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彈 海樓的密使
《緋彈的亞莉亞》 · 赤松中學 · 3.2萬 字
「立正站好!」
在似乎位於東京灣底下的這座設施中突然現身的舊日本海軍中校遠山雪花──現在正把她的軍刀抵在我的脖子前。
那把舊型軍刀雖然呈現西洋軍刀風格的外觀,但刀身卻是日本刀。雪花只要把戴著白手套的手再往前伸出一點,我的脖子想必就會一口氣被刺穿了。
「別這樣!你冷靜點……!」
「瞧你驚慌失措的樣子。這樣也稱得上帝國軍人嗎!」
雪花對剛纔來到這地方之前換上了海軍白色軍服的我如此大喝。
「日、日本纔沒有軍人,只有自衛官啦!」
「字未關?那是什麼?哼──你這下不打自招了,假日本人。」
雪花見到我往後退下,似乎察覺了這個小房間的出口在那個方向……於是繞到我背後的門前,而且持續把她的刀尖指着不想背對這個危險的女人而跟着把身體轉過去的我脖子前。
「……不,你應該是日本人。本人多少看得出來。但你跟本人是不同的日本人。你八成是開戰前移民到敵國,然後自願成爲對日間諜的傢伙。不過沒想到居然會派一個長相跟本人如此接近的人過來,英美做事可真下功夫呢。」
在軍帽的帽檐底下,彷彿將剪齊的瀏海當成照門般瞪着我的雪花──眼神怎麼看都不是普通人。
比起至今對我舉過刀劍或槍械的任何人,雪花眼中的殺意更加不帶絲毫猶豫。
她是真貨。
是真正的軍人。
是將殺死敵人的行爲視爲理所當然,甚至認爲是義務的人種。
而我現在被那樣的她認定爲敵人。這下很不妙啊。還是老樣子,又讓我遇上糟糕的狀況了。
(──一個人去,就會有一個人來──)
留下這樣一句話並離去的精靈恩蒂米菈,原先是從不屬於這裏的某個地方來的。
雖然我不曉得那究竟是什麼地方,不過就像恩蒂米菈身爲密使從「那裏」來到「這裏」一樣,據說「這裏」也有派遣密使到「那裏」。
然後透過魔術手法進行的那項瞬間移動,會伴隨或長或短的時間跳躍。
「……嗚……!咳咳……」
我和雪花的身體失去動能,在一片昏暗之中急遽減速──碰唰──!
去年金女就驗證過了,女性進入爆發模式會變弱。女性的爆發模式應該是誘使男性產生無論如何都想保護女性的想法纔對。雪花爲什麼現在能夠使用不是爆發模式下就無法施展的招式……?
「──嗚喔……!」
如此說着並伸出左手、似乎跟我有相同長處的雪花……雖然我不清楚在戶籍上的年齡如何,不過外觀上看起來是個二十出頭的日本美女。
讓我明明面臨着生命危機卻還是忍不住被奪走注意力的……是那彷彿去的人與來的人之間取得某種平衡似地、足以匹敵恩蒂米菈的傲人身材。雪花的身體凹凸有致,教人不敢相信是從前的女性。
然而雪花也不給我什麼思考的時間……
我以爲自己真的腦袋搬家而摸着脖子確認了一下……
我的頭當場被擊飛,撞到牆壁彈回來,全身倒在地上。
雪花的秋草擒抱衝擊只被削弱一半左右。
最後我們倒在一個直徑約五公尺,想必是剛纔送走恩蒂米菈並且把雪花送來的魔法陣中央,呈現有如雪花把我往後推倒的姿勢。
……這句臺詞,我大致上可以聽得出來……
看來狐狸巫女伏見拿給我的這套立領軍服的布料,有織進防彈防刃纖維的樣子。
就這樣,當我們上演着我與暴力女子(主要是亞莉亞)之間已經是固定戲碼的攻防戰時──
我可不想落得那種下場。必須設法對抗纔行……!這可說是──突如其來的一場遠山家成員之間的互鬥……!
「不立刻殺掉敵人,自己就會被殺。這是新兵訓練一開始就會教的事情。」
有如3D影像般蹦出來的雪花屁股呈現左右均等的美麗弧線輪廓,骨盤也大,是俗稱的安產型。如果是一般男生應該會給滿分一百分,但我則是會給負滿分一百分,不管怎麼說總之就是滿分的屁股。
(……!……)
我失去平衡,往前倒下。把雙手伸向背對着我的雪花。
雪花擺出的架式是單腳跪在地上,眼睛瞪着前方的同時將上半身大幅往前傾,把雙臂向後掠翼般往後伸展的動作。
「~~~~!這個、該死的奸賊!」
我將雪花「啪!」地用全身把我往上撞起來的衝擊力道──靠著「嘰哩嘰哩嘰哩嘰哩!」地彷彿有個鍾在我體內敲響般的自激振盪將其吸收。急速計算每萬分之一的抵消次數。一千、兩千、三千、四千──!
然後……
「把槍交出來……的意思是說,你身上沒有槍對吧?或許你覺得用刀抵着我的你比較有優勢,但既然你沒槍,現在比較有利的人反而應該是我。如果你不想遭受恐怖的對待──」
万旗是在體內引發一萬次的極細微震動,將衝擊力道細分成一萬等分承受的古密技。老爸在一秒內就能辦到這點,但我應該要花上三秒吧。來得及嗎──!
「尺餘之銃,難成武器。寸餘之劍,不成何物。無寸之拳,適餘所好。」
「那就算了,本人自己從屍體搶。去死!」
「你確實看起來會用槍,但你沒殺過人吧。」
彷彿剝皮一樣!一口氣扯到膝蓋的高度!
雪花把她那凹凸有致的身體壓在意識朦朧的我身上……
「──如果你有辦法讓我散落……那你就試看看吧!」
「呃!喂!」
「哈哈!你有什麼好恐怖的?」
而且她剛纔短短几秒就看穿我是假軍人。既然她身上有配戴金色飾繩,代表她應該是擔任參謀相關的職位──或許是情報處理方面的菁英吧。
「……?」
咻!鏘!眼睛也沒瞧向鞘口就把刀收進刀鞘的雪花,接着在即使用銘刀也砍不死的我面前──擺出了架式,而且是徒手空拳。
「你果然是英美的走狗。拿的是本人沒見過的槍。唔,這把的口徑較大呢。」
雪花卻冷酷一笑,毫不畏懼我強勢的態度。
「就算你叫我把槍交出來,這樣被你用刀抵着我也沒辦法動啊。所以你先──」
因此雪花應該會把我的身體一邊搬起來一邊推到牆上吧。
「什麼……?那種事情你爲什麼能夠知道?」
「哦?被這把和泉守兼定砍了竟然不會死。你衣服裏面穿了什麼東西是吧?」
既然砍不死,就揍死是嗎?這人簡直像個程式出錯導致除了攻擊以外,沒有其他指令可選的遊戲角色啊……!
身上帶槍的我靠着恩蒂米菈離去前的一吻,所獲得的血流推理出這點並說出來,但是……
換言之,雪花雖然穿着海軍的軍服但並不是乘艦人員,可能是對恩蒂米菈所在的那個地方進行潛入調查、類似諜報員的武官。她使用的『本人』這個第一人稱也主要是陸軍在使用,海軍中則是像雪花剛纔表示過自己隸屬的特別根據地隊,也就是美軍所謂海軍陸戰隊之類的精銳陸戰隊纔會使用的詞彙。
站起身子的雪花抱着貝瑞塔與沙漠之鷹,雖然稍微花上點時間,但還是把彈匣取了出來。
「居、居然一下就砍人……你這人脾氣怎麼這麼暴躁啦……!」
太好啦,還連着。
頓時滿臉通紅、慌慌張張拉起褲子的雪花綁有緞帶的黑髮用力一甩──轉回身子的同時使出一記強烈的下段踢。將原本趴倒在地的我踢得仰天翻倒後,又「砰砰砰碰!」地用黑色皮鞋瘋狂踩踏我。
我雖然知道對方不是我叫她還來就會乖乖把槍還給我的人,而且我現在由於摔在地上的傷害導致腳步很不穩,但我依然撐起身子走向雪花。
不會錯,是遠山家的攻擊技──秋花。
我大叫的同時,用腳施展橘花把衝擊力道分散到地面。結果造成的反作用力讓地板上飄起了某種閃閃發亮的粉末……金粉……?
「給、給我還來……!」
然而她講這種話之後展開的徒手攻擊,目的終究是爲了搶走我的槍對吧?這樣天然呆的部分也讓人覺得雪花果然是遠山家的人呢。
爲什麼雪花能夠施展秋花?
我難道正逐漸建立起這種會對年長女性闖禍的新特質嗎?難不成我還會繼續進化嗎?
我的背部撞破剛纔恩蒂米菈進入的那道門,水平飛向深處那間單調房間的牆壁。跟着緊緊扣住我腰部的雪花一起。
由於目前只有零碎的情報,因此我不清楚詳情,但從狀況來推斷──這是──
……好恐怖!舊日本軍人太恐怖了!比黑道還恐怖!
後腦撞到地板的我……意識朦朧的腦中思考着。
那是以秋草和秋水爲前提技的,秋三技的最終型。靠腳步對地面施展寸勁的秋草冷不防地撲向對手,像橄欖球的擒抱一樣抱住敵人身體,將敵人撞到牆上的同時施展衝撞技──秋水把敵人夾死的招式。喫了這招的敵人會全身血肉飛濺在牆上,有如一朵巨大的紅花──老家的書卷上是這麼寫的。
把她軍服的白色褲子給扯下來啦!
竟抓到了雪花的腰帶與刀鞘帶,唰!
(……秋花……!)
而秋花恐怕只需要剩下三成的威力就足以把我殺死了……!
而我的腳尖──被地板上描繪出魔法陣的線與文字的……金色、鐵絲……?給勾到了。
有沒有搞錯!這個人居然毫不猶豫就砍人脖子!根本不在乎什麼人命!
而且有件事讓我的眼珠也差點像3D影像般蹦出來,就是在那屁股之間有個彷彿陷進肉裏的玩意──是繡有像荊棘的未知植物花紋、整體爲蕾絲材質的,俗稱T字褲。剪裁莫名細緻,面積很小的布料部分也薄得透出膚色。你穿的內褲可真誇張啊喂……!
「去死!去死!看本人踩扁你,把你做成魷魚片!」
雖然我姑且讓對手的招式失敗了,但說到底──
「你身上有帶槍對吧?本人鼻子可是很靈的,靠氣味就能知道。交出來。」
接着她轉身背對我,搖曳黑色的長髮與白色的紙緞帶……準備從這間昏暗的房間走向剛纔的房間。那是爲了在燈光下確認剩餘的彈數。不妙。這下不妙啊。雪花只要確認子彈數量足夠,肯定就會當場轉回身子對我開槍。
我目前可以預測的情報只有這樣。接着,我在腦中搜尋能夠對抗秋花的防禦招式。防密技,伍絕六捷──絕宮、絕牢、絕弦──瓦捷、不捷、兆捷──閃過腦海的招式每一招都不行。從倒在地上的姿勢沒辦法正常施招。別的、沒有別的嗎……!
凜然美麗的雙眉往中間一皺。大概是對於秋花竟然會失速的事情感到無法理解吧。但是她無法立刻明白那個原因,而且個性上似乎對於自己無法理解的事情不會過於深入思考的樣子……於是很快又開始摸索我腰部附近的正確位置,一如她剛開始的目的,把我的手槍奪走了。
被剛纔那一砍擊倒的我,現在是呈現趴在地上的姿勢。
大概是製作之後身體纔開始成長,那套白色海軍服包覆着雪花的身體,彷彿在主張那身肌膚是不可侵犯的存在──但同時又沿着她女性的身體曲線被撐得很緊。像她胸前的金色鈕釦都感覺要爆開了。
結果我那雙手、偶然地……
(……萬、万旗!只有這招了!)
