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彈 不會受傷的男人
《緋彈的亞莉亞》 · 赤松中學 · 1萬 字
右手持有二尺的打刀,左手握着M1901(霰彈槍)──一劍一槍(槍劍)。這被稱爲若能駕馭便是最強的近戰風格,然而也因其極難掌握而逐漸被淘汰。
在紅葉森林中擺出架勢的西裝男子,是武裝檢察官不破。
身形修長纖細,身高超過一八○公分。三七分的髮型,無框的假眼鏡,素雅的海軍藍領帶。而在衣領上,被晨光映照閃耀的秋霜烈日章,是檢察官的象徵。
(在春天的武偵高中,倒是沒演變成戰鬥……)
在日本檢察官的權力極大。他們所屬的檢察廳不僅掌握行政權,甚至實際上擁有司法權,上級也只有法務大臣和總理。作爲最強的公權力機關,甚至連警官都能逮捕,區區武偵對他們而言,恐怕就如同扭斷嬰兒手腕般,能輕而易舉地抹殺吧?
而對於武裝檢察官來說,這裏的『抹殺』可不是比喻。英國的○○系列一樣,他們可以自行判斷將視爲國家敵人的人殺害,而不會受到法律追究。也就是說,他們是被國家允許無須審判就能斷罪、處決的人,擁有合法殺人的許可。
另外,不破據說曾是我父親遠山金叉的部下。也就是說,他多少了解遠山家的攻防技法,而既然瞭解,就意味着能夠應對。對我來說,他是個極其難對付的對手。更何況,據說他至今爲止的人生中,從未在戰鬥中輸過。即便身爲整日與內憂外患交戰的武裝檢察官,他依然未嘗一敗。
但是,即便面對那樣的武裝檢察官……
(……現在,我必須戰鬥……!)
爆發模式的我無所畏懼。我要保護女人。只要是爲了這個目的。被可鵡韋、灘、大門和尚包圍,被獅堂和不破盯上的,那位與我已故母親同名的女性──
「……金次……」
如果是爲了緊緊抓住我的背,瑟瑟發抖的悠樹菜小姐的話!
不破也是一樣,舊公安零課的可鵡韋、灘、獅堂都配備了槍械。如今被他們盯上,悠樹菜小姐能穿上武偵高中的水手服真是幫了大忙。從標籤可以看出,這件制服是由防彈纖維製成的。而且,公安正在逼近的警告,是我在牛義神社祭典上發出的,她大概是爲了以防萬一才特意穿上的吧?
「你的眼神彷彿在說,絕不退讓啊。然而即便如此,我還是要說,把她交出來,遠山金次。」
就在不破腳上泛着黑光的皮鞋,朝我踏出一步之時……
「啊──不破先生~我可是跟大家說了,咱們暫緩行動吧~?可獅堂這傢伙耐不住性子,可鵡韋又沒能好好擋住遠山,所以現在搞得這麼亂可不是我的錯啊。我想你應該能理解吧?懲戒就只放過我一個人,可以嗎?嘿嘿。」
灘討好般地從背後靠近過來。他的語氣明顯是想推卸責任,套話開脫,透露出一股讓人不想搭理的煩人氣息。
然而,這股煩人氣息──是個陷阱。灘的手中,不知何時已經從西裝袖口裏滑出了一把德林吉掌心雷。槍口從背後悄然逼近不破持有霰彈槍的手。瞄準着他那未受織入防彈纖維(TNK)的西裝保護的手指。
不過,唰──不破只是用持刀的右手小指一勾,便將灘的右手連同扣在德林吉掌心雷扳機上的食指一併抬起。隨後他淡淡地說:
「這是……要給我的嗎?」
「……你是想說一切都在你的計算之內嗎?如果是的話,不破檢察官──那就是說,你想和我玩吧?明明還列舉了三個理由告訴我爲什麼不該和你戰鬥。獅堂他們已經被衝進了谷底的河流,那邊已經沒人了。現在,唯一能追上悠樹菜小姐的只有你。而阻止你的,只有我。」
