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彈 高度350公尺的螺旋
《緋彈的亞莉亞》 · 赤松中學 · 2.1萬 字
我上完偵探科的課,又到強襲科上了「戰略Ⅰ」,之後才踏上歸途。
時間已經很晚了,或許是秋意加深的緣故,我走到戶外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我踩着行道樹的落葉,往公車站走去時——
察覺到隔壁的通信科大樓,有幾個女生吵鬧地從後門走出。
她們把手上拿的掃把,朝通信科的校舍內——鐵欄杆另一頭的人造森林丟去。這是在做什麼?
「小知,再來就拜託你了!」
女生們把手當成擴音器,對森林方向說完,便朝商店區離去。
小知……?那是誰的外號?
「……啊!好、好的……」
看似無人的森林傳出人聲。
接下來,我只聽見掃動落葉的聲音,不禁眉頭一皺。
好像有人影,正在昏暗的森林中打掃。
那是……
「……中空知,嗎?」
我說完——
人影緊抱着掃把,驚訝地抖了一下。
這個動作,使掃把鉤到一旁的大垃圾。袋子刷一聲倒下,裏頭的落葉撒了出來。
「那、那那個、那個聲音是——遠、遠、遠山、遠山同學!」
這種美中不足的說話方式……果然是中空知。
她樸素到和森林同化了,所以我沒注意到她呢。
「一支借我吧。」
只要下指示,中空知就會確實行動,所以打掃進行得很順利。
「上個禮拜,她用電話委託過我工作一次……今天早上她纔回來,沒去學校。因爲她受傷了。現在人在,房間裏。」
「嗚喔……!」
「噫!」
她回武偵高中了嗎?
「咦?」
她馬上就結結巴巴的。
最後,我終於能夠拜訪貞德和中空知兩人,位於第三女生宿舍的房間。
中空知彷彿要把自己塞入垃圾袋一樣,快速低下頭來。
把這種打掃推給別人,已經是霸淩了吧。
「是、是的。可是,因爲其他人,拜託我掃地。」
看來,我們都是「臉部託球」的同伴呢。
我們在這種狀況下上車,路上我花了一段時間,直到要下車前才把話說通……
我只是問一下話,中空知又以顛三倒四的方式說話。
我要手閒下來的中空知繼續動作……同時分工合作,由我把落葉掃在一塊,再讓她蹲着用畚箕掃起,放入袋子中。
「好、嗝……嗝、嗝!謝、謝謝你!謝、謝你!」
「這、這是第、第一次,有、有有、有人這樣幫我……我沒、沒什麼……朋友,唯一的朋友只、只有貞德同學……」
「現在、嗎?她、她在我房間,應該說,我和貞德在女生、在女生宿舍是同……房。」
貞德。
「是的,草和落葉,摩、摩摩、摩擦……的聲音已經沒有了。」
看來……貞德和這位中空知是室友。
「好了,我幫你吧。武偵憲章第一條。」
「在、在那之前,換衣服!男、男人,請讓我換衣服!特別是下面!」

「男、男生、男、男人。我、我、那個……從來沒跟男生,都沒有說、說過話……不小心,就、就太拘謹了。對、對不起。」
我退縮了一下,中空知則飛撲到垃圾袋前,整個人蹲了下來。接着空手把撒出的樹葉,一把一把地塞回袋中。
「中空知,我有件事情想拜託你……」
應該說……她比較像是被人硬塞工作吧。
「……大概,掃得差不多了吧,天色太暗看不太清楚就是了。」
……這、這次又怎麼啦……
啪!
(嗚……!)
開始打起嗝來了。
「這裏、我、我沒有在妄想!不是什麼色色的事情!不、不是在樹林的深處!不是在別人看不見的草叢後面!我我、沒有,沒有妄想!」
想想我回家也沒半個人,又沒別的事做,
「不、不、不不、不是的!剛、剛纔抓你的手,跟你四目相接,不是的!我、我沒沒、沒有對遠山你做、做出妄、妄想!」
「而、而且,我、我太高興了。我、我只有在、作戰中,透過鏡頭看過遠山你而已,所以,現在就、好像,遇遇、遇、遇見電影或、連續劇裏的偶像一樣……一下子,太多話了。因爲你找我說話,我太高興、高興、興興。」
你太大聲啦,幹麼突然這麼激動?
「我、我是那種被拜託,就無法拒絕的、個性!對、對我溫柔點!」
我拿起垃圾袋說完,中空知一手捂住嘴,點頭如搗蒜,然後慌忙去收拾掃把。她似乎在遵守禁止說話的要求。
說話如果不小心點,待會她又要「出題」讓我排列她的語順了。
好、好危險。因爲掃把擋住的關係,她那有如排球大小的柔軟胸部,只是瞬間壓到我而已。
「……嗚……!」
話說中空知……膽小到連車子的喇叭都會怕,真佩服她這樣還能當武偵啊。
於是我決定撿起掃把,幫她掃落葉。
這在我們學校,也算是稀有動物吧。
話說回來,你要蹲下,至少把膝蓋靠攏再蹲吧。
她想說「謝謝您」是嗎?
對我而言,這就跟有人拿利刃對着我一樣危險。
「遠、遠山同學,今天那個,您謝謝了……」
這麼說來,她在做什麼呢。
我不知道她們住幾號房,所以想請中空知帶路。不過,這等於是在要求中空知「讓我進她的房間」,很難啓齒呢。
中空知把垃圾袋打結時——
「啊——中空知。總之你先別說話。」
「沒什麼,別客氣。我只是幫你打掃一下而已吧。」
「拜、拜託、拜託,不、不行,男、男男、男生的拜託。」
這幅景象有如電臺的調音室。此外,室內還整齊擺放着古今中外的通信機。不光是處理聲音用的PC或無線電,連手機也有五十多種機型。
塗黑的防音牆上,掛着五顏六色的全罩式耳機,宛如家電量販店。
「……你,知道貞德現在在哪嗎?」
「唉……你繼續拘謹沒關係吧。好了,來掃落葉吧。」
叭叭!
「那、那那那麼、強硬……!可、可是可是,地已經掃完了,既然這樣,我先先、先到草叢後面鋪好東西!請您稍微等一下!」
……貞德。
(那羣傢伙,實在是……)
垃圾袋是因爲我而倒掉,於是我走進林中想幫她收拾好。
只要想做,就做得到嘛。她至今緩慢的動作,突然間敏捷了起來。
「好了,開始收尾吧。做完之前禁止說話,知道嗎?」
我說完,中空知像被高壓電電到一樣,伸直了身體。
我用掃把輕拍了她的腰部,像在按復原鍵一樣。
「啊、啊!噫、噫——!」
我不抱希望,隨口一問後,
樹林深處……?真是莫名其妙。
中空知見狀,兩腳內八,刷刷地往後退了幾步。
咚!拜她所賜,我的後腦撞到了樹幹。好痛……
不過她居然會受傷,真叫人擔心,要趕快去看她纔行。
最後撞到身後的樹,一個人驚叫了一聲。
宣戰會議後,她一直不見蹤影——真叫人擔心啊。
中空知看到我的舉動,
她突然用出人意料的怪力,把我給推飛。
我如此心想,一邊動手掃落葉時,
「!」
我的視線上移,注意到她的長長瀏海下,少了一副眼鏡。
「……嗯?你的眼鏡怎麼了?」
幸、幸好周圍很暗。要是光源充足,我就會看到更深處的地方。
樹林雖小,現在卻是落葉的旺季,掃起來相當辛苦。
隨後,我和中空知在站牌等公交車時,
這樣的聲音都會讓中空知害怕到抱住我的手。
「那正好,就讓我拜託你——」
我神色緊張,跟中空知瀏海下的雙眼四目相接。
「話說你……說話不用這麼拘謹吧?我們同年級的,輕鬆一點就好。」
室內到處是閃爍的存取燈,充滿機器的味道……只有擺放在窗邊的迷你觀葉植物,勉強讓房間增添了一絲女人味。
「你一個人在掃地啊?剛纔那些女生,應該要負責掃吧?」
中空知抱着掃把,搖晃烏黑的長髮,深深鞠躬道謝。
室內塞滿了音響機器,足以讓我發出驚歎聲。
因爲中空知蹲在地上毫無防備,所以我不小心瞄到她裙中豐滿的大腿,立刻挪開了視線。
「啊、啊!沒關係,不用、沒關係的……嗝!嗝!嗝!嗝嗝!」
「啊?啊!眼鏡。這是那個,上、上課的時候,壞了,我的臉被球、那個,上體育課的時候,被排球打到。眼鏡就壞了,那個。」
「我什麼都還沒說吧……」
中空知膝蓋內八,不停顫抖的同時,和我一起走上玄關。
剛好有學生走出通信科想橫越馬路,結果被車子鳴了喇叭。
無數的喇叭和看似昂貴的擴音器,擺滿了架子,呈半圓形圍繞在一張黑色桌子旁。
話說,那個長出子葉的盆栽上……有一塊寫着「yuan-shan(遠山)」的小牌子立在那裏。有那種名字的植物嗎?
