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彈 第七種爆發模式
《緋彈的亞莉亞》 · 赤松中學 · 3.5萬 字
必須把這裏的所有植物都根絕掉。彷彿是讀出了我和雪花心中這樣的想法似的──
「──如何?是不是很美呀?」
從列庫忒亞的植物羣后面,傳來楚楚可憐的聲音。
「是上校。必須把她抓起來纔行。就算現在把這裏的植物全部砍光,要是讓她帶着種子或幼苗逃掉,只會反覆同樣的事情。」
雪花拿起軍刀──「唰!唰!」地劈開到處綻放紅色花朵的荊棘叢,走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而我也拿出短刀,跟在她後面。這些荊棘不但刺很大,枝葉又像金屬一樣堅硬,簡直有如草葉形成的帶刺鐵絲網。
「玲的野生帶刺植物──皮拉烏的花粉具有催眠效果,小心別吸到了。」
雪花把武偵高中水手服的領帶包住嘴巴,我也把男生制服的胸前口袋會放的手帕拿出來當成口罩。這些布料都具有防塵功能,不會讓花粉大小的物質通過。
我們就這樣繞過大樹的樹幹,最後來到的是──

一處被植物圍繞的小廣場。
在廣場深處,冰制的牆邊……有一張黃銅製的寶座,而穿着黑色制服的蕾芬潔就坐在上面。
讓裝飾有花朵的焦褐色頭髮散開在地板上,用軍帽底下凹陷的雙眼看向我們的上校……
「呵呵……Sieg Heil(勝利萬歲)。」
從掛在左右兩側冰牆上的卐字旗中間輕輕舉起右手,姑且向我們打了聲招呼。然而大概是已經不把我們當自己人了,她完全沒有從椅子上起身。
牆壁的冰塊中以及寶座兩側的叢林──蕾芬潔周圍綻放着五顏六色的花朵。其中也有或許是含了Hispidin而會發光的花,那些花所放出的紅、藍與綠色光芒混合成的白光將蕾芬潔照得充滿神祕感。
不只是花而已,另外也有結了好幾顆帶刺栗子果的樹木,每顆栗子果的直徑都有五十公分左右。還有葉片的形狀像圓鋸,而且綻放金屬光澤的樹叢。上次在雪山追逐Kettenkrad的時候試圖咬過我的食人草──蘇伊莫亞也在那些樹叢中若隱若現。看來還是別貿然靠近比較好。
「──小心點,上校的頭髮和這裏的植物們連結着。她恐怕可以隨心所欲地操控這些花草。」
聽雪花這麼一說我才發現,蕾芬潔那一頭長髮和地板上密密麻麻的樹根或藤蔓到處纏繞在一起。那模樣簡直有如透過大量針腳連接植物裝置的CPU。
「如何?『我』是不是很美呀?」
蕾芬潔張開雙臂,加上一個「我」字重複剛纔說過的話。
這句話聽起來就像在肯定雪花剛纔所講,宣告現場包圍着我們的這些危險植物全部都是自己的一部分。
「……嗚……!」
「什麼意思?」
我大叫提醒的同時,靠直覺知道了一件事:雪花雖然有進入爆發模式──但她恐怕只有發揮出一半的能力。可能是由於她的心靈現在呈現一半男性、一半女性的緣故。
那態度有如花的女神對自己選上的人授予啓示一樣。
我立刻往後跳開,遠離那些荊棘,可是雪花的眼睛依然看着頭上的藤蔓。
「──納粹德意志第三帝國軍西方大管區,魔女連隊所屬,蕾芬潔上校。本人認定妳爲在玲之地出現脫序狀況之存在,故本人將依循軍令予以肅清,並湮滅這艘航母上所有來自玲地區之植物。這即是──玲號作戰的最終行動。上校,做好覺悟。妳剩下可走的路只有一條,就是抱着榮譽而死。這裏即是妳的死地,乾乾脆脆與我一戰而逝吧。」
「你說我漂亮是很正確,但說我是人就錯了。現在的我是庫洛莉西亞──戰女神之一。是神。你這愚蠢的人類,竟狂妄地把槍口舉向了花的女神呀。呵呵呵……」
話雖如此,不過我也看出了一件事。
居然能夠即刻應付自己未知的攻擊,在過去那場戰爭中活下來的軍人果然就是不一樣。哎呀……畢竟那時代的軍人如果只是因爲遭到未知的攻擊就輸掉,根本也活不下來嘛。所以這也是當然的。
「好,我知道啦。」
呈現紅色、橘色、黃色的某種銳利物體接連高速飛過我的腦袋原本所在的位置,刺到冰塊地板上。那些東西約有手掌的大小,從形狀看起來應該是花瓣。銳利且堅硬到甚至可以深深刺進冰塊的那些花瓣,剛纔以目測時速兩百公里左右的速度飛來。大概是像鳳仙花的果實或蕨類的孢子囊一樣,利用細胞壁的膨脹壓彈射出來的吧。
──不過,要在這裏對付它並非不可能的事情。畢竟彈射的時候會發出聲音,可以明確知道發射點的位置,花瓣劃破空氣也會發出聲響。而且顏色顯眼,容易辨識。即使同時飛來的花瓣增加到十枚、二十枚之多,靠聽覺與視覺還是能夠捕捉。如果學貝茨姐妹的講法,只要靠爆發模式五成的能力就能應付了。
換言之,跟以前對付阿斯庫勒庇歐斯的時候一樣,只要能擊敗蕾芬潔,這些植物應該就不會構成威脅了。因此我很想穿過那個樹根護牆的縫隙間攻擊蕾芬潔,不過我和雪花在想的事情,對方肯定也猜得出來。花瓣與藤蔓的攻擊感覺就像故意在引導我們移動,等待我們站到可以從縫隙攻擊蕾芬潔的位置。可見只要我們一站到那個位置的瞬間,她就會靠植物的遠距攻擊把我們刺成蜂窩。
蕾芬潔就像現在這樣試圖把我們的血肉提供給植物吸收一樣……扮演爲植物準備飼料的角色,同時也化爲植物羣的大腦發出命令。植物羣則是保護着蕾芬潔,併成爲她的戰力。講起來,就是共生關係。
依然坐在寶座上的蕾芬潔小聲呢喃後,我左右兩側宛如叢林的植物羣中──發出「啪嘰啪嘰!」的破裂聲響,緊接着是好像有什麼東西劃破空氣飛來的聲音。
然而要是這樣下去,雪花與蕾芬潔的戰鬥將會持續到除非其中一方、甚至雙方都喪命,否則不會結束。
「我本來還有點好奇列庫忒亞到底是什麼樣的地方,但這下我一點都不想去啦。」
看來她對於我放棄勸降而表現出戰鬥意志的事情打從心底感到很開心的樣子。
「我當然清楚了,深閨的姑娘。我剛纔這是遵循禮節敲敲妳的門,所以能不能拜託妳稍微打開一點窗呢?我不會貪心到要求妳讓我進去裏面,只是希望妳至少接受我送妳的子彈吧。明明有這麼漂亮的美人卻只能從縫隙窺探,也太殘酷了。」
看來就好像女武神「瓦爾基麗雅」一樣,花的女神「庫洛莉西亞」也是個人名稱兼種族名稱,是在列庫忒亞掌管植物的女神們共通的稱呼吧。
不過也多虧如此,安全地帶越來越廣──可是就在我閃避着藤蔓攻擊的時候,周圍竟不知不覺間變得滿滿都是藤蔓,有如公園的立體格子鐵架。這下別說是安全區域,就連讓我們移動的空間都沒了。恐怕是蕾芬潔故意安排的。
這麼向我說明的雪花自己也像在跳繩一樣躲開低空飛來的花瓣。另外又有投劍花從緊貼地面的軌道往上升,擦碰到雪花飄飄飛舞的裙襬。我想瞄準動作應該是蕾芬潔在操作,不過花瓣這種東西每一片的飛行軌跡都不一樣,很難閃避啊。
樹木其實比一般人想像的還要堅固,不容易被子彈打穿。樹根護牆雖然沒有把蕾芬潔完全密封起來,但我方子彈能夠穿過的縫隙非常少。雙方交手的第一招,蕾芬潔就製造出讓自己躲在碉堡中,而我方卻完全暴露在外的狀況了。
相對地,雪花則是把軍刀筆直地舉向蕾芬潔……
現在我們的腳下踏的不是冰而是花瓣和藤蔓。藤蔓佔滿前後左右的空間,變得無法確保射擊線的花瓣因此不再飛來。有可能攻擊的方向逐漸侷限於上方,於是就在我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到頭頂上的時候──
在兩面卐字徽章旗中間,鮮花襯托的蕾芬潔如此表示……雪花則是搖一搖頭。
之前在雪山的時候我也感覺到了,蕾芬潔說到底就是個非常好戰的女性。怪不得會跟納粹的高層那麼契合。
「散落吧。」
「金次,快躲開!」
但沒想到那其實只是要引開我注意力的障眼法。就在我把注意力從寶座移開的瞬間,寶座周圍的冰塊地板忽然「劈里劈里」地裂開──從底下冒出好幾十根樹木的根,有如彎曲的網狀物般排列、集合,變得像一顆直徑五公尺左右的巨大椰子殼,成爲保護蕾芬潔的球形護牆。她首先提升了自己的防禦能力。
「還沒結束。戰爭不會結束。只要這些花朵還綻放着──」
蕾芬潔露出彷彿望着遠方的眼神,如此回應我和雪花。
「雪花,現在已經是二十一世紀了。只要有我在這裏,就不準殺人。雖然這樣感覺好像給二十世紀的兩位潑冷水很不好意思,但這個時代的命運應當遵從這個時代的法律,由這個時代的人來決定。如果兩位不服從,我就身爲二十一世紀的代表逼妳們服從。」
──意思是說,蕾芬潔現在已經不是那個只有瘦弱身體的少女了。
蕾芬潔躲在安全的植物籠中,感到可笑地欣賞着我們的抵抗行爲。
同是遠山家的人,不需要多餘的話語。我和雪花默契十足地閃避着投劍花的花瓣──同時靠我們自己的移動,誘導吸血霸王樹的藤蔓襲來的軌跡。
相反地也能想像得出來,要是失去那個養分補給,恐怕就連她頭髮上綻放的那些花朵都撐不久了。我之所以會這麼想,是因爲蕾芬潔頭髮上的花朵無論顏色或位置都跟之前在雪山上看到的不一樣。可見應該是原本的花朵枯萎凋零後,又在這地方重新綻放的吧。蕾芬潔會變得比她過去的肖像畫還要消瘦,可能就是因爲她過分倚賴植物提供能量,結果漸漸變得無法自立了。就跟服用太多方便的提神劑和精神藥物,到最後讓身心都垮掉的希特勒一樣。
我聽到雪花的叫聲趕緊彈開,有如要閃避那聲音似地往後空翻一圈。結果……啪!啪啪啪!
面對爆發模式時個性上變得比較強硬的我,雪花頓時呆住──不過並沒有想要提出反對的感覺。畢竟現在要是起內訌很明顯不是好事,而且她最近也稍微比較聽我的話嘛。
我爆發模式下的耳朵忽然捕捉到下方傳來微弱的聲音,趕緊低頭一看,發現不知何時出現了好幾條荊棘,有如綁了許多花朵的繩索,在我們腳邊蠢動。
畢竟戰爭時期的人只會靠廝殺到你死我活才能分出勝負。
要是她的這些植物被散播出去,就真的連搬出核武都無法完全撲滅了。因此必須在這裏阻止她纔行。
「呵呵呵!來吧,來到我體內。讓我的根吸收你們的血肉,化爲草,化爲花,化爲種子。進入永恆的循環、美麗的輪迴之中……來吧,快來,快來……」
在大量花朵的圍繞中,蕾芬潔對雪花如此說道。
「蕾芬潔,以日本政府的見解來說,這裏是日本的領海。既然妳非法入侵這裏又不願離開,我就要對妳執行海上警衛行動囉。畢竟根據武偵法第八十二條,武偵是可以獲准在海上進行維安行動的。」
這片冰之草原上因此出現安全地帶,而且那空間慢慢增加。
「花就是我,我就是花。我怎麼可能會賣掉自己?其實根本不需要經由人手,只要有風、有水、有大地……有這些大自然,我就能散播到任何地方,隨處綻放。然後遲早有一天,我將會遍佈所有的大陸。」
蕾芬潔似乎也認爲現在跟我講那種事情沒有意義,於是把視線移到雪花身上──
難道尼莫在無人島上發自內心告訴過我的夢想──『讓超自然存在的女性們移居到這邊,創造一個對超能力者不會有歧視的世界』,其實跟N的目標不一樣嗎?不,尼莫可是金戒指,是領導人等級的人物。領導人的目的不可能會跟組織的目標不一致纔對。
雪花的態度彷彿在說,自己是曾與納粹德國結盟的大日本帝國最後的生存者,自己埋下的禍根要由自己親手鏟除。
她這句話聽起來好像N其實另有目標的樣子。
……她試圖讓世界退回到戰爭時代的思想,跟莫里亞蒂試圖讓文明回到過去的目標一致。然而在她剛纔這段發言中,也有跟N的意向不合的部分。
我用玩笑的語氣回應雪花,不過射出一根就會接連繼續射來的藤蔓對目標瞄得相當準確,閃避起來難度很高。再加上投劍花的花瓣依然糾纏不休地持續飛來。那些植物擊中地板又會刨起閃亮亮的冰屑,對視線也是一種干擾。花朵與鑽石粉塵交錯飛舞的景象固然美麗,但這裏簡直有如死亡花籃之中──
「那是會將經過一旁的動物殺死當成肥料的一種花。本人在列庫忒亞的森林觀察過,也爲它取了個日文名──投劍花。有毒,即使只是劃傷也會中毒,造成麻痺無法動彈。」
「你以爲我會講嗎?」
「從夢裏醒來吧,上校。那場戰爭早已結束了。」
我除了右手的貝瑞塔之外,左手也拔出沙漠之鷹。
「──金次!這個沒操守的傢伙,現在豈是讓你去勾引敵人的時候!」
她講得簡直就像植物版的吸血鬼一樣,讓我不禁皺起眉頭。就在這時──唰!
