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彈 改變世界
《緋彈的亞莉亞》 · 赤松中學 · 2.3萬 字
卡爾•文森號航母按照預定行程越過納沙布岬,沿着齒舞羣島、色丹島、國後島的南方朝東航行。這條擦過北方領土邊緣的航線,似乎在美國海軍的立場上帶有對俄國進行牽制,或者說故意找碴的意思。然而聽說蘇聯解體之前,雖然邊防警衛艇總會成羣出動,但如今的俄羅斯已經完全習慣了這檔事,連一艘巡邏艇都不會派來。畢竟對一艘只是航行於領海鄰接區但不會造成任何實際傷害的航母,特地派船牽制也只是浪費燃料而已。
不久後,這艘在冰冷海洋上航行的船艦──總算來到了擇捉島東方的澤捉海峽近處。
根據卡羯利用霧之標記的感覺算出蕾芬潔的行進路徑,與我們的航線最接近的地點就在這附近。我和雪花接着就要從這裏搭天山移動到蕾芬潔的船上,發動登艦攻擊。
天山的起飛時刻是上午四點,在出太陽之前,因此算夜間出擊。根據卡羯的計算,蕾芬潔登陸擇捉島的預估時刻是上午九點左右,我們勉強可以趕在那之前阻止她。
到頭來,奧爾庫斯的修理進度還是沒能趕上,不過它依然可以用大約每小時七十公里的速度進行一般潛航──因此亞莉亞和金天已經登艇,比天山起飛早三個小時左右靠起重機吊到海上了。奧爾庫斯會先前往擇捉島海域,等金天靠超能力探測到我移動至蕾芬潔的船上再前來會合。
天山的起飛預定時間前十五分鐘……由於表面上是攝影人員所以穿着便服,或者說就是武偵高中制服的我來到卡爾•文森號的飛行甲板上,發現一片漆黑的夜空正飄着小雪。
如果是實際的戰鬥場面,夜間的航母甲板應該會把照明燈光減少到最低限度,不過由於這次是當成攝影活動,所以卡爾•文森號上點亮了綠色、紅色、藍色的甲板標識燈,以及白色的甲板照明燈。薄薄的雪雲之上也有彎月露臉,起降跑道的視野並不差。
這裏的緯度和北海道最北端的稚內一樣高,再加上是深夜,因此氣溫大致零度左右。我感受着宛如宇宙船般航行於黑暗之中的卡爾•文森號劃破的雪風吹打在身上,並望向蕾芬潔潛伏的北方大海。海面並非完全一片漆黑,水平線附近可以看到一條帶狀的灰色。隱約浮現於月光中的那東西,是浮冰羣。
我們接下來準備前往的擇捉島西北方──鄂霍次克海有四分之三的海面都被海冰覆蓋。冰冷的海流以反時針方向形成直徑一千公里的大漩渦,上空則是吹颳着低至攝氏五十度的西伯利亞寒氣。簡直就像拒絕任何人進入其中的八寒地獄之海。
停駐在跑道後端的天山已經完成燃料補給,進入暖機程序。雖然一般對天山較強烈的印象是在南方海域的戰鬥,不過舊日本軍的戰區其實有擴大到地球規模的程度,所以天山即使在冰點以下的環境也能正常飛行。
「──雪花,妳身體真的沒問題嗎?」
我對稍微比我晚一點來到飛行甲板的雪花如此詢問,而她點點頭回應。
那之後休息了一天,狀況徹底復原的雪花身上穿的是──之前在東京也有穿過的武偵高中水手服。雖然說是長袖但裙子還是很短,讓我有點擔心會不會被風吹起來呢。
即使還是戴着軍帽、配戴軍刀,但她之所以不是穿白色軍服而是選擇這套水手服的原因……據她剛纔換衣服時解釋,是因爲亞莉亞告訴她那是一套防彈服的緣故。然而就我來看,那行爲同樣也象徵着雪花心中的她比以前又進一步化爲女性了。換言之,她的爆發模式能力變得相當弱的可能性很高。
不過……就跟上次已經做好的覺悟一樣,我告訴自己那樣也是好事。
變強固然很重要。
但「做自己」的重要性同樣不輸給這點。
「就算假設本人狀況不佳,在戰場上也不可能拜託敵人手下留情啊。」
雪花有如要把我的擔心一掃而空似的,毅然抬頭挺胸站到甲板上。由於她還是老樣子,對於自己的裙子被卡爾•文森號上的風吹起來的事情一點也不在意,讓她那雙雖然健壯但也不會讓人覺得很粗的美腿都露到根部了。
我們兩人接着走到天山的地方,看見爺爺以及諸星董事長爲首的諸星汽車公司員工們已經在那裏等候。身穿羽絨外套的美國士兵們也在一旁圍觀。
「姐姐啊,做好覺悟了嗎?」
在引擎聲消失而只聽得到風聲的機內,陷入驚慌的我如此大叫。
隨着越往北飛,氣候越來越差。原本在天山飛行的虛空中刮掃的雪,現在已經多得像覆蓋視野的白色彈幕。即使靠着爺爺的操縱對應,機體還是會被瞬間的強風吹刮,發出彷彿要四分五裂似的軋響。搞不懂機上的暖氣到底有沒有在運作,還是說即使有運作還是這樣,機內的體感溫度完全降到冰點以下了。
「哦哦,姐姐妳也努力練習啦。」
雪花用彷彿要讓我看到水手服腋下似的動作把手撐在椅背上,防止讓自己的頭撞到擋風罩。她的身體接着滑開,往後突出,結果腋、腋下、側乳、都朝我臉部靠近……還有濃郁到教人窒息的女性費洛蒙氣味……!
「覺悟早在七十年前就做好了。」
「這果然是護式發動機。如果是十二型的譽式發動機就好了。」
伴隨沉重的聲響,天山有如從下方被颳起般彈了一下。緊接着便開始像扭轉般進行右旋翻滾。雖然多虧爺爺反射性地控制操縱桿,讓機體沒有失速,但這、這到底發生什麼事?
爺爺把臉伸向前方如此抱怨,於是我也跟着看過去……
停、停、停下來了……!