我看着迷你盆栽時……中空知驚訝跳起,拿了一個耳機的空盒,蓋住了盆栽。
「不、不、不是的!我、我、不、不會和植物說話!我、我沒孤獨到那種地步!哇、還有,那邊的小房間裏頭什麼都沒有!裏面絕對沒有我爲了不時之需而囤積的糟糕內衣或酒類!」
「不是……我又不是來住宅搜索的。先不說這些,貞德她……」
「貞德同學在、在那裏。」
中空知背對着「yuan-shan」,指着一扇門說。室內唯獨那裏是古典洋風的木紋門,風格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不用多加說明,就是貞德的感覺。
吱……!
我開門入內後,發現房內很明亮。
她好像真的在,不過卻看不見人影。
桃花心木的書桌、形狀如古典瓦斯燈的室內燈、雅緻的裝潢,感覺像是一流企業的董事或政治家的辦公室呢。跟外頭的中空知區,大相徑庭。
書架上……排列着法語和日語的書籍,看起來像歷史書物。
(那傢伙,還真用功啊……)
我心想,伸手抽了一本書後發現皮革書的後方,書架的深處還有一排書……
嗯……?
少女漫畫被藏在後面,而且數量還不少。
少女Comic、瑪格麗特、Bessatsu Friend、花與夢。呵呵!貞德也會看這種書嗎?我發現她令人意外的一面了。原來她女性的一面,也是藏在內心的深處嗎?真像她啊。
窸窸……窣窣!
我察覺到一旁有動靜,擡頭看見內部還有一間房。貞德似乎在那裏。
沒錯,現在不是笑的時候。
貞德,她追蹤「眷屬」之後好像受傷了,不知道要不要緊呢。
「我一直在追蹤『眷屬』那羣人的動向。」
貞德淚眼婆娑,從背後拿出了杜蘭朵。
「對了……那個,宣戰會議過後,你之前跑哪去啦?」
「驅鬼……結界?那是什麼?」
「這個嘛……亞莉亞那邊,等到實在瞞不住的時候再告訴她吧。以她的個性,要是知道的話,可能會主動出擊。現在我們有玉藻的結界,這場戰鬥防守比較有利。」
不過——這、這是什麼啊!
終於可以進入主題了。
接着,有如悲劇女主角——
「簡單來說,它能夠製造出一個區域,讓鬼無法侵入。結界本身對人無害,不過如果有鬼闖入結界的話……這個嘛,拿人類來比喻的話,就會像暴露在大量的中子線下一樣。」
我說完,貞德鬱悶地嘆了口氣。
換上制服的貞德雙頰染成了粉紅色,板着臉爲我泡了杯咖啡。
我從輕飄飄森林,移動到一人服裝秀的會場說。
「呵!我怎麼這麼可愛,呵呵!」
刷!
貞德就在細長房間的深處。她的身前有一面穿衣鏡,上頭有洛可可風格的雕刻當邊飾。
「他們怎麼了?最近一直沒看到他們有動作。」
看來我剛纔……拿AVG遊戲來比喻的話,算是選到正確答案了呢。
「這不是今天才開始的。東京本來就是繼羅馬和香港之後,退魔性第三強的都市。山手線和中央線的鋼鐵構成的陰陽太極圈,也能夠弱化圈內所有的魔物,這件事情很有名呢。」
她穿着一雙過膝襪,凸顯了緊實的修長美腿,手插在腰上……擺出一個很有型的姿勢。
這個房間也有一面大鏡子,貞德真的很喜歡鏡子呢。
「那種洋裝,像理子那樣嬌小的女生,穿起來很可愛;可是……我的身高很高,從小又被當成男孩子來養育——所以,當然不適合我。可是不知道爲什麼,我越是這麼想就越……對那樣的洋裝感到憧憬……」
話說貞德,你看起來很有精神嘛。

一點都不有名好嗎?
「等待玉藻的判斷吧。你是超能力戰鬥的外行人,讓你傳達不確定的信息,可能會造成她的混亂。」
想搭話也沒辦法。
「理子跟我說了。不過你放心,那傢伙再一個月就無法待在東京了。因爲玉藻現在不眠不休地在擴展驅鬼結界。從學園島、空地島、臺場、品川、豐洲,到東京迪斯尼樂園周邊的灣岸地帶,希爾達現在已經無法靠近了。結界是臨時張設的,效果只能維持一年;不過,玉藻的驅鬼結界,效力可是很強的。」
人都會對自己沒有的東西,感到強烈的憧憬。
「喂、喂!你穿成這樣還帶武器嗎……?」
貞德坐下說。她的雙腳併攏斜放,坐姿如千金小姐。
「……你保證?如果你跟別人說,我會把你變成冷凍焗烤喔!」
她一個人玩起時裝秀來了。
這……這是在做什麼?
太、太好了。
先前我替她抽了變裝食堂的服裝,現在她穿着有「@Home Cafeteria」圖案的女侍服,擺出模特兒的站姿,帶着爽快的笑容在照鏡子。
之後,我到外面像辦公室一樣的房間,坐在黑皮革沙發上等了一會——
從膝蓋癱軟倒下,裙子的內側乘風鼓起。
「……對了,貞德,該怎麼辦?『師團』和『眷屬』的事情——要跟亞莉亞說嗎?爲了小心起見,我還沒告訴她呢。」
「……遠山,你看見……不該看的東西了,我不能讓你活着回去。」
我如此心想,不過這裏的服裝尺寸比理子還大號,是給更纖細的人穿的。
「希爾達也襲擊我和亞莉亞了,我們好不容易纔全身而退。」
「外表看不出來,但我全身的肌腱都受到了傷害,現在手腳無力。拜這個傷所賜,我大概有半個月無法參戰。」
貞德的手機響了。
「然後那個,理子也有影響到我……所以我明知道不適合我,還是想要買一件來看看,結果就到原宿去買了……之後,我就買上癮了,然後就變成現在這樣。哈哈,我是一個很可笑的女人吧。你想笑就笑吧。哈哈哈……」
「呵呵!真的不錯呢。」
貞德甚至發出半崩潰的笑聲,於是我開口說:
……所以,剛纔連我都能輕易奪下她手上的劍嗎?
