門後……看到在昏暗的客廳深處有東西發出耀眼的光芒。是電腦螢幕,而且有五臺,排列得像太空船的駕駛艙一樣。畫面上顯示着大量的蠟燭線排列成的圖表──應該是股票、黃金、外匯、債權、不動產、虛擬貨幣等等的圖表,一分一秒地不斷變動着。一旁高度超過一公尺的塔型電腦一看就知道是特別訂製的玩意。
「股票?」
真傷腦筋。如果只是日本股票就算了,但如果連外匯交易都在搞,可就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啦。
唉~居然那麼輕易就把個人情報都講出來,我還真擔心你做酒店小姐會不會出問題呢。簡單來說這個人就是林檎的堂姊,然後林檎現在逃家住在這裏。而且從講話方式聽起來,這位堂姊覺得林檎很礙事。
我感受着事到如今乾脆拿來利用的爆發血液,並且讓恩蒂米菈從我身上退開後……從屋頂另一側又再度有東西投擲過來,「哐啷!」一聲濺出液體。
林檎聽出我和吉良似乎認識,頓時皺起眉頭抬頭看向我了。
「──不準進來!」
「也就是金錢交易嗎?但我覺得好奇怪,他那眼神看起來就跟在競技場賭博的人一樣……」
「那麼那是誰啦?」
「……我回來了。」
女人即使沒有被林檎的父親理睬,卻還是隔着電腦椅從後面抱住了他。林檎見到那景象露出大受打擊的表情──被恩蒂米菈趕緊攙扶住了。
「呃~明磊爸爸您好。初次見面。我是上目黑中學二年四班的班導遠山。其實您女兒有很長一段期間都缺席沒有到學校來……」
「我是阿正的女朋友呀。我們是在網路上認識的喔。」
「我就說我並沒有成爲借貸公司啊。會在這裏跟你相遇只是偶然。我們要找的是隔壁那間的人。你再吵我就扁你,把你丟到海里去。」
「主人,請問要追上去嗎?」
那頂棒球帽,那頭染成金髮的妹妹頭,那個矮個子──是晶亮亮借貸的吉良!
「主人,請問該怎麼辦?」
聽到林檎這麼說的聲音,那男人才總算注意到我們──
林檎用自己的鑰匙打開門後……裏面好暗。大概是爲了向討債人假裝不在家,連窗簾都全部緊閉着。屋裏相當凌亂,地上到處都是喫完的麪包袋和喝完的寶特瓶。蘭豹那間髒房間都還比這裏好得多了。
恩蒂米菈趕緊撐起上半身,在這個陰影處擺出了跨坐在我腹部上的動作。於是──
「……」
「主人,對、對不起,請原諒我的失禮……!」
我們立刻搭山手線轉日比谷線,從五反田移動到廣尾,前往我事先利用學生名冊上的住址搜尋並且在Google地圖上標記好位置的公寓。從時尚的餐廳或咖啡館林立的外苑西路進入通往南麻布方向的小路,穿過阿曼大使館旁邊,抵達那棟象牙色的外牆還很新的公寓。結果……
兩年前……也就是班上學生們說林檎忽然變得容易暴躁的時期啊。
我如此罵着並摸摸PS3前面的地板,還暖暖的。代表林檎直到剛剛都還坐在這裏。房間的窗戶敞開,外面可以看到隔壁房子一樓像是上坡道的屋頂。她是沿着屋頂逃走的。
「話說你們是誰啦?沒有關係的傢伙就快點出去行不行?」
內衣女直接從瓶子喝了一口酒並對我們如此說道,於是……
「──纔不會沒有關係。這孩子是那個人的女兒,然後我是這孩子的老師。今天是來家庭訪問的,家族以外的人才給我出去。」
感到火大的我這麼回應,但女人卻毫不在意。
「咦~我搞不好也會成爲家族呀。只要阿正贏了~」
聽到女人這句話,林檎頓時發抖起來。
雖然這種事情我同樣沒資格講別人……不過林檎的父親看來女人運相當差的樣子。前任的媽媽是財去緣別,下一任媽媽候補則是財續緣才續啊。
「你既然是女兒,就給我打掃一下呀。」
女人依偎在林檎的父親身上,對林檎講出這樣一句話。於是──
「──去死啦醜八怪!」
林檎衝了過去,抓住的女人橘色的頭髮一扯,接着把另一隻手放到女人臉上,想要用指頭戳她眼睛。還真有戰鬥本能啊,強襲科搞不好會來挖角喔?
「痛呀!痛!痛死啦渾蛋!」
女人用光腳丫狠狠踹了一下林檎的腹部──體型輸給對方的林檎當場被踹開滾在地板上,背部撞到桌腳,痛得發出呻吟……
「嗚……嗚嗚……嗚啊啊……」
哭出來了。像個年幼的小孩一樣。
……林檎很痛啊。
比起被踹的痛,或是撞到桌子的痛……她的心更痛。
這狀況讓她難受得、難受得,哭出來了……!