爺爺讓機體恢復原本高度的同時,講起這樣的故事,讓我當場「呃、真的假的……?」地傻眼了。
正當爺爺轉回頭對瞪大眼睛的我露出得意表情的時候──
戴上飛行眼罩的爺爺咧嘴笑道。
諸星董事長一聲令下,諸星小隊的成員們摘下帽子揮舞,爲我們鼓舞激勵。雪花則是從機內對他們挺直身子擺出日本海軍式的敬禮動作回應。
有如靠氣味找到獵物的野獸一樣如此表示的爺爺看着左前方,於是我也跟着看過去……但是隻能看到跟剛纔一樣整片的黑暗與飛雪,另外頂多就是在海面上隱約可以看到淡藍色的浮冰。
就在諸星小隊的員工拿着數位攝影機拍攝之中,雪花一如事先講好的程序……
Z信號旗,也就是所謂的Z旗,是在旗語中代表英文字母『Z』一個文字用的旗子,不過對日本海軍來說,那另外還具有一層特別的意義。Z是最後一個字母,沒有之後。也就是叫人不可後退──帶有「皇國興廢在此一戰,諸君當愈益奮勵努力」的意義,在日本海海戰、珍珠灣攻擊、馬里亞納海戰與雷伊泰灣海戰時都曾懸掛過。而現在大概是爲了對『Die Hard(殺不死的士兵)』爺爺表示敬意,卡爾•文森號掛出了那面旗。不愧是美國人,款待心旺盛啊。
雪花朝座位下方踹出特別強勁的一腳──噗嚕嚕嚕、噗嚕嚕嚕嚕嚕嚕嚕──
「噢噢……不妙,這看來要停啦。」
「本人靠腳踹修好的是二等巡洋艦,鬼怒。」
爺爺將操縱桿的固定皮帶拆下來綁到自己一邊腳上的同時,速度計、高度計、油壓計、指南儀、水平儀──依序看向擠在儀表板上的各種指針並如此說道。
啪咻咻咻咻咻──!伴隨蒸氣活塞的聲響,艦載彈射器的發射機沿着飛行甲板上的溝槽如飛彈般往前疾馳。發射機牽引一條繩索與鉤子,拉扯將天山的航空魚雷懸掛器改裝而成的連接器。比雲霄飛車還要強烈的G力霎時將我們的身體往後壓到椅背上,速度計上的指針一秒之內就從零飆升到時速一百公里。據說這還是彈射器的控制室爲了配合天山的重量,調整了從鍋爐輸送壓縮蒸氣用的鋼瓶,將輸出力壓抑到三成左右的力道。
身穿深藍色海軍軍官外套的諸星老人用標準的敬禮姿勢送爺爺出發,而穿着深藍色第一種軍裝或白色工作服的諸星小隊成員們也都仿效照做。
「雪花妳也夠了,現在不是去爭論北方領土問題的時候啦!要是在這種都是冰塊的海中游泳,心臟還沒麻痺就會先結凍啦。就算能夠在心臟停止的狀態下繼續遊,也必須跟俄羅斯的巡邏船交戰纔行啊!他們的巡邏船上可是理所當然地裝有連裝炮或是火箭彈之類的裝備喔?」
凜然宣告作戰開始。雖然也沒什麼全體不全體的,就只有我們三個人而已,不過那聲音完全就像實際戰爭時的情景。
「很大艘。肯定是大型艦艇。」
「要成爲帝國海軍的艦攻搭乘員,必須具備靠直覺探找敵艦、敵機的能力。」
就在這時,時間來到上午四點──
從表情上也可以看出來,雪花、爺爺和諸星董事長此刻心中的時間大概都已經回到二戰時期。對他們來說,這裏肯定就是航母大鳳、瑞鶴或千歲的甲板上吧。
我因爲雪的關係沒注意到,從座位注意觀察左前方,就能看到隱約有點黃光。是冰粒子在裏面碰撞而蓄積了靜電的雷雲──也就是有如空中地雷區的空間。隨着北風南下的雷雲與天山之間互相接近的相對速度極快,要不是爺爺及時發現,我們搞不好就衝進去了。
「這裏是日本的領空領海纔對。金次,立刻訂正你的發言。」
「鐵,本人可是會游泳囉。雖然只到二十五公尺就是了。」
雖然也不是說飛低一點就很安全,不過我們現在爲了躲避俄羅斯的雷達偵測,持續低空飛行。儀器上顯示的高度是七十公尺。在這個高度就無論是探測船艦用的低空雷達或探測現代飛機與導彈的高空雷達都不會偵測到了。
三個人前後排列乘坐的機內一旦把擋風罩關起來便讓人有種密閉感。雪花的頭部就在我眼前,距離近到黑色長髮的甘甜氣味都能飄到我鼻子的程度。
「──老子感覺應該是這邊,可以感受到氣息。」
「不要用那種昭和時代的理論修理機器啊!」
結果大概是對這樣的我感到煩躁,雪花抖起腿來……
她露出皓齒對我一笑,於是我也「別忘了還有彩色棉花糖啊」地回以笑容。
她大喝一聲,握起拳頭。我本來以爲她要揍我,但她卻是「哈~」地對自己的拳頭吐氣後──
「妳、妳在做什麼啦?」
「這裏已經是俄羅斯的領海鄰接區上空了,再這樣下去會被雷達偵測到──」
「──Z信號旗嗎?還真會做呢。」
爺爺爲了表示感謝之意,對站在燈光通明的司令部艦橋窗邊注視着我們的布朗森艦長舉手敬禮。
就在我用跟上次一樣的話叱責雪花的時候……碰磅!
「升降舵、輔助翼、方向舵,良好!──起飛準備,完成!」
以讓人不敢相信是古早時代飛機的迅猛速度飛行的天山,貼着只能靠隔着雲的月光勉強看到的巨大雷雲邊緣閃避着、閃避着──即使靠這速度,完全閃過這塊雷雲也花了將近一分鐘的時間。
爺爺這時將機體傾向左邊。這角度與其說是要讓機體回到朝向目標海域的路徑,甚至還彎得更多。
不過哎呀,這或許也表示在當時嚴苛至極的戰爭中,如果沒有這種程度的特異功能就沒辦法活下去吧。
爺爺爲了抵抗橫向的風而操作着腳踏板的同時,從輪胎傳上來的震動忽然消失。是機體飄起來了。
轉變爲水平飛行的天山持續加速,轉眼間就超過了時速四百公里。噪音激烈,簡直就像引擎近在耳邊。震動也很強烈,要是沒有緊咬住牙齒,上下排的牙齒都會互撞得很痛。爺爺和雪花都表現得一副這是理所當然的樣子,但我可從來沒有搭過這麼不安定的飛機,內心七上八下的啊。
爺爺和雪花用不輸給引擎巨響的聲音如此交談。
舊日本軍的戰鬥機上根本沒有什麼雷達。雖然到太平洋戰爭後期也有一些機體裝了雷達,但準確度可是低得讓人想哭。因此當時的駕駛員只能靠肉眼搜索敵人。我一直以來都以爲是這樣,然而……
「瞭解!旋繞要平緩,注意別造成軌跡雲!」
……啪嘶……
「引擎熄火啦。這在二戰時就經常發生了,更何況這玩意還是個老古董啊。」
「喂、喂喂喂,爺爺!像這種時候要怎麼辦啊!」
「爺爺,拜託你拉起高度啊!像是利用什麼上升氣流之類的!」
「我倒是什麼都看不到……爺爺你真強啊。難不能你有什麼超能力嗎?」
「蠢貨,戰艦怎麼可能靠這樣踹就修好?本人才沒有放棄當人類到那種地步。」
現在機外完全沒有任何人工光芒,只能看到無限的黑暗──以及被機內微弱的燈光照出近距離高速擦過擋風罩的雪。腳下這塊薄薄的鋁合金之下就是什麼也沒有的虛空和冰冷的死亡大海。天山據說曾經還在比這裏更北邊的阿留申羣島一帶負責過巡邏任務,那個時代的日本兵還真是夠膽,居然敢用這麼簡樸的飛機飛到甚至兩千公尺的高空。
看到那面旗的雪花露出再次下定決心的眼神轉回頭……
甚至連腳都在到處亂踹。
「要避開十一點鐘方向的雷雲喔!應該從右邊繞過去會比較好吧!」
對重新坐回位子上的雪花如此說道的爺爺,雖然巧妙地讓天山在空中滑翔……但高度計的指針還是不斷下降。現在已經到六十公尺了。
「在把姐姐跟金次送到目的地之前,老子死也會完成任務啦。哎呀,要是老子沒能回來,你們也別難過。那隻不過是跟古早以前比老子先離開的同僚機們會合罷了。」
諸星小隊將梯子拿走後與天山拉開距離。似乎打算目送到看不見機影爲止的諸星董事長,手上握着一個有點古老的雙筒望遠鏡。
「少尉閣下,請務必小心。」
(那是……)
碰磅碰磅!竟開始捶打機內,簡直像只暴動的猩猩一樣。
這麼回應的雪花透過擋風罩看向外面……接着好像忽然發現右方的艦橋處有什麼東西的樣子。於是注意到她這氣息的我和爺爺也跟着看過去……
……騙、騙人的吧……
出、出現啦!雪花的機械觀!那根本就和以前我們巢鴨家中的電視打不開的時候一樣的解決方式嘛!
太、太好了。原來雪花還是人類。
「嗚……!」
美軍爲了不要妨礙攝影而遠離現場後,接着輪到我坐進三人座天山的後座──機槍席。雖然我是爲了不要從下面看到穿裙子的中校閣下爬梯子纔會比她先上機的,可是最後坐進中間導航席的雪花在坐進來時還是把膝蓋高高抬起,害我看到了走光畫面。難得的努力都白費了啦。
……沒想到其實居然是靠類似第六感的東西在搜索敵人啊。舊日本軍人難道各個都是超人嗎?