「……可、可愛……?」
「我保證。還有,人類不會變成焗烤。」
衣服很可愛。
「嗯?是、是吧。」
「他們回到自己的根據地,伺機而動。一直有動作的只有希爾達而已。我也和那傢伙交戰過,當時被電得很慘呢。」
貞德像是被我看到裸體一樣,衝動地拿出武器,於是我慌忙抓住她的劍鞘。
貞德淚目,雙手不停發抖。
貞德似乎對我的話感到意外,睜大了冰藍色的眼眸。
她接着從半短圍裙下掏出了手槍CZ100。
「……是中空知。」
「嗯——」
聽見我的聲音,銀冰魔女貞德整個人凍結了。
「……什麼東西完了啊?」
她的手似乎使不上力,很輕易就放開了劍。
貞德眼球上轉看着我,一副打從心底感到害臊的模樣。
衣服很可愛。
(她在幫理子保管嗎……?)
我心想,輕輕打開房門……門後是一間細長的小房間,似乎被當成了大一號的置物壁櫥在使用。
我有如在窺視獵物的美洲獅,躲在蕾絲花朵之間觀察目標。接着,貞德似乎滿足了,伸手調整頭上的髮夾。
我或多或少能明白啦。
「我很清楚那種衣服不適合我這樣的女生。」
啊——
「好、好像……有很猛的事情,在臺面下偷偷展開了呢。」
「你真是個怪人,太沒有品味了。」
「我先說好,我自己也很清楚。」
室內擺滿了成排的洋裝,式樣有輕飄款和荷葉邊款;顏色有紅色、白色、粉紅色、水藍色;圖樣有格子、條紋和愛心印花。
衣服被打壞比我的小命還重要嗎?哎呀……不過我也因此得救了,真是感謝這些洋裝啊。
「你的傷就是那樣來的?傷口在哪?」
這些是——理子硬逼我記住的蘿莉服裝。大量的衣服,彷彿把這裏弄成了服裝店,而且還是批發服裝店。
貞德把頭撇向一旁說。她面向牆壁,嘴角在強忍微笑,看似有些暗爽呢。
……
終於,她把槍收了起來。
「呵呵!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天,能在衆人面前光明正大地穿這身衣服啊。情報科的人也想不到我原本就有這種衣服。遠山那傢伙,抽到上上籤了,幹得好!」
「清楚什麼啊?」
她和鏡中的我對上眼,就像心跳停止般,一動也不動。
……啪嚓……!
我不小心發出了聲音。
光是在室內走動,緞帶和蕾絲就會鉤到我的臉或手腳。我撥開緞帶和蕾絲,在蘿莉服構成的熱帶森林中前進……有了。
「不、不會,我不會笑的,很可愛啊。」
「我、我知道了,我不會告訴別人,會把它當成祕密。所以你別開槍。」
這時貞德終於動了,她用白皙的雙手捂住臉。
「……要是在這裏開槍,衣服也會被打壞啊……」
「……一……一切都完了……」
「中空知?她在隔壁吧?」
(如果她傷重躺在牀上,我可不能吵到她。)
……我……
「這倒……也是呢。白雪也是專家,就讓專家告訴專家吧。」
看到她一個人在自言自語,
她一下單手放在膝上,身體前彎;一下微轉身體,調整背後的大蝴蝶結;一下用手撥動放下的長銀髮。
「貞德,首先第一點,你看起來很有精神嘛。中空知說你受傷了,我本來還很擔心你呢。再來第二點,這些東西是怎麼回事,都是你的私人物品嗎?」
我在東京住了好幾年,這可是我第一次聽說那種S研類型的大型機關。
「我也這麼認爲。白雪那邊呢?」
「這……這個房間從來沒有人看過,是我專屬的祕密花園。我對理子也保密的說……!」
我喝完咖啡時——
貞德先不理會我的喫驚,拿出手機講了一會電話。
「嗯……我知道了。中空知,你等一下……遠山,你留在這裏。你在旁邊看的話,中空知無法發揮真本事。你用這支手機跟她說話。」
「怎麼了?聽說你上禮拜有委託過中空知——是那件事情嗎?」
「對,我要她竊聽轉學生的談話。」
「轉學生?」
「就是L·華生,因爲我覺得他很可疑。」
「……!」
——華生——
貞德的話,讓我瞪大了雙眼。
「你似乎也注意到了,他的舉動很不自然。所以我徹底調查了他的經歷,他可不是泛泛之輩。他的外號是『西歐忍者』,在祕密結社自由石匠中,是一個很能幹的諜報員,甚至還得過勳章。」
「……那傢伙……」
「我討厭那種在暗地裏耍小手段的人。而且,我在硬式網球社的粉絲,有很多都被華生搶走了。這點也讓我很不高興。」
暗地裏耍小手段……竊聽就不是小手段嗎?
而且,貞德好像是在遷怒華生搶走了她的粉絲……這一點就先不提吧。因爲貞德如果是反華生派,那就太可靠了。
「遠山,你聽這個。他有行動了,正在和亞莉亞一對一談話。」
貞德說完便走到中空知的房間。
我聽見貞德的話,急忙拿起她的手機放到耳邊。
我稍微窺視了中空知的房間……或許是爲了集中精神吧,房內昏暗無光。
中空知戴着耳麥。通信機和音響等器材的儀表,放出黃綠和水藍色等光芒,照亮了她的臉龐。器材所接的液晶銀幕上,依照各音域分出了幾十條柱狀線,各線條忙碌地上下移動着。
貞德同樣戴着耳機,在中空知身旁,看着她用雙手操縱均衡器。
『「…莉…不回英國是爲什麼…我明天就舉…儀式…」「…要我去,思考那種…情,還太早了…」「爲何不乾脆一點,難道還有其他人跟你訂婚嗎?」「……」』
『「怎麼了…還有其他人跟你訂婚嗎,亞莉亞?」「……」』
這一點她也沒跟我說過。
爲何我會放任華生接近亞莉亞呢。
『「…後,梅露說…什麼?」』
我的中心和中央的深處,傳出這樣的聲音。
貞德不知何時來到我身旁,抓住了我的肩膀。
——你要變成華生的人嗎——
——不過,那又怎麼樣。
我不會把亞莉亞交給那種人。
『「亞莉亞,你在福爾摩斯家的名聲似乎很差…跟我結婚嫁到華生家…何?華生家在金融界很成功,現在已經比福爾…斯家還富裕…你可以爭口…給他們看喔?而且在工作上,你也不用當倫敦武偵廳的突擊…長…只要變成華生家的一員…就能當上…的幹部…」「……」』
『他們要上座了。華生的腳步聲——』
臺場的餐廳,而且還是包廂內的對話,在這裏能聽得一清二楚嗎?
我想起來了。我的身體對這種情感有印象。
我開始覺得,那種事情一點都不重要。
『沒有。我裝設在女生宿舍屋頂的極指向性雷射麥克風,能夠集音。在半徑三公里內的地面,我能監控特定方向的聲音。』
就像個男人一樣,跟我單挑。
除了華生之外……她還有其他的訂婚對象啊。亞莉亞也挺受歡迎的嘛。
我們一起住了半年,她連一個字都沒跟我提過。
平常的爆發模式是「保護」女性,但這個模式不同,是爲了「搶奪」而存在的。
對話有點斷斷續續,不過似乎在聊亞莉亞的妹妹呢。
此時,我的體內,
『她有。亞莉亞每聽見「訂婚」一詞,心臟就會怦怦跳,生理上也有其他的反應。女性對特定男性抱有強烈的好感時,都會有那種反應。』
——咚咕——
現在回想起來,蕾姬之前硬逼我組隊時——你也想做同樣的事情吧,在學園島的車站。
「嗚!? 」
華生重複同樣的問題,亞莉亞依舊沉默。
或許是因爲她妹妹有令人難以啓齒的特徵,或是她們倆感情不好吧。
喂……
——搶回來……!
華生不停勸說,而亞莉亞只是沉默不語。
——咚咕——
不過,體脂肪率27%嗎?還真高啊。我離開強襲科後,也頂多才15%。
你說要考慮。
華生和亞莉亞的聲音,交互傳來。
這次就換我把你搶回來吧。
照我看來,這幾乎和超能力沒兩樣。
太強啦……科學的力量也是。
『是認真的。只不過她的語調——以我對同年代女性的聲音數據來推測……這是就算犧牲自己、也要保護某種東西時的語調。』
哎呀……我自己也隱瞞了大哥的事情,沒資格說別人呢。
是這樣嗎?