「──給我安靜點!現在我很忙啊!」
戴眼鏡的林檎父親即使在這種狀況下卻依然盯着螢幕如此大叫,於是──
當時的日經平均指數原本是一萬兩千元,卻在短短一個半月就跌落到七千元以下。林檎的父親就是在那時候沉入了當日沖銷的泥沼中,直到現在都還在掙扎。
我莫名覺得嘴巴很痛,這才發現剛纔那女人擊出的霰彈中有一顆彈丸在天花板上跳彈後削到了我的嘴脣。真是好險啊。要是那顆彈丸偏個兩公分左右,搞不好就會從我額頭一路開洞到下顎囉?
對我和恩蒂米菈怒吼的林檎──哭着爲自己的父親辯護。
「不,林檎,這件事你應該要找適當的地方商量。在精靈的規矩中,棄兒同樣是重罪。林檎你是受害者,所以──」
「呃、喂,遠山。」
既然如此,我也要把槍口舉向你了。在武偵高中,校規就是這樣規定的嘛。
「……爸爸!」
「……抱歉,我不該強硬進到你家的。」
大哭大叫的林檎──用上自己的性命對我如此命令。
父親對女兒的淚水瞧也不瞧,有如爲錢昏頭的寄生蟲一樣的女人則是「喀鏘!」一聲讓泵動式霰彈槍裝上下一發子彈。這、這兩人沒救了……!
在都營廣尾五丁目公寓──十四層樓高的大樓屋頂上,林檎竟然站在護網的外側──!雖然她有一隻手抓着護網,但表情看起來隨時都會往下跳。
「吵死了!我叫你別過來呀!」
(……林檎……)
我聽到熟悉的聲響而轉回頭,發現一時退後到寢室入口的女人握在手上的……喂,那是伊薩卡M37──是霰彈槍啊!我不曉得那玩意是用來趕走討債人還是怎樣,但既然房子裏有那種東西就早點說好嗎!
而說她父親壞話的我,是無可救藥的笨蛋。之前的老師在生活指導時的失言,想必也是對於遲遲聯絡不上的林檎家長感到火大而講了什麼壞話吧。
夜晚,在面積很小的廣尾東公園中──
「──我也跟你一起死。」
林檎,你可別衝動。你站的地方是真正的死亡邊緣。我腰帶的繩索已經壞了啊。
「一如大津校長所擔心的,這是放棄養育啊。你的父親狀況很糟糕。不……何止是糟糕,棄養小孩可是明確的違法案件。」
雖然要是她因此往下跳就完蛋了,但由於我這動作讓護網搖晃,反而讓林檎在本能上更用力抓住了護網。
我和恩蒂米菈驚訝得全速穿過馬路,撥開在林檎下方拿手機錄影的人羣。
──完全是重度成癮了。
「這……這可是阿正能不能贏的關鍵呀!你們要是不出去我就開槍!」
……對於一個正值敏感期的中學女生來說,這樣的現實也太嚴酷了。
「──嗚……!」
「那個笨蛋──!」
「──往下掉卻是一瞬間啊!」
恩蒂米菈低着頭如此呢喃,而我也是……唯獨對於金錢的問題是什麼忙也幫不上,所以只能點點頭,然後順勢低下頭了。
「不要妨礙阿正SUCCESS!一個晚上可是有上億元的金錢在流動呀!只要他贏了然後我們結婚,有一半就是我的錢了!這可是人生最大的機會呀!」
「嗚!」
「你們不要把人家的爸爸講得像犯罪者一樣!爸爸他……爸爸他纔不壞……!以前他是個很好的爸爸呀……!我小學的時候,他還帶我去過華特樂園呢……!可是、他後來卻變得好奇怪了……!」
於是──我深呼吸一口後,挺起胸膛。
如果自己父親是那樣的狀態,當然不希望被外人看到了。
(是我的錯……都是因爲我強硬到她家做什麼家庭訪問……!)
用性命的反抗,就跟把槍口舉向人是一樣的。畢竟自己也是人啊。
「……大概是從前年的秋天左右……」
林檎的母親由於父親變成那樣而選擇離開。而當時林檎感受到自己被媽媽拋棄了。然後到了今晚,父親對她不理不睬,又再加上那個腦袋有問題的女人。
「不要過來!我已經……不知道活下去的意義了!就算繼續活着,也只有痛苦的事情呀!」
「雖然你好像還有學籍,但我甚至已經遭到學校退學了。而且我一直以來都爲了爆發……爲了一種治不好的血液性體質所苦惱,現在腦袋還真的患了疾病。再加上我同樣有跟剛纔那個地下錢莊的女人借錢,超出法定額度的利息現在也一分一秒在累進啊。」
剛纔那女人就像是自己的錢被人亂碰一樣發出尖銳的聲音後──喀鏘!