「呃~金次,你長泳拿手嗎?因爲姐姐不會游泳,咱們必須兩個人一起拉着她遊就是了。順道一提,天山可沒有什麼漂浮裝置。畢竟爲了保護機密,這機體的設計方針是一旦落到海上就會直接沉下去了。」
爲了假裝成節目攝影,爺爺身上穿的是日本海軍的航空服。飛行帽上綁有頭巾,頭巾的日之丸國旗上還寫着『乾坤一擲』四個字。脖子上也圍着據說不只有防寒、防塵功用,甚至當駕駛艙內有油滴飛濺的時候也可以拿來擦拭的白色圍巾。打扮上完全就是當年那個時代的飛行員。
「而老子在這方面很拿手,被人稱作是人肉電探。可說是老行家啦。」
從雪花跟爺爺如此交談聽起來,她似乎也察覺到什麼存在。
「──不要慌!立正站好!你這傢伙就是精神力不足!」
「哦!不愧是姐姐。畢竟聽說妳以前在橫須賀,連長門戰艦的渦輪發動機都能靠踹的修好。」
──砰斯──
如此大喊後,爺爺用戴着皮手套的手催開油門,讓怠速中的天山發出咆哮似的引擎聲響。
砰斯砰斯砰斯的敲打聲響逐漸變小──聲音來自操縱席的更前方,是引擎──接着變成了「噗嘶!噗嘶!」的無力聲響。
「在這種低氣壓中不可能啦!」
「不只是日本,世界的興廢都在此一戰。絕不能讓這個和平的時代退回國與國互相廝殺的過去。金次啊,咱們絕對要贏。等到回去之後,就要拍下一段影片。讓峯少尉出錢,到竹下町喫個可麗餅和甜甜圈吧。」
「──全體──登機!」
「所謂的機械就是這樣!敲一敲就會好了!」
在飄舞的小雪中,卡爾•文森號的艦橋上有一面旗飄蕩着。
然而雪花卻稍微臉紅起來,從後面輕輕推了爺爺一下。
爺爺巧妙控制高度的操舵技巧,實在讓人難以相信他有將近七十年的空窗期。畢竟爆發模式的記憶力是一種甚至超越所謂完全記憶的能力,不只是語義記憶而已,連技巧記憶也能自由回想起來。
「本人也感受到了。居然連大小都能知道,你功夫提升啦,鐵。」
爺爺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像在考慮「要降落在哪一塊比較好」似地看向斜下方的浮冰羣。
砰斯!砰斯砰斯砰斯!異常聲響依然持續。有種像是被現在應該不存在的敵機攻擊──不對,應該說是被一隻巨大的腳踢着機體的感覺。
那是一面將長方形用X字分成四塊區域,從上面開始依順時針方向分別爲黃色、藍色、紅色、黑色的旗子。甲板上的諸星小隊成員們也都驚訝地指着那個方向,可見那應該是卡爾•文森號的乘組員掛起的旗幟。
「爺爺,怎麼啦?」
在艦上獲得的地面效應消失的那個瞬間,天山突然往下掉落了幾公尺,讓我們全身都浮了起來。然而利用那個落下完成最終加速的天山──從幾乎要貼到水面的高度抬起了機頭。
用美軍的泛用梯子爬上天山的主翼後進入駕駛艙的爺爺表情凜然,與平時判若兩人。我想他應該多多少少有在使用爆發模式的力量,但一想到那力量是藉由什麼走光GIRLS之類的玩意獲得,就讓我不禁有點快暈倒呢。
發現即使在日本軍機中也很稀奇的四片式螺旋槳……喀啦喀啦喀啦……
接着,天山一瞬間通過寫在飛行甲板上的巨大數字『70』──也就是卡爾•文森號的航空母艦編號,從毫無任何遮攔的艦艏飛了出去。
護式發動機、復活了。由於雪花亂踹造成的震動。因爲這玩意是昭和時代的戰鬥機,所以昭和時代的理論可以通用的意思嗎……?原來只要雙方都是昭和時代的存在,昭和人的道理就能通了……
──難道蕾芬潔就在那一帶嗎?
「這點程度,當年開飛機的每個人都會。要是不會就死啦。」
「──揮帽!」
她果然不是人類!靠踹的就能修好軍艦的渦輪發動機,到底是怎麼回事啦!
天山的引擎後來依舊不時會「砰嘶砰嘶!」地發出不安定的聲響,飛行速度也減半。要是不快點找到蕾芬潔的船,預定從這個海域回到諸星汽車公司另一分隊待命的根室中標津機場的爺爺就危險了。
天山已經進入卡羯原本指示的海域上空,正在尋找那個西南方向。
可是當然不用說,大海是非常遼闊的。要從中找出一艘船,根本不可能馬上就找到──我本來還如此焦急,可是……
「發現!九點鐘方向。想必已經非常接近了。」
爺爺居然才找了短短十幾分鍾就說他掌握到敵人的下落了。接着讓天山朝左旋繞,定出明確的路徑。
我和雪花都張望着前方的海面,然而在推測應該距離擇捉島四十公里的黑暗海域上只能看到一整片結冰的大海而已。
「──在哪裏?」
雪花伸着身體仔細尋找,而我也是一樣。
可是依然看不到任何燈火或船影,只有大大小小的浮冰隨着海流蠢動,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海流……)
就在這時,靠剛纔雪花的腋下與側乳獲得豐富血流的我,腦細胞忽然靈光一閃。
卡羯說過她感受到蕾芬潔的移動速度『以船隻來講很慢』。而那個移動手段能夠躲避俄羅斯的探查,從鄂霍次克海登陸擇捉島,大小又足夠搬運建造陣地用的建材。然後既不是飛船或潛艇,也不是飛行艇──
(──是浮冰……!)
在鄂霍次克海北岸附近形成的浮冰,會隨着時速約十公里的海流接近到擇捉島岸邊。那些冰塊在南下的過程中會互相碰撞、敲碎削磨而讓形狀逐漸變小。漂浮在這一帶海域的冰塊羣多半也都是那樣。不過其中還是有留下幾塊讓人感覺像冰山的巨大浮冰。
我爲了注視觀察那些浮冰,解開安全帶撅起屁股半蹲,儘可能擴大視野。
結果爆發模式下的視覺很快就──捕捉到特定一塊浮冰。
距離天山約十公里。表面像板子一樣平坦,是一邊長度約兩百公尺左右、像個正方形的方正浮冰。雖然其他也有類似的浮冰,但尺寸幾乎跟東京巨蛋一樣的那塊浮冰感覺形狀特別工整。
「是那塊看起來四四方方的大塊浮冰!」
我伸手指向漂流於西北方海面上的那塊浮冰,讓雪花和爺爺朝那裏注視。遠處的雷雲發出光芒時,那塊浮冰反射的光線也給人一種怪怪的感覺。總覺得在那表面好像可以看到什麼直線型的東西,要不是人爲創造根本不可能形成那樣的直線。
「妳藏着什麼東西?給我看看。」
目送天山飛向根室後,我轉身環顧鉅艦哈巴谷號。現在這玩意在我視覺上看起來與其說是浮冰或冰山,還比較像是一片冰原。四周都沒看到Focke-Achgelis之類的艦載機或是升降平臺,可見目前並沒有當成航母運用的樣子。
「拿出來了。真是會給人添麻煩。」
「祝你們好運!」
這麼說來,卡羯在燕峯閣說過上校於郵件中表示『自己會從哈巴谷書,從聖經中出來』。原來那是蕾芬潔暗示泄漏了自己的據點……關於冰山航母的情報。雖然要從那種話中察覺正確答案根本太困難了,不過其實我早就有接觸到提示啦。
沒有亂散開來而是把我的鼻子收入其中的滑順秀髮,一根一根都散發出清潔而帶有女性感覺的洗髮精香氣。畢竟我不是鯨魚,沒辦法照自己的意思關閉鼻孔,結果在撥開入內的秀髮中光是呼吸一口,就讓雪花頭部的氣味「譁──」地盈滿鼻腔。
納粹的航母──哈巴谷號現在正打算靠單艦侵略擇捉島──侵略日本領土。
──不,她竟然把東西扔進嘴裏了!
我也不是什麼石頭,沒辦法不呼吸,結果把雪花的肌膚體溫蒸出的這些爆發成分氣體吸飽了整個肺部。兩口氣、三口氣。雪花平時凜然的印象與頭部這些雌性氣味之間的反差感強烈刺激我的大腦。血流、要來了……!