我開槍掃掉刀刃花瓣的同時,看到雪花也用軍刀擋掉來不及閃避的花瓣。本來還擔心她的爆發模式可能無法承受戰鬥,但目前看起來還沒問題的樣子。
「──金次,接下來你別出手。這魔女是納粹的亡靈。身爲過去曾與這樣的惡黨聯手合作的罪人,就由活在同一個時代的本人來收拾她。」
看到這樣的蕾芬潔露出煩躁的表情──又增加了花瓣和藤蔓的數量。我本來還猜她爲了避免糾結應該會減少數量,沒想到居然完全相反。
「──雪花,下面!」
「──愚蠢的詛咒之男。好,那麼就首先由你開始淘汰起吧。」
在久遠的過去曾經是同伴的這兩人,有如領悟這場戰鬥已命中註定無可避免似地交換視線。
這些植物雖然看起來也像是感應我們奔跑造成的震動,半自動襲擊我們,但主要還是由蕾芬潔負責瞄準目標,操縱植物羣攻擊。
我說出以前從尼莫口中聽來的話,試着讓蕾芬潔改變主意。
雪花聽到我的聲音,把視線往下移──可是在那一瞬間前,爬在她腳邊的荊棘就纏住了她的右腳踝,連同防刃襪與皮鞋。
「……雪花,拜託妳不要講那種像強襲科(去死去死團)一樣的發言好嗎?蕾芬潔妳也用不着交手,只要妳現在乖乖投降並處分掉這些植物,我就會溫柔一點逮捕妳。而且妳也就有接受法庭審判的權力。」
「你們能夠找到並抵達這艘哈巴谷號確實了不起,我就稱讚你們吧。但你們很快便會明白,來到這裏是一項錯誤的決定──可惜,真是太可惜了。雪花,我並不討厭個性純真又高尚的妳。身爲戰友,我本來希望能夠與妳一同繼續參與那場戰爭。然而我和妳長達七十年的關係看來也到今天爲止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給我。永恆的續戰──這場永遠不會醒來的夢,由我獨自一人繼續夢下去吧。直到這條命的盡頭。」
「科隆的賣花女,這些花可不能賣啊。」
「……」
「不是被附身,我是締結了盟約。在列庫忒亞,與庫洛莉西亞──花的戰女神們。」
「蕾芬潔,我已經知道妳跟N──諾契勒斯(Nautilus)私下合作的事情了。但妳肯定只是被對方利用而已。N的提督尼莫說過,他們的目標是讓這個世界的人類與列庫忒亞人能夠共存。也就是說,妳企圖引發的戰爭,到時候想必會被莫里亞蒂阻止。就在『門』被打開,讓妳變得對他們來說已經沒有利用價值的時候。」
「第三次接軌後,威澤路芙、菈米耶利亞、葛德洛妮可──列庫忒亞的衆戰女神們想必會在這邊的世界開始競爭勢力範圍。而我就是要搶在那之前先準備好能夠讓庫洛莉西亞們紮根的土地。庫洛莉西亞喜好競爭,能夠操控環境,持續促使人與人、神與人、神與神之間永無止境的戰爭。如此一來就能達成元首命令第二十四號,爲生命帶來永遠的進化。」
如果是蕾芬潔沒看過的招式,她應該就無從應付了。我本來是這麼想的,可是……她竟然在我開槍之前就移動樹根護牆,「啪!」一聲擋掉了我的子彈。
隨着一聲到剛纔都沒聽過的聲音,某個物體從斜上方穿過我眼前到下方,擊中地板爆出冰塊碎片。是一根前端像魚叉、莖部像鞭子的藤蔓。由於我把耳朵的注意力都放在花瓣的聲音上,結果反應差點來不及。要是再往前走一步,那玩意就貫穿我腦袋了。
我稍微多話一點,趁機仔細觀察……蕾芬潔在這地方感覺身體狀況很好的樣子。頭髮上的花朵也水潤充滿朝氣。看來蕾芬潔不只是透過頭髮當成線路對這裏的植物羣發出指令而已,也能從植物身上獲取養分。就好像那些植物是大量的電池,隨時在爲蕾芬潔充電一樣。
「──嗚……!」
「──!」
然而她卻只是用一聲冷笑回應我,接着……
蕾芬潔依然在花朵的圍繞中坐在寶座上,不爲所動。
「我是不否定啦,不過俗話也說紅顏薄命喔?」
然而就算我想問出這點,蕾芬潔肯定也不會講。就算她真的講了,在這種雙方敵對的狀況下告訴我的情報可信度也幾近於零。因此問了只是浪費時間而已。
「蕾芬潔,說自己是神明,就一定會被打敗喔?那是一種會讓自己輸掉的伏筆。妳很快就會淪陷我手中,成爲一名普通的女孩受我疼愛了。」
即便如此,我還是收起貝瑞塔換成馬尼亞戈短刀──在距離那個位置半步的位置擊發DE,同時用短刀對射出的子彈刻出類似米涅彈的溝痕,施展讓子彈沿曲線軌跡飛去的弧彈。
照現在雙方的距離來看,我本來以爲她又會拿出之前在雪山上欺負過卡羯的MP28衝鋒槍,所以舉起貝瑞塔和DE擺出彈子戲法的準備動作──可是臉上帶着邪惡微笑的蕾芬潔卻在寶座上動也不動,取而代之地……喀唰喀唰喀唰……在我們左右兩側的茂密草叢發出蠢動的聲音。不過並沒有什麼人或動物躲藏在草叢裏的氣息,是蕾芬潔自己在操縱樹木跟花草。
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從周圍各處又連續傳來投劍花破裂的聲響。那恐怕是隻要一枚花瓣爆開就會連帶使其他花瓣也變得容易爆開,藉此殺死整羣動物的花吧。要是讓這種植物紮根下來,那塊土地就會永遠接連傳出無辜死者的災情了。
聽到我接着如此宣告,依舊坐在寶座上的蕾芬潔咧嘴一笑。
蕾芬潔雖然不願告訴我詳細內容,但她的聲音中帶有自信。
漂亮到甚至就像她自己講的,讓人覺得真的有如女神一樣。
「──居然連吸血霸王樹都帶來了!那是會將靠近的人刺起來拉近樹幹,然後將流出的血液從根部吸收的殺人植物啊。」
「大日本帝國海軍中校,遠山雪花,我再一次邀請妳。和我一同回到從前那個正確的時代吧。妳不是也向全世界發表過妳的主張,認爲現在這個時代是錯誤的?現代墮落的日本與德國,已不再是原本強大而美麗的樣子。妳就與我一同向日本、德國以及全世界發動攻擊,爲人類的進化奠基吧。」
「蕾芬潔,妳已經徹底被玲附身了。」
她毫不隱諱地對蕾芬潔發出了殺害宣告。明明我已經好幾次叫她不要那樣的說……
被色彩繽紛的花朵圍繞,愉快笑着的蕾芬潔──實在非常漂亮。
「──原來如此,你並沒有真正理解那些人的想法呀。」
在列庫忒亞有庫洛莉西亞──一羣與這類危險植物共生的魔女們,而她們將這些植物分給蕾芬潔,並告訴了她操控植物的方法。也就是說,雖然乍看之下蕾芬潔與這些植物羣似乎融爲一體,但實際上依然是分開的生物。就好像靠智力與戰鬥力互補的阿斯庫勒庇歐斯與海卓拉。
雪花也是左手握着十四年式手槍,用右手的軍刀指着周圍的花草這麼說道。
「詛咒之男──看來你還沒搞清楚自己究竟在跟誰交手是吧?」
結果這招順利奏效,讓亂動的藤蔓互相碰撞,有如打結的翻花繩般逐漸糾結起來。
我對雪花擺出「別這樣、別這樣」的手勢,並溫和勸說……但蕾芬潔卻對那樣的我和雪花嗤之以鼻。
蠢動的荊棘發揮驚人的力氣,把雪花頭下腳上地倒吊起來,高高舉起。緊接着躲藏在藤蔓格子架之中的另外兩條荊棘隔着防彈水手服纏住雪花的胸口上半部與腹部。雙臂也被另外又飛出來的荊棘綁住,使雪花完全無法自由活動了。
「雪花!」
我舉起貝瑞塔與DE,一根又一根地開槍彈掉進一步襲向雪花的荊棘羣。
但因爲我不能讓子彈擊中雪花,導致能夠開槍的角度有限,無法爲她進行足夠的掩護。我必須靠近過去,用短刀切開纔行。
「嗚……嗚……!」
開了好幾朵小紅花的荊棘綁住雪花的胸口往上下拉扯,讓她痛苦呻吟。那荊棘可是足以把一個人輕輕舉起,要是被那樣強勁的力道掐住,雪花的身體遲早會被扯斷的……!
「喫苦吧,雪花。強者生存,弱者滅絕。這就是淘汰與進化的天理。妳現在感受到的痛苦,即是妳爲進化達成貢獻的天理之歌。呵呵呵!呵哈哈哈……!」
在樹根的圍籠內,蕾芬潔發出嗜虐的笑聲。
我把手槍收回槍套,奔向雪花,對從冰塊地板中伸向雪花的荊棘揮刀──雖然砍斷了枝條,但刀刃也沾到黏着的白色樹汁。接着砍斷第二根、第三根之後,沾黏的樹汁就像白膠一樣硬化,讓刀變鈍。到了第四根已經砍不斷,因此我不得不重新拔出手槍。然而就在這時,從我頭上傳來聲音──
「不、不要、浪費子彈……不需要你出手……!」
雪花的右手因爲我砍斷了幾根荊棘而變得能夠活動,於是把軍刀舉向自己背後的長髮前端,接着用刀尖「唰!」地切斷綁住她頭髮的白色紙緞帶。隨着她充滿光澤的黑髮散開的同時……
「──緋掞束──!」
雪花大喊一聲──轟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橘色的火焰忽然冒出。而且教人驚訝地,竟是從雪花的全身──!
(……嗚……!)
那有如人體自燃現象的火焰並沒有把雪花自身以及衣服燒掉。那是魔術火焰。
上次與蕾芬潔交手的時候,雪花施展星伽家術法時也有把紙緞帶解開。原來那就跟白雪的緞帶一樣,是封印魔力用的東西。
就在我也能感受到的輻射熱之中,火焰包覆全身的雪花一根根地燒斷荊棘──從花朵的束縛中脫困,降落到我斜前方。
「上校,妳最害怕的東西──就是火焰吧。」
化爲一團火球的雪花舉起燃燒的軍刀,指向蕾芬潔。
「爲、爲何礙事!本人必須把她收拾掉啊!爲了保護國家!」
於是我靠八岐大蛇連續供彈,「砰砰砰砰砰砰!」「磅磅磅磅磅磅!」地朝蕾芬潔的護牆不停開槍。雖然靠手槍很難破壞樹根,不過我要讓子彈接連擊中同一個特定部分。像現在我瞄準的就是以我的角度來看,右下方護牆比較薄的地方,如此一來遲早可以打出一個洞,或許就能成爲突破點。
由於外殼碎片的速度被刀鞘削弱了幾分,讓它沒有當場把雪花的身體砍成兩半。不過雪花還是從口中噴出鮮血,倒了下去。身上的火焰一口氣就消失了。
以前在海螢火蟲的地下設施對我也施展過的,以超高速撲向敵人,讓對手撞在牆壁上化爲鮮血花朵的招式……!
「──雪花,停下來!」
在冷風之中吐出白霧的我,越來越喘不過氣來。另外還受到對卒折磨的雪花根本快要奄奄一息了。這狀況八九不離十,對方肯定用了什麼毒氣。但我找不到類似噴霧器、氣瓶或鐵桶等等的東西,因此可能是像花粉之類源自於植物的有毒物質。既然這樣──
「這個神聖的鉤十字!是將我從貧困中拯救出來,爲我的人生賦予使命與榮譽的元首閣下光榮的徽章!你、你們竟敢毀損它!我絕對、絕對不會饒恕你們!」
「蕾芬潔──本人絕不會讓妳在日本紮根!」
她驚訝得咬牙切齒起來。
「有什麼好驚訝的?從學童的打架到戰場上的交鋒,沒有戰鬥是不流血的。」
「……嗚……嗚……咳咳……!」
就在這時──雪花把軍刀的金屬刀鞘當成盾牌,靠側跳插入我面前。
「……我、我竟然……會被劣等人種的子彈、打傷出血……!」
她無論在這次的戰鬥中,或是以前在海螢火蟲跟我交手的時候,都給人一種急着要分出勝負的感覺。原來……那是因爲她明白自己無法長時間戰鬥的緣故……!