「──現在是最高價!不要礙事!」
我雖然真的發飆如此怒吼,但林檎的父親卻依然盯着螢幕。眼神就像玩賭博麻將時役滿聽牌的傢伙,或是賭馬的關鍵比賽時盯着最後一百公尺的傢伙一樣。
「你要怎麼用錢我管不着,女人的事情……也隨你高興!但──林檎是你的小孩吧!法律上有規定,家長有所謂的保護責任!如果林檎不來學校,教訓她的工作有一半是你的責任啊!」
「人生,想要往上爬總是很困難。但是──」
我靠近林檎,抓住林檎用手緊抓住的護網。
我不得已下只好抱起哭泣的林檎,在學生遭到誤射前──逃出這間昏暗的家。恩蒂米菈則是用依舊很笨拙的握槍方式舉着毛瑟手槍牽制女人,並跟着我一起逃跑了。
因爲除此之外,她已經沒有其他籌碼對這個混帳的世界抗議了。
但林檎的父親卻露出像個藥物上癮者一樣的眼神想要抓住連着電線懸掛在半空中的鍵盤與滑鼠,因此我揪住他的衣襟逼他站了起來。
即便是那樣的父親,對林檎來說……既然母親已經不在,就是唯一的家人了。林檎渴望家人的愛,但是卻無法獲得,然而她依然緊咬着牙根相信自己的父親。
對於我這莫名其妙的發言,林檎頓時瞪大眼睛……結果同樣沒有做出要跳下去的動作。因此我順利來到護網外側,與林檎並肩站立。
我根據在武偵高中學到的知識如此下令,製造自己和林檎一對一的狀況。畢竟要是太多人靠近就感覺像在逼迫對方,搞不好會讓對方當場往下跳。
如此表示的她,依舊抱着自己的雙腿低着臉,讓長長的瀏海遮住自己的眼睛。
「哇啊啊啊!」
「……對不起,我道歉。呃……你的父親是從什麼時候變成那樣的?」
從表情可以看出來,她站在那種地方並不是在嚇唬人,而是真的打算跳下去。
在公園的飲水臺清洗傷口,並從武偵手冊中拿出凡士林稍微緊急處理後──我爲了要搭日比谷線回去,而和恩蒂米菈一起走向廣尾車站。結果……
依然倒在地上的林檎擔心父親的安危而抬起哭泣的臉,可是──
林檎聽到我這麼說,立刻用帶有哭泣與憤怒的顫抖聲音對我說道:
我抱着拚死的覺悟──衝上前逼近那女人,用手臂把槍口往上撥開。結果「磅!」一聲獵鹿彈擊發出來,把天花板開出了好幾個洞。女人由於反作用力當場翻倒,「砰!」地把頭撞在地板上。
我、恩蒂米菈與林檎三個人坐在比長椅還矮的石牆上,垂頭喪氣。
接着一扯,硬是讓她放開護網。
那招可是禁忌,是犯規喔。
「哇!」
雖然社會上美其名叫什麼投資,但個人戶做當日沖銷簡單講就是賭博了。而賭博會讓人成癮,如果贏了,腦內就會分泌出多巴胺等等的腦內麻醉物質,讓人想要反覆這樣的行爲。贏了十萬下次就把那十萬丟下去嘗試贏百萬,再下次就千萬、一億、十億地想要一直贏下去。這不是自制心之類的問題,而是人的腦袋構造就是如此。如果輸了反而會分泌更多的腦內麻藥,直到最後都無法停下來。這裏所謂的最後,就是破產。賭博成癮的唯一出口,就只有破產而已。
「……他也是金錢的犧牲者呀。」
「你、你別這樣。這裏可是有四十公尺高喔。而且下面是柏油路。要是跳下去,人體就會變得像摔爛的西瓜一樣啊……!」
「恩蒂米菈,我們撤退……!」
外苑西路對面有一羣人抬頭望着上方。於是我也跟着抬頭一看──
林檎聽到我的聲音──轉過頭來大叫:
「我死給你看……!你回去!回去呀!」
接著「喀鏘──!」一聲用手臂掃掉外接鍵盤與滑鼠。
「你給我差不多一點!」
「老屎們,你們這下滿足了吧。不過……我這下也徹底死心了。我這次是整整三個月沒回到爸爸的地方……沒想到事情已經變成了那樣。我……已經是他不要的小孩了。就跟媽媽不要我一樣……」
林檎對漸漸靠近她的我瞪大眼睛──而我則是一把握住她抓着護網的手。
「你不準去跟兒福告狀喔。」
「如果你不想我就不會去通報啦。反正你看起來姑且有個可以依靠的對象。」

「……呃、喂、林檎……!」
──但是林檎……
「死給你看──是嗎?林檎,我非~常清楚你有那樣的覺悟了。但你的腳可在發抖喔?你很害怕對吧?既然如此……」
我氣到甚至忘了自己的立場,衝到電腦桌前插入他和桌子之間。
對坐在對面的矮石牆上低着頭的林檎如此道歉。
在車站前的交叉路口處,感覺莫名騷動。
二○○八年的秋天──雷曼兄弟事件嗎。
雖然你或許真的有尋死的覺悟,但你似乎不明白──拿性命主張訴求是多重大的挑戰。
林檎說着……用蹣跚的腳步離開夜晚的公園。
……不妙,太不妙了……!