(亞莉亞!)
不過,那又怎樣……!
這表示你想和華生結婚嗎?
然後,我快速繞到貞德身後,把她的後腦抱入自己的胸口——
中空知的聲音和剛纔判若兩人,有如女播報員般字正腔圓。
大概是距離太遠的關係,對話中混有雜音。
亞莉亞是我的夥伴。
的確,他各方面都比我優越。
——狂怒爆發。
別用花言巧語欺騙亞莉亞,玩手段搶走她。
這跟在伊·U上……夏洛克擄走亞莉亞的時候一樣。
「……嗚……!」
他有能力應對未來的戰鬥,外表也很英俊,成績優秀,又是有錢人。
這種血液衝上腦門——什麼也無法思考的感覺。
『亞莉亞在「母親」和「審判」的地方,心跳聲產生變化,同時發汗。』
大哥教過我,這是爆發模式的衍生之一。
你想搶走她的話——華生。
『「…而且華生家在日本的政界和司法界也…你母親的審判也…」「……」』
『——腳步聲有點奇怪。這個情報可能派不上用場,不過我注意到了,所以報告一聲。華生的體脂肪率似乎很高的樣子,大約有27%。』
已經無法停止了。這個血液的流動。
中空知斷言說。
一邊把她帶到中空知看不見的位置。
這是怎麼回事。
這種狀況下,我對其他男性的敵對情感,會成爲開啓這個模式的黑暗鑰匙。
「三、三公里……太強啦。三公里外的人在店內,你也聽得見他在說話?」
『他們現在在店內。臺場1—9—1。日航東京飯店三樓。歐式餐廳terrace on the bay。他們進入包廂了。包廂內的對話聲,會比較清楚。』
我反而想詛咒自己至今的不爭氣。
有一股比爆發模式還要更兇惡的情感,正逐漸侵佔我的心靈。
一股炙熱的鼓動竄過。兩次,三次。鼓動不斷持續。
很像爆發模式,但不一樣。
所有事情都不重要了。
我記得,狂怒是……一種很危險的模式。它所增強的戰鬥力,會比通常的爆發模式還要高一點七倍;但相對地……腦中只會剩下攻擊兩字。可說是一種……兩面刃吧?
這是……
她是一個不靠通信機就無法正常說話的怪人。
亞莉亞。
這種說法可能不太好——是因爲我想把亞莉亞夥伴的位子,讓給華生嗎?
「你在那邊……有裝竊聽器嗎?」
我靠着牆壁,心如刀割似地按住胸口。
不過這個娃娃聲,確實是亞莉亞沒錯。
……你是認真的嗎?
不過……我覺得有點不愉快呢。聽見亞莉亞和華生在聊只有他們知道的話題。
怎麼了……?
我這才注意到,自己已經把貞德的手機拿離耳朵了。
讓她做音響搜查,她簡直是天才呢。每個人都會有一項長處嘛。
中空知……在這種充滿雜音的聲音中,還聽出這種事情嗎?
『可以的。室內的對話會振動玻璃,只要增強玻璃的振動聲就聽得見……室內的對話聲很清楚,我將它接上。』
(這是……!)
『「…既然…那書面上也行…如何呢,亞莉亞…」「……讓我,考慮一下……」』
『亞莉亞,沉默中。』
「中空知,那個……亞莉亞是認真的嗎?那個……結婚、的事情——」
中空知專程加入解說。
我要把你搶回來。
仔細一看,中空知像在彈電子琴,腳下還踩着無數的踏板開關,彷彿在音海中暢遊似的。
原來你有妹妹嗎?
『亞莉亞就座。華生就座。』
中空知低下頭,集中傾聽。
『「…經過倫敦的時候,梅露愛特要我…你打聲…呼呢。」「…那孩子明…是妹妹,還這…高傲。」「還有…她還說撲克牌的處罰遊戲,現在還在進行。」「…她還是老樣子,令人討厭,性格真乖僻…」』
搞不好華生是隱性胖子吧。
——還有亞莉亞,抱歉了,這次我不會顧慮你的心情。
「遠山,怎麼了!」
我心中逐漸急躁了起來。
貞德注意到我的眼神比平常、比爆發模式時還要更銳利,正想開口說話時,我用右手按住了她的嘴巴。
貞德的身影倒映在鏡中。鏡中的她被我抱住,難受地扭動身體。
不過,她的身體還使不上力,只能任由我擺佈。
你最近要小心一點,提防會有像我一樣的男人,對你做出這種粗魯的行爲。
「貞德。」
我用左手手指輕輕撥弄髮色如冰的頭髮,找出一隻白皙的耳朵說。
貞德被我碰到耳朵,身體顫抖了一下。
「不要出聲。」我在她耳邊呢喃。
中空知戴着全罩式耳機,集中精神正在竊聽。我……觀察了幾秒,她也沒有過來看我們的狀況。看來,我這樣的音量她聽不見。
鏡中的貞德又想移動,我用左手把她的腰也抱了過來。
「……!」
她看見鏡中的我又靠近她的耳朵,瞪大了冰藍色的眼眸。
臉頰和耳朵逐漸染成了粉紅色。
我把手移開她的嘴巴,讓她能換氣。不過,我還是在她的粉紅色脣瓣前,豎起了食指,要她保持安靜。
「——遠、遠山……!」
貞德明白我的意思,以氣聲回應說。
「你、你身爲一個武偵,不要因爲竊聽男女幽會這種小事,就起了邪念!中、中空知就在隔壁喔。我自己沒做過,所以不能跟你保證,不、不過就算我能讓你退火,也沒把握可以不發出聲音。不、不對,應該要先問你現在是HSS——」
貞德小聲說到一半,我又在她耳邊呢喃。
「你說得對。」
「哪、哪一點說對了!」
「現在的我是HSS!爆發模式,不過,是另一種衍生型。我突然想外出一下,你的手機我借走了。」
他好樣的,似乎在餐廳給亞莉亞喫了什麼安眠藥。
用最暴力的方式!
『請剋制不正常的發言。』
周圍的視線昏暗,但市區的燈火依稀可辨,我的眼睛也習慣了黑暗。
無線LAN連結的耳麥中,中空知的聲音經由貞德的手機傳了過來。
時值深夜,內部空無一人,又幾乎空無一物。我踩在鐵板上的腳步聲,在塔內迴盪。我小心戒備,以防敵人從工地現場的廣告牌,或重型機器的後方殺出,不時舉槍前進。
換句話說,我這方便的新技巧,使用的次數有限。
我檢查車子滅音器的熱度,停車後大約才經過十五分鐘。
眼下東京東部的夜景,有如航空照似的。
但我還是開口說。
哈哈!
華生那傢伙,開車了嗎?