「──散落吧!」
──碰磅磅磅磅磅──!
就跟GⅢ那句『Sword beats guns. Fist beats swords.(劍強於槍,拳強於劍)』一樣嘛。那個白癡理論,原來遠山家在兩代之前就已經成立了。
不過施招失敗的万旗還是發揮了某種程度的效果。畢竟我和雪花是沿着低空與地板呈現平行飛翔,因此衝擊力道減半導致我的腳開始擦碰到地板了。離牆壁還有一段距離,也就是還有一點時間。我要趁這段時間內再出一招。
……真的假的?她的洞察力也太強了。
這、這是……
雪花高舉軍刀一揮,刀鋒砍中我的頸部側面。
帶有光澤的直順長髮,用彷彿一片雪或者一朵花似的白紙緞帶綁成一束。軍帽底下的瀏海與兩側頭髮則是剪成整齊的直線。
「痛痛痛!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啦!而且既然原材料是我,再怎麼踩扁也不會變成魷魚啦!」
然後,雪花是個女性。
──咻!──嚓──!!!
由於我太過焦急,竟然在第四七九八次失敗了。像彈簧般吸收衝擊的身體振盪方向些微偏開,導致接下來的所有振盪都撲空了。
搞砸啦!竟然又發生之前對蘭豹也發生過的不幸狀況……!
糟了……!
既然如此,代表雪花在地面戰方面也是菁英。就算我身上有槍,如果貿然對她出手恐怕還是很危險。
好,那麼我就靠對話爭取時間,找出她的破綻吧。我對這個戰術還算頗拿手的。
過去舊日本軍曾經派遣密使到「那邊」。
「看眼睛就知道了。」
大叫一聲──「碰──!」地朝我飛來!
我最後決定使用這招老爸在尼加拉瀑布施展給我看過,但我自己從來沒用過的防禦技。因爲在原理上從匍匐姿勢也能正確施展的招式只有這招啊。
臉頰白晰而緊實,不會過高但鼻樑漂亮的鼻子。凜然上揚的眉毛與纖長的睫毛襯托出銳利的眼神,讓人不禁聯想到拔出刀鞘的日本刀。
「!」
雖然秋草跟秋水只要經過修行,即使在非爆發模式之下也能施展出威力較低的版本。但是根據書卷上說明,如果要把秋草用在加速上,並且在把敵人撞到牆上的瞬間施展秋水──把這兩招當成秋花的一部分使用,必須要進入返對,也就是爆發模式纔行。
要不是這樣,我現在早就死啦。
而那個密使,就是現在我眼前的遠山雪花……!
雖然我絕對不是故意的,但是──
「……!……」
雪花忽然停下她的腳,轉頭看向房門。
那個眼神,應該是在探查門板的另一側──伏見、玉藻與白雪,以及幾名大概是政治家的人物還有不知火,大家都穿着軍服待命的會議室──的氣息。
「門外的人數增加了。是配備武裝的人物。全數十五人左右。」
原本那間會議室中有十人左右,如果應該是在別處待命的亞莉亞她們也跑來──雪花這句發言在數量上就符合了。
但亞莉亞她們是武偵,在這種狀況下應該不會發出聲音或腳步聲纔對。至少我什麼都沒有聽到。
「……你難道有透視能力嗎?」
我猜想她搞不好真的有那種能力而如此詢問,但似乎並非那樣──
「有氣息。」雪花這麼回應我。
「你能察覺得到嗎?那個、所謂的氣息。」
「軍中沒有察覺不到的人。察覺不到就會死啊。」
那與其說是「沒有」,不如說是「會變得沒有」比較正確吧。這就是那個時代的軍人。
雪花把鼻樑直挺的鼻子朝向門的方向,似乎靠氣味確認了敵人增援後……
「站起來。」像抓貓一樣揪住我的頸部讓我站起來,當成肉盾。
並且把我的貝瑞塔抵到我的頭上。
「如果你是美國的走狗,就會是很有用處的人質。畢竟美國兵都是一羣即使讓自己暴露在性命危險之中,也不會對同伴見死不救的傢伙。呵呵呵,真是愚蠢。」
嗚哇,好邪惡的表情……!
「這把手槍的存在,讓本人確定這裏就是現世了。然而本人在玲方面度過了約一年的時間,而且軍令部也說明過往返之際可能會有超越數個月乃至一到兩年的狀況,歸返地點也不一定會是當初本人出發的橫須賀。也就是說,本人現在還無法確定這裏是什麼時候的什麼場所。本人再問你一次:現在是皇紀幾年?昭和幾年?這裏是日本領地,或者不是?就算你在間諜訓練中學到關於日本的事情有多偏離常識,應該最起碼也能回答到這個程度纔對。說!老實說出來!」
雪花把手槍用力抵在我頭上,再次對我如此盤問。
「偏離常識的人是你,現在是平成二十二年啦!」
軍服打扮的諸星老人保持着敬禮姿勢如此大聲說明,於是我也搭便車,稍微把頭轉回去對雪花說道:
對這次的事件似乎多少知道一些內幕的不知火,似乎也是雪花認識的人物的子孫。
對門外如此說道後,「喀嚓……」地打開門。
「他、他是鐵的……?怎──怎麼可能會有那樣的事情!這男的是英美的走狗,是剛纔還強硬想要脫掉本人衣服的奸賊啊!」
就這樣,我們來到地下六樓,一塊四周都是水泥牆的空曠空間。

「本人也不是沒有設想過現身於敵陣之中必須孤軍奮戰的可能性。但只要心懷大和魂,帝國軍人可以一人勝過百萬敵人。快把門打開!」
「唉……看來大家換上軍服也沒什麼意義的樣子呢……」
「那好,你要那樣主張也行……但你就算把我抓爲人質,只靠你一個人也很快就會陷入絕境囉。」
或許由於代溝的緣故,我和不知火偶爾會聽不懂她講的話而感到傷腦筋。
和我演起了這樣一段像搞笑相聲的對話。明明我是真的身處危機之中地說。
然後──一如雪花的說法,亞莉亞、理子與蕾姬分別從室內的左、右、深處出來了。各自身上穿着海軍中尉、少尉、少尉的第二種軍裝。
中校是軍隊的高層。如果在海軍中,甚至被任命爲著名巡洋艦的艦長也不奇怪。雪花胸前懸掛成U形的金色繩子──稱爲飾繩的東西,是任命於參謀職位的證明。如果是官僚出身的特務軍官,也是有可能這麼年輕就當上中校。
「……你……你是……諸星嗎……!爲、爲何、變得那麼老了……!」
面帶苦笑的不知火額頭上也滲出汗水。
在會議室中──
「別吵!立正站好!好……好,本人就等你們三分鐘,讓這基地內的佈哨全部退場。不管怎麼樣,總之先讓本人從這裏出去──帶本人到日本領地、內地、東京霞關的軍令部去。本人無論如何都必須向大本營進行報告纔行。這個報告是本人接到的軍令,而軍令是絕對的。」
「中校閣下!能夠與您再度相見,實在無比光榮!本人之所以年老,乃因爲中校閣下出徵之後直至今日,已過了一段漫長的歲月啊!」
雪花從剛纔就要求這個要求那個地不斷命令我們,但……
不過包含那樣的情境在內,雪花似乎靠着敏銳的洞察力也注意到現在的狀況實在太過奇怪──而且自己認識的人物們應該不是大家串通騙人的樣子。
「──沒錯,女人確實沒辦法當上。但本人是男的,因此沒有問題。」
然而,即使聽到不知火這樣的說明……
伸手指着不知火,講出這樣的話。
雪花用軍帽帽檐底下的銳利雙眼,觀察室內的樣子與亞莉亞她們後──
大家似乎都以爲我可以再處理得更好一些的樣子,但是……無法回應各位的期待,真是抱歉喔。話說,我根本就沒有接受過任何說明,會變成這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吧?雖然說應該是因爲我如果聽了說明就絕對不會願意幹這種事,所以大家纔沒有說明就是了。
「……美、美女……本人是男的!或許肉體上是女性,但決定男女性別的不是肉體,是精神!」
爲了忠實達成她想必是七十年前接到的命令。
爆發模式的我看出了一件事實。
「畢竟這裏是Ⅱ級國家機密設施,所以構造上似乎也儘可能保密的樣子……不過我記得好像有電梯吧。」
我因爲被挖苦所以試着回嘴,但是被自己的槍抵着頭的狀況實在怎麼也帥氣不起來。
雪花見到她們從軍帽上的洞冒出來的狐狸耳朵──
「金次你又來了!」
而且剛纔偶然把褲子扯下來的時候,我就很不幸地親眼確認過雪花的身體構造百分之百是個女性不會錯。換言之,她並不是類似加奈或克羅梅德爾之類的存在。
「也會用手指夾子彈讓彈道偏開。」
那等美貌要說是男的也太勉強了吧。
「這裏應該是地下十八樓吧?走下來還好,但要爬上去可累人啊。」
用激動高亢的聲音如此大叫,讓大家都嚇得把頭轉了過去。
「你在講什麼?這種美女怎麼可能會是男的!」
「大概是在講樓梯吧。」
接着,大人們見到把我當成肉盾入侵到會議室的雪花──紛紛「真的現身了……!跟照片一模一樣。」「那就是遠山中校嗎?」「會、會不會很危險?」地騷動起來……
不不不不。
「我一開始就跟你講了吧,這裏是平成二十二年──西元二○一○年的日本啦!」
「雪花小姐是四等親所以沒關係!因此我也沒關係的!」
「包括你在內……爲什麼我身邊總是會出現教人傷腦筋的女性呢?」
白雪與不知火依然坐在塗漆的長桌邊,和他們坐在一起的那些大概是政治家的大人們都一臉緊張地看向我。只有那個將官打扮的老人依舊讓人搞不清楚到底在睡覺還是清醒着,拄着柺杖坐在主席座。玉藻和伏見那對狐狸軍官雖然躲在桌子底下,但尾巴都露出來了。
「開槍?就算對金次開槍,也只會被他抓下子彈而已啦。」
雪花雖然還是用槍指着我,但態度上稍微冷靜下來,對在場的人如此說道。
雪花這麼說着,把貝瑞塔重新抵在我的後腦杓。
看來這位老人……諸星先生同樣跟雪花互相認識。所以他纔會來的。
她如此說着,對亞莉亞她們嗤之以鼻。
「哇哦!不愧是欽欽,相遇四秒就出手呢!」
哎呀,我也覺得亞莉亞她們要扮成舊日本軍人有點勉強就是了。顏色上不像日本人的亞莉亞、理子與蕾姬,在原本的預定計畫中,大概也是如果事態可以和平收場就不會現身吧。
「層梯?」
「若、若是這樣,本人本來以爲只是長得像而已……不過坐在那邊的少尉,是麻相家的亮朗嗎?本人在駐德時代,有在柏林見過當時去留學的你。你跟那時候比起來並沒有變老。這又要怎麼說明?」
「屏城?少胡說八道,這個假軍人!」
雪花聽到我和不知火的對話後,講出這樣一句話……於是在不知火的帶路下,我們一起搭上了電梯。
「──由於正處戰時,本人自小被當成男性養育,從來沒有被視爲女人對待過。」
結果那羣雛米果們卻是──
「從四周完全沒有窗戶的樣子看起來,這裏應該是地下吧。好,帶本官到層梯去。」
「……玉、玉藻大人、伏見大人……!請問您們是怎麼了?難道是被這些人抓住了嗎?請快過來這邊。本人靠肉搏戰護送您們脫逃出去!」
「……」
「──中校閣下!」
理子胡亂毀謗我的名聲,亞莉亞的粉紅頭上當場噴火讓軍帽都彈了起來,害我必須趕緊爲自己辯護,蕾姬又用彷彿在看什麼垃圾害蟲似的眼神看向我,白雪則是對亞莉亞她們莫名其妙發飆,使得現場變成一如往常的巴斯克維爾劇場了。