「……嗚……!」
「──!」
(……!)
我轉頭一看,發現她滿臉通紅。大概是理解到自己如果被秋花擊中肯定會死,但卻被身爲敵人的我救了一命而感到羞恥吧。
雖然希特勒由於自己也有過被英國軍的毒氣搞到差點失明的經驗而厭惡化學兵器,而且據說也因爲害怕遭受報復,所以沒有將化學兵器投入實際的戰爭中……但畢竟納粹德國就是發明了沙林和梭曼等等毒氣的國家啊。
如果蕾芬潔對毒氣具有抗性,她就很有可能會使用。
「蕾芬潔……這個卑鄙小人……竟、竟然用上瓦斯……」
我舉起DE「磅!磅磅!」地朝蘇伊莫亞開槍,可是──子彈卻在表面呈現曲面的藤蔓與球狀頭部上滑開,只有留下一點傷痕而已。看來蘇伊莫亞是配合剛纔那些爆裂果生長的生態環境,而進化成具有某種程度防彈性的植物。
「雖然你們大鬧了一場,但看來也到此爲止了──這兩隻猴子。你們扯破這個鉤十字徽章的罪就用你們的血,燒燬了這座森林一部分的罪就用你們的肉來償贖吧。」
(……對卒……!)
「就好像妳把玲的植物種植到自己身上帶回來一樣──」
那外殼碎片由於上面有長長的刺針,讓重心位置比較奇怪,全部都一邊飛散一邊旋轉。雖然就本能上會對刺針的部分抱持警戒,然而從那些碎片撞在周圍樹木上竟然把樹幹像乳酪般輕鬆削掉一大塊的樣子看起來──它們實質上應該算是飛槌類的武器。另外還有像霰彈一樣爆開的種子顆粒也必須閃避纔行。不過只要靠爆發模式發揮全力,應該能夠全數躲開──然而……
蕾芬潔如此奸笑的同時,從我們左右兩邊的樹叢中……「沙、沙」地……有好幾根植物像毛毛蟲一樣爬了出來。蕾芬潔稱爲「蘇伊莫亞」的這些植物,就是之前在雪山上想要把我喫掉,外觀有如大頭蛇的藤蔓植物。口中排列着刀刃般鋒利牙齒的那些食人植物比上次看到的還要大。搞不清楚究竟是葉子還是花的球形頭部光直徑就有七十公分,藤蔓部分也有人類的腿那麼粗。
(該死!我的呼吸──)
雖然這個狀況不良的原因不明──但是這些爆裂果的數量沒有剛纔的投劍花那麼多。只要躲過接下來準備落下的最後一羣,應該就能撐過這個局面了。
爲什麼──?那些有如手榴彈般「碰!碰碰!」地炸開的外殼碎片與種子,我竟然沒辦法完全躲開……!
不行啊,雪花──那招會把蕾芬潔殺死。妳不能用!
「今天的緋焰燃燒得比平常更旺盛。尺餘之銃,難成武器。寸餘之劍,不成何物。無寸之拳,適餘所好。綻放吧──秋花──!」
又大喊一聲,讓包覆身體的火焰進一步倍增,火焰的顏色從黃色轉爲耀眼的白色,剛纔只有零度的大廳溫度現在已經上升到讓人覺得熱的地步。高處的天花板也因爲冰塊融化而「滴答滴答」地下起雨來。
發出有如十四歲的小女孩發飆似的尖銳聲音。
結果她腳下的水灘忽然冒出泡泡,沸騰起來了。水蒸氣轉眼間越來越多,白霧隨着火焰形成的上升氣流往上竄升。
我大叫的同時,有樣學樣地靠秋草往冰塊地面一蹬。冰與水的飛沫爆開,急加速的身體──入侵到雪花的路徑前方。
然而……她的聲音聽起來隱約帶有一種逞強的感覺。而且她的眼睛稍微瞄了一下包覆自己身體的火焰,從那眼神也讓我知道了,她恐怕沒有發揮出自己原本預想的火力。原因就在於她只有進入一半的爆發模式。
我對雪花如此大叫後,在我背後的蕾芬潔接着……
我將手掌疊在一起舉高,對抗天花板吹下來的冷風似地朝上空放出炸霸。
雖然我自己的狀況並非如此,但我知道雪花會弱化的原因之一了。因爲她的手並不是壓着受傷的腹部──而是按着剛纔那一擊讓軍帽掉落的側頭部。緊咬着牙齒,表現出強忍疼痛的感覺。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最後的碎片朝我臉部飛來──於是我靠着把上半身往後仰的動作閃避,然而卻遲了一拍。不知道爲什麼,我忽然感到一陣暈眩,讓身體反應變慢了。不妙,那外殼飛槌的時速有五百公里以上,這樣下去我的頭可不只被敲破而已,甚至會像豆腐一樣被削掉一大塊啊……!
「炸……炸霸!」
她接着恩將仇報,用似乎因爲我們靠近而進入了殺傷範圍的新種植物「啪啦啪啦──!」地發動攻擊。直徑達五十公分左右、長滿刺的好幾顆果實從天而降。那些巨大的帶刺栗子伴隨「碰!碰碰!」的沉重聲響,靠內部的高壓空氣接連爆開,讓碎裂的帶刺外殼向四周飛散。
轟!雪花利用往腳下施展寸勁的秋草往前起跑。其速度有如炮彈,從靜止狀態瞬間達到亞音速。她打算靠身體衝撞破壞樹根形成的護牆,把牆後的蕾芬潔壓死──甚至粉碎。而且她肯定能夠辦到那種事,真的能夠辦到。因爲在蕾芬潔背後有寶座,以及冰塊形成的牆壁。
「嘻嘻嘻──你們活活被喫掉的景象,肯定很精采呢──!」
靠鏡裏的爆發模式應該讓能力提升到一般人六十倍的雪花,現在能力值明顯大幅下降。就我的感覺來說,已經降到只剩十五倍左右。
蕾芬潔用手壓住受傷的上臂,低頭看到紅色的鮮血沿着袖子裏面,流到指尖滴落……
……停止、下來了。停在靠橘花急煞車的我眼前。
「……籲、籲……」
然而雪花就像重新振作似地說着,並且把力量灌注到全身。
可惡!到敵陣戰鬥時應該注意的事情,我竟然忽略了……!
「你們就乖乖待在那裏。等一下蘇伊莫亞就會把你們的肉喫到連骨頭都不剩,鮮血也吸個精光。」
雪花見到這一幕,露出想要快點分出勝負的眼神……
「──鏡裏──!鳴渦•緋焰──!」
不只是雪花。就在幫她擦拭嘴角鮮血的時候,我也感到呼吸困難起來。暈眩的感覺也很嚴重。而且還有頭痛的現象,讓我一時懷疑自己也對卒發作了,不過這種痛跟對卒不一樣。
遠山家的遺傳病──對卒,是由於爆發模式下過度用腦而發生的。再加上雪花還用了超能力,那想必是對腦部造成更多負擔的行爲。也就是說,雪花的戰鬥方式會更容易讓對卒發作。
逼近到距離我們只剩幾步遠的蘇伊莫亞……有如眼鏡蛇般抬起頭部,從口中流出來的消化液滴到下面的荊棘,「滋──」地溶解發出刺激性臭味。
兩度施展鳴渦的雪花雖然剛開始只能發揮一半的力量,但經過兩次的鏡里加成,現在已經提升到正常的兩倍。她放出的火焰使周圍的植物羣更激烈、更大範圍地受到傷害。相較上位於近處的矮樹都被連根拔起冒出黑煙,另外也有四、五棵樹倒下。很好,照這氣勢下去應該能贏!
蕾芬潔並非在意自己的傷口而是指着被扯破的臂章,「不可饒恕……不可饒恕呀……」地對着我和雪花露出魔鬼般的表情,接着「砰!」一聲從寶座上站起身子……
蕾芬潔似乎也看出了這點……
「──啊──!」
結果我的9mm帕拉貝倫彈擦過蕾芬潔的上臂,扯掉卐字臂章與一部分的袖子飛走了。可惡!竟然錯失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雪花!」
不只是人格,就連裝飾着花朵的頭髮也彷彿在威嚇我們似地散開。
就在我拉開距離的同時,空氣有如爆炸般「轟!」地劇烈震盪,四周的亮度也一口氣增加。我忍耐着耀眼的光芒一看,發現雪花身上的火焰大幅膨脹,顏色也從橘色轉爲黃色。
一根又一根的蘇伊莫亞在我們周圍高舉起頭部。我趁着它們還沒有完全把我們包圍起來之前──抱起雪花,朝看起來還能逃走的右前方拔腿奔跑。不,由於毒氣影響,我已經連跑都跑不動,只能用走的。結果一根蘇伊莫亞追上那樣的我,「砰!」一聲揮下頭部。我雖然驚險閃過,但那傢伙揮空啃到的地面當場激烈爆出冰屑,被鑿出像隕石坑一樣的凹洞。那簡直就是重機械了──!
「妳的心情我懂,但即便如此還是要遵守法律!不,這不只是爲了法律,也是爲了不要再回到過去那個靠殺死敵人解決問題的時代──爲了活在這個時代,不要殺人!」
蕾芬潔直到剛剛都還相對冷靜的人格明顯因憤怒而驟變。
「……剛……剛剛的秋花,是唯一的、獲勝機會啊……」
她這招雖然多加了星伽家從地面噴出火焰的術法「緋焰」,但招式本身是遠山家的「鳴渦」。那是一種用刀或長槍在自己腳邊擦出圓形的同時施放秋水的衝擊波,以自己爲中心對周圍地面施展全體攻擊的招式。原本是用在森林戰鬥時,把周圍的樹木扳倒壓住敵兵──不過雪花現在則是用來砍伐周圍的列庫忒亞植物。
(──就是現在!)
蘇伊莫亞羣紛紛轉向,「沙沙沙」地成羣追過來。那動作雖然緩慢,但我的動作也同樣很慢。這個大廳雖然很大,可是照這樣下去我們遲早會被抓到。
(……秋花!)
「在這個四面八方都被冰塊,也就是被水包圍的地方,區區一根小小的蠟燭何足爲懼?」
受過戰爭洗禮的蕾芬潔又再一次──精準察覺我開槍前一剎那放出的殺氣,緊急停下擦汗的動作並扭轉身體,偏移上半身的位置。
「這在玲地區稱作庫魯蒂•蒂歐,是能夠讓具備神通力的人類所有能力倍增的術法。本人將之取名爲『鏡裏』。」
雪花就像花式滑冰選手一樣蹲低身子旋轉,並揮下軍刀「喀喀喀喀!」地在自己腳邊畫圓。緊接着就從那個圓中分出火浪,沿着冰塊地板呈現漩渦狀向四周擴散。
所謂的神通力,就是超能力的古老稱呼。而「鏡裏」就好像把映在鏡中的自己的力量借來使用一樣──能夠讓所有能力提升爲兩倍。光聽就覺得是很作弊的招式。不過只要利用這招,就算現在的雪花只能發揮原本一半左右的魔力,也可以勉強恢復正常狀態。
而這樣的下降現象即使沒有雪花那麼明顯,不過也有出現在我身上。總覺得我現在的能力只能發揮到二十倍上下。究竟是怎麼回事……?
仔細想想……蕾芬潔從頭到尾都沒現身在上面的樓層,從一開始就坐鎮在這個最深處。明明我方當時還不清楚哈巴谷號的內部構造,而她佔有地利地說。原來這是因爲她打從一開始就在這裏準備了毒氣陷阱啊。
蕾芬潔愉快地眯起凹陷的雙眼,用蠢動的樹根補強保護自己的圍籠。樹根彼此密集交錯,變得幾乎快看不到裏面。剛纔還有更多縫隙的時候就已經那麼難攻擊的說……這下……真的束手無策了。
難受。好難受。明明我在武偵高中接受過各式各樣的毒氣訓練,但從來沒有體驗過像這樣的玩意。在呼吸困難之中如果勉強繼續吸氣,肺就會感到刺痛起來。
我搞不清楚理由。像現在又有一塊外殼飛槌從背後飛來,削過了我的肩膀。我越是全力閃避,那個「全力」的等級就越往下降。本來應該能夠使反射神經提升到一般人三十倍的爆發模式,現在竟然掉落到二十五倍左右。
鳴渦•緋焰的衝擊波所經之處,植物羣都像是被強風颳過般劇烈搖盪發出聲響。花草燃燒,矮樹被連根拔起,高一點的樹木也傾斜,甚至有一棵樹伴隨地面震動的聲響倒下了。我即使靠跳躍閃過了火浪還是覺得很燙,不過等事後再跟她抗議吧──如果要發動攻勢就要趁現在!