「所以,感謝你剛纔提到她的名字──『悠樹菜』,但是你庇護了她,妨礙了我的公務執行,我將對你施加審判。以這個名義,要求你和我切磋一番。」
焦急的可鵡韋一邊剎住,捲起落葉急停,同時自己也朝着相同的方向旋轉了一百八十度,勉強躲開了獅堂的拳頭。
勝利的條件是,我和悠樹菜小姐成功逃脫。
正當我這麼想時──我察覺到了。
好不容易成功將對方摔倒,原本想騎上去(mount),施展亞莉亞教的鐵錘地獄(pound),但──
被巨大的槍聲嚇了一跳的悠樹菜小姐發出「呀啊!」的尖叫。不破則是「鏗!鏗!」地用刀接住了飛來的兩發子彈。他不是像我的揮刀斬彈(Split)那樣靠蠻力去斬斷子彈,而是巧妙地控制力道,讓刀刃正好卡住子彈,使其停止。交戰距離,只有短短的五公尺。這種事……我大概也做不到吧?
然而,因果報應。現在承受這場災難的,正是大門本人。吞噬了袈裟的土石開始崩解(landslide),毫無止境地蔓延開來。
獅堂打算再發動那個噴射什麼攻擊的同時,從不破身旁掠過,不是自己,而是想讓不破揹負那條河。
不破並沒有從那拳頭下逃開,反而說道:
身爲仁王后裔的獅堂的鐵拳,威力是我櫻花的十倍。如果被打中,人體就會像豆腐一樣四散開來。能阻止那一擊的人,地球上只有我一個。
對於我的話……不破沒有否定,反而稍微放鬆表情。
帶着常人二五六倍的怪力的巨大拳頭,從不破的頭頂上方直撲而下。連同龐大的身軀,從前方斜上方猛然砸下。
「──喔……喔!? 」
於是,可鵡韋的指劍朝後方甩去,灘也被迫做出了同樣的一百八十度轉身,同時大喊:「喂,可鵡韋!? 」
獅堂睜大了眼睛,整個人被強行旋轉了一百八十度,就像在空中被迫「向左轉」一樣。
不破嘆了口氣──砰!!!從霰彈槍轟出一發釣鍾彈(佛斯特彈頭)(注:佛斯特彈頭:針對滑膛霰彈槍所設計的彈頭。)。
看樣子他是打算用手中架起的打刀迎擊了。即使會因此被可鵡韋他們幹掉,他也選擇了斬殺獅堂的那條路。如果不破和獅堂兩敗具傷,我和悠樹菜小姐就有很大的機會能逃出去。
我抱住因恐懼而閉上眼睛,緊緊抓住我的悠樹菜小姐。然後──
「……剛纔你說的話,好像需要糾正一下。」
「──是我故意引導,確保一切都能順利。我讓大門和尚打在了正確的位置上。」
我現在被迫面臨兩個謎題。
──轟隆隆隆!
「喝啊!」
像這樣的暗算對他來說似乎是家常便飯,不破的臉色毫無變化,從灘手中奪走了那把掌心雷。
還有另一個謎題。
灘的匕首已經逼近大門的身體,幾乎要刺入他的胸膛,而大門和尚也低聲呻吟着:「南無──!」同樣被迫做出了急速旋轉的動作。
獅堂的身後有一座古老的吊橋。爲了不讓悠樹菜小姐逃走,剛纔獅堂堵住了橋的入口。吊橋架在深深的峽谷上,河水的水面距離懸崖底部數公尺。河流很深,看起來水流也很湍急。這是最不想背對的地方,一旦掉下去,就不得不退場。
我不需要打倒不破,只要削弱他的追蹤能力就行。
就在那種看起來足以分散不破注意力的編造故事的途中,我突然用雙腿對準自己腳下發出寸勁。
首先是感覺到未能擊中要害的手感。
「啊──真是的。灘先生,你老是幹這種事,纔會把不破先生惹火啊……」
在那股衝擊力掀起的落葉之中,從獅堂的背後隱現出可鵡韋,他已經擺好了指劍(nociw);緊接着在他的背後,灘拔出了匕首;而在最後面,大門則舉起了錫杖,準備一擊斃命。四人排成一列,朝不破撲去。那簡直就是,必殺的噴射氣流──!