這兩者都是我們家戰國時代的瘋狂祖先創造的技巧。崖陸是從斷崖絕壁上跳落往下衝刺,駉陸則是從馬背上有如墜馬般往下跳,各自以超高速度衝鋒陷陣的招式。雖然現在寒冰甲板上看起來沒有敵人,不過雪花的意思應該是說,將這兩個完成攻擊後會急煞車的招式加以應用吧。
那塊浮冰的平坦表面上──以爆發模式下的視覺才總算能夠分辨的細微明暗色差浮現一整面的巨大徽章。
雪花和爺爺如此大喊後,關閉了動力輸出的天山靠着巧妙的活動翼操作飄然地擺出仰角姿勢……有如變成一面風箏,進一步降低速度。而且教人驚訝的是,機體高度竟然完全沒有往下掉。時速降到一百二十公里──一百公里──準備進入哈巴谷號的上空……
要是她藏起來的是手榴彈之類的玩意也很傷腦筋,於是我如此提出要求。
──哈巴谷書是舊約聖經之一,內容描述民族之間的戰爭與神的絕對性。那樣的書名竟然會被企圖引發這個世界與列庫忒亞之間的戰爭,與戰女神締結同盟的蕾芬潔拿來使用……真是不幸的命運。
在這個彷彿被七名魔女注視,讓人感到很不自在的空間中……
如果視作航母,哈巴谷號的大小約爲一艘輕航母──像這樣親眼看到實物,就能知道「冰山航母」看似天方夜譚但其實是很現實的點子。由於是用自然形成的冰塊穿鑿而成,首先可以省去建造一般航母所需的大量鋼鐵。即使遭受雷擊爆擊造成外側多少損壞,要修補起來也比較容易。畢竟只要把海水用冷凍機凍起來貼補上去就行了。而且還能像現在那樣躲藏於浮冰羣中祕密移動,只要靠到陸地岸邊也能立刻當成自己陣地,也就是橋頭堡。
雪花如此呢喃並走近的肖像畫上,是七個人之中最年輕……如果給畫家看到肯定會想要畫成作品的美少女。焦褐色帶有波浪的秀髮搭配裝飾於頭部左右側的兩朵大紅色薔薇。雖然臉色看起來遠比現在健康得多,但不會錯──這就是『祖先遺產學會之花』、第二次世界大戰當時蕾芬潔上校的外觀。這裏的肖像畫是魔女連隊創設當時的初期七名成員,而蕾芬潔是當中最後的生存者。
然而狀況完全沒有讓我感到不安的時間。爺爺大叫一聲「會稍微搖晃喔!」之後,讓天山的速度驟減。這似乎是爲了把我跟雪花放下去的準備動作,但畢竟跟哈巴谷號之間的距離已經相當接近,看來不得不採取比較亂來的入侵手段了。
現在看來也只能聽從雪花的指示,立刻發動攻堅了。只靠我們兩個人。
「拿出來了嗎,金次?」
更進一步地,爺爺還急速降低了機體高度,來到五十公尺──勉強不會被俄國監視網捕捉到的邊緣高度。
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是四周牆壁上掛成一圈──圍繞整個房間的七幅油畫。全部都是感覺出自一流畫家之手的納粹德國軍官肖像畫,逼真得有如照片。畫中人物全都是女性,其中一名金色長直髮,大紅色口紅,感覺個性高傲的人物讓我覺得很眼熟。或者說因爲她長得跟伊碧麗塔很像,所以我很快就想起來了。在魔女連隊當成兵器庫的盧森堡那間博物館地下的司令室也有掛她的肖像畫──是伊碧麗塔的曾祖母,戰嵐魔女伊露梅莉雅•伊士特爾。
身上的水手服擺盪得就像隨時要被脫掉似的雪花,拔出西洋刀型的軍刀,華麗地翻轉讓身體上下換位──
「……冰山航母……!」
我們沿着被塗成跟冰同樣顏色的層梯往下爬,來到一條寬敞的通道。這裏的牆壁與地板爲了隔熱都塗有白色的木漿,唯獨天花板是金屬板,裝有一盞一盞昏暗的LED直到遠處。
爲了避免在空中交錯,我和雪花之間相隔了一秒鐘的時間,而且分別往右邊和左邊跳。兩個人由於慣性原理繼續往前,正下方的景象從黑色的海面變成了哈巴谷號白色的甲板。雖然雪結晶不斷銳利地碰撞在身體上,不過跟以前在青森的磁浮新幹線上那場戰鬥比起來,根本就和微風沒有兩樣。
仙杜麗昂的雙手上面覆蓋着一件毛衣,底下不知藏了什麼東西。由於她看起來沒有戰鬥能力,因此我並沒有把槍口指向她。不過……
我爆發模式下的聽覺捕捉到了「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的聲響,非常微弱。從那聲音時而停止,時而加快的節奏推測,應該不是像時鐘之類的機械發出的聲響。恐怕是有人正在進行什麼作業。
「……是Kettenkrad Icebell。」
結果仙杜麗昂用一臉感覺都快嚇出尿來的哭泣表情,首先拿出握在右手的東西。是刀子──但實在不是能夠用來戰鬥的東西,而是瑞士維氏製造的瑞士刀。而且打開的工具不是刀類,是銼刀。剛纔那個「喀哩喀哩」的聲響,應該就是她用那個銼刀在磨東西的聲音吧。
緊接着我也用彈出鉤爪的鞋子降落到艦上,而且跟雪花一樣在左右兩側刨出從甲板剝離下來後看起來有如鑽石的冰粒。
「不要抱怨。所謂以小制大,物質數量上的差距只要靠大和魂填補即可!」
在激烈搖晃的天山機內,剛纔已經解開安全帶的我瞬間大幅往前倒下。
雪花在滑行的同時跪下一邊的腳,接着利用駉陸的煞車技巧把朝着前方的力道向量又轉向下方,並且將軍刀刺到冰的甲板上,當成輔助煞車。甲板底下透出淺灰色的巨大卐字徽章──而雪花那把和泉守兼定就好像要切開其中一部分似的,在冰上劃出一道直直的痕跡。
──忽然被一記肘擊揍扁了。
雪花挺起她雄偉的雙峯如此主張。但從前的日本就是因爲那樣輸掉的啊……我雖然心中這麼想,不過爆發模式下的我很懂得講話看場合,所以不會把這種話說出來就是了。
雪花這麼大喊後,朝着虛空躍出。
(……!)
我握着貝瑞塔靠近衣櫃,架着軍刀的雪花也靜悄悄地來到旁邊。
在不知爲何進入慢動作的世界中,我那嗅覺堪稱不輸貓狗的鼻子前端──撥開雪花豔麗的秀髮,一路往內推進。由於在進行想對而默默集中精神的雪花那頭柔軟的頭髮毫不抵抗地接納我的鼻子入內,並且彷彿溫柔覆蓋藏匿似的,一路包覆到鼻子根部。
在武偵高中已經接受過好幾次跳車訓練的我,也隨後跳了下去。雖然這機體速度跟以前訓練時沒什麼兩樣,但現在還要再加上五十公尺的高度。
而克服這點的招式,就是剛纔雪花因爲我也是遠山家的人,所以只有發出指示沒有多加說明的「崖陸」跟「駉陸」。
「咿……!」
我的鼻子這時往右方大幅推磨,在馨香的秀髮之中擦過雪花的側頭部;接着劃出一個半圓重新回到後腦杓,然後又往左。一時剎不住速度,結果鼻頭甚至越線到雪花的耳殼後方。兩人之間的接點一下減緩移動速度,一下又忽然加速,反覆着右旋繞、左旋繞、上升又下降的動作。即便如此,雪花因爲正在集中精神,完全沒有做出任何抵抗。至於爲什麼會造成這麼爆發性的事態,是因爲在強風吹刮之中,爺爺激烈操縱着天山。我的鼻子就這樣把隱藏在雪花秀髮與耳殼之下的祕密香氣,毫不保留地全數揭發出來後──
畢竟本來就很強所以很難判斷現在究竟有沒有進入爆發模式的雪花,收回肘擊的手重新戴好軍帽──「喀啦!」一聲拉開擋風罩。
於是我也跟在她後面,來到哈巴谷號的下層……
轉彎後再走一段大約相同的距離,才總算來到一塊寬敞的空間。在那裏可以看到一臺後面裝履帶、前面裝滑雪板的……
「──是以前的上校。」
(……?)
即使仙杜麗昂拚命搖着頭、擺動手腳,讓人覺得麻煩至極,我還是把手指伸進她口中,將那東西掏出來……痛啊,她竟然咬我。
上次在越後湯澤的雪山上也有看過的那臺變種Kettenkrad停在那裏。看來那是當成艦內移動用的工具,而我稍微摸了一下,引擎是冰的。也就是說蕾芬潔上校纔不是那種遇到敵人來襲就慌張出擊的貨色是吧。
「……」
……這裏是一間跟上層的感覺完全不同的大廳。雖然一樣很寒冷也看不到半個人影,不過房間裝潢儼然是西式洋房的交誼廳。似乎利用水泥提升了防爆性的天花板與牆壁上裝飾有酒紅色的壁紙,腳下則鋪有薔薇圖案的地毯。一張古董木製書桌上擺着一盞鍍金的銀行家桌燈,另外還有一張可供數人圍坐的圓桌。總覺得這裏看起來像傳統式的司令室,但所有東西都擺放得整整齊齊,沒有什麼被使用過的痕跡。
現在只要我在這裏,亞莉亞她們應該遲早能夠靠金天的能力探測到這地方並前來會合吧。
「──咱們要跳下去了!」
(嗚……!)