呼吸短促的雪花所說的『瓦斯』就是指毒氣──化學兵器──
確實,那火焰雖然燒斷了綁在雪花身上的荊棘,但火勢不到足以把周圍其他植物也燒光的程度。不只如此,她腳下的火焰還被冰塊融化成的水澆熄了。
蕾芬潔爲了用制服袖子擦拭滲出的汗水而舉起手臂──就在那深綠色的眼睛、袖子與我,三者排列到一直線上的瞬間……
那個動作似乎讓從天花板的裝置吹進來的冷氣獲得攪拌,使大廳內的溫度急速下降。大概是想要讓被雪花搞到都是水的地板重新凍結的樣子。
我們都停止動作後,蕾芬潔操作起燃燒的草木周圍的植物……用宛如巨大水芭蕉的葉子覆蓋在火上,進行滅火。
「遠、遠山金次,你以爲你救了我嗎?憑你這個劣等人種──憑你這隻猴子!」
隨着「當!」的聲響爆出火花,撞擊刀鞘的外殼改變軌道朝下方飛去。但是它並沒有完全被擋開,「啪哧──!」一聲高速撞擊雪花的側腹部。
快要撞上我的雪花趕緊拔出軍刀,刺向自己腳邊。用刀刃「啪哩啪哩啪哩!」地減速,加上雙腳奮力止步……
「……!……」
如此不屑說道的蕾芬潔,接着讓較高的樹木擺動起枝葉。
(……!……)
我從保護着寶座的樹根圍籠縫隙間成功對蕾芬潔開槍。利用剛纔那一瞬間造成的死角,瞄準有如項鍊墜子般掛在她脖子下方的騎士鐵十字勳章,讓子彈以零點五度的淺角度敲擊勳章,使蕾芬潔一時喘不過氣而倒下。在開槍的時候,我本來以爲能夠辦到這點的。可是……
「本人同樣也有學得祕法回來。就是原本要傳授給全日本的戰巫女們,讓她們化爲決戰兵器的──這個玲的魔術。金次,離本人遠一點……!」
全身包覆火焰的雪花將軍刀收回刀鞘後……
「卑鄙?戰爭哪有什麼卑鄙不卑鄙的。」
雪花則是在冰塊融化成水而溼滑的地板上踏穩雙腳──
被我抱住的雪花痛苦呼吸的同時,不甘心地如此說着。
她雖然確實有表現出討厭火的樣子,但臉上依然帶着從容不迫的笑容。
(……嗚……!)
如此一來空氣應該會被推回去纔對……但毒氣卻依然完全沒有要消散的跡象。呼吸依舊困難,手腳末段也開始痙攣。距離身體極限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她跪下一邊的膝蓋,把雙臂像翅膀一樣往背後展開。這動作是──
既然蕾芬潔就算不到密封的程度也還是讓樹根圍籠纏繞得比剛纔還密集,或許代表她對於這個毒氣搞不好也沒有完全的抗性。如此猜想的我抱着雪花,從貝瑞塔的拋彈殼孔裝入炸裂彈──也就是超小型的油氣彈,「轟!」一聲攻擊保護蕾芬潔的樹根圍籠。那圍籠雖然經過重新補強,但我是瞄準剛纔靠槍擊破壞過的右下部分,定點重複傷害……然而爆炸火焰甚至連一個小洞都沒開出來,只是讓表面稍微被燒焦而已。植物雖然因爲重力的關係對於折損傷害很弱,但對於爆炸暴風是很強的。
我不斷閃避着從左後方、右後方或者正後方追上來的蘇伊莫亞羣──抵達最初看到的那棵雨樹的根部。
但由於大廳的逃脫出口只有沿着這棵巨樹爬上去的那個地方,因此蕾芬潔似乎早就料到我的行動。這地方的左右兩邊又出現別的蘇伊莫亞埋伏我們……!
(該死……!這大廳的每個角落都像是在蕾芬潔的手掌心上嗎──)
從後面追上來的蘇伊莫亞之外,加上埋伏在這裏的蘇伊莫亞也「沙沙沙」地高舉起頭部。這下除了有巨樹的背後以外,完全被包圍了。
手上抱着雪花,用遭到毒氣傷害的身體跟這些玩意交手……根本沒有勝算。
就在我明白這點,不禁咬牙切齒的時候──教人驚訝地……
「嗚……嗚──鏡裏……!」
在我懷中的雪花竟發動了第三次的鏡裏。
兩倍的三次方,是八倍。如果把通常的爆發模式算成三十倍,現在雪花的腦部承受的負擔可是到達兩百四十倍,而且還是在對卒發作的狀態下。
「不、不行啊,雪花……!不要這樣!」
雪花甩開我的制止,雙腳站到冰塊地板上。
接着從損傷的刀鞘中拔出軍刀──和泉守兼定。
她打算繼續戰鬥。
不管身體傷得多嚴重,多麼難以動彈,依然只靠着精神力量──只靠着大和魂、撐下去……!
「……」
蕾芬潔從樹根圍籠中看到這一幕,讓食人植物蘇伊莫亞各自往後退下些許。那是將雪花的軍刀攻擊範圍估算得較大一些,然後讓植物羣都退到那範圍之外的動作。
「……金次,本人在此、對你下令……爬上、那棵樹……立刻、轉進……!」
在死亡森林中,擋在花女神面前的雪花──踏穩雙腳,保護背對着巨樹的我。
儼然就此紮根,化爲另一棵大樹般。
火災如今已快要延燒到我背後的巨樹,再加上雪花無論再怎麼被攻擊都遲遲不倒下,見到這狀況的蕾芬潔臉上逐漸浮現出不安與疲勞的神色。就跟過去被絕閂逼到陷入膠着狀態的所有敵人一樣。
「嗚嗚……嗚嗚嗚!嗚啊啊啊!」
我小聲詢問,雪花搖頭回應。正如她所說──我們位於蕾芬潔那座圍籠的右斜前方二十公尺處,跟掛有卐字旗的冰牆之間夾角約六十度左右,位置上並不適合施展把敵人推到牆上壓死的秋花。不過雪花回答我『角度不好』,意味着招式本身是能夠施展的。
她說着,把臉微微轉過來──
「妳現在有辦法施展秋花嗎?」
對我如此露出笑容。
「沒錯,是命令。長官的命令是絕對的。你現在立刻轉進。」
看過雪花,我明白了一件事。
這點終於讓我發現了這個毒氣的真面目。
只不過是比一般大氣中分壓更高的氧氣。
「……這究竟是不是戀情,本人並不知道……不過多虧有你,讓本人明白了身爲女性的感情。這下已了無遺憾。本人和上校本來都應該在七十年前就離開這個世界,不屬於世界的存在,自然註定要藉由同歸於盡就此消失。想顛覆世界的力量──是不可能的事情。」
怎能讓妳如此!
妳同樣有幸福的權利,同樣有活下去的權利。無論爲了什麼理由,都不能在戰場上拋棄自己的生命。世界上沒有任何事情比活下去更重要啊!
一樣會笑,一樣會哭,一樣學習一樣遊戲,一樣會成功一樣會失敗,一樣會喜歡上什麼人,大家同樣都是人類。
「也對……這個時代的人在我們眼中看來可說是懶散墮落,各個言行輕浮淺薄。想到當年大家竟是爲了創造出這樣的世界而奉獻自己的生命,就不禁讓人想笑。」
火焰與刀鋒在我眼前亂舞,通往死亡深淵的戰鬥逐漸化爲地獄。
──雪花看過了現代人們的笑容,然後下定決心要保護我們。
從她腳下濺起的冰與水都被她身體流出的血液染成紅色。像我之前在尼加拉河施展過絕閂的時候也一樣,這是會伴隨大量出血的招式啊。
原來那根本是這個世界上到處都有的東西。
「──緋焰──焰絕閂──!」
「雪花,看來要把蕾芬潔活生生逮捕的想法果然還是太天真了。」
彷彿已經把自己生涯能說的事情都已經說完了一樣。
大概是判斷如果讓雪花繼續用絕閂拖延時間,火災將可能延燒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蕾芬潔開始催促雪花快點自己認輸,而且她的臉上帶着相當焦躁的表情。
「花的生命本來就很短暫的。」
聽到我忽然講出這種好像違背初衷的發言,雪花頓時「?」地皺起眉間。從那表情可以知道,我至今對她的努力說服並沒有白費力氣──現在的雪花心中也希望儘可能在不殺死蕾芬潔的狀況下做出一個了結。很好,雪花,妳那樣就行了。
「金次,看來你只有領會絕閂的一半而已。所謂的絕閂,可是伴隨生命的最後,也就是伴隨命對的招式。」
「……怎麼?這樣就沒了嗎……?」
雪花則是──
如此回應蕾芬潔。
「……雪花,妳倒下吧。快點倒下。給我倒下。如此一來妳現在承受的痛苦就會化爲安詳的沉眠。妳不用再受苦了。這種時代不值得妳如此受苦還要去保護。」
(命對……也就是臨死前的爆發模式,垂死爆發嗎……!)
雪花跟我一樣,領悟我方已經沒有勝算──
「遠山雪花──!這教人厭惡的花朵,給我散落!」
「……雙腳、踏穩如立木。雙臂、廣張如橫木……」
妳現在說了。在最後的最後,終於說了。「不可能」這三個字。
植物會藉由光合作用吸收二氧化碳,排出氧氣。列庫忒亞的植物在這個性質上也是一樣的。但由於它們會像動物一樣活動,因此代謝速度可能遠比這個世界的植物活躍。這間大廳裏就是因爲這樣,充滿了濃度異常的氧氣。列庫忒亞的植物羣之所以會被雪花的火燒得那麼旺,一方面也是因爲這高濃度的氧氣啊。
她接着看到我大口深呼吸,似乎也察覺到毒氣的真面目了。
在火焰之中,雪花轉回沾滿鮮血的笑臉看向我──眼眶中含着淚水──
蕾芬潔大叫的同時,讓藤蔓束之間又彼此纏繞,九根蘇伊莫亞結成一束從頭頂上攻擊而來。
話雖如此,不過她原本就是抱着要殺死蕾芬潔的打算來到這裏,所以並沒有對我的發言表示責備。雖然有露出一副『你這傢伙,心中有所盤算對吧?』的眼神看着我就是了。
彷彿──這地方變成了過去那個時代的戰場。
所以她打算保護我離開,自己死在這裏。
──我是化不可能爲可能的男人。
「金次……本人是在日本陷入存亡危機時離開國家,如今卻又悠悠哉哉回來生活的罪人。爲了贖這個罪──本人一定要保護你們的未來。然後雖然遲了好一段長久的時間,不過本人將會前往烈士英靈們的地方。一死以成護國,不,保護世界之盾……」
「妳有辦法讓它散落的話──妳就試試看吧!」

不過那些氧氣現在被雪花靠三百倍爆發模式施展的緋掞束快速消耗了。即便搞不清楚魔術火焰的能量來源究竟是什麼東西,不過燃燒現象還是會消耗氧氣的。多虧如此,在雪花身邊呼吸就比較順暢。雖然超熱的就是了。
「……未來就、託付給你了。把你在這裏所見的一切、告訴同伴們,以期捲土重來……!」
蕾芬潔操縱的蘇伊莫亞停下只會讓數量不斷減少的攻勢……每三根集結在一起,藤蔓互相纏繞起來。那是打算藉由綁在一起變粗,讓軍刀無法再砍斷藤蔓。
她不惜違背活着回去的誓言也要守護的對象──並非只有我。我的存在只是一種象徵。她真正想保護的,想必是──
蕾芬潔似乎很着急地讓蘇伊莫亞接連攻擊雪花,而雪花每次劈開斬斷敵人就會讓火勢延燒得更廣,讓附近一帶變得有如山林火災。
雪花的周圍留下有如火焰之環的殘像,接着又砍斷下一根蘇伊莫亞。這樣的行爲一次又一次延續。每當鐵球般飛來的蘇伊莫亞被雪花用刀擋下並砍斷的同時,雪花腳下就會發出激烈的聲響。因爲絕閂是一種將無論來自什麼方向的衝擊都在自己體內強硬扭轉方向,釋放到腳下的招式。
「上校,軍令是絕對的。本人……就算犧牲自己,也要完成軍令。過去是爲了日本的勝利……但現在,是爲了不讓戰爭的慘禍再度上演……!」
相對地,我也看過雪花的笑容,當她在看電視,在路上喫可麗餅的時候,她都在笑。和美國士兵們也能以笑容互動。我要保護那個笑容……!
她留下這段話後,重新背對我,架起軍刀。
雪花一邊大叫,一邊拚命揮刀。把接連來襲的食人植物用軍刀砍斷、砍斷再砍斷。被砍下來的蘇伊莫亞頭部讓草叢發出「譁沙譁沙」的聲音,然後從雪花腳下飛濺出來的碎冰破片又覆蓋到上面。仔細一看,雪花的皮鞋已經漸漸沉入被火融化成水灘的冰塊地板之中。那是雙腳遲早會像木樁一樣釘入地面之中變得無法再動彈的、絕閂特有的景象。
雪花似乎看出我的驚訝,一邊調整着呼吸一邊如此告訴我。
(……絕閂……!)
沒錯,飄散在這地方的毒──其實是氧氣。
就算那是這個世界與列庫忒亞定下的宿命,我照樣會推翻。
我纔不會讓這種話成爲妳最後的遺言。滿心期待着雪花投稿影片的頻道訂閱者們肯定也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的。
被火焰軍刀劈開的蘇伊莫亞斷面或許因爲內部含有油分的緣故──激烈燃燒起來。而且火勢激烈得有點過度,甚至延燒到周圍的矮樹,再次引發火災。
我如此宣告自己已經識破毒氣的真面目後,便看到蕾芬潔微微咬牙了一下。
「角度不好。」
剛纔這個攻擊看來實在太過沉重,從雪花的水手服下伸出來的腿……差點跪下,不過她立刻把軍刀抵在冰塊地板上,撐住了。從那裙子與水手服衣襟底下不斷有鮮血滴落,雪花腳下白色的冰塊上已經積了一灘血,變得像日之丸旗一樣。
瀕臨死亡邊緣時會發揮的垂死爆發──我以前和閻交手時體驗過,如果在HSS時覺醒,可以讓戰力進一步變成一點二五倍。也就是說雪花原本靠鏡裏已經提升到兩百四十倍的爆發模式,現在靠垂死爆發的效果甚至到了三百倍嗎?然而那也意味着她腦部承受的負擔同樣是三百倍。再這樣下去別說是腦溢血了,整個腦都會爆炸啊!