「雖說是靠父親的光環,但能被現役的武裝檢察官關注,真是榮幸。不過那個名義,審判不是該由法律來進行的嗎?」
武裝檢察局的保密主義也已經徹底到這種程度,真讓人無話可說啊。
這是雪花以前對我使用過的招式,秋草。我在秋天的山中施展了遠山家的這門技法──
不過,武裝檢察官確實是被賦予了可以這麼說的權力地位。
他對我說了這樣的話。
「……名如其人。看來你本身就是一頭猛獸啊。」
獅堂咬牙下達命令後,舊零課的衆人開始瓦解原本的三角包圍陣形。接着如同環繞不破周圍的氣流一般流動起來,不斷變化着陣形。
「後半部分我感謝你,但前半部分需要糾正一下。由於職務上的原因,我必須殺掉看到我全力的人。畢竟,如果我殺了四個本該算作部下的人,檢察總長會要求我負責的。」
「我並不是想和你戰鬥。之所以趕走獅堂他們,是因爲在剛纔的情況下,你對我出手的可能性不是零,而我不得不全力應戰的可能性也不是零。即使這兩個可能性各自只有一%──我也不想陷入必須向獅堂他們暴露自己實力的局面。」
剛纔因山崩的轟鳴聲而喧鬧的鳥鳴聲──現在已經停止了。難道是……反應了不破釋放的殺氣?清晨的豐饒森林如今安靜得令人覺得過於寂靜。
「所以說啊,好像已經可以逃走了呢,悠樹菜小姐。山裏的天氣多變,要是下雨了,記得好好找地方躲雨喔。」
「等、等一下,獅堂先生!」
不破並沒有追上去。也就是說,他並不認爲可以背對我,跑去追趕悠樹菜小姐。真是榮幸啊。
「可惡……!灘、可鵡韋、大門!發動噴射氣流攻擊!」
無論如何,要戰鬥的話,敵人的資訊太少……而且還有些想確認的事情,於是我說:
如果被看到了全力,就必須殺掉看到的人──是這樣嗎?
「是軟弱地質吧?總之,悠樹菜小姐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像大炮一樣的單顆子彈(slug shot)瞄準的方向,明顯是朝下──獅堂的腳。
(這是……獅堂的……勝利!)
也就是說,他是一個在承受攻擊時,不會受傷的男人。無論是被打被踢,甚至是被斬擊或射擊,傷害都爲零。即使在爆炸的衝擊波中,說不定他也能找到安全的地方站立。怪不得他能在這一生保持不敗的紀錄。
「向我開槍,這兩顆子彈就是證據。獅堂,你要累積多少起醜聞才甘心呢?」
刀刃和刀背的方向,是反過來的。
結果,那一記如巨大隕石般的拳頭──轟隆隆隆隆!保持着巨大的動能,狠狠地從獅堂的背後揮向了正朝這邊衝來的可鵡韋。
接着,現場突然傳來了一陣如地下爆炸般的震動……
我輕輕撫摸着她那粉金色的頭髮時,悠樹菜小姐──不愧是成熟的女性,果然很懂事……起初還對不破有些膽怯地保持警戒,但在拉開一定距離後,就穩穩地跑了起來,逃進了森林。
如果不破現在張開雙臂揮開我,我的軀體就會被砍中。即使TNK纖維的制服能夠阻擋住,但被推開後的身體也會迎上像大炮一樣的霰彈。
不破「咔嚓」一聲拉動了霰彈槍的手動拉柄,將下一發子彈推入了彈膛(chamber),接着他說:
(……是刀背……?)