「喂,我現在要把門打開囉。畢竟剛纔發出很多聲響,我想各位應該有想像到各種狀況,而現在的情況就大致上一如各位的想像。呃~別開槍喔?」
這不是演技或玩笑。
雖然沒有把槍口舉向這裏,不過亞莉亞和理子都把槍套戴在可以看得到的位置,蕾姬也抱着德拉古諾夫。這是不過度刺激敵人的同時進行威嚇、牽制的做法。
即便如此,雪花依然一臉困惑地……
「別以爲我對那邊的事情一無所知。你的領章和肩章是中校的樣式。在日本軍中女人怎麼可能成爲中校?」
「不不不,相遇後有整整超過四十秒以上啦!」
「喂,亞莉亞理子蕾姬,你們這是在煽動她開槍嗎……?」
雪花依然頑固不願接受事實,而且還附加了多餘的發言。結果──
「會用刀把子彈切開,從中間的縫隙穿過去啦。」
雪花竟講出了這種話。
──軍令是絕對的──
「冷靜下來吭……!」
「亞莉亞?果然是歐美人的名字。但剛纔的日文中沒有可疑的發音。你們八成是在佔領地被用在這個幼稚作戰計畫的日裔人吧。本人這次就放過你們,所以你們馬上離開。留下來的傢伙,本人會全數視同敵軍砍死。畢竟俘虜只要一個就足夠了。念在同族之情,本人大發慈悲等你們五秒鐘。」
突然直挺身子的老人用力睜開彷彿被埋在滿臉皺紋之中的眼睛──擺出直立不動的姿勢,腳尖微開,下巴內縮,舉起右手,腋下只有稍微打開,五指併攏,伸到帽子的帽檐旁邊──是舊日本海軍式的舉手注目禮。會在階級後面加上『閣下』雖然是陸軍式的習慣,但我想他肯定原本是海軍軍人吧。
「果然。日本根本沒有這麼白的照明設備。而且這裏的溼度溫度與剛纔的房間不同。既然是裝設有空氣調節設備這種奢侈品的基地,這裏絕對是美國領地不會錯。哼!你們這羣傢伙,頭髮顏色簡直像雛米果一樣。日本纔沒有像你們這樣的帝國軍人。」
見到那老人的雪花,當場發出錯愕的聲音。
從雪花把手放在她圓滾滾的胸口上頑固如此表示的態度中──
「把槍丟掉,這羣雛米果。要是讓本人看到任何一點可疑的舉動,本人就對這傢伙開槍。」
於是我把手放到門把上……
然而,這個前提是要身爲男性。舊日本軍中雖然也有女性的通信兵或醫務兵,但終究是少數,而且無法晉升到高等的階級。當時男女之間不同權的情況遠比現代還要明顯。
從她踏進電梯時充滿期待的表情,以及在搭電梯時緊張的神情看起來,電梯在她的時代大概是很稀奇而讓人憧憬的玩意吧。
「唔,這座基地居然有電梯嗎?簡直像百貨公司一樣。好,去搭吧。本人想搭。」
雪花說着這種讓人明白當年日本爲什麼會輸的精神至上理論,並且把槍繼續抵在我頭上,自己將身體藏在通往會議室門口邊的牆之後。應該是在警戒當門把被轉動的瞬間,可能就會有機關槍之類的從外面直接對着門掃射吧。還真是小心謹慎。
緊接着,坐在主席座的那個老人──不靠柺杖就「喀噠!」一聲站起身子……
雪花講出這樣一點也不慈悲的發言,讓室內再度騷動起來──四秒鐘後……
當場如此慌張起來。看來雪花跟伏見、玉藻從七十年前就認識的樣子。
雪花是真的認爲自己是男性。大概是類似性別認同障礙的狀態。
根據剛纔的發言,雪花是被人爲性培養成這樣的。爲了戰爭。
「你纔是假軍人吧!」
「是肉體啦!雖然不能如此斷言的時代已經快要到來就是了……」
「雪、雪花,鎮靜、鎮靜!」
伏見中校與玉藻中校舉着雙手,從桌子底下露出臉來。
結果……
雪花走在按照她的要求把人都屏退的寬敞通道時,依然沒有鬆懈對周圍的警戒。
其他人都被留在會議室中,跟着雪花一起出來的只有身爲人質的我,以及被指名負責帶路的不知火。雪花一路上都毫不理會似乎是爲了從恩蒂米菈所在的『那邊』回來的她而準備的各種房間,直朝出口而去。
「哦哦……那是我的曾祖父啦。雖然經常有認識他的人說我跟他是如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但我們姓氏也不一樣。我叫不知火亮。遠山雪花小姐,你現在抓爲人質的這位男性──叫遠山金次,是你弟弟的孫子。所以可以請你別再用槍指着他了嗎?」
「一如想像?比想像更糟呀。金次,槍居然被搶走,你是笨蛋嗎?開洞。」
「什麼?」
明明當初下達那道命令的軍隊已經不在了說。
接着,雪花和不知火之間「快去準備轎車。本人可不會等你太久喔。」「是。」地對話後,等待一段時間,不知火便開了一臺白色的Prius過來。
結果雪花軍帽下的眉毛用力皺了起來。
「唔……」
「這次又是什麼問題啦?」
「這真的是轎車嗎?形狀也太奇怪了。而且爲什麼沒有引擎聲也沒有排氣?要是這東西用在戰場上,皇軍可難以注意到它接近啊。難道是美國的新兵器?」
「這徹頭徹尾是一臺日本車啦。是TOYOTA啊。油電混合車確實沒什麼聲音,所以我也經常差點被撞。你也要小心點喔?」
「你說豐田(TOYOTA)?想騙人也稍微編個有現實感的故事吧。豐田自動車工業是製造陸軍用貨車的公司,除此之外的車輛根本──」
「我就說現在已經從你那時代經過半個世紀以上了啦。現在的TOYOTA可是全世界銷售數量最多的汽車品牌。你要坐還是不坐?我想這裏應該是東京灣某個人工島的地下,要是不坐車可沒辦法到都中心去喔。」
「……本人檢查一下。本人可不想要一坐進去車子就自爆。」
雪花小心謹慎地用槍抵着我,要我打開Prius的副駕駛座車門。
接着她探頭看向不知火坐的駕駛座,並且用左手輕輕摸索儀表控制板周圍──
「這……真是教人驚訝。車輛居然有裝暖氣。嗯?這車沒有離合器踏板啊。」
「這是自排車啦。現在手排車才比較稀奇勒。」
「……?……?」
雪花無法理解我講的話,頓時瞪大眼睛。不過……
「麻相……不對,不知火亮。你身上有帶槍對吧。把槍丟在這裏。」
她接着如此命令不知火,要他把H&K Mk.23 SOCOM丟到車門外之後,自己坐進了車後座。同時用貝瑞塔指着我,要我坐進副駕駛座。
兩腿打開、穩穩坐到位子上的雪花,將拆下的軍刀像柺杖般立在雙腳間,把戴著白手套的雙手疊在刀柄上。完全就跟電影中的軍人威風凜凜的坐姿一樣。
「發車。到海軍省的大本營軍令部去。」
把我的手槍收到自己軍服背後的雪花如此說道後,Prius便沿着景象單調的水泥通道往地上開去。
驚愕的雪花軍帽底下滲出了汗水。必須對她這樣一一進行說明纔行的我則是忍不住嘆了一口氣。不知火也露出了苦笑。
「哼!別以爲本人沒有看穿你們詭異的樣子。你們雖然有講實話,但也有在撒謊。現在要前往的地方想必不是海軍省吧。你們八成是企圖將本人監禁起來,對本人施行再教育。休想得逞。」
「──啊──!」
「……啊!……雪花可沒系安全帶啊!」
霞關無論從前或現在都是政府機關所在地。因此反過來利用這點,假裝是要前往海軍省,將雪花帶到我方相關人員所在的官廳是吧……原來如此。
「別在那邊鬼鬼祟祟的,是男人就光明正大講話。」
「從各種現象看來,本人可以理解這裏是未來的東京了。也就是說──日本在大東亞戰爭中獲勝了是吧。雖然這種事情其實不應該感到驚訝,但本人可真是驚訝。日本居然能夠顛覆那樣的國力差距獲得勝利,果然地球上沒有任何存在能夠敵得過大和魂啊!哈哈哈!」
Prius接着進入我們的地盤──臺場,漸漸可以看到臨海副都心的景象──調色盤城遊樂園、維納斯城堡、東京Big Sight、彩虹大橋──
「美國現在不是敵人了啦。」
正當我心中如此決定的同時──Prius穿過六本木,經由溜池進入了霞關。
──糟了。
畢竟街上的人們確實都是日本人,讓雪花總算露出能夠理解這點的表情。雖然似乎還是忍不住驚訝與緊張就是了。
雪花見到那些閃亮耀眼的街景,有如腦袋過熱似地眼睛開始打轉起來。
我好歹也是偵探科出身,關於逃亡者可能會去的場所類型我都有學過。以雪花的狀況來說,那個可能的場所相當有限,跟我能夠想到的地點也互相一致。雪花身上應該沒有現金,就算有也都是舊錢,所以她想必是靠徒步前往那個地點。而我可以搭電車搶在她前面,因此有多餘的時間能夠讓我進行各種準備工作。
「不是那樣,日本是獨立國家啦。」
不知火也點點頭後,讓車子從芝公園交流道開下高速公路──來到麻布十番住宅與商店較多的地區。
不知火打開Prius的後車箱蓋,把我剛纔前往海螢火蟲的地下設施時,在車上脫下來的武偵高中制服遞給我。
要是把日本戰敗的事實貿然說出口,讓她承受強烈的打擊,將難以預料她會想到什麼並做出什麼行動。畢竟她是個脾氣暴躁的人,更何況──她現在身上有刀有槍。
聽到蹣跚下車的不知火如此說道而想起這點的我,趕緊撥開窗簾式氣囊探頭看向車後座──
她頓時皺起眉頭,感到奇怪地如此念出McDonald』s的文字。
「你去告訴那些大人,你們的作戰策略每一計每一步全部都是失策──這套假軍服也只是觸怒了雪花,害我也差點被殺了。不過畢竟雪花是我的親族,我現在也已經完全被捲入其中,所以我不會特別抗議什麼。但既然把我拖進來了,關於那個人的事情今後就暫時交給我處理。爲了不要造成多頭馬車的狀況,別額外對我下什麼命令。」
雪花就是活在那種時代的人,而且還是個軍人。
「嗚……遠、遠山同學,你沒事吧?還好有系安全帶……」
換言之,她的狀況就像是從過去漂流到現代,因此必須先對她說明很多事情讓她理解纔行。否則恐怕連要保護她都很難吧。
戰爭時期的人會爲了戰爭犧牲一切。無論夢想、自由甚至生命。
「……七十年後……」
雪花忽然如此大聲嚷嚷,害我們也嚇了一跳──望向她凝視的方向……
果然,剛纔那地方是建在人工島──海螢火蟲下面的政府相關設施。我猜大概是高風險超能力類的實驗場所,故意建在萬一發生什麼意外也不容易波及到首都的地點吧。
雪花應該不會隨便傷害路上民衆纔對。畢竟她腦袋似乎已經理解這裏就是日本,而且她現在的立場上必須設法逃躲纔行,因此想必不會做出可能暴露自己行蹤的行爲。
不知火忽然短促叫了一聲,把方向盤打向右側。
結果──
結果看到在夜空中,城市燈光照亮一臺正要降落到羽田機場的噴射機。
兩線道,單向通行,以及長到讓人看不見盡頭的隧道。
「高速公路有那麼稀奇嗎?」
身體頓時被甩向左方的同時,我也注意到狀況了。
雪花從建築物的縫隙間看到東京鐵塔與六本木新城,雖然驚訝得瞪大眼睛,不過……
碰磅──!