她雖然說他們的時代與現代相較起來,人們變了很多──但其實活在那個時代的你們跟活在現代的我們都是一樣的。
有如化爲一朵火焰之花的雪花,與連結這整座森林的蕾芬潔,兩人的聲音在寒冰大廳中迴盪。
──既然如此,計劃就可行了。
雪花她──在守護着這個時代,以及未來。就好像過去那個時代的人們爲了日本的未來,爲了下一個世代,不惜拋頭顱灑熱血一樣。就像當年面對連無辜的小孩們都會轟炸的B-29,甚至挺身衝撞阻擋、犧牲自我的軍人們。
即便如此,雪花的刀還是一口氣就把它們砍斷了。而且不是砍斷脖子的藤蔓部分,而是把巨大的頭部三個一起劈開。她的這個攻擊力比我預想的還要強一點五倍,不,甚至更強──
將所有攻擊一身承受,以之爲代價保護背後同伴的自我犧牲招式,絕閂……!
「怪不得這艘密閉的哈巴谷號都沒有通風口。因爲有這裏的氧氣,就不會造成缺氧啦。」
我們在卡爾•文森號上不是約好了嗎?說妳要活着回去,跟理子她們再繼續投稿影片。說要學跳舞,靠「試跳」影片成爲網紅,不是嗎,雪花……!
「雪花,元首命令第二十四號是絕對的。戰爭必須延續。進化乃自然的天理。爲了引導人類走上正確之路,我要讓世界與世界爆發戰爭──!」
雪花不惜對腦部造成更強烈的負擔,讓化爲一面絕對盾牌的自己身體再次噴出火焰。
現在──
我要反抗到底,就算對手是世界。
我說着這樣的歪理,走到雪花旁邊──看見我來到幾乎要被自己的火燒到的位置,雪花頓時瞪大她細長的眼睛。
「妳只要把蕾芬潔的護牆上剛剛被我用子彈跟炸裂彈損傷的右下角破壞掉就行。只要在那裏幫我製造一個缺口,做爲我一直以來老是反對妳的賠罪──就由我殺了她。」
「──然而,這有何不好?反正能笑啊。今天的日本不受飢寒所苦,也不再犯侵略他國的愚蠢行爲了。這個時代之所以看起來輕浮,是因爲純粹的和平。既然我們的戰爭最後歸結到和平,就算是往前進一步了。萬里之遙的行軍,也是靠一步一步的達成。因此本人要守住這一步。至於下一步前進……金次,就交給你們去達成了。爲此,你現在馬上轉進。永別了。」
「──喝啊啊啊!」
傷害着我的毒氣力量逐漸變弱了。不只是我,雪花剛纔也從中途開始講話不喘氣了。
雪花如此呢喃並擺出的動作──是遠山家相傳的祕奧義之一。
「……這個猴子女,白費力氣!」
「接受嚴罰對吧?所以妳現在多了一項工作,就是要在事後給我懲罰。軍人不完成軍務就喪命是不可原諒的事情。這下妳不能戰死在這裏啦。」
「──雪花,妳叫我轉進。那是命令嗎?」
即使如此,雪花依然重新撐直膝蓋,挺起背脊。
(雪花……!)
轟隆隆隆!伴隨有如大炮的聲響,雪花往上斬斷了成束的蘇伊莫亞。
(……雪花……!)
「什麼……?違背命令可是要在軍事法庭上──」
就算是世界與世界,兩個世界也一樣!
雪花看着那樣的景象,對站在她背後的我開口說道:
雪花,怎麼可以這樣?
強忍着對卒與絕閂的劇痛,溫柔地、平靜地對我一笑。
「我之前也說過了吧?我絕對不會丟下雪花,也絕對不會讓妳死。我是抱着這樣的覺悟來到這裏的。因此我拒絕那個命令。」
露出利牙襲來的蘇伊莫亞,遭到雪花包覆着火焰的軍刀反擊,頭部當場被砍下。一刀就砍斷藤蔓的那招刀砍,是星伽候天流•斬環。
所以說雪花,不要因爲妳生在過去的時代,就一直想着要犧牲自己。
「雪花……!」
那纔不是什麼納粹德國開發出來的毒氣,更不是什麼未知的氣體。
過度攝取氧氣會對人體的中樞神經系統與肺部造成傷害。這樣的症狀稱作氧氣中毒,像潛水員如果不小心下潛得太快,然後吸入由於水壓上升造成高濃度的氧氣,就會引發這樣的症狀。而我和雪花──則是因爲全力發動爆發模式導致呼吸量急增,結果過量吸入了這地方本來就已經過多的氧氣,陷入了氧氣中毒的狀態。
──集結成束的蘇伊莫亞用三張嘴巴襲向雪花。
我將張開的左手舉到前方當成瞄準器,將擺成剪刀手勢並兩指併攏的右手縮到後方。
這是我以前與拉斯普丁納交手時抓到了訣竅,所以這次挑戰單手、雙指的老爸式扇貫的動作。
「……扇貫嗎?原來如此。好──」
雪花也知道這動作是能夠殺死蕾芬潔的衝擊波雷射攻擊──於是就像要把對卒的疼痛都驅散般,「喝!」地大喊鼓舞氣勢後……
──轟──!
「──焰秋花──!」
拖出一條有如流星的火焰尾巴,雪花向前飛出。一路撞開蕾芬潔爲了當成盾牌而移動的枝葉。將化爲一團烈焰的身體前傾到幾乎與冰塊地板平行,已超越人類的速度──把全身體重都放到水平架在胸前,用左手抵着刀背的軍刀上──碰磅磅磅磅磅磅磅磅磅!
雪花利用全身衝撞的一擊──焰秋花,硬生生地撞在密集排列、保護着蕾芬潔的樹根圍籠上。
大概是靠着親人之間的心領神會,雪花有確實領會到我腦中想像的畫面。樹根圍籠在一如我預期的位置破碎斷裂,讓蕾芬潔的護牆出現一個窗戶大小的破洞。
雪花從斜前方衝撞幾乎呈現球體的護牆之後被彈開,在冰塊地板上滾動好幾圈──擺出跪地姿勢,換成在蕾芬潔的圍籠左斜前方用軍刀煞車。
她接着發現自己撞出的破洞沒有辦法讓我取得射殺蕾芬潔的適當角度──使蕾芬潔可以躲到更深處,於是雪花臉上不禁露出「糟了」的表情。不過……
並不是那樣。這樣其實已經足夠讓我殺掉她了。
「這片櫻花吹雪──」
如果把之前雪花在雪山上使出的天拋•緋緋星伽神比喻爲垂直的櫻花吹雪。
「──妳可別說妳不記得了!」
我這個就是水平的櫻花吹雪了!
我向前刺出的手指,釋放出老爸在尼加拉瀑布秀給我看過的奧義──用兩根手指施展的扇霸,也就是扇貫的衝擊波。蒸汽錐的破片有如散落的櫻花瓣一樣飛舞。
幾乎收縮成一直線的衝擊波,「轟──!」地從雪花打開的破洞射進蕾芬潔的圍籠之中。
「──嗚──!」
一如雪花的預測,衝擊波並沒有擊中往後退下的蕾芬潔本體──而是撞在樹根密集排列的圍籠內牆,接着一邊「唰唰唰唰──!」削着內牆一邊繞圈起來,就好像丟入一個圓鍋子的彈珠會沿着鍋內繞圈圈一樣。
接着伸出手指,觸碰開始被火延燒而冒出濃煙的樹根圍籠……「啪嘰啪嘰啪嘰」地……把剛纔我們靠手槍子彈、炸裂彈和秋花都沒能完全破壞的那個護牆輕易就扳開了。明明她纖細的手臂沒有改變任何形狀,卻有如某種不屬於人類的力量寄宿其中一樣。
結果她卻用很兇的眼神朝我瞪來……
我的背就這樣──伴隨有如炮彈着彈似的巨響撞在樹木上,把樹幹都彎到幾乎要折斷的程度。我從背部撞上樹幹完全只是運氣好而已,要是身體正反面顛倒,我應該就當場喪命了吧。
貝茨姐妹、小夜鳴(弗拉德)、希爾達這些半人半妖的存在當場閃過我腦海。
如果說弗拉德與希爾達是魔物貴族,蕾芬潔就是魔物王族。
(爆發模式……!)
「蕾芬潔,妳這傢伙……居、居然跟庫洛莉西亞、交融了嗎……!」
接着大概是已經把體力跟超能力都耗盡的關係……本來火勢就已經變小的火焰完全消失了。對卒的症狀只要安靜休養就會慢慢消退,不過現在雪花的表情看起來是用插在冰塊地板上的軍刀撐住全身重量,光抬起頭來都很喫力的樣子。
沙沙、沙沙,從她頭髮各處的內側接着同樣開出其他的巨大花朵,有紅色、白色、黃色、藍色、紫色──一朵又一朵的花,無止盡地擴散範圍。雖然她身上穿的是黑色制服,但那模樣簡直有如盛裝打扮的新娘子。那些巨大花朵就像霓虹燈一樣發光起來,照得蕾芬潔閃亮耀眼。
正當我看見那美麗又教人毛骨悚然的同時開花景象而講不出話的時候……蕾芬潔的制服背部……忽然開始蠢動膨脹。接着從底下出現使人聯想到蝴蝶翅膀的巨大五彩花瓣,「啪沙……!」地展開。蕾芬潔的制服似乎從一開始就在各處保留有能夠讓東西從底下伸出來的縫隙,從她的尾骶骨附近也伸出了好幾根荊棘。
來自地板下的打擊、空中的連續毆打再加上撞擊樹幹造成的傷害……非常嚴重。
看着雪花的我腳下,這時忽然傳來像是地雷爆炸的衝擊。是鋪在冰塊地板下面發條狀的樹根把我連同冰塊一起彈開,飛往蕾芬潔的方向。
一朵大紅花撥開蕾芬潔的頭髮,從底下綻放出來。
「……!……」
「然後,金次。本人的這個現象跟你是有關係的。所以或許你會驚訝,但本人還是告訴你吧。」
「──!」
蕾芬潔伴隨著有如穿透身體的放射線般超自然的聲音如此說道後──
不,就算這樣,我以前可是對付過好幾個自稱是神的敵人。如果是在萬全的狀態下,我應該至少可以找到什麼扭轉劣勢的一絲希望。但現在的我已經是耗盡渾身解數之後,雪花也跪在地上連起身都辦不到。
沒有經歷過戰爭的我,心中頓時湧起怯懦的感覺──
人會死,會被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這就是蕾芬潔的戰爭。這裏是蕾芬潔的戰場啊。
確實,我以前曾經贏過緋緋神。但是像那種人類贏過神的大爆冷門狀況可不是隨隨便便就有辦法重演。人與神之間的等級差距是無可計算的。
對於自己發動的第七種爆發模式──雪花似乎心裏有個底的樣子。
蕾芬潔指着被扯破的卐字臂章,從軍帽下冰冷地看向我。
不,對她來說真的是那樣沒錯。我們剛纔拚命戰鬥的對象,是生長在這裏的植物羣。我們和蕾芬潔本身,其實才剛開始交手而已……!
總算理解我用意的蕾芬潔與雪花都瞪大了眼睛。
「來,開戰吧。」
就好像男性的基本爆發會有狂怒爆發或王者爆發等等衍生型態一樣,本來被認爲只會變弱的女性爆發模式,原來也有使身心強化的衍生型。
「本人現在,是你的母親呀。」
雪花有如被新幹線列車撞飛般,連慘叫都發不出來就飛進了燃燒的森林中。她的身體硬生生撞在樹幹上,發出恐怖到讓人想要捂住耳朵的聲音。從水手服的衣襬下濺出鮮血,與因爲火災熔解了天花板而再度下起的雨滴互相碰撞。
──雪花旁邊忽然傳來『啪哧!』的聲響。
那些外觀有如人類與動物混合的傢伙們,每當改變姿態就會增加強度。
現在蕾芬潔的存在感──比貝茨姐妹、弗拉德與希爾達還要巨大。
「不,我是真的斷送了她的性命啊。頭髮不就是女人的生命嗎?」
我雖然一直以來都被揶揄是非人哉人類……但是像這樣面對真正的非人哉人類時,就會明白自己終究只是人類。這傢伙的等級完全不同。
而我現在藉由切斷扮演神經角色的頭髮,將大腦與身體切開了。
……是花的……魔王……!