因爲兩隻肉食動物如果互咬,可會兩敗具傷啊。
佈滿沙子的鐵板上,幾乎快看不見足跡時——
這裏已經比弗拉德一戰的陸標塔頂樓,以及我和亞莉亞駕駛的ANA 600號班機的飛行高度,還要高上許多呢。
這下該怎麼處理?貞德之後一定會來找我興師問罪。
「……你很厲害嘛,華生。」
「好助攻,中空知。待會賞你一個吻。」
我過去曾經嘗試過,爆發模式下我就算騎普通的腳踏車,最高時速也能夠達到九十公里。
不過,誰理他。現在的我——狂怒下的我,腦中幾乎放不下任何東西,只有攻擊敵人、搶回亞莉亞的念頭。
時間是晚上十點過後。
不過,沒有亞莉亞的足跡。
華生打算去哪裏。不弄清楚這一點的話,我就會被他甩掉,追不上他了。
大概是因爲華生抱着沉睡的亞莉亞。
我對周圍的黑暗說,同時右手戴上「大蛇」。
多這十五分鐘,任誰都能做好準備。
(不過……)
我原本是這麼認爲,然而……
只要知道目的地,我就能追上他。
我爬過鐵絲網,追隨足跡侵入塔內的建設工地。
她不假辭色地提醒我了。
高到會令仰望的人弄痛脖子。
「太奇怪了。告訴我她是哪種睡法,中空知。這大概很困難,你做得到嗎?」
你給我等着,華生。我會把亞莉亞叫醒,然後讓你昏睡。
得不到武藤援助的我,不得已只好跨上自己的腳踏車。
——結果,左手來不及做好。
『華生,然後是亞莉亞,移動中。亞莉亞的走路方式有變化。有一點,搖搖晃晃。他們移動到電梯內。電梯下樓,門關了起來。聲音中斷——』
祈禱我不會也對亞莉亞做出這種舉動。
東京天空樹(Tokyo Sky Tree)的建設工地。
只到臺場的話,腳踏車跟別的交通手段比起來,時間差不了多少吧。
『車內傳來衛星導航的輸入聲。衛星導航出聲響應。目的地是……東京都墨田區押上1—1—2。』
我拆下腳踏車的燈,照亮鐵絲網後方……找到你們了。積有沙子的工地現場中,有武偵高中指定皮鞋踩過的足跡。
只聽得見遠方的烏鴉叫聲。天空樹最上層,似乎有烏鴉羣聚。
「——睡在醫院的病牀上啦!」
少了武藤支援的我——
我說完放貞德自由,確認了貝瑞塔和DE的彈匣。
對外行人的我而言,竊聽聲只剩下雜音了。
周圍有好幾根柱子圍繞,柱子之間……尚未裝上玻璃。
這裏十分空曠,除了角落散亂擺放的幾樣器材外,什麼也沒有。
(……升降機嗎……)
對方連影子都看不見。
前方出現了一臺臨時設置的工地升降機。
鐵絲網門的升降機,開始搖晃上升。
沒有聲音。
在最上層用來興建第二觀景臺的大型吊車……混入黑暗中完全看不見了。
中空知的耳朵,終於也到了極限嗎?
讓它動起來的話,對方可能會察覺我在跟蹤。
這時,一陣風吹過柱子之間,風中飄來細微的肉桂香。
『華生、亞莉亞,到達聲音能捕捉的極限範圍。於首都高速公路汐留系統交流道,失去聲音。以狀況來看,我判斷從這裏無法聽取到聲音——請小心。』
可是,腳踏車怎麼跑得過保時捷啊。
彷彿到了飛機的飛行高度一樣,不停往上升去。
我咂舌的同時,騎過單軌電車下方的道路,準備到臺場時,
到這裏比華生晚了十五分鐘。
它巨大到我看不出來它是一座塔。
我從武偵手冊拿出撞匙,插入啓動用的鑰匙孔中。
話說回來,事到如今我才知道狂怒下的我,跟普通的爆發模式成對比呢。
「叫中空知繼續向我報告狀況。」
我來到一旁柱子寫有「350M」的第一觀景臺,並進入其中。
(是在……這上面,嗎?)
我和亞莉亞在教室陽臺時還不知道,原來到了正下方,它的白色柱子每一根都粗得嚇人啊。
再仔細一看,天空樹和普通的塔不一樣,支柱的排列略呈螺旋狀。
隨後——
——好高,居然高成這樣。
(爲什麼……他要帶亞莉亞到這種地方……)
貞德點頭回應完……當場癱坐在地上。或許是因爲狂怒的我,令她太害怕了。
不過車內空無一人。
未完成的觀景臺,地板只有裸露在外的堅硬水泥。
喂喂!我啊。
途中我換了好幾次電梯,在白色粗壯的鋼筋鐵骨中,不停往上、往上。
中空知從雜音中,找出一點可辨識的聲音,告訴我亞莉亞他們的動向。
真的是這裏嗎?我如此心想探查了周圍……發現華生的保時捷停在附近的停車場中。
『聲音,反射到建築物,再度捕捉。華生、亞莉亞,目前在車內。車種是保時捷911 Carrera Cabriolet。車篷未開啓。沿着都道四八二號,往東北方移動中。』
我仰望已完工七成的天空樹——好高。
不,幾乎可說是被封印了。
睡着了……?
『華生,正在和亞莉亞說話。亞莉亞沒有回答。似乎睡着了。』
對女生很兇猛,甚至可說是粗魯,宛如肉食動物。
「……」
不過已經夠了,幫了我大忙。
我不知道他想幹什麼,不過你敢動亞莉亞一根寒毛試看看。
我拿手機看地圖,好不容易纔抵達押上1—1—2,而這裏是——
我會讓你付出相同的代價。
「我知道你在武偵高中爲什麼要削弱我的戰力了。你早就設想好了,知道擄走亞莉亞之後會變成這樣——和我直接對對決吧。」
「外出……?」
前岔的車燈,照亮了川流不息的車道。
華生那混賬……!
東北方……他不回武偵高中,想把亞莉亞帶往某處嗎?
我回到自己房間,拿了備用彈匣,以及只有右手、但好過沒有的「大蛇」後——
『……聽聲中……昏迷指數,JCSⅡ——10(注:JCS爲Japan Coma Scale的簡稱,爲日本慣用的昏迷程度指標。Ⅱ——10則代表昏迷程度爲「普通的呼喊能叫醒對方」。)以下。呼吸聲、心跳等生命徵象,酷似投藥、麻醉所造成的意識程度降低。介於熟睡和昏睡之間。』
因爲他就在附近。
要用空手偏彈的話,我就非得犧牲左手手指。而且不會有第二次。就算狀況再怎麼不利,我都只能用一次。
狂怒下的我和通信機中的中空知,兩者都和平常判若兩人呢。
「我到目前爲止,都是和同伴合作,才能一路走過來。伊·U一戰也是,如果沒有團隊合作,我大概無法度過難關吧。你注意到這一點……第一步纔會先孤立我。耍這種賤招還挺卑鄙的嘛。」
他可以藏好亞莉亞,讓自己也躲起來,再等我露出破綻。
我被迫騎腳踏車前來,現在雙腳的肌肉僵硬。再加上,我最近沒好好喫一頓,開始有點頭暈眼花了。
這場戰鬥,纔剛開始我就處於不利的狀況。
「滾出來吧。還是說,你要在那邊像毛賊一樣躲到早上啊?」
這時——
我感到四周的空氣飄散着一股緊張感。
華生果然是衝動型的人,他似乎中了我的激將法。
「……你來這裏做什麼?」
左前方的黑暗中,傳來他的聲音。
終於肯說話了是嗎?
「……這還用問嗎?」
喀鏘!
我拉動貝瑞塔的滑套,以上膛代替回答。
我凝視聲音的方向——他在黑暗之中。
圓形觀景臺的另一頭,機器的後方,隱約有一個人影在移動。
距離約二十公尺。
「我是來搶亞莉亞的。」
「我不會把亞莉亞交給你,遠山。現在我還可以饒你一命,滾吧。」
「那可不行。我現在是巴斯克維爾的隊長,小隊的成員如果出了什麼事,隊長的成績會扣分呢。你對亞莉亞做了什麼?」
「我用藥讓她睡着了。」
「以現狀來看,我已經建議組織加入『眷屬』了。目前在總會所正在審議,下禮拜就會通過吧。」
他即將着地時,用手握住從衣袖中彈出的SIG SAUER P226R,立刻朝我開槍連射。
「我就當你這句話,是在向我宣戰。」
他的五官還真可愛呢。明明是個男生,真是怪胎。
「怎麼?已經到有效殺傷範圍了喔。」
「我現在也是東京武偵高中的學生,陣前逃亡違反校規吧。」
哎呀……就算穿防彈背心,肺部被打中一樣會暫時無法呼吸吧。
我父親就是如此。不過,聽說他從來沒殺過人就是了。
我的子彈在華生背後的柱子跳彈,擊中了他的背部。
「……」
我在前方一至二公尺處,把他所有的子彈朝四面八方彈飛。
宛如在配合我狂怒的情感。
「你以爲你贏得了嗎?對自己太有自信的武偵會早死喔。」
我豎起扣着貝瑞塔扳機的食指,往彎刀的前端一揮。
華生低姿勢逼近,同樣不發聲響地,拔出了庫克力彎刀。這把刀也是夜戰用,刀刃塗成了黑色。
這空翻浮起的姿勢,配合遠方的閃電,有莫名的美感。
華生小聲呻吟,昏迷的臉龐看起來……
(——是注射型的嗎?)