「主人!」
我嘗試對話並慎重拉近距離,林檎則是哭着臉對我大叫。
我說着──抱住林檎,一跳。跳向充滿廢氣臭味的東京夜空。
我和恩蒂米菈都頓時臉色發青了。
「──你別這樣!」
大概是又只能回去她那個堂姊住的公寓吧。
恩蒂米菈接在我後面如此說到一半時……林檎忽然把哭泣的臉蛋抬起來。
「恩蒂米菈,你躲起來……!這種時候一對一比較好。」
我雖然感到無比後悔,但現在不是那種時候。於是我衝到大樓公寓的樓梯,兩階並一階地爬到最高樓,更上一層的頂樓。
我用自己這樣的見解說明給恩蒂米菈聽之後……
屋齡約四十年的這棟老舊大樓公寓似乎開放頂樓給居民們自由進出,但現在那裏沒有其他人──只有站在護網外側背對着我的林檎。
股票價格或外匯兌換的金額就像是一條猛龍,人類根本無法預測它的動向。所謂的投機,等於就是用那樣的猛龍在玩賽馬一樣──
接着站起身子,把雙拳直直往下伸在身體兩側。
我隔着護網把臉靠近她如此說道後──「喀鏘喀鏘」地翻過護網。
恩蒂米菈發出尖叫似的聲音,女人則是醉得腳步搖搖晃晃──看起來真的要對我開槍的樣子。林檎的父親明明自己也在霰彈的擴散範圍之內,卻依然盯着螢幕。
林檎當場大叫,在下面圍觀的羣衆也同樣大叫起來。話說那些人居然每個都給我拿着手機在拍影片,這世界真的太瘋狂了。
站在我們墜落地點的人羣立刻朝四面八方逃開。於是──
我抱着林檎拔出貝瑞塔,朝那地點連續射出兩發我剛纔爬上樓梯的途中預先裝進去的氣囊彈。畢竟這子彈有時候會不靈,所以我纔會保險起見射兩發。但是──糟糕,這反而弄巧成拙啦!兩發都順利展開的氣囊互相碰撞,讓中間出現縫隙了。
不妙──我和林檎都有一半的身體會掉落到氣囊之外……!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一陣彷彿被大樓外牆反彈的強風「咻──!」地推動我的身體,修正了我的墜落路徑。於是我以及被我抱住的林檎……「噗嘶!」一聲──平安掉落到其中一個氣囊的正中央。
(……剛、剛纔那是……)
我忍不住抬頭的同時,已經回到一樓的恩蒂米菈朝我們奔跑過來。雖然我之前都沒看過她施展──不過那就是她的魔術。
就身體的感覺來說,那跟莎拉的龍捲地獄觸感完全一樣。然而恩蒂米菈本身的眼神卻似乎對於自己能順利施展魔術的事情感到很驚訝的樣子。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但或許剛纔這招對恩蒂米菈來說也是抱着孤注一擲的心情吧。
「──主人!請問您沒事吧!」
我回答恩蒂米菈「我沒事,林檎也是。多虧有你,讓我們得救了。」的口氣……已經爆發啦。
畢竟剛纔是真的差點喪命,讓垂死爆發啓動了。真討厭啊。
「……老師這個……笨蛋……」
我看向自己懷中……被我抱住的林檎變得滿臉通紅了。
一頭秀髮亂糟糟的,表情看起來彷彿心臟都要從嘴巴跳出來一樣。
哎呀,畢竟從四十公尺高的地方掉下來,當然會心跳不已啦。真受不了,「那邊」的我做事還真粗暴呢。
「──林檎說得沒錯,人生中難受的事情總是會接踵而來。你的心情我也多少可以理解。之前我爲了跟老爸見面還特地跑到美國去,但他卻不但對我不理不睬……甚至還差點殺掉我。至於我媽,早在很久以前就死了。」
我對仰天躺在漸漸萎縮的氣囊上的林檎拉了一下手,輕輕讓她站起身子。
「所以說,拜託你讓這個難受的世界變得愉快一些吧。畢竟你腦袋很好──例如說將來成爲政治家,定出一部把日本分成男日本與女日本兩部分,讓男女分開生活的法律之類的……」
「主、主人果然喜歡只有男性的世界嗎?」
「恩蒂米菈,可以拜託你不要打斷我的話嗎?林檎……並不是當老師的人就什麼都懂。我也不曉得活下去的意義是什麼。但也只能繼續活下去。你剛纔應該也明白了,畢竟『 死』真的很恐怖啊。你總不想再掉一次吧?」
「你說你買航海王刮刮樂中了一百萬是吧?遠山你太棒了。那麼把錢還來吧。」
「請問我如果用了會怎麼樣?」
「我也想要教林檎同學一件事情。請跟我過來吧。」
「……我應該是老師沒錯的說,可是漸漸變得沒有自信啦。」
「我騙你的。要是我不那樣講,你肯定不會過來吧。咱們是騙人布海賊團啦。」
狀況發展至此──林檎的父親冷汗直流地開始一件一件送出我搞不太清楚內容的售出指令。
莫名有種似曾見過的感覺。總覺得在我最近的記憶中,好像有發生過很類似的事情。而且感覺那之中潛藏有某種危險的樣子。可是……我卻沒能注意到那個問題。我總有這樣的感覺。
「現在重要的是,你可以從明磊那邊把錢討回來囉。順道一提,就算不拿重機械也可以把他的門打開喔。」
「知、知道了。」
「主人,我們回來了。」
「是,主人。」
「這下事件就落幕啦──我雖然很想這樣說,但其實才正要開始啊。家庭訪問。」