畢竟她剛剛還在用銼刀磨,所以那應該不是毒藥纔對,但萬一真的是毒藥就不妙了。我趕緊把仙杜麗昂的頭抱過來,抓住她的下顎。因爲人類要把固態物體吞下去的時候下顎會稍微後縮,所以我阻止那個動作防止她下嚥──雪花也掐住仙杜麗昂的左右臉頰,讓她打開嘴巴。
「從『崖陸』接到『駉陸』!」
我對着在房內四處走動觀察的雪花用手勢告知『有人』之後……集中注意力,便聽出了聲音的來源方向。是周圍牆上的一扇門,通往一間應該是個人臥房的房間──我放輕腳步進入房中,聽到聲音來自牀邊一個古董衣櫃裏面。
我霎時講不出話來,雪花和爺爺也驚訝得屏氣。
冰山航母──有泄漏到日本的這項計劃,想必也有被德國掌握。然後蕾芬潔在現代實現了那個計劃。
「──!」
艦內溫度不到攝氏十度,但對於怕熱的蕾芬潔來說這樣纔剛剛好吧。然而奇怪的是像這種幾乎呈現密封狀態的艦內應該絕對必需的通風口竟然一個都沒看到,這樣肯定遲早會缺氧的。
這可是當年軸心國成員之間時隔七十年的內訌啊。
以北方領土爲背景,呈現守護那塊領土的姿態出面迎擊的,是舊日本軍的海軍機體──天山。
「喂……!」
「還有下層。咱們下去。」
不管怎麼說,至少雪花成功施展了遠山家的超人級招式。雖然不曉得是否完全,但看來她強化自我的爆發模式本身是有發動的。在這點上暫時可以放心了。
「上吧,那邊可以看到應該是入口的層梯。」
以此爲暗號,我「啪!」一聲拉開衣櫃門……
「只靠兩個人攻堅航母……簡直是瘋了。不過哎呀,我以前也有跟大哥兩個人攻堅過比這更大艘的潛水艇──或許這也是我的日常吧。」
這塊廣場除了我們剛纔走過來的通道之外,還有三條一樣的通道,呈現十字型。從這些通道同樣是前後左右對稱的樣子可以知道,這些途中只有一處轉角的四條通道如果從正上方看下來就是一個巨大的卐字。裝有LED燈的天花板上面就是太陽能板了。
就在天山把機頭轉向西北方的時候,流動的雷雲內部閃過一道橫向的閃電──短短一瞬間有如巨大熒光燈照亮了遼闊的海面。
「那麼即刻開始,壓制這艘航母。」
「哈!哈!哈!實在爽快。你的減速動作就像在滑雪一樣,很行嘛。」
──卐字(Hakenkreuz)。不知是用刻鑿還是什麼方式,被畫在冰山表面。
即使豎耳傾聽,也完全聽不到一點人或物體的聲響。既然這麼安靜,剛纔天山飛過這裏上空的聲音想必被聽得很清楚吧。
埋在甲板底下的巨大卐字徽章從一部分觀察起來,那似乎是排列成卐字型的太陽能板。這艘哈巴谷號雖然外觀上看起來只是浮在海面上的冰,感覺很原始,但原來實際上是一艘近未來化的太陽能航母啊。
平常都會被頭髮遮蓋的頭皮是人體中皮脂腺最多的部位,也會比其他部位的肌膚加倍分泌成爲身體氣味來源的成分。凜然有形的雪花雖然讓人覺得好像連一滴汗都不會流,但看來她還是個活生生的人,頭髮底下積有濃郁的氣味。不過那並不會讓人感到不舒服,反而大量伴隨有如成熟的果實般,而且莫名讓人感到懷念而安心的甘甜味道。另外還加了一味,像是加糖牛奶一樣、彷彿會勾引男人的香氣。推測可能是正在進行想對的雪花體內循環的血液所散發出來的一種費洛蒙。
我也靠爆發模式的視覺發現的梯子──以海軍用語來講叫作層梯──分別從甲板上的四個孔洞往下伸向內部。那些孔洞在幾乎呈現正方形的甲板上各自位於距離中心點等間隔的四個點,因此可以想像哈巴谷號應該是前後與左右都對稱的構造。換言之就是沒有所謂的艦艏,隨着海流漂流的行進方向就是前方。
七個人物的年齡都是十幾歲後半到二十幾歲前半,身上都穿武裝親衛隊的黑色制服,配戴騎士十字勳章。不過除此之外就沒有共通點,無論身高、體型都差異很大,髮色、髮型、眼睛顏色也都各自不同。有的頭戴骷髏徽章軍帽,有的像卡羯一樣戴魔女帽,也有人沒戴帽子。一起畫進畫中的黑貓、大蜥蜴、大鵰等使魔也各自不同。
結果我的臉部──朝着前方座位的雪花軍帽下方、帶有烏漆般光澤的後發……追撞、上去……!
那就是蕾芬潔的船──!
在掛有禮服洋裝與連身睡衣的衣櫃中──蕾芬潔的協助者,仙杜麗昂用人魚坐的姿勢躲在裏面。金髮的她抬高頭轉向我們,眼鏡底下的碧眼睜得大大的,看起來無比害怕。大概是察覺我們入侵,趕緊躲進這地方的吧。
「──本人要想對了!」
「──本人曾經聽參謀本部的人說過,英國有一項計劃是將冰山整形,建造成一艘名爲『哈巴谷』的航母。雖然跟帝國海軍特務機關猜想的船型不同,但這毫無疑問就是那玩意……!」
「另一邊的手也拿出來。爲什麼要繼續藏着?」
就這樣,雪花用了三十公尺,我用了五十公尺左右的減速距離──達成了對冰山航母哈巴谷號的強襲登艦。雖然事前就已經知道,畢竟是從低空飛行的天山跳下去,所以沒辦法使用降落傘,但這還是對身體負擔很大啊。
雪花對於現場教人毛骨悚然的寂靜一點也不畏懼,走向廣場中央的螺旋階梯。
然而我也不能一直待在這冰寒的艦上等待她們到來,因此……
雪花簡短宣告後,爲了發動爆發模式而進入集中精神狀態。把意味着『自己要進入性亢奮』的發言講得那樣毫不忌諱,雖然讓人覺得有點誇張……不過我更擔心現在那方式是否真的能夠強化雪花的能力。
──啪唰啊啊啊啊啊──!她雙腳着地,在冰的甲板上滑動。雖然崖陸會將朝着下方的力量在體內扭轉向前方,不過正經八百的物理法則小姐纔不會通融那樣亂來的事情,因此扭轉後剩餘的能量都散往兩側,使雪花左右兩邊就像雪上摩托車一樣刨起V字型的冰粒。

我一邊用手指把鼻子的軟骨扳回原位一邊往外看,冰山航母哈巴谷號已經近在眼前。天山雖然有減速,但相對時速一百五十公里且帶雪的強風還是掃入機內,讓雪花身上那件水手服的衣領被颳得好像隨時都要被吹斷了。
雪花呻吟似地呢喃出這個陌生的詞彙。
我隨着把軍刀架在一旁靜悄悄前進的雪花一起警戒四周,走在通道上……這條通道一路都沒有任何東西,在盡頭處直角左轉九十度後,又是接着同樣的通道。
「你從剛纔就把臉壓在本人的頭上,到底在做什麼!人說秀髮是女人的生命,但這點不管對誰來說都是一樣!不要羞辱本人!」
在雪花拿着軍刀威脅下,仙杜麗昂哭着從毛衣底下伸出左手,將握在手中的東西交給我……
說着從澀谷辣妹們學來的用語,降落於敵陣之中的雪花,臉上露出如魚得水般的表情。我則是「不論崖陸或者駉陸都對膝蓋很不好,我不太喜歡」地擺出無奈的動作。
從雪雲縫隙間透下的星光中,四面八方「軋……軋……」地傳來浮冰之間互相擠壓碰撞的低沉聲響。或許是爲了徹底僞裝成浮冰,哈巴谷號沒有發出任何像螺旋槳之類的動力聲音。甲板上除了我們之外沒有其他人影,也沒有大炮或機槍等裝備,因此天山得以像是在激勵我們似地悠悠哉哉秀出機翼上的日之丸徽章,在空中旋繞後離去。
「──嗚……!」
我用袖子擦拭掉唾液後,看了一下那個小小的東西……
──是戒指。
從重量可以知道,材質是鐵。內側有金屬互相摩擦留下的很多細小痕跡,而且剛纔仙杜麗昂在亂動抵抗的時候從領口彈出了一條細鏈子,可見這戒指平常應該是被她當成項鍊的墜子掛在脖子上的。
然後這個像大學畢業戒指的形狀──
(……『N』……!)