「不過,這個話題似乎也需要補充說明一下。因爲我確實也有過面對遠山金叉老師的兒子,想要親眼看看你的力量和技藝的想法。」
獅堂那條強壯的手臂沒有被斬斷,也沒有被重擊,而是順着刀背的弧度,被巧妙地滑了過去。
雖然很難,但也並非完全做不到的事。一定可以的。
「……」
悠樹菜小姐讓我進入爆發模式的血流,依然保持着那股熱度。
那個和尚,到底用了什麼術法?居然能毀壞地面。本來這應該是用來讓大地崩塌,挖出一個深坑,把敵人丟進去──或者,將敵人活埋的技能吧?
(這場戰鬥……)
──如同月球墜向地球一般,金剛力士的一記鐵拳──!
「……發、發生了什麼事……!? 好可怕……!」
也就是說,現在我正用雙臂抱住不破的軀體、打刀和霰彈槍。
嗡,嗡嗡嗡,嗡嗡嗡……嗯嗯……!
「不想讓那些可能隨時暗算自己的傢伙看到自己的底牌……是這個意思吧?明明很強,卻這麼小心翼翼。嗯,我倒是挺同情你被迫當獅堂上司這一點的。」
如同惡夢般的地面崩塌,勉強沒有波及到我的腳下……
在不破的操作下──
不破當然也留在了地面上。他做作地用手掌調整了一下眼鏡。
直到那時,像機器般冷靜的不破的聲音……開始帶有熱度。
大門身旁的土地開始崩裂,逐漸滑向河邊。
就在此時,似乎蘊含着決定性力量的錫杖發出了「咚──!」的巨響,狠狠地砸向了地面。
山……山崩……!
不破透過極微小的動作,進入了一個幾乎──不,完全不受秋草衝撞傷害的位置。剛纔獅堂的鐵拳也一樣,不破似乎能找到任何敵人攻擊範圍內的安全地帶。
不破的霰彈槍已經來不及重新裝填(reload)了。這樣一來,唯一的選擇就是要麼躲開獅堂的拳頭,要麼用刀迎擊。但無論選擇哪一種,一旦在動作上浪費了時間,下一瞬間,便會成爲可鵡韋、灘、大門的獵物。不破已經徹底陷入絕境。
我那處於爆發模式的頭腦,像是死棋一樣,理智地宣佈了勝負已定。
剩下的只有我、悠樹菜小姐和不破三個人──
(……果然……)
「不破,其實我小時候曾經從父親那裏聽過你的名字──」
可鵡韋的無奈聲音,也是在演戲來分散不破的注意力。利用灘和可鵡韋製造出的破綻──獅堂從沙漠色(Ochre)的大衣中拔出大型手槍(Hardballer),早已瞄準了不破。毫無多言地,砰砰!!!朝他射出兩發.45ACP子彈。
即便如此,我也知道逃不過M1901的槍口。
與不破的距離是六公尺。周圍是樹木和稀疏的岩石,腳下是被落葉覆蓋的土壤和石頭。
處於爆發模式下的我,現在能從視覺上清楚地看出來。不破僅僅輕輕一動──就已經站到了安全地帶。明明處於獅堂鐵拳的攻擊範圍之下,卻並不在那拳頭正中心的落點上。他就像個能用最小動作閃避敵拳的拳擊手,準確地進入了那個只差毫釐的迴避位置。
「呃……啊哈哈……請用請用。」
在我撲向不破之前,他已經把刀和槍夾在了我和他之間,重新擺好了架勢。在我使出秋草之前。他是怎麼做到的?