「沒這回事吧,你不就活得好好的?」
「怎樣?」
華生的所在處,傳來「啪咻」的小小聲響。
黑暗污濁的狂怒血流,逐漸沸騰了起來。
目標是右手腕。從軌道來看,他想一刀砍斷我握着槍的手。
他……還是沒動。
「——嗚!」
「亞莉亞待在『師團』,肯定會被殺。」
「喂!」
呃……我不想承認啦,不過那個……哎呀!這是事實,所以也沒辦法,我就認了吧。
我說話的同時,主動縮短彼此的距離。
「既然如此,我要趁現在消滅禍根。」
跳彈射擊。
用蠻力轉動凹字形的刀背,折斷了彎刀。
喀!喀!我的腳步聲,響徹無人的觀景臺。
刷!
不過華生啪一聲,前倒撲地後……就沒有動作了。
我進到手槍的交戰距離,低聲說完——
「好廉價的威脅啊,華生。你明明嘴巴那麼厲害。」
是在說……極東戰役的事情嗎?
「遠山。」
……轟隆隆——遙遠的上空傳來雷鳴。
——彈子戲法——
我不屑地說完——
華生看到我接近,半笑地回答我說:
「你纔是要逃就趁現在啦,華生!」
砰!
啪!
該藥品在日本是禁藥,專門用於強襲戰,能夠暫時提高集中力,並增強在黑暗中的視力。
「『辦家家酒』嗎,原來如此……」
「我先說好——英國允許武偵爲了自衛而殺人。還有,我是王室武偵,擁有治外法權。換句話說,我就算在日本殺了你,也不會被問罪。」
狂怒的兇猛血液,使我朝華生旁邊的地板開槍。
才一槍就掰了?真不耐打啊。
我的目標是速戰速決。
華生拖延到最後一刻,讓藥劑有時間生效後,快步衝了過來,幾乎聽不見腳步聲。
不過,肌力不夠。
意思就是說,你在欺騙亞莉亞。
「我就告訴你吧。」
即便是狂怒模式,我對有女人味的東西依舊沒有抵抗力,當我一時之間動搖時——
然而,華生卻一動也不動。
鏘鏘鏘鏘——!
就算戰況如何不利,我還是要打倒對手,就這麼簡單。
相較之下,我只有武偵高中的防彈制服,「大蛇」也只有一隻手。
「……站起來啊。」
……喂!
再繼續聊下去,他會因爲「NEBULA」的藥效而佔優勢。
他穿着一套可融入背景的黑色防彈、防刃背心;腳上穿着一雙貌似內含鋼鐵的軍靴;背後有一件斗篷般的防彈長外套保護……算是全副武裝呢。
我注意到這點,以左手拔出蝴蝶刀。
「大蛇」的碳化鎢和鈷的超合金,冒出火花架開了彎刀。
「要正式當我的另一半,亞莉亞的腦筋還太差了。需要再教育她。」
「未婚夫?喔——那只是一個有名無實、像辦家家酒一樣的東西。」
我想趁勝追擊,舉起了貝瑞塔。
接着,啪鏘!
而剛纔的過招中,我明白了一件事。華生的動作敏捷,攻擊也很精準——
我用刀刃的另一邊——破刃刀背,和他的彎刀交鋒,發出鏗鏘聲響。
蕾姬在「人類狩獵」中把我追到走投無路時,也曾經用過這一招。利用物體反射攻擊敵人的技巧,就讓我借用一下吧。
不僅如此,狂怒下的我,又出了另一招。
鏗!
「嗚啊——!」
華生在我眼前,突然以「∧形」的方式改變路線,和我交錯後揮刀砍來。
「我要亞莉亞遠離你,是爲了要保護她。」
我知道自己體內——
我開槍時故意混入一發子彈,看起來像射偏一樣。
是喔、是喔。
(!好快啊。)
剛纔是無針注射器的聲音。
我是情急中伸出手指,原來「大蛇」還可以有這種用法啊。
我走到他身旁,抓着他外套的後頸,像在拎貓一樣……把他抱了起來後,
華生如此開口,大概是爲了爭取時間,讓藥效發揮。
我的經驗上,打了那種東西的傢伙……會很難對忖。因爲會變得很耐打,也不容易感到恐懼。
「那我也來教育你吧,用武偵高中派的方式。」
華生丟掉彎刀的殘骸,翻動長外套,單腳躍起一個後空翻。
不過,狂怒下的我,不會做那種戰力分析。
「實際上,殼金的持有量也是『眷屬』比較多,數量爲五;而『師團』只有二。戰鬥纔剛開始,她馬上就陷入危險之中。爲了她的安全,我第一步要從巴斯克維爾的隊長也就是你手中,把她搶過來。你們的判斷有誤。不管怎麼想,亞莉亞都應該加入『眷屬』。不對,現在也還不遲,她必須要加入。」
刷!
「我說『西歐忍者』先生,你們自由石匠的大使,在宣戰會議中說過要維持『中立』喔。」
話說,因爲武偵三倍刑的原則,如果他死了我也會被處死刑啊。
「未婚夫可以做這種事情嗎?」
「隨你大小便。」
華生突然張開睫毛翹翹的雙眼,呼!
這節骨眼會打的東西,恐怕是「NEBULA」——武偵專用的中樞神經刺激劑吧。
……哎呀,日本也有可以殺人的公務員啦。
「保護……?」
打到不該打的地方了嗎?
「……嗚……」
敵人的身影,越來越清楚了。
這、這傢伙是怎樣?
紅色的嘴脣,短促地吹了口氣。
(嗚!)
我的左眼頓時一陣疼痡。
我慌忙推開華生,摸了自己的眼瞼。
(是針嗎……!)
他一直含在口中,我中計了。
我拔下刺在眼瞼的針。一公分長的針在眼瞼上開了小洞,針上有毒。諜報科的學妹風魔,也有類似這種的竹針,能夠含在嘴裏。
我的眼球沒事,不過眼瞼邊緣到太陽穴一帶,開始發麻了。
裝死加用毒嗎?真不愧是「西歐忍者」啊,手段有夠齷齪。
此時,華生趁我按着左眼,視覺出現死角時,消失在我的左方——磅!啪!
緊接着,用內含鋼鐵的軍靴,朝我的腹部和臉部,猛力一招二段踢。
「我就承認吧,遠山,你果然是個人才。有辦法用子彈彈飛子彈,還會用跳彈的招數。亞莉亞爲什麼會迷戀你,我多少能理解了。」
華生再次和我拉開距離,上舉SIG像在嘲笑我似地,搖晃槍身。
我收起蝴蝶刀,虛張聲勢地拔出DE——
身體卻不由得退了幾步。
眼睛已經很痛了,剛纔的踢擊更直接命中了我的肝臟和下顎,真夠嗆的。
他準確地攻擊了人體的要害。
我必須稍微喘息,讓暈眩的腦袋恢復,否則無法戰鬥。
「你的實力,應該可以和自由石匠的一流諜報員平分秋色吧。不過很可惜,我是比一流更厲害的超一流。」
他又在喋喋不休,想爭取時間呢。
扣動SIG的扳機,把彈匣射到了塔外。
砰!