雖然材質不同,但是就跟我以前在東京灣從茉斬手中搶來的銀戒指一樣。戒指表面像硬幣的部分有個N字,是由三把鑰匙構成文字的三條線。茉斬的戒指因爲這個部分被我開槍擊中所以變形了,不過尼莫的帽徽就是跟這個設計完全一樣的『N』。身爲蕾芬潔的協力者同時也是資金來源的仙杜麗昂──原來是N的成員……!
然而──
這枚戒指有些奇怪的地方。從N的大文字延續到圓環外圈的文字列跟茉斬那枚戒指不一樣。雖然仙杜麗昂剛纔就是想要削掉那些文字,但還是來不及全部削完,留下了『…The 4th』與『Nav…』共九個文字。
茉斬的戒指上是『Nemo Nautilus』十二個文字以等間隔刻在外圍,沒有其他文字。但仙杜麗昂的戒指上剩下的這九個文字間隔更短,如果以此倒過來推算,原本應該有二十四~三十六之多的文字。
Nemo是尼莫的名字,而Nautilus(諾契勒斯)──在拉丁語爲『鸚鵡螺』之意的單字是N的組織名稱。關於諾契勒斯是組織名字的事情,古蘭督卡有親口證實過,時任茱莉亞也有從CIA成員──關的腦中讀出來。換言之,所謂的『N』應該是從Nautilus的第一個字母取來的隱密稱呼纔對。
然而這枚戒指上留下的文字是Nav,不是Nautilus的前三個字母Nau。The 4th更是讓人搞不懂意思。N的成員們身上都會戴着只有材質上不同的同型戒指,如果以公司來比喻,那應該就像是員工證一樣的東西。可是茉斬與仙杜麗昂的戒指上相當於公司名稱的『諾契勒斯』標記竟然不同,這很奇怪。
就好像知名品牌寶格麗的商標是寫成Bvlgari一樣,在古代字母中v和u是同一個文字。因此諾契勒斯的組織名稱拼法有Nautilus跟Navtilus兩種……或者是他們過去曾經把組織名稱的拼法進行小幅改變,而茉斬和仙杜麗昂加入成員的時期不同……這些推理雖然都可以講得通,但是有點牽強啊。
「仙杜麗昂,雖然妳似乎是民間人士,但既然妳在敵艦上,便視作軍屬,抓爲俘虜──然而現在我方就算抓了俘虜也無人力監視,故在此直接槍殺。做好覺悟吧。」
雪花對臉色蒼白的仙杜麗昂完成搜身之後,有點故意地拿起軍刀嚇唬對方。結果──
「咿咿咿!詛咒之男,詛咒之女,我並沒有能夠和你們交手的戰力!要、要我做什麼都可以,拜託你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啊啊啊!」
連眼鏡都歪到一邊的仙杜麗昂已經往後退到背部都貼在衣櫃上,拚命向我們求饒。我是不曉得魔女連隊到底跟她講了些什麼啦,不過看來她似乎覺得我們是非常恐怖的怪物呢。
「雪花,我身爲日本人要跟妳說,這裏是擇捉島海域──是日本領海內,適用日本的法律,因此只要我在這裏,就必須遵守武偵法第九條。換句話說,不能殺人。來,仙杜麗昂,妳出來吧。」
我溫柔地抱着仙杜麗昂的肩膀,要將她從衣櫃裏帶出來……可是她卻抓着掛在衣櫃裏的禮服,怎麼也不肯放手。到最後還是雪花揪住她的衣領強硬一扯,把她連同洋裝一起拉出衣櫃了。
仙杜麗昂用小鳥坐的姿勢癱坐在禮服當成的地毯上,而表情嚴厲的雪花與表情溫和的我低頭看着她──一方負責威脅,一方負責安撫,發揮出從日本軍時代一路繼承到現代日本警察的傳統訊問手法聽取情報。
「不想死就乖乖招供,這艘艦上除了妳跟上校之外還有什麼人?」
「……是的……我是N的成員之一。說到底,當初把蕾芬潔大人召喚回來的就是我們N呀。」
仙杜麗昂雖然個性膽小,不過似乎是很懂得放棄的類型……於是她乖乖聽話,爲我們帶路。
莫里亞蒂就是在對世界各國的情勢賦予條理蝴蝶效應,企圖使人類文明倒退。從互相融合的國際化時代倒退至孤立主義與對立的時代。甚至打算以顛倒的順序引發第二次世界大戰及第一次世界大戰,使人類文明退回近現代,甚至中古時代的水準。這是因爲列庫忒亞的科學文明就是在那個階段──我是由於阿斯庫勒庇歐斯喜歡阿尼亞斯學院的環境而進行推想,亞莉亞也靠直覺知道這點──也就是像奇幻類遊戲的世界水準,所以想要讓這邊的世界配合對方的等級吧。
「這裏就是艦長室……蕾芬潔大人的起居室。」
我亮出戒指如此詢問。仙杜麗昂頓時露出「果然要問這件事」的表情,臉色發青地緊閉起眼睛,氛圍上感覺會乖乖跟我說的樣子。不過要她馬上回答似乎也很勉強,畢竟她的表情看起來都有點想吐了。這下需要一點時間讓她鎮定下來纔行。
改變世界,使環境適合列庫忒亞的人──這是N也在做的事情。
那傢伙能夠巧妙掌握別人的意志,並利用那個意志讓對方分擔起自己計劃的一部分。讓原本流浪的茉斬進行戰鬥,讓夢想爲超自然的女性們創造一個平等世界的尼莫爲自己工作,又讓企圖打開列庫忒亞之門的蕾芬潔能夠將門打開。這些事情之間其實各有聯繫,在唯有莫里亞蒂本人才能看到全貌的某種宏大計劃之中各自分擔了一部分的任務。而那個計劃恐怕比跟列庫忒亞之間的戰爭更加危險。
「現在,妳首先去讓這艘哈巴谷號停船。」
「上校在哪裏?妳要是敢動什麼歪腦筋就試試看!」
「現在那種事情不重要吧?講起來會很花時間啦。」
雪花這時對我如此詢問,於是……
根據雪花的洞察能力與我的觀察能力雙重確認,仙杜麗昂看起來應該沒有在撒謊。而且這艘冰山航母中也確實感覺沒有人,應該注意的蕾芬潔似乎也不在這層甲板的樣子。
「……這樣。」
「N爲了大移民(Engage)做準備,長年來將各種人物從那一側送過來,或者反過來送過去。每個來往的人物都分別負責了留學、教育、傳訊、間諜或雙面間諜等等任務工作,而來往行動都是在教授的計劃下組織性、階段性地進行。雖然我對那術法並不是理解得很詳細,不過據說在來往兩處時必須保持質量、時空、粒子和波動……?等等要素的平衡,而那個計算只有教授能夠辦到。因此所有的召喚或遣送都是在教授的指示下進行的。」
「你們爲什麼會成爲友好關係?」
「妳說『我想』是什麼意思?妳自己沒有看過那間大廳嗎?」
「N的領導人是亞莉亞的曾祖父終生的對手,名叫莫里亞蒂。另外還有一個領導人──是名叫尼莫的女性,跟我有聯繫。」
雖然乍看之下很像田地,不過從這場所的高度推斷,這應該是什麼巨大樹木的頂部吧。而我們是從斜上方來到樹木的樹冠。
「企圖將列庫忒亞的人帶到這個世界的,並不是只有蕾芬潔而已。一個叫N的國際性恐怖組織也打算要大規模引發那樣的現象。當初跟妳交換回到那邊的一個叫恩蒂米菈的列庫忒亞人以前就受過N的照顧。」
從我站的地方到下面的草叢約有七公尺的高度。從甲板到這裏的垂直距離、從天山看到哈巴谷號的大小、冰山的體積有百分之八十九都在海面底下,透過這些數據計算起來──這個大廳應該佔掉了冰山航母內部三分之二的空間。換言之哈巴谷號的構造就像一個外殼很厚的蛋,而裏面裝的就是這些植物羣了。剛纔那些通道或交誼廳等等空間,其實都只不過是在上方的殼挖出來的附加區域罷了。
「是、是的。與其說操縱,其實也只是讓它隨着海潮流動而已。雖然在冰塊中建造甲板時有請魔女連隊的哥本哈根分部派人來幫忙,不過後來就是讓它在無人狀態下漂流。然後我和蕾芬潔大人從日本搭乘Focke-Achgelis飛過來登艦後,蕾芬潔大人就讓Focke上的隊員們解除任務,飛去北韓了。所以現在這裏只有我們兩個人,我是說真的,真的!」