「……嗚喔喔!? 」「剛纔那是什麼畢達哥拉斯開關啊!? 」「不破你這個混蛋,給我記住!」
「我帶來這把槍,是爲了在這深山裏嚇退野獸的,可別讓我用在這種事上啊。」
伴隨着「咚!」的一聲爆響,我的身體從靜止狀態突然達到頂速,隨即朝不破猛撲過去。
雖然他們的移動夾雜着佯攻,但最終的陣形應該是──單縱列。一旦這個隊形完成,獅堂、可鵡韋、灘、大門將依序與不破交錯而過,發動四連擊。
啪──!我成功地將不破抱住,實施了熊抱。比起身高,不破的體型較輕,我能夠將他壓倒。不過……
「金……次?」
迫不得已,我沒有減弱推倒不破的力道──直接解除捕捉(clutch),做了一個前滾翻,讓全身緊急避開了刀的攻擊範圍。
(……唔……!)
灘、可鵡韋,還有獅堂都被捲入其中,紛紛跌入那股沖走一切的急流中。
但早已預料到腳步被阻擋的獅堂,展開大衣的下襬,躍上高空,大喊一聲:
「沒錯,法律。而我就是法律。」
而且,就在那精準的閃避同時,不破揮出的刀──
……真敢說呢。
(──旋轉上彈(tornello)──!)
我用六倍櫻花連動頸椎、胸椎、腰椎的二十四塊骨頭,讓上半身旋轉回身,就在這時──砰!一發彈頭(slug)的重擊打在我的左胸上。雖然被擊中了,但我像旋轉門一樣讓上半身旋轉,將子彈的衝擊力引到身後卸掉。中彈的傷害大概只有三成(30%)。
這是我剛纔在絕牢和頭槌送彈的基礎上靈光一現想出的──將全身以亞音速朝着被子彈擊中的方向扭轉,以此『卸力避彈』的新招式。連招式的名稱,都是我剛剛纔想好的。
我像是用倒立在做花式滑冰的跳躍動作般旋轉着,同時翻了一個後空翻穩穩落地。我身體掀起的旋風捲起了紅色楓葉落葉,情景就像風魔登場時那樣。
不破也做了後滾翻,已經站起身來的他說道:
「──剛纔那招衝撞技,我有見過喔。」
他用霰彈槍的槍口和打刀對我進行牽制。我們之間的距離再次拉回到六公尺。
「一九八九年六月,遠山金叉老師接受當時總理的特別命令,帶着剛剛就任武裝檢察官的我,前往發生騷亂的某國執行營救本國公民的任務,在那期間,雖然屬於任務之外的行爲──但遠山老師在看到戰車輾壓平民的瞬間,毫不猶豫地用自己的身體衝撞過去將其攔下。老師向我展示的第一個招式,竟然和他兒子對我施展的第一個招式一樣,這也許就是宿命吧?」
一九八九年六月──第二次天安門事件嗎?雖然可能也和美國中央情報局(CIA)有些關係,但沒想到日本的武裝檢察官竟然會出差到那種地方,真讓人喫驚啊。
用秋技去阻擋正在行進的人民解放軍的五九式戰車,對我來說是不可能的事,但對父親來說,確實是他能做到的事。另外,既然不破當時就已經是現役了,那他年紀比看起來還要大啊。
(能看穿獅堂的全力揮擊,這我還能理解,但連我幾乎沒有任何預備動作的寸勁技也被看穿的話……)
一個謎題解開了。不破在我施展秋草之前,就看穿了我將使用的招式。憑藉他的知識和洞察力。
首先,這個男人如他最初所說的,知道遠山家的招式。因爲他長期以來作爲父親的部下,近距離觀察過這些招式。除了這些知識,他擁有超越常人的檢察官或警官所具備的對人的洞察力。結合這些,他能夠從我的視線和體重轉移的變化中,預判出我會施展哪一招。
──我會意識到這一點,也是因爲不破那個憑藉洞察力看穿的表情。彷彿在說『下次你打算使用未知的招式吧?』他的架勢也明顯變成了觀察的模樣。
「怎麼了?招數太少囉,遠山金次。無論你用什麼殺人招式都可以,儘管使出全力來吧。」
以岩石和樹木爲背景的不破,正在挑釁我。
雖然我受了些子彈的傷害,但對方的HP值還是滿的。我只知道不破的戰鬥方式的一部分,但他卻相當瞭解我所使用的遠山家的招式。該死,真是壓倒性的劣勢啊。無論是獅堂他們,還是不破,日本的官員中真是有一堆令人驚訝的超人啊。
「你想讓我先下手,看來你是擅長反擊技啊。剛纔像巴投的巴擊也是如此,剛纔擊敗獅堂他們的招式也是如此……」
如果能在敵人的攻擊範圍內找到安全地帶──假如擁有這種如夢似幻的能力,的確會成爲反擊的高手啊。
「……那我就不進攻了。」
──砰!