一如我剛纔過來時的推測,這是東京灣跨海公路。
「那樣的稱呼並不smart,這要叫富抖腳……嗚喔!發現疑似B-29的大型機!是空襲嗎!這個地區是分配到幾號防空洞?總之快走!該死!怎麼都沒有進行燈火管制!」
……呼……
Prius與一般車輛或巴士一下超車一下又被超地出了隧道後,在夜晚的川崎浮島系統交流道轉向,朝羽田方向行進。
「……照這狀況,是不是由我們先對她進行事前解說會比較好啊?要是連自己現在究竟在什麼地方都搞不清楚,恐怕會心情不安到聽了什麼都進不了腦袋啊。」
「來,你仔細看看,不管是下班後走在路上的上班族,或是坐在餐廳裏聊天的女高中生,大家都是日本人吧。這裏是日本,是你最後看過的東京大約七十年後的樣子。」
爲了得到那樣的說明機會而準備前往霞關的Prius──首先通過一條細窄的專用隧道,從僞裝成工程車輛出入口的隧道口出來到一塊臨時停車場,然後很自然地開上了一般車道。
我轉回頭如此詢問後……
──正面對撞了!
「或許吧。那就稍微開到一般道路上,讓她看看比較有生活感的街景好了。」
「……嗚……嗚嗚……」
我口齒鋒利地如此說道後,不知火就像代替那些政治家發言似地回應一句「知道了,就那麼辦。可是……」並對我露出擔心的表情。
居然在這種時候發生交通事故──是右轉車與直行車的對撞車禍……!
「就算你問我爲什麼……畢竟麥當勞是美國的公司啊……」
雪花這時突然恢復嚴肅的態度,從白褲子背後拔出了我的貝瑞塔。
怎、怎麼會這樣。
「……馬克•達那魯茲……?」
「遠山中校,我們和你是站在同一邊的。」
「瞭解。啊,遠山同學,衣服──」
「我勸你最好別那樣做。海軍省什麼的早就……呃~該怎麼說,畢竟事隔七十年了,你忽然過去,對方應該也不會理你吧。我們會幫你介紹……」
「拜託,我就說什麼海軍還是大本營的都已經──」
雖然原先的安排上是要先對她進行歷史說明會的,不過……我轉向不知火說道:
雪花擁有無時無刻活在生命危險之中的軍人特有的高度洞察力。我們就算是武偵,也終究是活在和平時代的人。即使我們認爲自己瞞得過她,她終究還是看穿了我們在想的事情。
「美國的飛機飛在天上,街上又有這麼多美國的店家……也就是說,帝都……難道在這個七十年後的日本成了佔領地嗎?」
不知火頓時慌張起來……不過我倒是沒那麼緊張。
我緊接着看向Prius變形的車體下方,但還是找不到。即使環顧周圍,都看不到那身影。
「除了那間店以外也有很多,爲什麼在東京可以那樣光明正大地把敵性語言的招牌亮在街上?」
「哦哦,是帝國議會新議事堂。那裏就沒什麼改變了。好,讓本人在這裏下車。接下來本人靠自己的雙腳前往海軍省。」
我解開安全帶,爬出車外來到財務省旁交叉路口一看……對向車的駕駛應該沒有受傷的樣子。雖然車子前側的保險桿與水箱罩都脫落,引擎蓋也折成一座山的形狀,不過看來就是這些零件損毀發揮了緩衝的效果。感覺應該纔剛大學畢業的年輕上班族小姐握着方向盤臉色發青地看着我們,駕駛座旁還可以看到掛著「新手上路」的牌子。
「美、美國、不是、敵人……?但是這裏的地名,毫無疑問是帝都的……」
看來他是去開車過來的時候順便把這玩意放到車上的。這男的雖然有些狡猾不好對付的部分,但還是老樣子這麼細心啊。
「大概一方面也因爲有血緣關係的緣故,我隱約可以知道雪花會感到生氣或高興的事情,也能猜到幾個她可能會去的地方。哦哦,你放心,我沒有要把你晾在一旁的打算。當我需要什麼協助的時候,我會毫不客氣找你商量。你等一下也記得把你所知道的範圍都說明給我聽喔?」
「你別這樣,我們這麼做是有理由的。呃,不會對你做什麼壞事啦……!」
他小聲如此告訴我,同時用武偵的眨眼信號表示「已經聯絡妥當」。大概是剛纔去開這輛車過來的時候,順便用手機跟相關人員取得了聯絡吧。
輕型轎車與Prius各自的左前方互撞,讓彼此的後半車身都彈了起來。從Prius的方向盤與儀表控制板迸出SRS氣囊,從我左側也展開了側面氣囊。在氣囊撞擊下,讓我不禁頭暈目眩。
彷彿打從心底感到放心似的,深深吐了一口氣。
對向車道有一輛輕型轎車完全沒有確認這邊的車道就在交叉路口右轉。來不及,閃不開了。輕型轎車逼近而來──
聽到我這句話,坐姿保持端正的雪花頓時……
從軍帽下用老鷹似的眼睛瞪着我們的雪花──首先可以確定是由於大規模視野外瞬間移動的副作用,導致大幅跳躍了時間的人物。畢竟據我所知,關係到空間的超能力似乎也會關係到時間的樣子。
(……!)
我講到一半,注意到不知火用眼神在對我打暗號。那是代表『那件事最好不要講出來』的視線。
來往的車輛。招牌的霓虹燈。在車窗外這些燈光照耀下,雪花天真無邪的笑容讓我感到不寒而慄……
就在車子快要到達財務省旁交叉路口的時候,雪花忽然講出這種話,於是……
接着在停紅燈時,雪花從車窗看到外面麥當勞的招牌……
我爲了能夠把雪花載到歷史說明會場的環境省官廳,於是隨便編了個理由拒絕她的要求。
明明車道左右兩側頂多只有隔音用的路樹而已,她到底是看到了什麼?
「或許那樣的發音比較正確啦,不過日本人是念作麥當勞。」
「美國!那不就是敵機了!」
另外他這段話也讓我想到了,剛纔在會議室中的那些政治家之一,就是早川真子環境副大臣。藝人出身,在電視上被誇獎說是什麼「美女國會議員」的妙齡女性。也就是說,那個人等一下也會到霞關去的意思嗎?
我躲在毀損的Prius後面一邊如此說着,一邊換穿衣服……趁警察趕來之前快步離開現場,進入東京地鐵的霞關站。
正當雪花露出日本軍人死板不知變通的眼神,再度如此重申的時候──
「……不是啦。那是波音747。尾翼的標誌是美國航空啊。」
所以我現在還是什麼也別對她講比較好吧。
「竟然在這種時候遇上車禍……再怎麼不幸也該有個限度吧。你去聯絡相關人員進行車禍的後續處理。我去找雪花。」
說到底,我們現在就是爲了順利讓她理解這點,正帶她前往由歷史家與政治家召開的面談啊。
「……這條子彈道路確實也讓人驚訝……不過路上的車子數量實在太多了。爲什麼?」
「會多嗎?我覺得今天已經算很空了。首都高經常會遇上塞車導致車輛動彈不得,下車用走的搞不好還比較快的狀況啊。還有拜託你不要再窮抖腳了行不行?看得連我都煩起來啦。」
我透過車內後照鏡有點發飆地說到一半,卻被不知火輕輕伸手製止……
雪花見到道路上方的藍色路標上寫有『東京』、『橫濱』、『川崎』等等地名,頓時露出開心的表情。然而當車子進入首都高灣岸線,車流量變得比較多之後……她看着車窗外的臉又露出驚訝的表情,並開始抖起穿著白褲子的腳。
「你在笑什麼啦?日本可是在戰爭中──」
說得……也對。
不過防衛省就算了,環境省會跟這件事情扯上關係就讓人有點費解。雖然說政府方面做的事情讓人無法理解也是常有的事啦。
「──她逃走了。不愧是軍人,居然不發出一點腳步聲就瞬間消失啦。」
「什麼!」
「那還真是感謝啊。但你們和本人的目的並不一致。本人身負軍令,而軍令是絕對的。」
這裏即使地名相同,景象也跟戰爭時期完全不一樣,因此讓她難以湧現「這裏就是東京」的現實感吧。
「關於她不曉得的歷史,安排上是由防衛省戰史研究中心首長跟早川環境副大臣負責告訴她。他們會小心注意,不要給她造成太大的衝擊。雖然跟原本預定的檢疫或是餐會之類的行程順序顛倒了,不過等一下會在霞關的官廳進行那場面談。」
不在。
(等抓到雪花之後……接着可能會是一段持久戰啊。)
如此想的我,首先──在日比谷線的月臺等車的同時,打電話給應該人在臺場的金天。結果……
『Yo, bro. Is it a next game?(嘿,老哥。下一場戰爭開始了嗎?)』
咦?怎麼是GⅢ接電話了?
「給我用日文講話。而且我不是打電話給你。叫金天來聽電話。一如你的預測,我這邊發生戰爭了。雖然說不是下一場,而是前一場就是了。」
『你在講啥啦?我完全聽不懂……雖然老哥講話讓人可以聽懂的時候比較少啦。算了,沒差,既然這樣就把我帶去那個戰場吧。我從那之後就一直被桃樂西糾纏,快要受不了啦……所以現在躲到老哥這間小房間來避難了。』
「不要把我家當成避難所!而且很抱歉,在這次的事件中,你是絕對NG。因爲關鍵人物很敵視美國啊。」
『啥?老哥你該不會是藏匿了什麼伊朗或利比亞的恐怖分子吧?而且是女的。』
「……雖然確實是女的沒錯啦。那人是歷史上讓美軍流了最多血的超反美國家之一的正規軍幹部,而且超強。你的美國感太強烈了,要是跟那人見到面,都不曉得她會對你做出什麼事。金天雖然也是美國出身,但日本感很強,所以我想應該沒問題。你叫她從我房間把我接下來講的東西帶過來。地點是巢鴨,我的老家。」
我在日比谷站轉搭都營三田線來到巢鴨後,走路到老家門前……爺爺跟奶奶似乎都在家,不過從家中沒有傳來什麼騷動的聲音。
畢竟這裏從江戶時代以來都是遠山家一族居住的地方,因此雪花會過來這裏的可能性很高。而我現在一如預測比她早到了,就暫時在這裏等她吧。
我透過電郵聯絡不知火關於我現在的所在地等等情報後──吊帶裙打扮的金天搭計程車來了。
「哥哥大人,我拿剛纔GⅢ交代我的東西過來了。」
像垂耳兔一樣的雙馬尾彈呀彈地來到我面前的金天……把我的書包以及裝有私人物品的紙袋交給我。
「謝啦。這些東西應該很重吧?嗯……這是什麼?」
紙袋裏有個被擅自開封過的小包裹,於是我拿出來一看……是在海關被蓋上『火器類』官印的國際包裹。寄件人是平賀同學。
包裹裏是用麥克筆寫了『開傘彈•樣品╳六』的夾煉袋,裏面裝有五顆九公釐子彈。根據懶懶熊圖案的信紙上寫的說明──這是纖維彈的發展型,是前進彈子會變成迷你降落傘的子彈。超強的。是可以用手槍發射的降落傘啊。可是爲什麼少了一發?