「……嗚……嗚嗚……!」
蕾芬潔走在浸水的冰塊地板上,來到我和雪花之間。
那和普通的基本爆發(Normale)、瀕危之際的垂死爆發(Agonizante)、白日夢的幻夢爆發(Reverie)都不一樣。跟異性陷入危機時發動的狂怒爆發(Berse)、王者爆發(Regalmente)也相異。感覺上,最像的是大哥以前用過的父權爆發(Mundio)但依然是不同的東西。
蕾芬潔講得好像我們到剛纔爲止的那場死鬥根本還不是重頭戲一樣。
像個被丟出去的人偶一樣倒落在冰塊地板上的雪花……把因爲遠山家特有的耐打體質而沒放手的軍刀當成柺杖,撐起上半身。一頭凌亂的黑髮蓋在臉上,呼吸也短促虛弱──然而唯有不畏戰的精神依然存在,勉強回到單腳跪下的姿勢。
然而,現在從雪花身上感受到的那個力量──是全新的東西。
相對地蕾芬潔則是……幾乎無傷,現在才終於從寶座往前走了幾步而已。
如果說貝茨姐妹是魔兵,蕾芬潔就是魔將。
另外,我直覺上知道了一點。這個第七種爆發模式,跟雪花的肉體性別沒有矛盾。那恐怕是女性專用的爆發模式……!
我雖然一時忍住湧上喉頭的血,但咳嗽的同時還是激烈吐血了。
就在我如此疑惑皺眉的時候……沙沙……
就跟之前在燕峯閣初次見面的時候一樣,恢復冷靜口吻的蕾芬潔──筆直往前走去。彷彿把站在她斜前方的我當作不存在似的,連瞧都不瞧一眼。
那是──
就好像海卓拉與阿斯庫勒庇歐斯的關係一樣,將在場的植物羣有如手腳般操縱的──是成爲它們大腦的蕾芬潔。
那個力量,很強。雪花靠幻夢起爆,鏡裏三重施展,加上絕閂的垂死爆發提升過的爆發模式,現在又進一步強化了。而且是一口氣加倍。
雖然雪花依然跪在地上,一點都無法動彈……可是她的存在感越來越強烈。
原來她們不只傳授了在場這些植物以及操控方法給蕾芬潔而已,也把自己的姿態與力量分給了蕾芬潔,潛藏在她體內。雖然平常都隱藏在人類的外殼底下,不過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思顯現出來。就跟那些半人半妖一樣,透過變身的現象……!
她並不是對於我只讓蕾芬潔喪失戰鬥能力卻沒有殺掉她的結果在生氣,而是對於我爲了讓雪花停止絕閂所演的那場假戲感到憤怒的樣子。但不管怎麼說,至少我確認了雪花姑且算是平安無事,所以……
「這樣簡直就跟當年靠閃電戰鎮壓了比荷盧時沒有兩樣嘛。我本來還期待你們日本人可以更激烈抵抗的說,實在掃興……那麼,詛咒之男•金次,首先從傷害了這個高貴徽章的你開始處刑吧。」
「……」
「這、這是,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蕾芬潔,妳高興吧。看來本人還可以稍微再跟妳交手一段時間了。」
我開玩笑地這麼回應雪花。
而蕾芬潔的這個現象,恐怕就是那種變身能力的植物版……!
沿着內牆繞了好幾十圈、慢慢衰減速度的扇貫雷射最後──「沙沙沙沙沙──!」地貼着地面附近繞圈,把地上的所有東西都削斷。包括樹枝與樹根的皮,葉片與花朵,以及散開在地面的──蕾芬潔連結自己與在場這些植物的長髮。
從蕾芬潔背後伸出來的荊棘鞭子從側面進一步毆打我,讓我甚至加速到亞音速。
把手背放到嘴邊,小聲笑了一下。到底有什麼好笑的?難不成她腦袋壞掉了?
「嗚……咳咳……!」
庫洛莉西亞──是據說與蕾芬潔締結盟約的列庫忒亞女神們。
有的植物當場垂下枝葉,有的則是像喪失視力般迷失了我們的位置。生存下來的蘇伊莫亞羣大概也因爲從剛纔就被強迫擺出勉強姿勢的緣故,「啪啪啪!」地接連倒下。
「不用擔心啦,雪花。我的人生接連發生過太多值得驚訝的事情,驚訝的神經早就麻痺了。不管妳告訴我什麼,我都不會驚訝的。」
「沒錯,雪花。就像我剛纔對金次說過,現在的我是神──庫洛莉西亞。」
雪花瞪大眼睛如此驚叫。
我在對方發言挑釁的期間,好不容易纔站起身子……但一邊燃燒一邊蠢動的草木羣,有如散發着『要死一起死』的氣氛把我包圍起來。單腳跪在地上什麼都不能做的雪花也是一樣。
在燃燒的森林中,蕾芬潔轉頭環視着滿目瘡痍的圍籠……不發一語,只是很不甘心地對我瞥了一眼。她大概也明白,就算重新把頭髮跟植物羣連接起來,也只會被我再次切斷而已。這下勝負已分了吧?
敲一敲對我來說要鑽進去有點小的那個破洞上方,向對方勸降。
聽到我這麼說,雪花微微露出苦笑看向我──
不是因爲那異樣的外觀,而是因爲蕾芬潔身上散發出的魄力……一秒一秒地增大。彷彿在主張她至今讓人看到的模樣只不過是虛像,彷彿假扮成人類的魔物終於現出了真面目。
「──!」
「……呵呵……!」
「……!……」
「……」
雪花見到這片森林有如變得全身癱瘓的景象後──彷彿氣力放盡似的,跪着膝蓋深深吐出一口氣。
由於剛纔在空中是從各種不規則的方向接連遭到打擊,力道隨着加速又會不斷改變向量──所以我沒辦法正確施展橘花,結果所有的打擊都幾乎是完全由身體承受了。
未知的爆發模式──真要講起來,就是第七種爆發模式。
我可以知道,在雪花體內有某種力量正大量湧現。
──竟講出了這種話。
那攻擊速度實在太快,連爆發模式的動態視力都沒能捕捉到。事發後我才總算理解,是聚集成像樹幹一樣粗的荊棘鞭子甩到了雪花。蕾芬潔現在似乎可以藉由類似無線遙控的力量下達指示,發動植物攻擊了。
我甩甩手揮散森林中飄出來的火花,走向雪花。
我這次搞不好真的會死。
逃到護牆中心位置的蕾芬潔不斷轉頭,看着宛如龍捲風的暴風在圍籠中亂竄的景象。原本綻放在她周圍五顏六色的花朵與葉片,都被化爲狂暴東洋龍的扇貫衝擊波吹刮亂舞着。圍籠內部現在簡直就像被拿起來搖晃過的雪花球。
「蕾芬潔上校,我要以違反組織性犯罪懲處法的嫌疑逮捕妳。乖,出來吧。」
(……!……)
──人類比神弱小。這是明明白白的道理。
明明她的臉也沒有轉過來,我卻能知道她在看我。明明她也沒有觸碰到我,卻有一種彷彿內臟被抓住的難受感覺。
附着於燃燒樹木上的彈簧狀植物接着朝飛在半空中的我彈射撞擊,讓我在空中加快速度。
「你們感到光榮吧。畢竟我本來可沒打算讓你們看到這身姿態呀。」
接着走向蕾芬潔的圍籠……靠近雪花用秋花撞開,又被我用扇貫擴大的破洞,然後……叩叩叩。
知道戰爭爲何物的人特有的鬥志,從雪花的方向再度燃起。就像火舌竄升般。
「……怎麼啦?爲什麼不開槍?爲什麼不揮刀?明明現在終於開戰的說。雪花,不用跟我客氣。拿出妳的真本事吧。我和妳的交情那麼深,不是嗎?快,站起來,跟我交手。我會把妳優美地淘汰掉──」
蕾芬潔則是將剛纔被扇貫的暴風吹歪的納粹軍帽重新戴好後……
結果不出所料……到剛纔還把燃燒的枝葉浸到融化的冰水中滅火的植物,以及越過火焰準備攻擊我和雪花的植物羣……都一起停止了動作。
「……!……」
──就在這時出現了另一個氣息,揮散我的怯懦。
「……你撒謊了是不是?你明明說要殺掉上校的。」
假設就算我們有辦法穿越這片魔物樹林──也已經沒有力氣再跟超越了人類的蕾芬潔對峙了。幾乎就在我爆發模式的腦袋得出這個結論的同時,蕾芬潔嘆了一口氣。
「──!」
不,根本不是什麼『搞不好』而已。
那到底、是什麼?即便靠我現在變得敏銳的感知,也看不出來。
──見到那模樣,我的腳本能性地往後退下。
「……!……?」
我驚訝了。驚訝到連話都講不出來。那、那到底是什麼意思?什麼母親?
雪花、是我的……母親?
「這是母對,是母親爲了保護孩子而發動的返對。由於你和本人是男女,身體上的年齡也沒有太大差距的緣故,似乎讓本人長期以來困惑了許久──不過看來本人心中的某個角落在不知不覺之間,把你感受成自己的孩子了。就在本人把你認知爲下個世代的近親者,看着你和本人酷似的容貌,並反覆心領神會的互動之中,讓本人萌生了那樣的感覺。」
母對──如果要取名,就是「母性的爆發模式」,母性爆發(Materno)。
這真是讓我早已麻痺的驚訝神經都清醒過來的衍生型啊。
不過這樣聽起來,就跟我感受到的印象相符合了。母性的爆發模式當然就是女性專用。而且跟以前拯救金天的時候,大哥在首都高發動過的父權爆發──也就是遠山家的男人在遇到小孩陷入危機時會發動的「家長的HSS」會很相似也可以講得通。畢竟那時候的狀況也一樣,即使金天並非大哥的小孩,大哥還是發動了父權爆發。
爆發模式本來是爲了傳宗接代的特殊體質,因此會有保護年幼者的衍生型態也沒什麼好奇怪的。而其中的一種衍生型,就是這個母性爆發了。
之前雪花說她喜歡上我,或許在某種意義上──是類似母性萌芽的一種自然感情吧。畢竟母親會喜歡孩子是當然的事情。
即便如此,在雪花心中依然存在着『自己究竟是男還是女?』以及『要把金次視爲男性還是兒子?』這兩項迷惘,導致她的爆發模式長期以來狀況欠佳。然而在現代世界生活的過程中,雪花應該一點一滴地認同自己是女性了。她心中的母性隨之萌芽,而在本能上把跟自己很像的親戚,也就是把我強烈認知爲自己的兒子。相對地,我之所以會感覺雪花是無可取代的女性──可能就是把她感受爲自己的母親吧。在這樣的相互作用下,使得雪花身爲母親的爆發模式──母性爆發覺醒了。
然後──保護孩子的母親是很堅強的。沒有例外,都很強大。母性爆發之所以會產生比狂怒爆發或王者爆發更大幅的強化效果,也許就是爲了讓自己成爲保護孩子最後的堡壘吧。
「雪花呀,妳講的話,我聽不太懂意思。不過……最後的部分讓我很高興。妳說妳還能繼續跟我交手是吧?那就別隻是稍微,盡情大戰一場吧。」
蕾芬潔妖豔地搖曳着背上的花朵──緩緩走向雪花。
「不,就只是稍微一下下。」
相對地,雪花看起來即使靠母性爆發的力量還是無法起身的樣子。她依然把刀插在冰塊地板上,被冰水浸溼的腳還在發抖。
……不對,那是……
「我不認爲只會怕冷顫抖的妳,還有辦法跟我『稍微』交手喔?」
蕾芬潔有點不滿地如此說道後……
「那不是在顫抖,是她的習慣動作啦。叫窮抖腳。我不曉得在德文要叫什麼就是了。原來在這種時候也還會有那種習慣啊。」
我這麼告訴蕾芬潔,並強忍着全身的疼痛,走在燃燒的樹叢中。
在到處出現龜裂縫隙,嚴重傾斜的冰塊地板上──
然而這動作其實不只絕閂。我還開始施展另一個奧義,並且不讓蕾芬潔發現。
早已消失了好幾盞的照明燈又變得更少,讓大廳內部漸漸變得昏暗。除了蕾芬潔所在的寶座附近。
「……嗚……!」
──喫我們這招吧──!7+7,這是──震度十四級的「超震」!
我靠着浮力確認自己往上移動的同時,朝下方射出剛纔從拋彈殼孔裝入貝瑞塔的氣囊彈。在平賀同學的說明書上寫說,即使在宇宙空間也能展開的那個子彈內部的氮氣產生器被點燃,眨眼間讓矽氧樹脂制的氣囊膨脹起來。我接着在水中抓住那個朝我漂浮而來的氣囊──「譁沙!」一聲浮出黑夜中的海面。
如此吶喊的雪花──「轟轟轟轟轟轟轟!」地踏響單腳,讓哈巴谷號的地震增強爲七級劇震。不只如此,冰塊地板上以雪花爲中心,每隔最終震幅的整數倍距離處出現一圈一圈的同心圓──噴發出好幾圈的火焰。
只不過這次我要把右腳往前伸,稍微把身體放低。
她總算注意到啦。震度已經是二級了。
──陸奧──
雪花大叫的同時,大量冰封的花朵從天花板灑落到蕾芬潔周圍,有如一顆顆斗大的寶石化爲一場雨般。
我一邊保護着把身體靠向我的雪花,一邊把手伸向站在碎冰與倒樹另一側的蕾芬潔。然而……蕾芬潔沒有過來。
我和雪花異口同聲地大叫──蕾芬潔露出「……?」的表情看向周圍。
她的理念雖然對進化抱持執着,她的行動卻拒絕進步……打算跟着過去的那個時代一起消逝。直到最後,她都是納粹德意志第三帝國的蕾芬潔上校。
終究無法反抗命運的力量,跟着蕾芬潔一起喪命了嗎……!