不破的語氣中帶着一種意味,在剛纔那種情況下,他知道遠山家的男人絕不會獨自逃跑,而是會優先去救那個女人。這傢伙,連爆發模式的細節都一清二楚。
我在偵探科(Inquesta)學過──其實,犯罪者不記得自己罪行的情況並不少見。
剛纔悠樹菜小姐的證詞……
胸口有着純白色的V字形花紋──那是山林生態系的王者,亞洲黑熊!
不僅僅是視線,他把注意力從我身上移開。
我用力地、激烈地回抱住她,甚至讓悠樹菜小姐忍不住輕輕發出一聲「啊」的驚呼。
不破沒有使用巧妙擋開獅堂拳頭的打刀,他被熊撲倒,滾了出去。雖然這也在一定程度上消除了直擊的傷害,但不知爲何,不破的動作完全以防禦爲主。他扭動身體以避免被熊的牙齒咬中,儘管依然處於隨時可能被咬掉頭的危險姿勢──不破控制着揪在一起的熊和自己的全身重量,不斷翻滾,翻滾──
我從胸口口袋裏拿出手帕,捂住了她的口鼻,但此時悠樹菜小姐全身的力氣正一點一點流失。她的脖子向後倒了下去。我想扶住她的背,但我的手臂也無法使勁,接着右腿、左腿一軟,我也跪倒在地。
「──唔……」
然後就這樣,悠樹菜小姐和我一起倒在公車站的鐵皮屋裏……
「但正因爲這件事牽涉到了女性,你才犯了錯。我的目標只有悠樹菜,這一點其實很明確,所以你和她分頭逃跑纔是正確的做法。那樣的話,你就不會被我用麻醉氣體弄昏,還能進行下一步的行動。就算你非得和她會合,也應該在安撫她、鼓勵她之前,全力逃離現場纔對。」
「悠樹菜小姐,屏住呼吸──!」
「……我不知道。但我想,不知道就是理由吧……」
我一瞬間還以爲他是故意露出破綻來引誘我攻擊他──但不是。
從上風處飄來一股令人發麻的氣味──!某種懸浮微粒正隨風滲入。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悠樹菜小姐絕不會做壞事。我相信悠樹菜小姐。她是讓我想起母愛的人,而我在幼年時就與母親永別。這樣的人,我不希望她是個壞人。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是惡人呢……!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有個傢伙介入了不破的戰鬥。
然後,四周只剩下──
「悠樹菜小姐在這裏有地利優勢。如果有一小時,應該能從牛義離開;兩小時後,可能就需要請求擴大到縣外的搜查了。時間越久,你必須搜尋悠樹菜小姐的範圍就越廣。所以──要不要來聊聊父親的往事?悠閒地聊。」
悠樹菜小姐用溼潤的眼眸凝視着我,彷彿用盡全身力氣般輕聲回應道:「金次……」
(──不,不可能是這樣!)