「呃,因爲哥哥大人房間的信箱塞滿傳單跟郵件,結果大矢小姐就來罵人了。所以我把郵件都收回來之後,GⅢ看到這個包裹說了一句『文•平賀是個尖端科學家』,而聽到這句話的九九藻小姐就說『裏面應該裝了什麼很有趣的東西吧?』然後把包裹拆開了……」
這明明不是金天的錯,她卻露出一臉抱歉的表情。真是個像天使般心地善良的小孩呢。
「那隻該死的狐狸……」
被雪花命令的爺爺嘴上嘀咕著「姊姊的一杯可是一升的意思……酒行不知還有沒有在營業啊」,並蹣跚走出家門,奶奶則是回到廚房中泡茶。
從廚房穿着烹飪服出來迎接的奶奶倒是老樣子保持着平常心。哎呀,畢竟她從以前就是個不論遇上什麼事情都不會慌張的人,而且最近開始變得有點癡呆了嘛。
「呃~……關於這點嘛……」
我和雪花如此交談,並重新回到了老家門前。
……戰史方面姑且不說,但在這點上……
「你那是什麼打從心底感到討厭的表情?沒錯,本人就是雪花。現在回來了。話說,哈哈!鐵,你老了啊。」

所謂事實勝於雄辯。看來雪花她──比起我和不知火的各種說明,更是被來到這裏的路上自己親眼見到的真實現代日本給重挫了心靈。因此現在變得有點氣餒了。
於是我敲了敲跟海螺小姐家同樣類型的遠山家大門……
「……這裏真的是現世的日本嗎?還是思鄉之念導致本人弱小的精神發生異常,看到了什麼幻覺嗎?」
用顫抖的聲音對我如此詢問。
接着身體軸心一點也不偏移地轉回身子看向我……
她用一臉「果然還是很在意這點」的表情如此詢問我。
「你說……什麼……」
「剛纔我也說過了,現在已經從你的時代大約經過了七十年左右。你稍微冷靜想想看吧。如果從你的時代往前算七十年,可是明治維新的時代。世界當然會完全不一樣了。」
看來我原先的猜測似乎錯了。金天回去之後,我在寒冷的夜空下等了又等──雪花卻遲遲沒有到遠山家來。
「那部分的歷史我是不曉得啦,不過這裏就是東京都豐島區的巢鴨。」
由於穿著白色的第二種軍裝,所以即使在昏暗環境中也很容易看到的雪花,身體靠着墓碑的石臺坐在地面上,茫然地抬頭望着聳立於池袋的太陽城60。
「呃~……首先你在最根本的部分已經搞錯。日本其實戰敗了。東京也曾經被燒成一片荒野。」
「哈哈哈!怎麼可能有那種事情。英美才沒有什麼武士的憐憫心。戰敗即是滅亡,是代表日本民族滅絕的意思。而且被燒成荒野的地方怎麼可能變成這樣的大都市?德意志帝國又如何了?希特勒總統呢?」
「──到頭來,大東亞戰爭的結果究竟如何?你剛纔似乎講到一半又住嘴了。」
雪花笑着轉身如此說道,黑色的長髮遲了一拍後跟着甩動。
無論遇到什麼樣的狀況,都要繼續往前進。想必這個人一直以來都是過着如果不這麼做就無法生存下去的人生吧。就跟活在那個時代的所有人一樣。
因此我首先來到那個墓碑前……
我抱着這樣的感想,並且帶雪花走回老家的同時──又寄了一封電郵給不知火,告知他我已經找到雪花,對方也已經認同我是自家人,因此姑且能夠安全進行對話。但現在還是不要貿然刺激她比較好,所以如果要派什麼人過來,最好還是由我擔任窗口,不要直接跟雪花接觸等等。
「啊!哥哥大人……那是柯林斯先生和馬許先生說……『既然男生把這種東西藏在家裏,就應該帶過去給他。』……而我也覺得,既然哥哥大人是男性,應該會需要這樣的東西……就包起來一起帶過來了。」
這狀況,該怎麼說明纔好啊?
雖然我爲了升學考試有讀過歷史,但還是不要從我的嘴巴對她說明會比較好吧。
「……你在做什麼?這個時代的人好像大家都隨身帶着那樣的小型配電板。」
遠山家雖然到處改建過,但格局似乎基本上跟以前沒什麼變的樣子──於是雪花一副很熟悉模樣地快步走在走廊上,而我也追着她搖曳的白色紙緞帶跟在後面。
「這是行動(電話)啦。」
雪花聽到爺爺跟奶奶結婚的事情便頓時變得表情明亮,搖曳黑色的長髮站起身子。接着重新戴好軍帽,挺直背脊,端正姿勢。
她起初還感到懷念地眯起眼睛,不過──
那間寺廟中有以著名奉行遠山金四郎景元爲首的遠山家代代家墓。
「……」
雪花脫下黑色皮鞋,進入家中後──
……找到了。
「哦,是金次啊。」
在秋季的夜風中深呼吸一口氣後,那對銳利而帥氣的眼眸──看起來很快就切換心情,逐漸建立起面對現實的精神準備了。
即使考慮到她繞路亂走的可能性,也已經超過從霞關走到這裏的時間。於是我決定前往雪花可能會去的第二個候補地點,也就是離這裏很近的巢鴨五丁目──本妙寺。
雪花忽然也不看向我就用清徹的女低音嗓音對我如此說道。氣氛上感覺她早已發現我接近她了。
這……應該不能繼續放着不管吧。身爲一個現代人。
「哦哦,鐵跟雪津結婚了嗎?畢竟雪津總是會尾隨……不對,總是黏着鐵的後面走。本人一直都認爲他們是良緣呢。」
「這麼說也對……那麼,這裏真的是東京府……不,如果帝國議會正在審議中的東京都制案順利通過,這裏就是東京都了是吧。」
「德國也和日本差不多,已經變成跟當時完全不一樣的國家。希特勒則是自殺了。」
「你就是爲了尋求這裏是現世的證據,所以纔來到這地方的不是嗎?」
雪花笑咪咪地,但是依然帶着非常嚴重的誤會如此說道。
我一邊講話一邊確認,雪花由於見到日本完全變了樣而飽受衝擊,又被車子肇事逃逸……應該講被撞逃逸?似乎讓她身心都快要到極限了。因此她現在應該不會再有把我抓爲人質繼續胡鬧的危險性吧。
「行動就是行動。我用行動在行動啦。所謂的行動,就是無線電話。」
由於這點必須用很謹慎的講法向她說明,所以不知火剛剛纔會讓我住嘴的。可是正式說明的機會又因爲剛纔在霞關的那場車禍而喪失了。該怎麼辦?
「什麼?居然是無線電話機嗎……!那遠比美軍或德軍的東西還要小型啊……」
「我不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
「巖瀨忠震的掛軸還是沒變啊。哦哦,因爲糧食不足而種的柿子已經長成樹了。」
「九九藻小姐從哥哥大人的公寓上跳下來試擊的時候,確實展開了一面非~常薄的滑翔型降落傘。可是不太能夠減速,結果她掉到垃圾集中處把屋頂撞破,又被大矢小姐罵了。」
「就是那樣。爲了慶祝歸來,去準備酒。今晚本人喝一杯就要睡了。」
接着一段沉默之後,雪花露出做好覺悟的表情,挺直背脊……
「距離?呃不,這不管跟哪裏都能通話,就算是地球的另一側也沒問題啊。」
然後大概是靠她優秀的洞察力理解我並非在說謊……讓她的臉漸漸緊張起來。
「──姊、姊姊!你還活着!」
「以前的無線電話很大嗎?」
「蠢貨。你看不到這兩條腿嗎?」
我只能靠我能想到最好的方法告訴她了。畢竟這種事繼續隱瞞下去也沒意義。
她說着,連同白色的軍帽一起抱住自己的頭。
……遠山家的人大概是點子不足的緣故,經常會用祖先的名字幫子孫取名。她就是在講這件事吧。
聽到我這段話,雪花眨了一下眼睛……
進入客房後,雪花見到掛軸與庭院……
……嗯?怎麼有個我沒有拜託她帶來的、用圖案可愛的紙信封袋裝的東西?感覺好像是書本。很薄。
「你用不着顧忌本人的心情。想必是日本雖然獲勝,但並非佔領了北美大陸的完全勝利,而是東條政府最後跟羅斯福講和了吧。現在日本的佔領地區──大東亞共榮圈應該只有到中華民國、滿洲、印度支那半島、泰國、印度、澳洲等地而已。」
爺爺以前說過『姊姊在戰爭時期下落不明瞭』之類的話,因此應該會大喫一驚。
日本的、戰敗。
畢竟這次事發突然,我並沒有事先聯絡就跑來了……
於是我把信封裏的東西稍微抽出來一看……喂!……這不是之前藤木林和敕使川原給我的特別書嗎!二次元跟三次元的!不可以讓一個這麼惹人憐愛的小學女孩子幫忙打包運送這種東西吧!雖然我小學的時候也幫老爸運送過子彈,所以可以說有其父必有其子就是了啦……!
「……本人身爲帝國軍人,多少有些幽默的素養,但還是無法理解。你爲何要開那樣的玩笑?」
我如此呼喚後,爺爺就從屋內打開門鎖……
但既然都已經把人帶來了,我就照事實告訴他們吧。
「姊姊大人,你回來啦。唉呦唉呦,跟以前都沒變呢……」
「本人看就知道你在做某種行動。本人是問你在用什麼東西行動。」
「爺爺,你站起來吧。你自己以前不就說過了嗎?死而復生在遠山家是稀鬆平常的事情。哎呀,雖然這次的狀況實際上並不是死而復生──詳細過程我也不清楚,但雪花是有點像時光旅行過來的感覺就是了啦。」
「──本人想起來了。『金次』就跟本人曾祖父的弟弟同名。這是遠山家的習俗啊。」
「海軍的九六式空一號無線電話機光體積就是你那東西的七十倍,重量有十八公斤,可與三十浬遠的對象通話。既然有辦法小型化到那種程度,通信距離想必也變得更長了吧?」
「……這心境簡直有如浦島太郎啊……」
聖金天小妹妹怎麼忽然用左右兩邊的小手手遮住她變紅的蘿莉臉蛋了?