「只是從一間成績較差、個性較野蠻的學校出來的待業人士啦。不過最近我也開始有點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麼人,因此有在考慮要踏上尋找自我的旅程就是了。我想妳肯定也需要一點時間重新審視今後的自己吧。所以說──來吧,蕾芬潔,我們離開這艘艦。」
她始終一臉呆滯地,看着自己的魔宮、原本爲了當成花之女神們的橋頭堡而準備的哈巴谷號崩塌損毀的景象。冰制的艦體逐漸毀壞的聲響,聽起來有如一片痛苦的哀號。
在這有如化爲地獄情景的大廳中──隆隆隆隆隆……伴隨地震般的聲響,巨大的雨樹倒塌下來。順勢彈起的樹根被陸奧業火的烈焰包覆,看起來簡直像魔王的巨大手掌在燃燒一樣。
就在那瞬間,有如大戰時代到死之前都絕不放棄的軍人一樣──食人植物蘇伊莫亞即使全身焦黑也撲了過來,剛好就朝着我和雪花牽在一起的手跟手之間。
從這裏往下看,約二十公尺遠的地方有一片廣闊的水面,上面也漂浮着從大廳落下的冰塊與燃燒的植物殘骸。爲了不要撞到東西,我用爆發模式的視力慎重挑選落水地點……在這個空間變成完全黑暗的一秒前,拉起雪花的手準備往下跳。
「……從冰塊的縫隙跳進海中。我會展開一個浮球。接下來就聽天由命,祈禱我們能夠順利浮上海面吧。」
意思是說雪花她……爲了守護擇捉島,爲了守護日本,甚至爲了守護這個世界而戰亡了嗎?
現在我們能夠依靠的亮光,只有全數化爲黑炭的森林殘餘的火焰。但那些光也隨着各處無止盡地灌入艦內的海水而漸漸消失。再過十幾秒後,艦內就會陷入完全的一片黑暗。
「元首閣下,希姆萊閣下,我……我失敗了。即便如此,我還是希望對人類璀璨的未來懷抱夢想,爲自己的人生落下幕簾……」
但是我相信她,相信雪花沒有要死的打算。畢竟要守護現代,就是同時必須守護現代的精神──我想我已經充分告訴她這點了。因此不管那麼做的結果如何,我都相信雪花會活下去。
「……」
(……雪花……!)
在那片聲音之中,正當我不禁咬牙的時候,我的耳朵捕捉到另一個聲音了。
「我雖然從以前就知道雪花的事情了……但老實講,我到現在還是搞不清楚你。詛咒之男,遠山金次。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接着不久後──
總算注意到這是一種攻擊的蕾芬潔瞪大凹陷的眼睛,接着她也立刻發現自己沒有手段能夠對抗或防禦,臉色頓時發青。對,沒有人能夠對抗地震。就算是花的女神庫洛莉西亞也一樣。
這招叫繼接陸奧,是兩個遠山家的人合併陸奧的招式。就好像一大羣人玩大跳繩會讓整棟體育館都跟着搖晃一樣,震動與震動是可以加乘的。雖然這招聯手技要是時機抓得不好,也可能有讓先發動的陸奧被削弱甚至完全被抵消的風險──不過我們是母子,心息相通。我成功讓自己的震度七級累加到雪花的震度七級上了。
蕾芬潔說着好像我跟N抱有同樣想法似的發言,並射出荊棘長鞭。
到處裂成鋸齒狀的大廳冰牆,彷彿要把所有東西都往中央集中似地,朝內側逐漸壓迫。哈巴谷號的艦體被海面下的水壓擠得開始變形了。在冰塊地板的巨大裂縫之下,就是遠處的黑暗、靜靜搖盪的大海。
而現在爲了雪花,必須爭取那稍微一下下的時間。因此──我要守護她。
──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那種講法不夠smart,這應該叫富抖腳纔對。」
爲了不要被滾動的樹根或冰塊砸到,和我一起避難的雪花如此說着,露出苦笑。看來她並沒有料到這艘鉅艦會被陸奧破壞到這種地步的樣子。
「……呼!呼!……」
對自己宣誓效忠的對象直到最後都不失驕傲,不亂心緒。
如此詢問的她,臉上露出做好覺悟要與這艘冰山航母同生共死的表情。於是──
在星光照耀下隱約可見的周圍是一波波朝我推來的海浪,天空還下着粉雪。
蕾芬潔在燃燒倒塌的樹木羣推擠中,背上與頭髮上的花朵也都變得破破爛爛,全身癱坐到地上──
氣象廳設定的震度分級最高只有到七級的「劇震」,不過震上有震。
我抓着當成浮球的氣囊──爲了告訴雪花自己的位置,朝着即將黎明的夜空射出照明彈。並且靠着那道光尋找雪花的蹤影,可是附近卻完全沒看到。
緊接着,原本裝飾在上層的古董傢俱、魔女連隊創始成員們的肖像畫等等也陸陸續續掉落下來。那些東西被花草樹木的火焰點燃,漸漸燃燒消逝的景象──有如象徵着蕾芬潔夢想的未來與燦爛的過去同時從這個世界消失了。
「「這片……櫻花吹雪……!」」
化爲巨大雞尾酒搖杯的大廳──轉眼間連搖杯本身都開始崩壞了。從裂開的天花板縫隙間,組成上層結構的冰塊坍方掉落。重量因此失去平衡的艦體開始傾斜,讓崩壞更加惡化。轟隆……!啪嘰啪嘰啪嘰……!隨着陸奧的震動聲漸漸平息,艦內各處取而代之地傳來彷彿大量魔獸蠢動的聲響。那是因爲船艦本體重心偏移,導致天花板、牆壁與地板的龜裂範圍越來越廣的聲音。
我全身掉落到冰冷的大海,深深地、深深地沉入其中。雖然在黑暗的海中揮動雙臂,卻碰觸不到雪花。她掉落到跟我不一樣的地方了。
戰鬥開始之後,已經過了相當一段時間。照這樣下去,哈巴谷號應該很快就會在擇捉島靠岸了。所以就像雪花說的,只要『稍微』交手一下就好。
抓着氣囊的我在海浪推動下,逐漸遠離那片有如白色高樓大廈倒塌似的恐怖景象。無數的哈巴谷號碎片被海流衝散,讓四周一整片都是冰塊。在那些冰塊下……燃燒成灰炭的植物羣沉入黑暗的海底。連同魔女們的肖像畫、卐字徽章旗、Kettenkrad Icebell等等納粹德國的遺物。
然而我們也沒辦法中斷往下跳的動作,只能在伸手不見五指中掉了下去,途中還好幾次撞到凹凹凸凸的冰牆。
──轟磅磅磅磅磅磅磅磅磅!用持續傳送震動的左腳施展沒練習過就硬上的陸奧招式。
「爲什麼要拒絕透過戰爭促使人類進化?你也是想要讓時代逆行的人嗎──」
蕾芬潔的身影接着便消失在天花板崩落下來的冰塊另一側了。照明燈全數熄滅,讓周圍一口氣變得黑暗。彷彿在告知這場漫長的惡夢總算結束。
蕾芬潔直到最後的最後──都沒能從過去那個時代回來。
就算剛纔是在一片黑暗中落下,我們掉落的位置應該也不會差太遠纔對。難道她撞到冰牆昏過去了嗎?還是在海中被夾在冰塊之間,或者被巨大的冰塊壓在下面沒辦法浮起嗎?說到底,雪花本來就不太擅長游泳,而且在剛纔的戰鬥中受了嚴重的傷。該不會──已經被這片波濤洶湧的大海給吞沒了吧?
──磅!荊棘在衝撞到我之前就發出達至超音速的聲響,而我用亞音速的短刀將之彈開。剩下一部分撞到我體內的衝擊則是靠絕閂傳送至正下方,讓我的腳下濺起水花與碎冰。不過只有我的右腳而已,因爲我靠着絕閂如此控制力道的流向,左腳則是繼續爲即將到來的攻擊做準備。
「妳可別說!」
着火的葉片和果實爲了割傷我而不斷飛來,或是爲了用碎片殺害我而接連爆炸。但這些我都已經習慣了。只要擠出最後的力氣,我依然能夠用手槍和變鈍的短刀擋開那些攻擊。雖然又多了幾處傷口,不過我已經不在意。只要再往前走十步就好。再五步就好──
就在這時……伴隨直劈耳內的巨響,更多的冰塊掉落到我們和蕾芬潔之間。是分隔上層與這裏的天花板有一大部分崩塌了。
彷彿象徵着現今的世界、現今的日本一樣,我靠着專守防衛的絕閂撐過接連而來的攻勢。將無止盡的衝擊帶往地下,造成的反作用力讓腳下濺起混雜鮮血的冰水。血水與天花板落下的水滴碰撞,映着森林大火的紅光在空中飛舞。景象有如隨風飛散的櫻花瓣。
「……蕾芬潔!妳快過來!」
「妳不記得了!」
渾身是傷的我,在這片死亡森林中已經連一步都走不動了。
「──雪花啊啊啊啊──!」
「實屬僥倖,沒想到哈巴谷號竟如此脆弱……!」
那些呈現多重圓形的火焰,是將陸奧的震動調整到會在地底產生摩擦,讓震動會伴隨噴火的陸奧業火。不過雪花引起的火勢比遠山家的書卷中描繪的等級強了好幾倍。她想必是把陸奧業火跟緋焰•焦壁組合在一起的吧。而我就在那火牆與火牆之間──
「──Heil(萬歲)!」
說着──我擺出絕閂的架勢。
由於是站在冰上,而且姿勢並不標準,導致我每防禦一次,左腳就會一點一點往後退。讓所有傷害通過的右腳也感覺隨時要粉碎了。但我依然把開始沉入冰中的右腳當成固定木樁,將左腳拖回來。
即使我全力吶喊,也聽不到回應,四周只有風聲與海浪的聲音。
……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震動使得冰山航母都震盪起來,而且震得越來越激烈,一點也不停息。現在震度從四級上升到五級了。森林有如被強風吹掃似地沙沙作響,從枝葉灑出的火花到處飛濺。
──就這樣,我站到蕾芬潔與雪花的中間。
「靠試行錯誤就可以了。世上沒有人不會犯錯。像我也是──哎呀,雖然我可能要算是失敗太多的類型啦,不過也是一樣的。世上的大家每天都過着反覆前進三步又倒退兩步的日子,但依然努力保持着不要戰爭的世界一路前進到今天。妳不曉得的戰後世界,一直都是這樣過來的。這就是現代啊……!」
但是,那樣就好。因爲這是不需要走動的招式。
「我不會再讓妳碰到雪花一根寒毛。妳最後的對手,是我。」
──雙臂,如橫木。雙腳,如立木──
環顧那些情景後──
朝我推來的海浪分成兩種,一種是海流,另一種則是隨着轟響破裂,在破裂途中又因爲本身的重量進一步破裂的哈巴谷號推動海水形成的海浪。
(──嗚……!)
……啪唰啪唰……是水濺起的聲音。並非自然的海浪聲。
蕾芬潔在傾斜的地板上站起來,挺直穿着黑色制服的身子,轉朝我的方向。
剛纔雪花靠絕閂保護了我,這次換成我保護她。
「瞭解。」
如此表示的雪花和我──母親與孩子之間,心領神會。不需要言語,我就知道了,雪花。我知道妳想做什麼,也明白爲了那個目的,我現在應該做什麼。
蕾芬潔透過遠端操縱駕馭燃燒的森林,讓有如旋轉圓鋸的樹葉和有如大鐵球的果實朝我攻擊而來。而我則是靠着絕閂,將它們一一彈開。
在黑暗之中,我和雪花雖然躲開了蘇伊莫亞──但卻不得不把手放開了。
雖然我很想救助並逮捕蕾芬潔──但我和雪花光是要應付緊逼而來的冰塊與海水以及樹木碎片或瓦礫,就已經很喫力了。然後……
不過這對我來說其實是在預料的範圍內。二戰後發展起來的地熱發電方式──增強型地熱系統是藉由將地底巨大岩層的縫隙擴大以抽出熱能的一種技術。而這個讓縫隙擴大的步驟並不是從外側破壞,而是將水注入岩層縫隙的內部,利用水壓擴張縫隙的。像岩石或冰塊這類高密度的物體,其實如果從內側受到衝擊就會輕易破裂啊。
她轉頭望向被砸到粉碎的寶座──左右兩側勉強還掛在牆上的卐字旗。
宛如世界末日般的轟響從我和雪花兩個震源處往外擴散。眼前可見的所有樹木都應聲倒下,寶座被掉落物砸到粉碎,所有物體都掉落到地上,又被震到半空中,在多重圓的烈火刮燒下不斷碰撞、毀滅。被震得亂七八糟的可不是隻有花草樹木,地震不會放過任何東西。牆壁也是、地板也是、天花板也是,不論前後左右上下,所有的冰塊都逐漸碎裂。
「的確──如果戰爭爆發,每個國家都會爲了生存下去而讓科學技術有飛躍性的發展。這或許是客觀性的事實。但是,即便如此,那還是不對的。進化本來的目的應該是爲了變得幸福。要是爲了進化而引起散播不幸的戰爭,根本是本末倒置。我們應該保持和平,只要一邊試行錯誤,一點一滴慢慢進步就好。跑太快的小孩,可是容易跌倒的喔。」
「……金次!」
蕾芬潔正面朝向卐字旗,靜靜地、優雅地高舉起右手。
「試行錯誤──錯誤可是蠢材才做的事呀,遠山金次。」
「蕾芬潔,能夠在一個晚上看到兩次這招的人,我想妳是史上第一個吧。」
現在,這艘冰山航母哈巴谷號正在搖晃。鉅艦整體都在震動着。震度從二級又上升到三級。反正已經穿幫了,於是雪花毫不客氣地提升震度。不再假裝是微微抖腳的習慣,而切換成正常的動作。我和雪花都靠寸勁的踩踏技『秋草』對自己的正下方製造震動,然後配合迴盪的時機再製造下一波震動,如此反覆。就好像韻律體操選手讓波動的綵帶無限增加振幅。
「──!雪花!」
光是施展一招就需要把精神集中到極限的招式,我同時施展兩招。而且其中一招還是我從來沒有用過的大招。但由於我現在已經戰鬥到渾身是傷,爆發模式也有點進入瀕死狀態。面臨死亡之際的垂死爆發,沒有任何辦不到的事情。我絕對要成功。
伴隨這句話,她「喀!」一聲併攏腳跟,對黨旗做出納粹式的敬禮姿勢──
雪花是抱着相當大的覺悟在做那件事。有如特攻精神般,伴隨必死的覺悟。
我和雪花朝着哈巴谷號有如破掉蛋殼一樣的巨大裂縫邊緣移動──最後一段的傾斜角度太陡,讓我們還必須用爬的才總算抵達。
即使空氣冰冷得彷彿會讓肺凍傷,我還是深深吸氣,調整呼吸,並環視周圍。
這是在小範圍中引起激烈地震的遠山家奧義之一。
這是──
(打水聲……!)