……也就是說,他起初是爲了小孩,結果被想賺取手續費的業者給盯上了。這個世界上陷阱是無處不在啊。
就在這時……剛纔大概是喝醉酒在睡覺的那個細肩帶女人被吵醒而走出寢室,看到我們便立刻揚起眼角……
「就你的估算,最後會剩下多少?」
這裏的拉麪並不是那種爲了炒話題而搞什麼獨創性的玩意,而是單純的乾麪配上醬油湯做成清爽的拉麪……在秋季的夜空下喫起來格外美味。
林檎抬起眼珠看着我,如此說道。聲音一如她的年紀,像個小孩子一樣。
恩蒂米菈如此說着,並動作熟練地開始進行資料與電腦系統的刪除重設。
被我這麼一說,那女人就丟下一句「那我要回去了」並非常乾脆地開始打包起行李。受不了,女人還真現實呢。哎呀,雖然或許就是這樣才活得下去就是了。
她大叫着準備伸手抓起靠在門邊的霰彈槍,於是我舉起貝瑞塔制止她。
「我也不是什麼魔鬼。如果你要把股票和外幣等等全部換成日圓,我可以等你。但要是你敢進行除此之外的任何一項操作,我就把你從電腦……工作站嗎?總之從那玩意前面拖走,並立刻叫恩蒂米菈把電腦重設。」
如果要把一個人從成癮症中救出來,只能斷除那個上癮的對象。就跟菸酒等等的物質性成癮一樣,若要斷除行爲上的成癮──最重要的第一步就是讓那個人放掉進行成癮行動所必須道具。
「……爸爸……你還好嗎?」
「那我就當你是我的老師吧。反正你很有趣,而且不會叫我到學校去。」
看着總算互相露出笑容的這對父女,恩蒂米菈也開心起來……
「等等,你等一下,要是沒有這個,就沒辦法預測市場動向了……!」
結果對美女出其不意的笑臉感到心臟一跳的我……
在四班教課依舊讓我感到相當愉快。畢竟學生們遠比武偵高中的傢伙們更有將來性,讓當老師的也會更想努力教育他們。雖然林檎還是沒有到學校來上課就是了。
擁有電腦知識的恩蒂米菈抓起鍵盤進行操作,結果林檎的父親當場臉色發青。但地下錢莊不可能只是看到你臉色發青就願意打道回府。吉良開心不已地摸起那臺塔型電腦……
「好耶。喫東西就是活着的意思啊。」
「我會讓你遭受跟剛纔林檎的父親一樣的下場。管你是贏錢還是輸錢,我會把你所有的錢都沒收,讓你沒辦法再賭博。而且休想要我還給你。」
「怎麼看都是個外行人的你,爲什麼會有連武偵都很難取得槍檢登記的霰彈槍──要不要我調查看看究竟是合法還是違法的?畢竟武偵擁有準逮捕權,我勸你不要現在碰那玩意而變成現行犯喔。另外我告訴你一件事,明磊已經破產了。從明天開始,他會去幹正經的工作──對吧?」
趁着警察們因此閉起眼睛的機會──我們衝進廣尾狹窄的小巷中。
「喂!你這渾蛋!老孃可是特地從品川又跑回來的呀!」
我一屁股坐到桌子前……恩蒂米菈姿勢端正地坐到我旁邊。腳步蹣跚的林檎父親以及林檎則是坐到我們對面。
有點壞心眼、有點囉嗦地對她如此警告。簡直就像個喜歡捉弄可愛女生的小學生一樣……連我自己都覺得好幼稚、好丟臉啊。
「是的。因爲她像是瀏海有點太長之類的,感覺沒有好好在打理自己的儀容,所以我第一眼見到這孩子的時候,就想教她這些事情了。所有的女性只要懂得正確打扮自己,都是可以變美的。」
「你們在做什麼!」
我首先向林檎的父親以及林檎本人如此說道後,接着換成恩蒂米菈……
「恩蒂米菈,你也別把你的薪水用在什麼賭博上喔?」
當我牽起林檎的手時,在警察的方向──「沙──!」地一陣風颳起路上的塵埃與垃圾。從恩蒂米菈指着那個方向就能知道,那同樣是她施展的魔術。
就在我如此說着,回想起當時那個味道的時候──兩手捧着麪碗喝湯的林檎問了一句「遠山到底是什麼人呀?真的是老師嗎?」並瞥眼看向我。咦?她怎麼好像不知不覺間把我從「老屎」升格成「老師」了。
「……我想喫點東西。」
我伸手往周圍水平指了一圈後……
林檎對父親苦笑着說了一句「這個老師也很奇怪對吧?一點都不像老師呢。」──結果林檎的父親也回了一句「纔不,她不是教了你很棒的一件事嗎?」並跟着笑起來。
「你放心吧,林檎。我可是很習慣逃警察的。上個禮拜就逃過一次喔。」
「好。既然喫飽了,我們走吧。」
恩蒂米菈──帶着林檎回來了。而且林檎不知道爲什麼好像扭扭捏捏的……
「你看,掉下來的地方就只會有無聊的事物聚集過來。所以你就別再起什麼往下掉的念頭了。但往上爬又是很辛苦的事情,所以等你有精力的時候再說也可以。現在就水平移動吧。你想去什麼地方?」
林檎的父親即便如此也依然緊抓着滑鼠不放。但我毫不留情地……
話雖如此,但畢竟是模糊得有如捕捉浮雲般的感覺,於是我暫時將這件事放在心中的角落──當成留給現在已經解除的爆發模式以後哪一天又再度進入時的功課。
只有兩個男人,氣氛上變得比較好講話──於是我問起這件事情後……
兩個同樣是錢包保不住錢的人,過着彷彿在互相安慰的沉默時間。
(……?)