「……唔……」
「……不破……!」
牠用兩條粗壯的後腿立起黑色的巨大身軀,揮起宛如彎刀般的前爪,威嚇我們──
雖然這裏不是密閉空間,效果應該會減半,但我現在並沒有處於爆發模式,沒能察覺到那悄無聲息逼近的無色氣體,已經吸入了。
悠樹菜小姐把臉埋在我胸前,一邊訴說,一邊再次開始哭泣。
「金次……我害怕自己……!肯定是我過去犯下的重大罪行,把剛纔那些人引來了……!我甚至不敢去想自己到底做了什麼,只要一想就讓我感到恐懼……」
──是我的錯,把不破引到了這裏。
也就是說,現在悠樹菜小姐昏倒在這裏──
不破並沒有看着我。
不破看起來冷靜地舉起了霰彈槍,距離如此之近,似乎百分之百可以命中……然而他卻沒有擊中。那顆像炮彈一樣的子彈,僅僅從熊的身旁飛過。
我強行否定了那種幾乎讓我信服的己見。
滋沙沙沙──沙沙沙沙──他也跌入了剛纔獅堂他們掉下去的那條河裏。從大門和尚毀壞大地創造出的懸崖,和那隻狂暴的黑熊一起墜入眼前遠處湍急的河流。
「不知道就是理由……?」
似乎會將事態的真相引導向那個方向。
「在金次家那天,我很想去神社祭典的時候,心中有一種奇妙的預感。我覺得如果去那間神社,或許能想起自己是誰……我覺得牛義神社一定有與我身分相關的線索。但是,我什麼也沒能想起……」
「不破!」
──緊緊地回抱住她。
我拔出貝瑞塔手槍,但卻無法開槍。熊──從隔着不破的直線上奔跑過來。當我試圖用側步調整射擊角度時,熊也把不破當成對稱點,做出對稱的動作繞過去。
在漸漸模糊的意識中,我看到不破,令我喫驚的是,他竟然徒手拿着發出化學武器噴出聲的氣體罐站在那裏。難以想像他能在完全不吸入氣體的情況下說這麼多話,或者他是否透過訓練培養了能忍受如此高濃度類阿片的能力──無論如何,他已經不是普通人了。
「雖然我和他們面熟,說了妳可能不相信,但我不是專門來針對妳的。不破和獅堂他們是非特殊情況不會行動的武裝檢察官和他的部下。請坦白告訴我,悠樹菜小姐,妳知道爲什麼自己差點被逮捕嗎?」
(……呃……!真、真的假的……!)
悠樹菜小姐在我懷裏哭得一塌糊塗,我──
「在牛義神社的祭典上,你有問過我吧。『悠樹菜小姐是什麼人?』其實……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住在那棟房子裏……明明我可以說話,知道這塊土地的事情,生活得也挺好,可就是對自己一無所知……」
我一邊說着,一邊凝視着她那雙紅紫色(camellia)的大眼睛。
「……就算什麼都想不起來也沒關係。悠樹菜小姐由我來保護。我們一起逃吧……!」
那傢伙從下風處,也就是順着不破背後的岩石陰影和樹蔭接近過來。
因爲縣警公安部可能正在接近,我沒有回到山淵……而是沿着山崖往下走。隨着下坡,崖頂到河流的高低差逐漸縮小,剛纔因山崩變得渾濁的水面也漸漸顯現出來。
可是,我──
「妳有受傷嗎?悠樹菜小姐。」
不破西裝領口上閃耀着的秋霜烈日章,在我眼中變得模糊不清。
(……悠樹菜,小姐……母……親……)
爆發模式的血流已經結束。我一邊警戒敵人的出現,一邊朝曾經與悠樹菜小姐相遇的那條淺的支流走去。然後,在眼角余光中看着那條清澈的小溪,越過隱藏了山女鱒的地方,爬上橋前的石階──