磅!
這才發現,我在不知不覺間,已經站在觀景臺的邊緣。
兩次、三次,我的右手還是抓着邊緣不放。
可是,這種狀況下……我、我要怎麼爬上去!
忍耐……要忍耐……!左手要是鬆開,我會倒栽蔥摔到地面上……!
沒了。
「你在找這個嗎?」
因爲華生後彎身體,躲過子彈,身體柔軟得令人難以置信。
我以狂怒模式的反射神經,飛奔而出想搶回彈匣。
現在,我的身體和天空樹相連的支點,只剩下左手。
閃過了「櫻花」這個技巧。那是一種同時使用全身肌肉,做出的超高速攻擊。
我和華生的手槍在極近距離下,像小刀般揮舞。
我對準他的胸口,扣下沙漠之鷹發出巨響——子彈卻沒命中。
華生把我的貝瑞塔彈匣,丟到半空中。
我哼了一聲,嗤之以鼻……然後調整呼吸。沒辦法。
當華生的腳,即將落在我左手的剎那間。
滋……!
華生見狀,砰!鏘!
「最後就用亞魯·卡達讓我們的戰鬥落幕吧。這場戰鬥,獻給——亞莉亞!」
緊接着,華生彈起身體又逼了過來,像在打泰拳似地,揮動手肘的彎刀往我右眼砍來。我扭動身體躲開,幾根被削下的瀏海,落在我的右眼前。好險。他接着又朝我的胯下使出膝擊,我也設法後跳躲開了。
我放棄用右手支撐,憑着狂怒模式的力氣,像單手拉桿一樣打算起身時——
(——全身武器——)
我瞬間騰空,激烈的疼痛令我閉上雙眼;但是……我沒掉落。
他翻身到我面前站穩,這一秒半之間,他的身體各處發出了金屬聲。
在左眼幾乎看不見的狀況下。
(——!)
是誰,誰做出那種排名的。
連蝴蝶刀也沒有,我被偷過頭了吧。
——這也是狂怒模式的壞處。
於是,我開始找立足點,但建築物外頭已上了一層塗料,變得很光滑。
(嗚……)
定睛一看,他的手肘、膝蓋和鞋跟,從左右共冒出了六把薄如卡片的彎刃短刀。
這時,SIG槍口冒出火花,一顆子彈射在手無寸鐵的我的腳邊。
就算左眼看不清楚,我也只能戰鬥。
華生舉起SIG……朝這裏走來,對我嘲笑。
華生黑色軍靴的鞋底……輕輕往我的左手踩來。
這可難打了。我連手槍在內,必須同時對付七把武器。
不過,左手腕、左肘、左肩、右肩、右手腕——我有這麼多加速點,肯定辦得到。如果是普通的爆發模式,做不做得到就不一定了。
華生看見我掛在外頭,走了過來,動腳想踢掉我抓着邊緣的右手。
我的腦中——
華生舉起一腳的膝蓋,朝我的左腳落下。
啪!
「你的數據並非主流,所以相當昂貴;不過,資料上說的沒錯。你是東京武偵高中的問題兒童,不過戰鬥的技術,特別是接近戰方面,有卓越的資質。數據上還說,你隨着栽培方式的不同,有機會能變成加奈級的高手,的確所言不假。」
華生側翻,一口氣縮短距離。
華生竊笑,彷彿在玩弄我的右手似地,最後一腳把我的手踢掉。
他彷彿身處陽光下,在黑暗中也能看見細處,這全拜「NEBULA」所賜。
既然這樣,DE!
華生在戰鬥的同時,巧妙地把我誘導到邊端處。
所有的一切,在我的眼中有如慢動作。
華生朝我的左手施加體重。
落下之際,我的腰部、胸部和下顎依序撞到水泥地……好不容易纔用雙手抓住邊端。
敵人的刀刃好幾次掠過我的身體,我的子彈則不停被躲開。
聽見這個名字的瞬間——
「不過,我覺得你打得很好。拜你所賜,我的子彈只剩下一發了。剛纔我把你的彈匣,9MM的子彈射到塔外,實在太浪費了啊。」
沒有子彈。
慘了。
「……嗚……!」
「~~~~嗚……!」
貝瑞塔已經不能用了。
華生的腳踵落在我的左手,我的手因此放開。
我鬆開右手摸了腰部的皮帶……畜、畜生,連繩索也沒了。皮帶頭被切掉了。
滋滋……!
立刻把我除名,我在武偵高中只是E級武偵啊。
時間每推進一秒,就會對他越有利,對我則越不利。
——亞莉亞!
現在手要是放開,就是十八層……地獄了……!
(不要看下面,快拿出繩索……!)
我無法爬上去。
「遠山,你就放心去吧。亞莉亞的將來你不用擔心,我會讓她幸福的。」
疼痛使我伸直了左臂。我的肩膀一高一低,右手碰不到邊緣了。
「……嗚!」
……居然做了這種奇怪的調查。
背後的重量感,如此告訴我。我滿腦子只有攻擊他的念頭,讓我到現在才注意到,劍被摸走了。華生可能把它藏在身上,或是丟了。
當我射完最後一顆子彈,把手伸到制服後方,想立刻換彈匣時——
「還有一個非官方的數據,你可能不知道,你是亞洲的S·D·A排名(Skilled Detective Armed)……在日本好像俗稱超人排名吧?你在上頭也是百名以內。」
內有鋼鐵的軍靴如此踐踏之下,我的左手指扭曲,快要骨折了。
從左腕到右腕,加速扭動雙手——
我如此心想,伸手想拔出薩克遜劍……最後放棄了。
砰砰!
我從觀景臺踩空。
「——!」
我的子彈數量……越來越少。
迂迴之際,還摻雜了一些細膩的招式,一會撥掉我扳機上的手指,一會用關節技扭我的手腕。
「……好了,差不多生效了吧,遠山?我的也生效了喔。華生家是醫師世家,使用藥物讓局勢對自己有利,是我們的手法。呵呵!」
「我教你一件事吧,剛纔你滿腦子只有攻擊,實在太好懂了。」
我爲了把武器換成刀劍,往後退了幾步。
狂怒模式下的我啊。都是因爲你,害得我們走投無路了。
我已經退無可退了,後方是高度三五〇公尺的虛空。
(他在剛纔的格鬥戰中摸走的嗎……!)

(將功贖罪你做得到吧!)
剛纔是爲了讓「NEBULA」生效,這次則是爲了讓我毒發。
一位在英國特種空勤團(SAS)研習過的學長,有過類似的裝備。
最後,以亞音速甩出彎成鉤狀的右手。
華生不停朝我看不見的左方迂迴。
鏘鏘鏘鏘鏘!
……嗚?