「……住、住手。我、我知道了,我照你說的去做……!」
喫完拉麪的我結帳付錢之後……
我講到最後對林檎的父親進行確認後,他便點了點頭。而女人見到這一幕……頓時瞪大眼睛……
「死裏逃生之後喫的東西就是美味。我的老師告訴過我,那是因爲可以體會到自己還活着的關係。雖然我已經數不清也記不得自己死裏逃生過幾次,但第一次從真的槍戰中生還之後喫的拉麪我到現在還記得味道呢。」
我如此表示後,帶着恩蒂米菈與林檎,對一臉問號的吉良進行作戰說明的同時……來到了九樓。讓林檎用鑰匙打開家門,與吉良一起大搖大擺進入裏面。
──如果是連個人都沒有受傷的騷動,現在的警察根本不會想認真調查,因此只要離開個五百公尺左右就已經是搜查範圍之外。於是我決定暫時先逃到白金地區了。畢竟白金臺地區雖然是名流富豪之街,不過白金地區則是還留有比較庶民而易於藏身的昭和老街。在那裏的一間美其名是露天餐廳但其實根本像攤販的店裏,我請了林檎一碗拉麪。當然我自己也點了一碗,至於恩蒂米菈則是隻叫了兩份加面用的麪條。這個素食主義者還真徹底啊。
「呃,走去哪?」
「……林檎,這個人是你老師?」
「剪頭髮了?」
明明工作到那麼晚,但家庭訪問似乎不會有加班費的樣子。我從中川口中聽說了這件事,雖然感到忿忿不平。不過……
林檎如此詢問,於是我重新面對她拋了個媚眼,說出跟校長現學現賣的一句話:
「……不多……再扣掉稅金之後,應該所剩無幾了吧……」
「我原本只是個普通的上班族……但由於女兒成績非常好,所以我希望她可以去讀好大學而讓她進到私立中學了。就在我因爲這樣在經濟上變得有點喫緊時,銀行介紹我的一間證券公司向我提議利用投資賺取學費的手法。結果那投資相當順利,讓我決定辭掉公司的工作成爲一個專職投資客了。但就在這時爆發了雷曼兄弟事件,害我揹負了大量負債。後來的事情我自己也記不太清楚了,只記得我爲了挽回負債,一次又一次把手伸向高風險的投資商品……」
「這麼說來我確實沒講過呢。畢竟我以前也是幾乎都沒有去學校,所以很難對人講那種話啊……不過,會叫學生去學校的老師纔是好老師喔。」
「SUCCESS是洗髮精品牌。已經化爲泡沫消失啦。」
「我的事情現在不重要啦。呃~那麼就讓我們來談談關於林檎的事情。這孩子腦袋很聰明的,因此不管上目黑中學也好其他學校也好,總之請你讓她繼續到正經的學校上學吧。至於學費……林檎,憑你的實力應該可以從什麼地方申請到獎學金吧?不過記得要找來路清楚的地方申請喔。像我以前就是向義大利的武器商人借了貸款獎學金,結果被對方擅自保了生命保險然後差點被殺掉,經歷了一場大災難啊……」
接着……
於是我看着那些車子……
曾經好幾次要死的時候不想死而復活的我講出來的這段話或許帶有某種奇妙的說服力……讓顫抖着雙腳站到人行道上的林檎用呆呆的表情注視着我的臉。
過了一段時間,林檎的父親結束操作後……
恩蒂米菈輕輕笑了一聲,這麼回應我。
然後對還是老樣子盯着電腦畫面的林檎父親亮出武偵手冊,也不管他有沒有轉過頭來看我──
「我是武偵。由於你不履行債務,我來強制執行財產扣押了。雖然對方似乎是地下錢莊,但畢竟武偵的工作是什麼都幹。恩蒂米菈,你去把那臺電腦的規格調出來給吉良看。」
「你這個人不簡單啊。我本來以爲林檎和『 老師』這種人種不契合的說……」
在反正吉良已經不會來所以打開了電燈的屋內,我可以清楚感受到林檎給人的印象忽然明亮起來,變得比剛纔更加可愛了。在這短時間中,她究竟是做了什麼事?啊,我知道啦。
然而我則是……對林檎這個印象徹底改變的模樣……
仔細一看,從惠比壽的方向有消防車,從西麻布的方向有警察車漸漸往我們這裏集合了。
她如此說着,把戴了好幾枚戒指的手向我伸過來。但我用食指模仿了一下長鼻子……
「真的假的?那SUCCESS呢?」
「給我快一點。要是我判斷你故意在拖延操作,就當場開始電腦重設。」
我模仿名主持人塔摩利如此說道,但是沒看過他節目的恩蒂米菈一點也沒發現地……
我苦笑如此一說後──
她帶着林檎……到洗手檯的方向去了。把我跟林檎的父親留在位子上。
「接下來就等下次上課囉。很好玩對吧?還有,橋本,在迷宮裏倒油點火也太過分了吧。準備那段迷宮劇情的遊戲主持人西野都快哭出來啦。」
後來好一段時間,我和林檎的父親都沒有講話……