「……明天?侄孫金次啊,就讓本人教你一件事,你好好記住。人並不一定都能迎接明天到來。本人現在就讀。」
「這是我讀書時使用的日本史書籍。裏面也有寫到關於你不在的這段期間的現代史。但是從你至今的發言來看……這之中想必會有很多讓你感到衝擊的內容。我先借給你,你就等明天──心情稍微鎮定下來之後讀讀看吧。」
我把手放到遠山景元的墓碑上如此說道後,雪花便死了心似地垂下頭……
她說着,對我伸出手。
「……那麼,你剛纔說過『平成』這個年號……代表陛下已經……」
「你、你你、你應該在軍方的實驗中、身身身亡了纔對啊……!是、是幽靈嗎?」
「身爲一名帝國軍人,無論遇上什麼困難都應當不會受挫纔對……但這個狀況還是讓本人大受打擊啊。人們明明語言可以通,講的話卻不通。東西全部都參雜了美國。路上太多不會發出聲音的車子,本人光是抵達這裏之前就被輾了三次、撞了三次。」
真虧你還活着啊。遠山家的人或許代代都很耐打呢。
嗚嗚……在我家……GⅢ一黨的人不斷在惹房東大矢小姐生氣啊……
於是我隱藏氣息走近她,發現街燈照耀下的雪花……雖然端正的美貌依舊,但臉上浮現出疲勞的神情。明顯到甚至靠頭上的那頂凜然的軍帽也難以掩飾的程度。
「爺爺,是我,金次。呃~今晚我帶了個客人……或者應該說帶了個家人來……」
他把門「喀啦喀啦」地往旁邊拉開,接着便「咚!」的一聲……雙腳發軟,一屁股癱坐在玄關啦。而且他身上穿着輕便和服,底下的四角褲整個都曝光了。
「……?」
於是我拿起剛纔金天幫我送來的書包,從裏面抽出日本史的參考書。
雪花用她那對黑曜石般的雙眼直視我的眼睛。
當她看到掛在柱子上的日曆寫著『二○一○年十月十六日(六)』的日期,表情又再度嚴肅起來。
「然後呢?你接下來怎麼打算?總不能住在這地方吧?遠山家的位置跟戰爭時期一樣,就在這附近。你的弟弟鐵──也就是我爺爺,以及我奶奶都住在那裏。奶奶名字叫雪津,你認識嗎?」
之前欠繳房租被她襲擊的恐怖回憶又湧上腦海的我,爲了逃避現實而打開書包跟紙袋──繼續確認金天幫我拿來的教科書、筆記本與筆電等等東西。
我簡潔道出事實後──
──人並不一定都能迎接明天到來。
搞不好今天就會死了。
因此無論什麼事情,都要趁現在做。
原來如此,這確實是很符合軍人特質的思考方式。
「好。不過你要用手槍跟我交換這本書,還有你的軍刀也要暫時交給我保管。」
我趁這機會提出了這樣的交涉。
畢竟雪花她──如果知道了那個時代的人民視爲現人神的昭和天皇已經不在的事實,搞不好會當場舉槍自盡或是切腹自殺。
「爲什麼?」
「我沒有回答你的必要,而且你應該也是已經隱約知道卻明知故問吧?總之──對於現在的你來說,我想這本書會比槍或刀更具有意義喔。」
我擺出頑固的態度後──
「也罷。」
雪花從她被軍服包覆的圓屁股上方抽出我的兩把手槍,抓着滑套的部分交還給我──然後沉下睫毛修長的眼皮,用優美的動作靜靜拆下軍刀。
收下這些東西的我首先將手槍收回槍套,再把刀靠到紙拉門旁的牆上。
這段期間,雪花則是把爺爺買來卻根本沒用過的浪曲用矮桌搬到房間的正中央。
「……你都不會害怕知道事實嗎?」
「會害怕知道事實的人,就是害怕活下去的人。」
如此表示的雪花跪坐到地板上──毫不猶豫地翻開放到矮桌上的日本史參考書。
「哦哦,是全綵照片。看來印刷技術也在這七十年間大幅發展了。」
她愉快地如此說着,並開始翻動書頁。
然而就在最開始的繩文時代部分,忽然皺起她形狀優美的雙眉。
「政府對於玲一號作戰的目的也只有掌握到謠言程度而已。像是『爲了採取核能物質製造原子彈』或是『爲了學得詛咒殺害麥克阿瑟元帥或杜魯門總統的法術』等等。而且也沒有認真進行過調查的跡象……就連我自己本身也是,在實際見到恩蒂米菈小姐與雪花小姐之前……對不起,我一直認爲關於這件事的內容全都是不值得相信的傳言……」
「中校閣下沒事吧?」
接着中途島海戰落敗。瓜達康納爾島戰役落敗。山本五十六海軍大將戰歿,學生出徵,馬里亞納海戰、雷伊泰灣海戰落敗。硫磺島淪陷。沖繩戰役。東京大空襲……
保持着跪坐的姿勢,將雙手放到大腿上。彷彿在反芻歷史般,默默閉起眼睛。
接着在早川環境副大臣與諸星老人分別遞名片給我的時候,爺爺把放有賽馬報紙與賽馬週刊的雜誌架挪到一邊。
爺爺特別強調最後一句,讓我頓時明白了──
接着內容總算進入昭和時代,太平洋戰爭的部分。珍珠港攻擊──
「是啊,雪花也說過自己是個男的。但我已經確認過她並不是了。」
雪花看到東京化爲焦土的照片,額頭上滲出汗水。
「神職的血脈……因爲我們家跟星伽神社也有血緣關係嗎?那究竟是什麼樣的實驗?」
咦?可是……這件事情中的重要人物之間,有一部分的關係沒有或然性。
啊~……原來如此……雖然順利將遠山家的超人徵召爲軍人,但海軍對於雪花的待遇也感到有點傷腦筋是吧。因爲她怎麼看都是個女的嘛。
在爺爺帶路下,我們避開雪花在的客房走在走廊上……穿過廚房,安靜地來到角落房間──也就是爺爺的三坪房間。
他們怎麼用一副好像早已事先講好似的態度講起了這樣的話。
「少尉閣下也請同席吧。不過,這內容可能不太方便讓中校閣下聽到……」
聽到我這麼說,副大臣與不知火的見解似乎也跟我一樣──
「除了我以外,海軍內也有很多被中校閣下拯救過性命的人。中校閣下雖然爲人嚴厲,但實際上也是個懂得關照底下人員的人。我的講話方式之所以是陸軍式,就是因爲中校閣下是那樣而我忍不住模仿她的。」
我雖然在意雪花的狀況,不過畢竟她一直都沒有動作……而且我已經沒收了她的武器。於是我拿着軍刀來到走廊,悄悄關上客房的紙門。
諸星老人一坐下就忽然對爺爺下跪磕頭了。呃!這人難道是諸星汽車公司的創辦人嗎?那可是東京證券第一部市場的上市企業喔?專門生產工程車或復古時尚車等等,是將汽車業界的縫隙產業一手包辦的生產公司啊。嗚哇!仔細看看名片上的頭銜也是寫董事長呢。下次我拿這張名片向武藤炫耀好了。
在不知火的攙扶下踏上走廊的諸星老人,對拿着軍刀的我如此詢問,於是……
「……即便如此,中校閣下還是沒有被下令出征到前線。」
「這次──是由於猿田武檢補提交給政府關係人的報告中,讓我們知道了可能來自『玲』的恩蒂米菈小姐。接着根據恩蒂米菈小姐本身與宮內廳顧問伏見小姐的見解,明白了有可能讓過去被派遣到『玲』的雪花小姐得以歸來的事情。雖然那麼做需要高額的預算,不過諸星董事長幫忙準備了經費。」
早川副大臣與不知火接連的說明……讓我總算理解了大致上的內情。
「……然後呢?接下來要怎麼做?如今已經沒有日本軍,也沒有戰爭對象……只要讓雪花能明白這點,她就只是個單純的古代人而已了。我想應該不會有害吧。」
聽到我這麼說,原本是藝人的早川真子副大臣便「沒、沒問題嗎?」地緊張問我。
房間外「喀啦喀啦」地傳來爺爺回家開門的聲音。但是腳步聲很多,看來他似乎帶什麼人一起回來了。
再來是復興的歷史,東京奧運,高度經濟成長。接着時代從昭和變成平成。雪花讀到這邊也臉色發青起來,於是……
在那兩件事情之中,都是偶然與我相遇的人物也偶然是N盯上的目標,感覺相當奇怪。但這次的順序卻相反。是隸屬N的恩蒂米菈成爲起點,讓我和雪花的相遇偶然發生。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然而,如果是「認爲自己是男性的女性」又會怎麼樣?
……只是……
(……?)
早川副大臣點頭回應,諸星老人則似乎跟爺爺是舊交而用階級稱呼他。
「……後來姊姊接到軍令,要她參加一場『實驗』。據說那實驗需要的人才必須是通信軍官,繼承神職的血脈,又要是擁有女性肉體的軍人……即便海軍規模再怎麼大,符合這種條件的也只有姊姊一個人。於是姊姊爲了參加實驗而前往橫須賀,接着就不知下落了。」
我根據大家的發言進行猜想──首先,所謂的「玲」應該就是指恩蒂米菈過去所在的「那邊」。舊日本軍知道那個場所的存在,並且用「玲」稱呼它。雪花和我初次相遇的時候,也說過自己的所屬部隊是「玲方面特別根據地隊」。不過從爺爺說的話聽起來,那個部隊應該實質上只有雪花一個人而已。
從下一頁開始,公佈日本國憲法,簽署對日和平條約、日美安保條約,日蘇共同宣言,加盟聯合國,歷史漸漸演進。
軍方當時想要藉由神祕學的方法,從玲獲得能夠使戰局變得有利的「某種東西」。既然會選上身爲通信軍官的同時又繼承星伽巫女之血的雪花,代表那目標物應該是一種情報,而且跟超能力有關。如果從早川副大臣聽說的謠言來講,比起前者,後者或許比較接近正確答案。
她的表情雖然被軍帽的帽檐遮着,不過……心境可想而知。
「對雪花小姐來說,這裏就像個不同的世界,在她習慣之前想必會感到很混亂。因此需要一名監視人員,講得好聽一點就是輔佐人員跟在她身邊。」
「戰爭時期的日本一直陷於兵力不足的狀況。因此像遠山家這樣的武門出生的女性有時候也會被當成男性,強迫參與軍務。說到底,日本從戰前就是個軍事國家,因此雪花打從出生後就一直被當成男性養育。爲了不要變弱。」
「你還好嗎?」
遠山家當年事先就預料到雪花會被國家徵召爲軍人,因此從小把她當成男性養育。換言之,雪花果然是爲了戰爭──而被培養成類似性別認同障礙狀態的。
「那就到老子的房間講吧。那裏離姊姊在的客房也比較遠。」
蘇聯對日宣戰。原子彈爆炸。接受波茨坦宣言……
「……」
「哦哦,老子看到他們在咱們家附近的車子上監視這裏的狀況。畢竟當中也有認識的人物,所以老子就帶他們進到家裏來了。他們應該是知道姊姊狀況的人物吧。」
「當然,我們會說明的。」
「她在裏面。如你所見,我已經沒收她的武器了。雖然不知火要我別講,但由於她對現今日本的錯誤認知實在太嚴重,甚至到難以對話的程度……所以我剛剛拿日本史的參考書給她讀過了。」
畢竟這姑且算是自家人的錯,於是我和爺爺都露出表示歉意的表情後……副大臣也露出了感到抱歉的表情。
相關人物之間的關係圖,也就是偵探科所說「人與人之間的線」,也大致在我腦中連接起來了。
我首先──對爺爺問起過去雪花消失的原因後……
爺爺用火柴點燃罐裝的Peace香菸後……
隨後,諸星老人、早川真子副大臣、不知火、爺爺和我,大家圍成一圈坐下……
「我戰後忙於經營事業……少尉閣下!長年來都未向你問候,我謹在此致歉……!」
根據恩蒂米菈的證詞,基本上玲只有女性。軍方大概也知道這件事情吧。要是派遣男性到那邊,搞不好會被視爲異端而遭到殺害。因此軍方纔會把姑且不論心靈上的性別如何,至少擁有女性肉體的雪花派遣過去的。
她似乎對於自己無法提供什麼重要情報感到丟臉而沮喪垂頭。
「所謂的玲一號作戰──似乎是派遣通信軍官到一個稱爲『玲』的場所,將從那裏獲得的知識轉用到軍事用途的作戰計畫。但由於現在已經沒有存活下來的相關人員,因此難以確定這樣的謠言是否屬實,也不知道究竟是打算把什麼樣的知識利用在什麼目的就是了。唯一知道的人,只有雪花小姐而已。」
「國史竟然不是從伊奘諾尊跟伊奘冉尊開始寫。這教科書真的可信嗎?」
畢竟我方可說是有點被硬拖下水的受害者,於是我用高壓的態度如此主張。結果……
「特祕──那是軍中機密。戰後老子也有調查過,但最後只知道那實驗是屬於一個名叫『玲一號作戰』的作戰計畫之中的一部分而已。」
「事已至此,老子也會把自己知道的部分儘量說出來。但老子在講的時候會把前提的部分省略掉,金次你自己去察覺那部分的內容。首先……姊姊她的言行舉止很像個男的對吧?」
就跟被尼莫盯上的貝瑞塔與我相遇,以及同樣被茉斬盯上的寶城院良司與我相遇,那兩件事情很像。
「就是你。」
「嗯……不管姊姊是帶回了什麼東西,想必都已經沒有機會派上用場吧。」
於是海軍高層決定乾脆給她異常高的階級與資歷,讓她成爲類似大家憧憬的偶像之類的角色了。畢竟如果有個美女顧問或監察官來視察,男人們就會裝模作樣表現得比平常勤奮。由於會牽扯到性別角色的問題,所以大家都不會明講,不過這是現今的日本大企業也會使用的一種提升工作效率的手法。
「不,說到底──舊日本軍雖然將雪花小姐送往玲,但據說後來參與玲一號作戰的軍人們遭遇空襲身亡,又因爲物資短缺而無法湊齊必要的資材,才導致最後沒能讓雪花小姐歸來的樣子。戰爭結束時,軍方的機密文件都遭到燒燬,讓玲一號作戰的內容也被祕密處分掉。從那之後,雪花小姐就像是被國家捨棄了一樣。」
在如此說明的爺爺背後,可以看到家門外的馬路上停着兩臺轎車。
「站在政府的立場,對於歸國的雪花小姐會基於人道考量全面提供協助。既然已經歸國,我們希望她能再次成爲一名日本國民活下去。根據關於未歸國者的特別措施法,當認定爲未歸國兵的人物後來被發現時,就會撤銷戰時的死亡宣告……換句話說,雪花小姐的國籍以及身爲日本國民的所有權利都會恢復。這部分厚生勞動省正在進行手續。雖然在戶籍上,她會變成八十七歲就是了。」
「監視人員是誰啦?」
爺爺如此說明後,房間裏安靜了片刻──
到幕末時代爲止的部分,或許是爲了評估這本書的可信度,而只是簡略挑重點翻閱,不過到了明治時代左右,便漸漸開始細讀……
「不管怎麼說,雪花嚴重遲到啦。戰爭都已經結束六十五年了。」
那肯定是關於返對──爆發模式的特殊手法。
諸星老人說到這邊時眼眶泛淚,從眼神中可以看出他對雪花由衷的敬意。
聽到我這麼說,早川真子副大臣頓時睜大眼睛,臉頰泛紅。啊啊受不了,不是你想的那樣啦……呃不,或許也不能說不是那樣就是了……
「……」
由於恩蒂米菈跟我有關係,所以這件事從政府方面傳到了不知火那邊。然後不知火把能夠和我聯手的亞莉亞她們叫來,爲了萬一雪花失控時做準備。
(……就會、變強啊……!)