獅堂他們和不破要麼被衝到了遠遠的下游,要麼是從某個地方爬了上來。
我和風的低語。
「……金次!」
──太好了。分開時我說的「躲雨」這個關鍵詞,是指示我們會合地點的信號,她有聽懂呢。
那隻熊聽到了剛纔山崩的轟鳴聲,估計意識到自己的地盤發生了異常情況。牠那黑色的巨大身軀,彷彿是山神的使者,要懲罰踏入禁地的人類,發出如閃電般的咆哮,猛地向我們衝了過來。
好大隻,起碼有兩公尺高,兩百公斤重。
悠樹菜小姐用不安顫抖的聲音這樣回答。
也許是出於對我父親的敬意,他並沒有把話說得太明白──
「檢察官佩戴的秋霜烈日章,象徵着嚴寒的冰霜和酷暑的烈陽。依法施加的刑罰應如秋霜般嚴酷,而作爲其使者的武裝檢察官,其攻勢則如盛夏烈日般熾烈無情。」
我望着那和平且美麗的森林說着,然後朝不破露出笑容……
她把臉埋進我的防彈夾克胸口,而我也把臉埋進她那粉金色的髮間──就在那時。
從正上方傳來的不破的聲音,聽起來……變得……好遙遠……
不破大概也知道爆發模式會隨時間而結束。所以他也明白現在的我,能察覺敵人的範圍已經縮小到和普通人差不多了,才得以從容地追蹤和攻擊。
在背後感受着舞動楓葉的風……我故意將滑到右手的貝瑞塔放回左腋下的槍套裏。
倒在地上的我眼前,不破的皮鞋──經歷了那場戰鬥和墜落後,竟然連一點泥土都沒有沾上──靜靜地走了過來。
她那看起來柔軟的身體似乎沒有受傷,但當我詢問時……悠樹菜小姐輕輕嚥了一口氣。她反過來像是在確認我是否受傷一樣,撫摸着我的身體,點了點頭。那一瞬間,淚水從她那雙大大的紅紫色(camellia)眼睛中滑落。

剛纔他插手了我和獅堂他們的戰鬥,或許是因果吧──
「這聽起來可能是件奇怪的事……但我們武裝檢察官也有一些必須遵守的潛規則。」
晚了不破幾秒,我也察覺到了。
「其中之一就是儘可能不殺害動物。這條規則起源於一九八二年,你的父親•遠山金叉老師在某飯店偶然遇到火災現場時──他不僅救出了住宿的客人,還救出了客人帶來的所有寵物。這成了我們之間默認的內規。至於剛纔那隻熊,我也遵守了這條規則。換句話說,遠山金次,你剛纔被你的父親救了。」
爲了逃避警察的追捕、害怕被害者的報復、良心的苛責等心理壓力,大腦會自行封鎖自己的記憶。正因如此,逃犯有時會出現記憶喪失級別的記憶障礙,也有可能變成一個善良的全新人物,過着平靜的生活。
熊是一種聰明的野獸,尤其在戰鬥中比人類更爲機智。這隻熊知道子彈只會沿直線飛行,也知道人類通常不會對同伴開槍。於是牠發現了有兩個人類,便從利用其中一個作爲盾牌的位置發起攻擊。
在舊•山淵公車站的鐵皮屋裏,像個少女一樣哭泣的悠樹菜小姐抬起了頭。
我支撐着悠樹菜小姐的雙臂問她時,她回答道:
已經接近到離我們不到二十公尺的距離了。
(……唔……糟了!)
那就用曲線飛行的弧形彈(arc)──不,還是不行。不破和我無法協同作戰。如果不破突然移動,我有可能誤射打死他。
不妙,這是芬太尼類的化學武器。我在武偵高中的訓練中接觸過,所以能立刻辨認出來。它的通稱是KOLOKOL-1──只要吸入一口,就能讓人當場昏迷,並在數小時內無法醒來的一種無力化氣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