我將恩蒂米菈、萜萜蒂與列萜蒂用雕刻刀和撿來的碎木材削成的又小──又莫名逼真的──龍或是妖精等等的棋子發給學生們。今天的課程是讓他們用英文玩對話式桌遊RPG。這同樣獲得學生好評,大家都一邊翻着字典一邊開心交談着。
女人丟下槍跑回家,吉良也說著「多謝關照~」並揹着清除重設完的工作站電腦離去後……
看到林檎笑出來的樣子,恩蒂米菈也露出總算放心的笑臉追到我們後面來了。
「最後留在你手上的這些錢,請你不要再拿去賭博了。『 食物塞滿嘴就會難以呼吸』──這是告誡不要貪婪的精靈諺語。」
「呃、喂……!」
「……雖然事到如今還提這種事有點那個……不過你是爲何會開始幹什麼當衝客的?」
「大概是。不用擔心,他是可以信賴的人。」
我打了一通騙人的電話把吉良叫來,結果她就真的跑來廣尾那棟公寓的大廳了。然後……
雖然林檎看起來很害怕我會不會把她跳樓的事情講出來,不過我用眼神告訴她「我不會講的」。在尼加拉瀑布、學校跟廣尾,最近我已經跳樓過三次呢。
「去找你父親。學校與家庭必須互相合作,纔有辦法教育學生啊。」
「你這貨可真好呢。是AI的工作站電腦呢。CPU有二十八核,記憶體一九二GB。好,明磊,這玩意就抵銷你欠我的錢了,要把手續費都算進去也行。畢竟像這種東西很好變賣呀。嘻嘻嘻!」
就這樣,我們離開了明磊家,在漂亮的街道上走向廣尾車站的途中……
「噗……居然有這樣的老師……啊哈……哈哈哈!」
在教室充滿笑聲的氣氛中,我與恩蒂米菈來到午休時間的走廊上……
就在這時,校內廣播把我、恩蒂米菈與中川叫去集合了。怎麼回事?難道我們又闖了什麼禍嗎?
我如此疑惑着,並集合到校長室後──
「遠山老師,蒂老師,接任二年四班的新老師已經找到了。從明天開始將由那位老師擔任班導,中川老師擔任副班導,指導四班的學生。」
──大津校長宣佈我們的工作結束了。
「你一開始的粗暴發言果~然就是不好啊!那件問題在昨天的家長會上被提出來,害我不斷受到家長們抗議。在你離職之前,好歹也該對我表示一下歉意吧!」
就在我面對突如其來的事情瞪大眼睛的時候,御分院教頭又對我如此酸言酸語起來。
然而……關於這點我無從抱怨。畢竟我們本來就像是假的老師,原本就有講好是在學校找到別的──真正的老師之前,負責填補空缺而已。既然現在已經找到新老師,我們就只能離開。本來約定好的內容就是這樣。
而且我剛開始那段期間的工作態度……想必就如教頭所說,實在不值得誇獎吧。真正專業的老師應該不是用那種粗暴言論或暴力教育學生纔對。
(我果然──)
就像以前爺爺說過的一樣,跟所謂的「學校」就是怎麼也不合啊。
「御分院老師,現在就別講那種話了。至少遠山老師是挺身在教育學生,就跟你在家長會上不斷對家長們低頭道歉一樣,都是很努力的。遠山老師也請不要太埋怨御分院老師,他爲了遵從我的指示保護你到今天,也是相當勞心勞力的。」
大津校長在這裏也爲我們公平講話,於是御分院不太開心地把頭別開。不過……
我倒是對御分院低頭致意。畢竟我是真的給他帶來了麻煩。
「教頭,真是不好意思。也謝謝你了。」
「夠……夠了啦!反正你今天就要走了。哎呀,怎麼說……我剛纔也稍微去偷看了一下四班的狀況。那個無法無天的班級──現在也變得稍微有點樣子了。所以呃~在這點上我也不是不感謝你啦。」
御分院教頭紅着臉,說出這樣一段部分認同我的發言。
搞什麼啦……如果讓我保持對你火大的心情,我還稍微比較好離開的說。這個哥布林。
「──一個老師好不好,小孩是會知道的。失去你們對我來說也是很難過的事情。遠山老師,你在履歷書上有寫到你打算上大學……那麼要不要考慮到教育學系呢?等你拿到正式的教師執照後,哪一天再回到我們學校如何?」
大津校長向我說出了這樣的提議,但是──
聽到我這麼說──中川雖然一瞬間露出似乎在思考什麼的表情,不過……
「……因爲喜……啦……」
「……我明白了。那麼就請你們在今天第六節的班會上把離職的事情告訴學生們吧。另外……畢竟你們是由於本校的因素而辭職,所以這個月的薪水我還是會把剩下的一半付給你們。」
「那……沒關係啦。既然這樣……至少最後一天可以用老師和學生的身分在學校跟你見到面,也算很好了。」
我對這點感到在意,而就在我這麼詢問的時候……
「好的。」
他接着便對我低下頭如此回應。如果是現在的四班,交給這位新人老師肯定也沒問題了吧。