(原來……還有那種做法啊……!)
「我從那場戰爭開始之後,由於時勢所趨,很快便受令晉升到了預備軍官。結果從基層打拚上來的維修兵們都罵我是階級小偷,讓我遭受甚至險些喪命的凌虐行爲。然而有一天奉命前來傳令的中校閣下嚴格訓斥了那羣人。從那之後,我在隊上便受到符合階級地位應有的待遇了。中校閣下乃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抱歉,老子房間很窄。總之大家坐下吧。諸星,聽說你開車行賺了大錢是吧?當年負責幫老子維修機體的你,如今可真飛黃騰達啦。」
雪花她……在人格上也是典型的遠山家成員啊。從初代•遠山金四郎以來的代代遠山家都對於立場比自己弱的人心腸很好,甚至可以說到了好過頭的地步。雖然我是個例外就是了。
然後,雪花闔上參考書──
「我稍微跟爺爺介紹一下,這傢伙叫不知火亮,是我在武偵高中時的同期。哎呀,我想姑且算是個沒問題的人物吧。然後……你剛纔見到雪花時說的『軍方實驗』是什麼?」
「爺爺,你回來啦。那三個人是──」
「……」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而如此詢問不知火後──
接着,早川真子副大臣則是……
接着走到玄關一看,發現除了提着一袋酒瓶的爺爺之外──還有換上武偵高制服的不知火,從軍服換成一套西裝的蹣跚老人諸星先生,以及政治家早川真子環境副大臣。大家手上都提着包包或紙袋。
「她進入軍令部,成爲上級通信軍官,隨遣德軍事視察團前往德國後,回到內地擔任了參謀輔佐與軍紀查閱等職。畢竟中校閣下擁有那等美貌,士兵們光是見到她的尊容便會士氣大振。因此軍方高層似乎下令要她不斷巡迴於海軍各部會的樣子。」
不過,這是之前貝瑞塔以及寶城院的時候,靠爆發模式的腦袋也無法解開的謎。如今感覺變得更加複雜的那個問題,就算靠我平常狀態的腦袋去想,肯定也只會白費力氣吧。
諸星老人接着爺爺後面對我如此說道。
雖然沒有失去理智的徵狀,不過她此刻究竟在想什麼……我無法知道。
我稍微監視着挺直背脊跪坐在地上動也不動的雪花一段時間後──
「我想應該比你那時代的教科書來得可信啦。」
對於我這句詢問──她雖然沒有回應,但微微點了一下頭。
──遠山一族具備的特殊體質「情緒爆發學者症候羣」會讓男性變強,讓女性變弱。這點去年金女就親身驗證過了。
雪花能夠施展非爆發模式下無法使用的攻擊奧義──秋花,就是最好的證明。
馬來亞海戰的勝利。日本軍佔領香港。佔領馬尼拉。佔領吉隆坡。佔領新加坡。佔領大光。佔領以前的巴達維亞,也就是現在的雅加達。
我和恩蒂米菈的相遇是出於偶然。然後將那個恩蒂米菈送走後,與她交換回來的是雪花。那個雪花又偶然是我的血親。這點讓我感到難以釋懷,或者說有點不舒服啊。
(這狀況……)
聽到不知火這麼說,爺爺與諸星老人都似乎不曉得這件事而抬起頭來。
「沒問題,她很鎮定。不過看起來還是多少有受到精神上的衝擊,所以我認爲你們現在還是不要貿然去刺激她比較好──雖然我很想請你們回去,但是在回去之前,我希望你們可以把關於這件事情、你們所知道的部分告訴我們。我和爺爺應該都有權利知道吧?」
在用身體擋着軍刀站立的我監視下,雪花在只有走廊上的立鍾傳來喀喀聲響的房間內……繼續讀着參考書。
也就是恩蒂米菈•我•雪花,這三個人之間連不起來。
不好的預感成真了!
「爲什麼是我啦!」
「因爲你不是很擅長應對女性嗎?順道一提,關於她生活上必要的東西,我們已經撥經費準備好了。」
「嗯?那是什麼樣的東西?生活上首先需要的就是生活費啊──」
雖然總覺得有種被不知火的花言巧語欺騙上當的感覺,但總是缺金的金次在關係到金錢方面的事情上還是希望能確認清楚。結果……
「這是中校閣下的帳戶。然後這是行動電話,通話費終生都由諸星汽車公司代爲支付。另外──這是身分證明文件以及道具,請收下。」
諸星老人露出活像個供奉禮物給偶像的粉絲似的表情,從包包中掏出了一堆東西。
首先,以遠山雪花的名義開設的存款帳戶……嗯,裏面至少有大概足夠當飯錢的金額。更重要的是手機,居然是最新的iPhone 4。真羨慕。
不過,身分證明文件──竟然是帶槍許可證。而且所謂的「道具」,是舊日本軍愛用的、形狀像迷你水壺一樣有點可愛的22mm南部彈。也太恐怖了吧。
「哦?帶槍許可啊。而且真虧你有辦法準備這種子彈過來。」
「會不會太危險了……?」
爺爺和我分別如此表示後……
「舊軍人相較上很容易獲得帶槍許可,再加上早川老師的協助,讓我很快就準備好了。另外剛剛在海底研究所的時候,我看中校閣下似乎已經用完了自己的子彈……而我有經營一間戰史資料館,於是就將過去收藏的子彈仿製品帶來了。」
「不管怎麼說,我想雪花小姐應該暫時都還會想要攜帶武裝喔。所以我認爲這樣總比讓她又搶走你的槍,或是去買了什麼更強力的槍械要來得好吧。」
諸星董事長與不知火如此回答我們後,接着又換成早川副大臣……
「這是我們根據當時的照片,配合雪花小姐的體型訂做的。」
她說着,拿出裝有換穿用白色軍服的紙袋。另外還有大概是裝內衣褲的紙袋。
「拜託你們準備普通的衣服行不行……」
既然都已經準備也沒辦法,於是我無奈收下的同時不禁如此抱怨。結果……
「中校閣下對於軍裝是抱有自豪的!她是個對於服裝儀容非常嚴格的人物──」
低空的月亮照耀着她帶有光澤的黑髮,秋季的夜風讓白色的紙緞帶有如拍動的翅膀般搖曳……
「爲什麼啦?車禍意外跟發高燒之間有什麼關係?」
我如此詢問後……
之所以沒有轉回頭,大概是不想讓我看到她的淚水吧。既然如此,我也不刻意繞到她面前……而是在她旁邊盤腿坐下。
根據她們的診斷,雪花這現象果然是由於超自然方面的因素。
雖然早川副大臣說是什麼「基於人道考量」,但政府真的會爲了人道考量提供這麼多協助嗎?
「畢竟衣服會被扯破嘛。」
走出家門後──原本腳步蹣跚的諸星董事長忽然「唰!」地轉身。
──不見了。
哎呀,雖然那位中校閣下並沒有變老就是了啦。真讓人傷腦筋。
而且她這個恐怕不是普通的疾病,病情變化得太急促了。就算叫醫生來,一般的醫生可能也束手無策。對了,不知火──
雪花重新把帽子深深戴到遮住眼部,堅持不讓我看到她的眼睛。
讓人感到煩躁的語尾詞先姑且不談,但伏見很篤定地如此點頭回答。而我對於什麼祈禱之類的可疑發言雖然半信半疑,不過她那樣的態度還是讓我多少感到可靠。接着……
──神明講的話果然應該要聽進去纔對啊。
我朝家裏大叫,並拖着雪花移動。和爺爺協力把她彷彿會燙傷人的身體搬下來到檐廊,再趕緊移動至客房中。奶奶也跑來幫忙鋪被子,準備體溫計與冰枕等等,全家總動員爲雪花看病──
難道是因爲一口氣知道太多事情,讓她用腦過度而發燒了嗎?不,就算是那樣也太燙了。
話說,爺爺剛剛被她們下令退出房間的時候,我也乖乖跟着離開客房就好啦。
「這一切的事情,都要多虧日本政府的熱誠援助是吧。雖然連環境省的副大臣都跑出來讓人感到莫名其妙……不過包括地檢、宮內廳、防衛省、厚生勞動省,在雪花歸來的這件事情上,政府的援助莫名熱誠啊。甚至到熱誠過度的地步。」
「那麼,就來賦予祈禱。如此一來發燒應該就會退下了。」
雪花抬起頭,望向池袋高樓羣之中特別突出的太陽城60。大概是偷偷擦拭過眼角,而露出凜然的表情。
「……果然、大日本帝國、乃世界上、最出色的……」
不過她感覺似乎還是非常疲憊的樣子,也好像有點喘不過氣──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雪花眺望着東京有如一片光海的夜景,側臉已經看不出剛纔在本妙寺表現的動搖心情。
「在這期間,妾身們將會變化姿態吭。但妾身們不太喜歡讓人見到那姿態,因此星伽家的,你退到檐廊去吭。遠山家的,你在這裏單純只會礙事,所以你也出去吭。首先,從裸形(ragyou)開始吭。」
「呃、喂、你們在嗚喔!」
「喜極而泣……?」
玉藻和伏見又講出這樣更加讓人聽不懂的發言。她們即使同樣都是長了狐狸耳朵的女人,但伏見是濃妝豔抹的成人尺寸,玉藻則是沒化妝的小孩尺寸,因此感覺就像一對母女接連對我講話一樣。
然而卻看不出統籌整體行動的負責人是誰。不過也因此反而很容易猜到──
我還來不及接着說「做什麼」之前,玉藻跟伏見就把上半身的白衣也左右掀開──讓胸部大見光……!活像一對母女的狐狸巫女上演起如此特殊的脫衣秀,這根本不是雪花而是我的殺刻嘛!