既然你能多發揮一點七倍的能力,那至少將功贖罪——
我使出狂怒模式的爆發力。
裝彈數量只有八發的DE,很快就沒子彈了。於是,我伸手想找DE的彈匣,但似乎也被偷走了。
幾乎同一時間,
(……厲害喔,狂怒……)
我戰戰兢兢地……把視線上移。
現在我的位置,離觀景臺的邊緣很近。因爲我戴着「大蛇」的右手,有兩根指頭刺入了外頭的鋼鐵牆面。
指頭在牆上開了兩個深洞,形狀如同保齡球上的洞口。
太感謝啦。
比爆發模式多一點七倍的能力,果然不是蓋的。
居然能用二指貫手在鐵板上開洞,我還真厲害啊。太感謝了,狂怒模式。
「……」
華生走來眺望塔下,想看我落下的身影。
他黑曜石般的雙眼看到我,驚訝睜大的瞬間,我伸出左手抓住他的頭髮。
剛纔的踩踏傷了我的手筋,害我的手指使不上力。
但總算是纏住了他的頭髮,抓住了他。
「我也……教你一件事吧!你太有自信了,所以全身都是破綻!」
「好、好痛!放手!不要抓我頭髮!」
誰鳥你!我可是生死關頭啊。
我的左手抓住掙扎的華生不放,雙手用力……喝!爬了上來。
多虧華生趴地,避免自己摔落的緣故,我有了一個安定的支點。
「呼……呼……王八蛋!我真的差點去見閻王!」
我爬上來後,和華生扭打成一團。
有如小鬼打架一樣,在觀景臺上滾動。
我下定決心,瞪着華生的槍口。這股決心,也可說是狂怒模式的執着。
槍口伴隨祈禱的話語,放出了光芒。
喂,狂怒模式的我啊。
往後退了。
利用狂怒爆發的玩命招式,今晚就讓我再用一次吧。
這一招——
最後,我大大地鬆了口氣。
先逃走,重整態勢。
速度——接近音速。這樣就夠了。不能讓速度的衝擊,弄傷我的手。
——「螺旋」。
「——!」
剛纔的華生很冷靜,現在卻不知爲何,因爲剛纔的扭打而暴跳如雷。
不過——
接着,右手抱住自己的左肩,以不自然的姿勢——
此招第二個原型是櫻花,恰巧也有一個花字。
把集中力提高,提高到極限。
我回瞪觀景臺邊緣的華生一眼。
我真的辦不到啊。
一定有,一定還有活路。
好了,這次該怎麼辦……金次。
不過——
我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新招式的名稱,自我口中冒出。
單手版的「空手偏彈」。
我左腳向前跨,右腳後拉站穩。
我一直不願去正視。就這樣過了好幾天、好幾天。
子彈剛纔掠過我的身體,距離僅數公釐。
華生事前調查過我,現在我卻接連使出他不知道的招式。所以,當我倆目光交會的瞬間,他就像被巨人瞪視的小孩一樣——
情況就和眧眧那次一樣。
他的目標是,無防彈制服保護的頭部。
我的手臂橫劈,就像在地下倉庫,對貞德使出「二指空手奪白刃」時一樣——
「——你有辦法殺我,你就試看看吧!」
只要不說亞莉亞禁止的那個字眼「辦不到」,我就一定有辦法。
「阿門!」
當然,人類無法空手停住子彈。
「不用你來說。這種距離下,我不會射偏……!」
(——不對。辦不到……哪能逃走……!)
所以今天。
他下一秒可能就會射穿我的額頭。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第一步,模仿白雪的拔刀術「緋緋星伽神」——
你的想法是錯的。
我沒有武器。牙齒咬彈如果被震昏,他就會用刀把我刺死。就算我帶着自傷覺悟,也無法用手指偏彈。因爲剛纔的踩踏,已經弄傷了我的左手。
我的嘴角被自己的右肘藏住,唯獨眼睛沒有挪開。
鏗!
子彈即將射中我的瞬間。
我想象不到他會做什麼,但亞莉亞會被他搶走,唯獨這點我很清楚。
最後,華生踢了我胸口一腳,分了開來。
我沒有任何武器。
我身後的柱子冒出火花。
不過,招式的旋轉力——讓我能像「空手偏彈」一樣,改變子彈的軌道。
揮刀斬彈、彈子戲法、嘴咬子彈、空手偏彈——這些招式都沒辦法用。
直譯是天空樹,樹木的意思。
這個姿勢下——
接着他一個單手後空翻,退到我剛纔站的觀景臺角落!手槍的射程範圍內。
「亞莉亞,怎麼可以,交給你……!」
「喂……!……王……王八蛋!會掉下去!」
如鞭子般甩出右手的我,以這個姿勢,目送子彈飛過身旁。
一發子彈,朝我的眉間飛來。
——上吧。
我說完這句話——
「——嗚!」
子彈從我的手指之間鑽出。
不過,比那個時候更糟。
「你瞄準一點啊,華生。」
也會讓我的頭部偏向左方。於是我轉頭向右,用僅剩的右眼看着華生。
再進一步扭動自己的腰部和背部,往左方轉到底。
看見華生淚眼汪汪地,拿着SIG瞄準我,不禁皺起麻痹的眉毛。
「嗚!」
使用「大蛇」的食指和中指,成功夾住子彈〇·一秒。
「你看起來……好像有什麼企圖呢,遠山。你真可悲,那種虛張聲勢,居然成了你最後的招式。」
這一招必須做出準備動作,集中力氣……當作一種「蓄力」。
沒有自槍口挪開。
鏗鏘————!
一口氣鬆開扭死的身體,放出全身積累的力量。
纏住自己的身體。
我的右手,由左至右揮出。
「——螺旋——」
但仔細想想,我這陣子已經逃夠了。
「呼!呼!呼……!」
這招有別於直線形的「櫻花」,但加速度的旋轉力卻不相上下。
——要逃嗎?這個距離下,我逃得掉。
樹木會開花。
不能就這樣逃走。
——大幅,扭動全身。
若不是狂怒模式,這種超不怕死的招式……我可能無法立刻在實戰中使用吧。
我開口說,不肯退縮。這很明顯是戰術上的錯誤。
所以,
「遠山……你、你……居然敢抓貴族、而且還是未婚的淑……啊!不對——敢抓我的頭髮,還、還打我的臉……!可惡,這是何等的污辱,饒不了你……!」
只要慢個〇·〇〇一秒,偏離〇·〇〇一公釐,我都會沒命。
回想起五月,在地下倉庫的戰鬥。那是此招的第一個原型。
今天我不會撤退。
這座螺旋支柱圍繞的Tokyo Sky Tree。
——我不會再退半步了!
這種招式簡直是惡夢,我不想再用第二次了。
滾動中,我們互朝對方的臉和肚子毆了幾拳。
剛纔我很感謝你——不過,拜託不要在這邊展現男子氣概啦。
我全力衝刺。
現在如果撤退,這傢伙就會對亞莉亞不軌。
不管怎麼想,這邊都應該逃走。
對於華生和亞莉亞的關係。
招式成功之後,我才感到背脊發冷。
「……現在大家都沒子彈了。怎麼辦,還要打嗎?」
對。活路一定是……這樣……!
「……嗚……!」
華生因爲子彈用盡,又不曉得我還有什麼必殺技,纔會被我一瞪就心生恐慌,嚇得連自己站在哪裏都忘了。
「——呀!」
他一腳踩空摔了出去,防彈外套因此而飄起。
我朝着他,像在撲壘一樣飛奔過去。
「……!」
速度之快,連我都有可能會摔落。最後我抱住華生的雙手腋下——鏗!
兩人的額頭還撞在一起,但總算成功接住他了。
「……嗚!」
華生在鼻子互貼的距離下被我抱住——
嚇得蒼白的臉龐,突然「轟隆隆」地變得火紅。
「你在、害羞個什麼勁、啊……!」
我慢慢將華生的身體抱了上來。
「爲……爲什麼,要救我!」
「——這還用問嗎?」
我看到華生在這種狀況下還逞強,不禁發出苦笑。
華生見到我的苦笑,這次——
居然露出了心頭一揪的表情。
就叫你別這樣了。你是一個美少年沒錯啦……可是男生露出那種……
男生……露出……等等!
喂、喂……?
不、不是吧……?
接着,他一邊用驚慌顫抖的眼神看着我!
我把華生抱到一定的高度後,想讓他坐在邊緣處。於是,我轉動他的身體,從背後抱住他時……
雙手猛力掐住了他的胸部,但手上傳來的……這……這股觸感……
「……嗚……!」
華生好不容易纔爬了上來,剛纔險些摔落的恐懼,使得他站不起來,像人魚公主一樣坐在地上,撐起了上半身。
「……!」
一邊抱住自己,彷彿想藏住自己的胸部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