沿着洞的邊緣往上看,可以發現廣闊的冰塊天花板埋設有大量的電燈,照耀的光芒有如夏季的太陽般耀眼──那應該是放射出對植物的光合作用有效的四百~七百奈米波長光的水銀石英燈吧。光線強得彷彿把裝在甲板的太陽能板所製造的大半電力都耗掉一樣。
「要怎麼做……其實我也不清楚。不過據說只要幾個月的時間就能壓制那座島嶼,到了明年就能擴展到北海道,後年就能掌握整個遠東了……」
「畢竟我只有搭過三次航母而已,就麻煩妳幫忙帶路囉。」
就這樣往下走了很長一段距離……冰塊樓梯最後結束在一個像是牆壁上開了一個嘴巴的場所。這裏應該就是仙杜麗昂所說的大廳了吧。然而這個嘴巴並不是與地板等高的出入口,而是開在大廳半球形天花板側面的橫洞。
話雖如此,不過反正關於N的情報已經問出來了──而且面對那個冷酷的蕾芬潔,就算抓個人質也沒有意義吧。現在比起去把仙杜麗昂追回來,我想自己應該也快點跟着下去,避免繼續跟雪花分散戰力比較好。
換言之,雖然這種事情我早就知道……不過莫里亞蒂的腦袋真的很好。畢竟連尊稱都是「教授」嘛。彷彿在跨越了時空的棋盤上操縱棋子般控制別人的行動,對於高中退學的我來說,即便是進入爆發模式也辦不到這種事啊。
個性急躁的雪花如此逼問仙杜麗昂,結果……
「漂流靠岸後又要如何?本人可是聽說妳們打算要創造自己的領土啊。」
通往更下層的樓梯──一反剛纔那一層豪華的感覺,無論牆壁或地板都是冰塊裸露的狀態。而且那冰塊是完全沒有空氣縫隙的透明冰塊,看來應該跟因紐特人住的雪屋一樣,是刻意反覆些微融解再結冰的手法增加了強度的東西。
我使出轉移話題大法,結果雪花就表示「那麼關於你跟尼莫的事情就等事後再問」,而暫時收起矛頭了。不過──
「我、我沒有實際去過比這裏更下面的樓層。我獲得許可的移動範圍只有到這個樓層而已。所以我只是從艦內的平面圖看過下面的構造。」
「簡直就像傑克與魔豆呢。那麼我們一起下去吧。請過來。」
雪花的爬樹……或者應該說下樹?的技巧意外高竿,一路很輕盈地從一根樹枝移動到下一根樹枝。只不過她的動作……由於是在樹枝間移動的關係,有時候必須抬高膝蓋把腳掛到下一根樹枝,或者甚至全身上下顛倒。結果感覺老是會從各種角度看到她的裙下風光,因此我每次差點看到就會把視線別開或是閉上眼睛。堅決保持紳士的態度,不要看到那對健康苗條的大腿之間的景象。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呀……!」
「在N的成員面前沒辦法講那種事啦。話說現在應該進行說明的人不是我,是仙杜麗昂纔對吧?」
同樣地,蕾芬潔似乎也打算利用這艘哈巴谷號進行整地工作,調整這個世界的某種東西配合列庫忒亞。而且還是以世界規模進行調整。
樓梯地面很滑,穿緊身短裙的仙杜麗昂好幾次摔到屁股都跌坐在地上,讓人不知道眼睛該往哪裏看纔好。周圍的溫度也降到攝氏零度左右,使我們吐出來的氣息變得好白。
因此我判斷現在應該可以稍微多花一點時間,從仙杜麗昂口中問出關於N的情報──
「我跟她雖然是友好關係,但還不到暗通的程度。她與其說是美女,應該說是可愛的女孩子。」
仔細想想……其實我應該更早注意到蕾芬潔就算跟N之間有所聯繫也不奇怪纔對。就算之前沒有發現將兩者之間連接起來的人物或狀況等線索,畢竟那雙方都是企圖打開列庫忒亞之「門」的不法之徒。N──至少可以確定尼莫派的人──想要讓列庫忒亞人移民到這個世界的目的,與蕾芬潔想要藉由與列庫忒亞人的戰爭促使人類進化的目的,兩者到打開「門」的步驟爲止必須做的事情是一樣的。
我說着,放開樹葉。
因此N透過仙杜麗昂對蕾芬潔提供了支援。蕾芬潔的資金來源其實並非卡羯所推測的新納粹主義者,而是N啊。
雪花拔出十四年式手槍,把槍口用力抵在仙杜麗昂的胸口上如此下令。
「痛、痛呀!我、我辦不到,辦不到的!這艘艦沒有所謂的動力,只會隨着潮流漂到擇捉島靠岸而已……!」
然後我也逐漸看出在背後安排這一切的教授──莫里亞蒂是個什麼樣的人物了。
這下──真是幫上大忙了。
「蕾芬潔上校肯定就在這棵雨樹亞種的下面。這下要怎麼做?」
對我這麼表示後,似乎來到戰場,腦中就只會剩下「前進」與「攻擊」兩個指令的雪花便──朝着斜下方的一根較粗的樹枝跳了過去。畢竟如果一口氣三個人都壓上去,搞不好有些樹枝會撐不住,因此打算把仙杜麗昂也帶下去的我,就留下來稍微等一下了。
我一路手腳並用,從一根樹枝移動到下一根樹枝,每次幾十公分地往下爬……結果到某個高度以下就沒有樹枝了。這棵樹果然是形狀跟雨樹很像的常綠高木。在已經沒有枝葉遮蔽視野的下方,可以看到一整片色彩繽紛又種類多樣的植物……有如把花園與叢林混在一起似的,呈現出異樣的空間。
蕾芬潔所策劃的「召喚戰女神」及「與列庫忒亞發動戰爭」這兩枚骨牌雖然巨大……但我們還是要阻止。我們必須阻止纔行。靠我跟雪花的力量。
「……這裏是什麼地方?快回答。」
我這麼詢問後……
樓梯出口接續的這塊沒有地板的空間中,是放眼望去是一整片青蔥茂密的枝葉。
雪花與仙杜麗昂如此交談的時候,我則是觀察了一下稍微入侵到樓梯空間來的樹枝──那葉片是二回羽狀複葉,看起來有點類似蕨類,不過我輕輕碰一下就會像含羞草一樣垂下去。雖然也有點像合歡樹的睡眠運動,但我可沒聽過有樹木的葉子會在短短几秒鐘就合起來的。另外還有跟以日立集團的廣告出名的雨樹所開的花形狀很像的花朵,但尺寸異常地小,顏色也不是紅色或粉紅,而是綠色的。
我苦笑一下後,抓住樹枝開始往下爬。畢竟這地方冷得要命,這下剛好可以讓我動一動身體了。
雖然這裏的天花板變爲沒有裝照明燈,不過周圍的冰會微微發亮。越往下走亮度越強,因此可以推測這應該是下層的光透過冰塊照到上層來的。冰造的階梯變得就像分光棱鏡一樣,往四周照出色彩。紅色、黃色、綠色、藍色、紫色──這景象看起來美麗,也教人覺得毛骨悚然,簡直有如什麼異次元空間。
莫里亞蒂這個人──是個凡事不會親自動手,而是靠指示操縱別人的類型。始終只會在背後牽線,使事態得出自己所願的結果。之前以貝瑞塔•貝瑞塔爲起點,利用條理預知的蝴蝶效應促使事態發展的時候,他也是靠着這樣的手法。
「那就花時間講清楚!」
所以拜託你們到這邊就放我走吧。雖然仙杜麗昂露出似乎在如此哀求的眼神,但雪花一點也不喫她這套……
然而腦袋聰明的人也會有天敵,就是靠理論無法通用的人。會將棋盤整個翻掉,使對局無效的笨蛋。會想要出手妨礙骨牌倒下的白癡。會改寫條理劇本,使理論之間的聯繫出現破綻的──化不可能爲可能的人物。
「……這恐怕是來自列庫忒亞的樹木吧。雖然跟雨樹很類似,但很多細節部分不一樣。」
被雪花拿着軍刀嚇唬而擔心自己隨時會腦袋搬家的仙杜麗昂爲了保住小命,不停地講,不停地講,連我們沒問的事情都講出來了。看來就算是N,最基層的鐵指環成員中也有人才素質低落的問題呢。
「──N是什麼?」
「這麼巨大的一艘冰船,只靠妳跟蕾芬潔兩個人在操縱嗎?」