然而雪花始終沒有意識──只能「籲、籲」地勉強延續難受的呼吸聲。
當時的人們……也有領悟到即將戰敗的事情啊。那麼雪花說的「不是」應該也並非逞強,而是真的不是因爲不甘心而在哭的吧。
不管年紀變得再怎麼老,軍中的上下關係會永遠存在的意思嗎?
「關於雪花小姐的事情你不用擔心。據說玉藻大人跟伏見大人從很古早以前就有過好幾次爲殺刻驅邪的經驗,而且每個對象都有治好的樣子。」
接着,她們見到躺在被子裏上氣不接下氣的雪花……
送那三人離開之後,我想說不知雪花狀況如何,拉開客房的門──
「但是不用擔心。就像人體即使發炎也遲早會消下去一樣,這現象並不會持續太久。根據傳承的內容,大約是半天的時間。而對於這段期間,日本的寺廟神社關係人之間稱爲殺刻,歐美的魔女們則是稱爲lethal hour(必殺的時刻)。只要能撐過這段期間,接下來就能正常生活了。」
「那照片中的一片焦土荒原,居然能夠在短短六十五年間蓋起那樣的摩天大廈──本人是對日本人不屈不撓的精神大爲感動,忍不住落淚的……」
接着挺直背脊,朝遠山家中行了一個標準的海軍式敬禮。明明雪花又看不到地說。
我不禁皺起眉頭後,將緋褲左右展開、跪坐在雪花枕頭邊的白雪就──
「呀!」
「本人是喜極而泣。」
「其實大家隱隱約約都知道,大東亞戰爭的勝利是難以實現的。士兵們很清楚可用的彈藥、汽油,更重要的是自軍的人數都日漸減少。國民們也都能切身感受到物資短缺。大本營雖然表面上不斷公佈連戰皆捷的消息,但背地裏其實也在爲戰爭結束時進行準備。」
然而這聽起來感覺是跟運氣好壞有關的事情。那麼既然身爲那方面專家的巫女們已經來進行治療,這裏或許已經沒有我能做的事情了吧。
明明說什麼不想被人看到,但紙門上還是可以清楚看到兩隻巨大的狐狸圍着雪花不斷繞圈的影子。那景象感覺超恐怖的。如果那樣真的可以讓雪花退燒就好啦……
「白雪我們出去!」
「這件事和那件事在根本上是屬於同樣的現象。」
「……雪花!」
彷彿累得閉上眼睛的雪花……忽然身體傾斜。
「你們真的有辦法治療嗎?我看你們連什麼藥都沒帶啊。」
不知火用一副「趁遠山同學提出什麼刁難要求之前快閃吧……」似的表情從榻榻米上起身,對爺爺一鞠躬後──和諸星董事長與早川副大臣開始準備打道回府。
對我說明了這種確實不屬於我的專門領域,而且是這個世界不爲人知的機制。
「就算是我們覺得很普通的衣服,對她來說應該還是會覺得現代女性的服裝很奇形怪狀吧。要是品味不合,她恐怕很快就變得不想穿了。」
「小金……你之前在平賀同學家有表示過比較接近於『門』的想法對吧。」
山王。那就跟雪花原本應該前往進行會談的霞關近在咫尺。畢竟考慮到殺刻的問題,白雪她們大概原本就預定會前往山王吧。然後那地方距離雪花後來移動到的巢鴨也不遠,所以她們後來就留在那邊待命了。
「──爺爺!快過來!屋頂上!」
「嗯,因爲我們那時候不是在臺場,而是在日枝神社境內的山王稻荷神社。玉藻大人接到電話之後,很快就向宮內廳借車趕來了。」
「看來是那樣沒錯。這是最常見的症狀,跟流感很像。」
我慌慌張張抱起倒在屋頂瓦片上的雪花──立刻發現一件事。
「原來是爲了那個變身而脫衣服啊。」
我抓起白雪左右兩邊柔軟的上臂,把她當成肉盾遮住自己視線並退到檐廊。
「──不是。」
「……金次嗎?」
「既然這樣,你爲什麼會哭?」
「因爲雪花小姐是嚴重無視於時間的連續性,從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地方來到這裏的。畢竟小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所以用比喻來說明的話──這個世界就像一個生物。如果有異物進入體內,便會想把那個異物排除掉。就跟人體會靠免疫力排除進入體內的病毒一樣。具體來說,就是運氣會變得非常差。如果以專門用語來講,這是被稱爲存在劣化症候羣的狀態。」
「總之現在爲了不要刺激雪花小姐,我們就回去了。如果有遇到什麼問題再聯絡。我們會適時提供必要的協助。那麼遠山先生,不好意思打擾你到這麼晚了。」
從脫到一半的巫女服底下露出大紅色胸罩的大人伏見固然危險,但幼女身材且奉行不穿內衣主義的玉藻同樣很危險。雖然她們現在都側對着我,但要是她們把身體轉過來,就真的是lethal hour(必殺的時刻)了。我是個無論女性對象是偏高或偏低的壞球都照樣能擊出爆發模式安打、擁有無限潛力的安打製造機。雖然假設在這個狀況下我進入了爆發模式,我想自己應該還有自制心不會去妨礙玉藻跟伏見治療雪花,但被她們下令退到檐廊等待而沒事做的白雪就危險了。然後白雪的危險同時就代表什麼生米煮成熟飯讓我也危險的意思。總之就是很危險!
於是我打電話給剛剛纔離開的不知火,告知現在的狀況。接着幫雪花脫掉軍帽,擦拭她額頭的汗水,並且不斷出聲激勵她。
ら行(ragyou)……?らりるれろ(ra ri ru re ro)怎麼了?正當我如此疑惑的時候ra re、ri ru、ro ri re ro ri!像個小學女生的玉藻,與像個特種行業大姊的伏見,竟「唰啦啦」地解開緋褲的腰帶,開始脫起巫女服了……!
結果一量體溫……四、四十度。是會危及性命的程度啊。
於是,我也跟爺爺一起送那三個人到玄關。
那是一種隱語,代表對於N企圖引發的第三次接軌──也就是讓恩蒂米菈她們的故鄉──玲地區的超自然女性們移民到這個世界來的事情,抱持容許態度的思想形態。
在這次雪花歸來的計畫中,相關人員的配置相當巧妙,聯繫工作和流程安排上也很周密。
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振作點啊,雪花……!
「只要祈禱便行。關鍵在於抱著『吾必抵抗』的強韌意志進行祈禱吭。如此一來就能轉變運勢吭。」
抱着雙腿倒下了。
「遠山家的,聽說雪花剛纔遭遇車禍是吧?吭。」
於是我抓住屋檐雨水溝,把腳踏在排水管的固定環,爬上屋頂後……便看到雪花蹲坐在屋頂瓦片上的背影了。
好燙。
「日本戰敗……讓你那麼不甘心嗎?」
總覺得有種連哄帶騙被指定負責雪花問題的感覺……
──「門」?「泛種之門」的事情啊。
於是她眼角下垂的大眼睛稍微露出傷腦筋的神色。
然而……她還是發出了擤鼻子的聲音。果然在哭啊。
伏見說了一句「大家退到深處的房間去吭。不要打擾妾身們爲雪花驅邪。」後──爺爺就被信仰虔誠的奶奶拖着離開了房間。但我對這個怎麼看都只像特種行業的大姊角色扮演成狐狸巫女的伏見無法信任到那種程度,而決定留在房間中。
打電話聯絡不知火之後大約過了二十分鐘,白雪、伏見與玉藻三個人搭乘一輛黑色的租用車來到遠山家。從她們一致穿着巫女服裝的樣子看來,她們原本應該正在商量超能力相關的事情吧。而且恐怕是跟雪花有關係。
看來我這次難得判斷正確了。要是剛纔決定叫救護車送到附近的夜間醫院,搞不好反而會讓狀況變得更危急啊。
雪花沒有轉回頭,但還是用知道來的人就是我的聲音如此說道。
聲音中帶有些許鼻音。看來她剛剛哭了一場。
眼神就像個麻煩的粉絲般主張「中校閣下就是要穿軍服纔行!」的諸星董事長……以及從女性觀點說明的早川副大臣,讓我在這點上也不得不妥協了。
雖然我一瞬間不寒而慄,但看來應該沒問題。通往屋外的紙門敞開,可以感受到有人在屋頂上的氣息。畢竟遠山家到處都有可以輕鬆爬上屋頂的地方。或許她只是想吹吹風吧。
向爺爺和奶奶匆忙鞠躬問好的白雪踏入玄關,跟着連一聲招呼都沒打就奔進屋內的玉藻與伏見一起進入了客房。
「玉藻大人,這……果然是、殺刻嗎……」
但畢竟她是自家人,這也沒辦法吧。
不愧是青梅竹馬的白雪,似乎多少看出了我心中這樣的疑惑……
「如果現在只有她們,我倒是很懷疑。不過既然白雪也掛保證,應該就沒問題吧。話說回來……我打電話給不知火之後,你們倒是沒多久就趕來了啊。」
半天……也就是說,今晚是關鍵了。

我如此詢問後,雪花說道:
接着……
我和白雪並肩坐在月光照耀下的檐廊,暫時鬆了一口氣。
「可是現在日本政府的方針正漸漸傾向『砦』。似乎是因爲日本一直以來保持含糊的態度,結果遭到美國施壓了。」
美國政府是採取排斥異能民族移民的「泛種之砦」政策──結果在這件事情上,日本也做出了追隨美國的決定了是吧。
「即便如此,關於雪花小姐的事情,政府似乎還是判斷可以讓她從那邊的世界過來的樣子。畢竟雪花小姐本來就是這邊的人嘛。只不過因爲有美國在看,所以日本政府也不想繼續扯上更多關係的樣子。這部分的事情是風雪幫忙調查得知的。」
政府之所以會想幫忙告訴雪花關於歷史的事情,並恢復她的戶籍……是爲了幫她打好成爲現代日本國民的基礎,以便對於接下來的事情裝作事不關己是吧。
哎呀,畢竟也要考慮到外交方面的問題,日本政府那樣的對應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啦。
只是……
「我……對於所謂的『砦派』,其實看不太順眼啊……」
由於現在講話的對象是白雪,所以我也坦白了我的真心話。
現在世界上,拒絕那些超自然女性的「砦派」行動越來越強勢。一方面就像GⅢ一樣,因爲不想承擔與新來的魔女或妖怪女敵對的風險。或是像貝茨姊妹一樣,害怕會損及自身的既得利益。以我周圍來說,將門派的激進派N視爲仇敵的亞莉亞──立場上也算是砦派。而玉藻和伏見也是砦派,因此星伽家今後傾向砦派的可能性也很大。剛纔白雪露出傷腦筋的表情,大概就是這樣的意義吧。
目前就我所知──所謂的「門派」只有N和我而已。
如果世界上的超能力者增加,人類文明或許可以獲得比現在更加進步的機會。光從我至今看過的超能力來想,應該就蘊藏有促進醫學、宇宙開發、電力能量以及其他各種領域上飛躍性成長的潛力。
不過我之所以傾向門派,並不只是基於那種社會巨大利益之類的理由。
甚至應該說,我真正的理由是更貼近於自身周圍的生活。我總覺得砦派──乍看之下是安全的保持現狀,但實際上卻帶有可能導致某種毀滅性負面影響的危險性。
然而那終究只是我「覺得」而已,沒辦法清楚化爲言語。這點上倒是讓人很焦躁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