聲音從東方傳來。於是我轉朝那個方向,看到黎明將近的天空逐漸泛白。在東南方的遠處、水平線附近可以看到凹凸的棱線,是擇捉島的島影。
而在那片背景中,哈巴谷號的碎片之間……
(──雪花……!)
是雪花!她勉強在游泳。以時速一公里左右、教人感到心急的遲緩速度,但確確實實地朝着我的方向游來。一如我之前在燕峯閣教過她的,吐氣之後立刻吸氣,注意不讓身體往下沉。
她用只把右手伸向前方的笨拙動作打水,「啪唰啪唰……」地好不容易游到了這裏。於是我抓住她往前伸的右手,緊緊地抓住。
我用力把她拉起來,讓她趴到氣囊上之後……
「哈哈哈!正所謂有備而無患。幸好之前有水練過啊。」
雪花吐着白氣,對我露出笑臉。
接着,她「嗯……!」地把力氣注入左臂──「譁沙!」一聲從海中撈起來推到氣囊上的是……
「……!」
雖然全身癱軟,不過確實還活着的──蕾芬潔。怪不得雪花剛纔遊得那麼慢。
「原來妳在海中找蕾芬潔,才讓我等了這麼久。害我擔心死啦。」
「因爲上校的頭髮上有會發光的花。在那光消失之前,剛好讓本人在海中看到了。」
「雖然就武偵法來說這樣也幫了我很大的忙。可是居然把差點殺掉自己的人救起來,雪花妳也太天真了。」
「你才該罵。那個軸心不穩的笨拙絕閂是成何體統!還有陸奧也是,明明可以再提早個幾秒鐘震盪的。照你那樣不成熟的功夫,不用多久又會差點喪命啦!」
雪花身爲遠山家的前輩,毫不留情地對我如此批評。這人真是嚴厲。
就在爆發模式已經稍微冷卻的我露出有點沮喪的表情時──
「……不過,你做得很好。」
「沒錯,蕾芬潔。你們那個時代的人很不好的地方是動不動就想死。雖然現在這個時代也有成天夢想着『如果投胎轉世希望怎樣怎樣』的傢伙,不過人生就只有一次。但至少那一次是保證一定有的。只要還活着。所以妳要活下去,活着脫胎換骨。用妳現在擁有的那個人生。」
雪花說着初次見面時講過的那句話,對我露出笑臉……
「對不起我們來遲了!哥哥大人,雪花小姐,你們傷得好嚴重呢……」
「不管是誰,都沒有辦法抱着過往活下去。如果是已經半世紀以上的過往,就更不用說了。夜已過,天已亮。咱們要活下去。從今天開始,既不是遠山中校也不是蕾芬潔上校──而是兩名女性,雪花與蕾芬潔呀。」
「事件落幕了。」
正當我想像着這樣末日般的未來,不禁臉色發青的時候……

亞莉亞同樣從奧爾庫斯的艙門出來,於是我也抓住她的腋下把她抱到浮冰上。可是她明明到頭來也沒趕上戰鬥,沒幫上什麼忙,卻講得一副高高在上的。我要不要假裝手滑讓她掉到海里算了?
升起的太陽在水平線上綻放起格外美麗的光輝。
我把手掌放到眼睛上面遙望遠處,便看到潛航艇奧爾庫斯從冰塊之間浮上海面。金天從艙門處探出上半身,大大揮動握着尋龍棒的手。
後來,我們讓浮球靠到剛纔我說的那塊表面平坦的浮冰旁邊……一個一個輪流,互相幫忙爬到上面。爬上來我才發現,這塊浮冰看來是哈巴谷號飛行甲板的殘骸。怪不得會這麼平坦。而且無論大小也好形狀也好,感覺剛好就像一艘遊艇。
「現在是皇紀二六七○年。但現在已經沒有人在講皇紀了,所以要改說是西元二○一○年。」
畢竟她們身上穿的都是水手服,大概是冷到發青的吧?
「沒錯。現在是平成二十二年十一月一日的黎明。蕾芬潔,現在已經不是咱們出發前往玲之地的昭和時代了。」
彷彿在祝福這全新的一天般,又大又耀眼的金色光輝。
「嗚嗚嗚嗚,好冷好冷好冷呀呀呀!」
蕾芬潔深深低下了頭。那動作在我看來就像是點頭回應。
「我開開玩笑啦。那看起來少說有一百萬噸的大冰塊,確實就算用巡弋飛彈應該也──」
於是我和雪花分別朝着奧爾庫斯的方向揮手和揮帽,結果仙杜麗昂也脫下救生衣「He──lp!」地揮舞大叫。這傢伙爲了得救超拚命的。
「妳問爲什麼,但理由不就是妳自己也說過的話嗎?」
我像抓貓一樣揪起已經無害的蕾芬潔的領子。嗚哇!也太輕了吧!雖然因爲她很瘦所以特別讓人有那樣的感覺,不過女孩子爲什麼都這麼輕呢?
蕾芬潔聽到雪花這麼說,跟着她一起望向東方的水平線。
在逐漸變亮的海面上,如今可以清楚看到已經化爲大量普通浮冰的哈巴谷號殘骸。
雪花的笑臉依然是凜然不輸男性,然而她的姿態優美,內心充滿將我溫柔包覆的母性。
「那個女的也是命大。」
綻放好幾道光芒的朝陽也照射到這裏,一視同仁地照耀着渺小的我們。
畢竟我們也不能一直抓在浮球上,於是我左右張望,尋找有沒有可以當成臨時救生艇的浮冰。結果在距離大約五十公尺處的一塊平坦浮冰旁邊,有個黃色的物體載浮載沉。我想說萬一是列庫忒亞的樹果就不妙而仔細一看,才發現我猜錯了。因爲那物體浮浮沉沉地遊動着,或者應該說沒啥意義地一直在亂動所以讓我知道,那是穿着救生衣的仙杜麗昂。
雖然她們都露出嚇傻的表情各自往後退下一步,讓我有點在意就是了。
仙杜麗昂「啪!」一聲抓到我們的浮球上來了。但四個人都趴到上面會讓浮球撐不住啦,拜託妳靠自己身上穿的救生衣行不行?
「……爲何、要救我……爲何、不讓我死……我在這個時代,連個朋友都沒有。如今失去哈巴谷號,沒能完成元首命令第二十四號,這人生是失敗的。我本來想說至少要死得乾乾脆脆,投胎重新來過的說……」
「?」
「……」
(……)
「……哎呀總之,幸好能夠在凍死之前跟妳們會合啦。那麼就麻煩妳們用奧爾庫斯拖曳這塊浮冰吧。而且要快一點,別讓俄羅斯發現。雖然我想就算再快也得花上半天的時間啦,不過只要抵達了知牀半島──就這樣……」
既像男人,又像女人。雪花沒有完全保持男性的特徵,也並非一口氣變成了女性。不過……雪花其實只要那樣就好了吧。感覺就是我的母親啊。
吐着海水又咳嗽的蕾芬潔──頭髮上的花朵一分一秒地萎縮着。果然那些花如果沒有哈巴谷號的植物羣提供養分就沒辦法保持的樣子。也就是說,現在的蕾芬潔只剩這瘦弱的身體而已了。
「而且不是隻有我一個人,雪花也有一起踢碎。另外,那冰山主要是由於撐不住本身的重量而自我崩塌的,我和雪花只是踹出第一道裂縫而已……」
「我是用腳踢碎的。」
「要是一直浸在這麼冰冷的海水中,我們也會凍死。就爬到那塊平坦的浮冰上吧。順便把仙杜麗昂也抓起來。」
就這樣,事件落幕了──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但實在說不出來啊。
「日本和德國是同盟國家。這點至今也是一樣。而拯救友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妳還有友軍──換言之,還有本人這個朋友啊。今晚,咱們各自都拚上全力執行了大本營與元首分別賦予咱們的使命。縱然成敗有分,但都已結束。既然已經結束,從此刻開始便是新的人生了。就好像六十五年前,所有的日本人以及所有的德國人一樣。」
另外,雪花她──說自己是女性。這或許也象徵着將雪花變爲男性的那場戰爭,在她心中總算完全落幕了吧。
「幸好這裏是日本領海呢,蕾芬潔。妳就讓我逮捕,接受日本法院的判決,我想應該會比妳被俄國抓去的下場來得好。所以妳可別再逃囉?」
……閃、閃──閃、閃──閃、閃──……在南方約兩百公尺處的海面上,看到了閃爍的紅光。是摩斯密碼,連打着英文字母的A。
雪花用沾溼的手掌摸了摸我的頭,就好像母親在對待考試及格的兒子一樣。
「亞莉亞,妳對我有相當大的誤解喔。就算是我也不可能靠拳頭把那麼大的冰山敲碎吧?太失禮了。」
我接着抓住金天的兩邊腋下,將她抱上這塊冰後……
「──是亞莉亞。」
面對挺起胸膛如此說道的雪花……
雪花和我打水推動浮球,朝仙杜麗昂的方向游去。來到近處後,仙杜麗昂也用類似狗爬式的動作游過來,而蕾芬潔也幫忙微調浮球的位置……
粉雪宛如融化般止息的東方天空,可以看到漸漸升起的太陽。無論人類的成功或失敗,都總是會照耀並激勵的太陽。
結果她趴到浮球上的臉跟雙拳用力顫抖,「嗚哇啊啊啊……」地嚎啕大哭起來了。
金天一臉擔心地看着我們……不過她接着看到蕾芬潔與仙杜麗昂,似乎就明白我們是勝利收場,於是鬆了一口氣。
如果就這樣順着海潮漂流,我們四個人都會漂到擇捉島上。到時候就會被俄羅斯警察抓到,演變成國際問題登上新聞。然後週刊雜誌也肯定會用『美女YouTuber亂來一通的拍攝活動!』之類的標題大肆炒作。報導中還會貼我眼睛畫黑線的照片配上『企劃登陸北方領土的嫌犯T』的說明文,然後背叛我的理子接受訪問時還會說什麼『我早就在想他遲早會闖禍了。』之類的發言……
聽到雪花溫柔回應,讓蕾芬潔把臉稍微抬了起來。
「……嗚嗚……咳!咳!……」
被雪花和我如此說道的蕾芬潔……低下深綠色的眼睛,臉頰紅了起來。那模樣與其說是因爲戰敗而不甘心的軍人,還比較像被老師或學長姐告誡教誨而感到羞愧的女學生。此時,被黎明的天空染成紅色的大海另一頭,太陽昇起了。
就在我被雪花搶走遠山家招牌臺詞最有味的部分時……
雖然不清楚實際年齡多少,但外觀上看起來大約十四歲的蕾芬潔滴答滴答地流下眼淚……讓我覺得於心不忍,就放開了揪住她領子的手。
奧爾庫斯爲了不要撞到浮冰而歪歪扭扭地航行過來,和我們這塊冰會合。
那個動作讓我真的有種遇到新媽媽的感覺──霎時心跳加速。明明在冰冷的海水中卻彷彿胸口變暖似的,心情非常高興。
「我們雖然有到達你們進去的那塊大冰山啦。可是正當我們在水中尋找有沒有入口的時候,冰山就忽然裂開,害我嚇了一跳呢。不過只要想到反正一定是金次你用拳頭還是什麼把它敲碎的,驚訝的感覺也只剩一半就是了。」
我親切仔細地如此說明着,結果站在冰上的亞莉亞跟金天不知道爲什麼,都臉色發青地看着我。
「──金次,現在是皇紀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