我抱着老實的心情,搖搖頭如此苦笑回應。
「──要我這個人向大家談什麼大道理也很可笑。不過……『 人』這個字是人與人互相扶持的形狀。也就是ノ先生,以及雖然寫法上有點不同但是就叫ノ先生吧。其中有一邊的負擔比較大。不過你們要成爲哪一邊的人都沒關係。偶爾扶持別人,但也不要覺得被人扶持很可恥。教師與學生也是一樣。我也是在你們的扶持下,學習到很多東西。雖然我一開始做這個工作是爲了錢,不過多虧你們──讓我現在有種並不是那樣的感覺了。」
校長說着,第二次把裝有錢的信封遞給我……明明我起初是爲了錢開始這份工作的,但現在卻一點都湧不起開心的心情。看來我是在僞裝成老師的這段期間中,心中的某個角落真的變成一個老師了。此刻只對於必須和學生們道別的事情感到難過。
說出了滿分的回答。而且帶着瀏海剪得很清爽而可愛無比的笑容。
於是我──重新在黑板上寫了個「人」字。
「林檎你──要是我離開之後,明天就不會再來了嗎?」
我和恩蒂米菈在班會上公佈我們忽然要辭職的事情後──學生們都露出了大爲震驚的表情。芹奈甚至還當場哭出來了。
雖然頭上的紅色蝴蝶結依然沒變,不過服裝換成了上目黑中學制服的──明磊林檎。
「──因爲有遠山老師所以我纔來的啦!可是你竟然跟我講你要走了,根本是詐欺嘛!」
「嗚喔!」
教室中傳來學生們紛紛懇求呼喚我們的聲音。就連草字頭三人組跟壕尾都沒有對我直呼其名,而是叫我老師。你們別這樣啦,這不是會害我哭嗎?
「我明天也會來的。」
他們雖然剛開始是一羣甚至讓人懷疑人性的傢伙,但也是一羣關懷夥伴的好傢伙啊。
「……上次那件事情之後,你父親怎麼樣了?」
就在這時,下課鈴聲響起──
「抱歉。但這是沒辦法的事情啊。」
我稍微彎低身子,與她對上視線如此詢問後……
「林檎!」「是林檎!」「林檎同學~!」
她很乾脆地如此表示。真的是個很懂事的小孩,將來肯定會成爲優秀的大人吧。
「什麼?」
林檎……你來了啊。來到這個你一直都沒來的學校了。
「我很高興你這麼說,不過很抱歉。我基於某些原因,不會考慮法學系以外的選擇。另外,事到如今我就向你坦白了……其實我上課都沒有用課本。或許我能夠把沒規矩的班級重建到現在那樣的感覺,但果然還是沒有自信正式教育學生。想必我這個人並不是當教師的料啊。」
「不要走啊!」「留在這裏吧!」「留下來呀!」
就在我們出到走廊的時候──
我面帶苦笑留下這句話後,走下講臺。然後穿過那道曾經一度甚至被學生上鎖,而想到今後不會再穿過就讓人感到寂寞的,沒什麼特色的教室滑門。
林檎滿臉通紅地把雙拳直直往下伸,對我怒吼起來。
我這麼想着並看向旁邊,發現恩蒂米菈老師已經哭出來了。原來精靈遇到這樣的時候也會哭呢。
「他去找工作了。但現在更重要的是,你要離開啦?我在走廊上也聽到囉。」
──然而這就是分寸。要是老師打破約定,那才真的無法成爲學生們的榜樣啊。
「……那種事情,哪講得出口啦。」
我只能這樣回答她了。結果林檎……露出了體恤我的表情。
那肯定是非常需要勇氣的事情吧。你很棒喔。
──沒錯。從明天開始,會有個比我這種貨色還要優秀許多的、真正的老師來教育你們。就算那個老師最後可能像我這樣離開,但還會有下一個老師再來。放心吧。這世上只要還有學生,老師就不會消失的。
教人驚訝的是,最後一名四班的學生竟站在那裏。
「最後再讓我講一句話──你們可別變成像我這樣喔?」
「怎麼啦?臉那麼紅,是發燒了嗎?」
林檎鼓起腮幫子對我這麼說道。
在朋友們的圍繞之中──林檎對我剛纔提出的問題……
「是啊,我被開除了。真虧你願意來學校呢。爲什麼你會變得想來了?」
明明最開始的時候是全班吆喝滾回去的,如今卻是完全相反的聲音。但是,抱歉了。老師與學生之間遲早會離別,我們只是那時間提早了許多啊。
「老師!」「遠山老師!」「恩蒂米菈老師!」
從教室裏追着我們出來的學生們圍住我和恩蒂米菈的同時……也聚集到好久不見的明磊林檎身邊。她原本就是個受歡迎的孩子。雖然以前似乎也做過很危險的行爲,但即便如此還是可以感受出來,大家對於和這位班級夥伴重逢的事情感到很開心。
「中川老師,四班學生就請你多多關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