「──下、下面還有樓層呀!或許是在那裏。我想那裏應該有個很大的大廳。」
「你說的聯繫是什麼聯繫?關於這點好好說明清楚。那個叫尼莫的是個美女嗎?」
我一方面爲了向仙杜麗昂顯示自己對N的理解,簡短說明了關於N的事情以及自己跟N之間的關係……結果……
「蕾芬潔大人並沒有加入N,是隻有在目標上與N一致的部分互相提供協助的契約者。N的資金便是因此經由我流入魔女連隊,讓她們幫忙建造了這艘哈巴谷號。」
雪花抓着仙杜麗昂的脖子,讓她起身後──
畢竟就算把漂流靠岸的冰山當成據點,到春天冰塊就會融化了。即使捨棄冰山登岸擇捉島,那也是一塊很敏感的土地。只要俄軍來襲,不管蕾芬潔有多強,孤軍奮戰終究不會有勝算。
被雪花用手槍抵住的仙杜麗昂小聲如此說道──於是我小心翼翼打開門……卻發現裏面沒有人。在玻璃水晶吊燈照耀下,只能看到應該是一九三○年代古董的裝飾性傢俱。
殘留在手指上的氣味就跟一般的葉片一樣帶有青草味。也就是說列庫忒亞的樹木大概同樣擁有葉綠體,會進行光合作用,吸收二氧化碳排出氧氣,基本構造跟這個世界的樹木一樣吧。
「──關鍵的內容妳都不曉得是吧。那麼咱們就直接去問蕾芬潔上校。站起來!」
「繼續帶路,別拖拖拉拉。十四式手槍的扳機可是很鬆的。」
「沒、沒、沒有,什麼人都沒有。」
仙杜麗昂雖然不清楚要採用的手段,卻說得好像真的能辦到那種事。
「……這艘哈巴谷號確實很大,但以世界規模來看終究只是一塊冰而已。怎麼想都不可能辦到『改變世界』那麼誇張的事情。到底是打算怎麼做?」
「爲何上校要屏退人員?」
……糟了。我爲了不要看到雪花的裙底風光而自我限制視野,反而讓仙杜麗昂趁機逃掉了。
爆發模式的我如此說着,溫柔地幫仙杜麗昂將眼鏡重新戴好了。
被雪花重新用軍刀指着的仙杜麗昂接着……
我稍微失禮一下,摸摸椅子的坐墊及牀鋪表面,但溫度都跟四周的氣溫一樣。看來在天山來到這裏之前,蕾芬潔就已經不在這裏了。
從這裏看到的景象,讓似乎真的沒有來過這裏的仙杜麗昂瞪大眼睛──我和雪花也頓時講不出話來。
總覺得……雪花好像在生氣的樣子。話說她的軍刀前端是不是指着我的方向啊?
「我、我也不曉得。利用哈巴谷號的侵略行動中大部分的步驟,都只有蕾芬潔大人自己知道而已。我想那應該是爲了不要讓情報被泄漏出去吧。嗚嗚。」
「……沿着樹木下去。上校應該也是那樣從這裏下去的吧。」
接着……
(沒想到爆發模式的紳士態度卻招致這樣的結果呢。)
我想說要揹着仙杜麗昂下去,可是……咦!她不見了。
可是……
又用手槍抵着仙杜麗昂,走出了房間。
在交誼廳有一個通往下層的樓梯,鋪着用黃銅杆子固定住的深紅色地毯。從那個樓梯以下的空間就連天花板的電燈都裝上了模仿花朵外觀的華麗燈罩。如果把最上層甲板當成地面一樓,我們現在來到的就是相當於地下三樓的甲板。在一面紅底搭配金色錦緞花紋的牆壁上,可以看到一扇槲樹木材的華美門板。
雪花忽然垂下嘴角,對莫名其妙的部分追究起來。
「蕾……蕾芬潔大人說過,她要利用這艘哈巴谷號改變世界,創造與她結盟的庫洛莉西亞大人……也就是女神大人所喜好的環境。說要把她召喚出來之前,先擴張我方的領土……」
N知道了蕾芬潔在列庫忒亞的事情,並且大概是利用他們派去列庫忒亞的手下得知了蕾芬潔有意要將「門」打開。所以N爲了開「門」,將蕾芬潔帶回了這個世界。
「仙杜麗昂,妳是N的成員對吧?」
仙杜麗昂回答得有點模糊。
關於從敵方組織的成員口中能夠套出多少有益的情報,會根據對象而有大幅的差異。我至今接觸過N的成員中,有不願透露甚至還會撒謊的茉斬,對於組織內情知道不多的古蘭督卡、沒辦法講話的墨丘利、語言和文化上造成溝通障礙的瓦爾基麗雅等等──以訊問對象來講通通都不是好人選。唯一隻有尼莫算是比較好的對象,而這個大嘴巴的仙杜麗昂可以說是中大獎了。一直以來都很神祕的N,其內幕現在一口氣被揭開啦。
回頭一看,仙杜麗昂正趴在呈現迷幻彩虹色的冰塊樓梯上往上爬──快要消失在上一層了。樓梯上只留下她不小心脫掉一邊的閃亮亮包頭鞋。
我如此詢問仙杜麗昂。
如果要爲了列庫忒亞的戰女神改變世界,擴展一塊堪稱『領土』的土地──哈巴谷號實在太小了。再說,她們只有兩個人,不可能辦到什麼國家等級的侵略行動。
雖然今後可能會遭到N肅清,但她大概是覺得總比現在被雪花殺掉來得好,於是關於這點也乖乖說明起來了。
我利用前陣子剛修好的腰帶繩索從樹枝垂降到花草層,和早一步先下來的雪花一起環顧四周……這地方並不是爲了園藝或農耕而造的空間。花草、矮樹、藤蔓、巨樹等等植物都雜亂無章地到處茂密生長。
「簡直就像植物學庭園的園圃啊。」
「如果真是那樣,我倒希望能稍微根據種類分區整理一下,並且插個什麼解說牌之類的呢。」
雪花和我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感想是因爲──不只剛纔那棵大樹,在這裏的植物盡是我沒看過的種類。要講起來可以說全部都是新種,雖然其中也有跟已知的樹木花草很像的種類,但大小、形狀或顏色等等不一樣。簡直有如電影《風之谷》中出現的腐海景象,只不過在這種冷得要命的叢林中根本沒有什麼蟲子就是了。
更教人驚訝的是,這裏的花草樹木是紮根於冰塊之中,甚至還有像花冰一樣開在天花板或牆壁冰塊中的花朵。如果是苔類或藻類就算了,不可能會有高等植物能夠這樣直接生長在沒有土壤的冰塊上啊。看來這些也都是蕾芬潔從列庫忒亞帶到這個世界來水耕栽培──或者說冰耕栽培的植物。
「仙杜麗昂哪裏去了?」
「抱歉,她趁我稍微不注意的時候逃掉了。就像灰姑娘一樣只留下一邊的鞋子。」
「這個蠢貨,居然沒有好好盯着俘虜。不過……反正她在這裏應該沒辦法爲咱們帶路,而且既然有俄羅斯在監視,應該也逃不到哪裏去,就放着別管吧。還有,仙杜麗昂(Cendrillon)跟灰姑娘是同一個名字,只不過是法語念法而已。」
「呃,是這樣喔?」
姑且不管是真名還是假名,原來她也跟童話故事有關係啊。雖然身上穿的衣服既不是破衣裳也不是禮服,不過臉型或身材之類的部分說起來好像確實有那種感覺。
「現在重要的是,金次,這裏的植物恐怕是蕾芬潔上校原本爲了提供給納粹德國而收集帶來的東西。舉例來說,像這個。」
雪花說着,從生長在她腳邊的一種看似麥類的植物中拔起一根給我看。
「這個叫瑪那雷納,是來自玲的穀類,不只土壤,就算在冰上也能生長。在那邊雖然有一部分的人種會把這當糧食,但對於人類來說因爲無法消化,所以跟雜草沒有兩樣。然而這東西的繁殖力極高,會侵佔其他禾本科植物……像稻米、小麥、玉米等植物的生長土地。想必上校原本的計劃是利用這個破壞美蘇的穀倉地帶。要講起來,這就是一種植物兵器。」
聽到她這段話──我才總算注意到一件事。
也就是蕾芬潔上校企圖利用這艘小小的哈巴谷號發動的「改變世界」攻擊的真相。
植物這種東西只要稍微撒一點種,就會自己繁殖擴展生長範圍。像從前的大航海時代以後,世界各地都有觀察到由於人類運送了少許的植物結果造成整個生態系陷入混亂的現象。也就是所謂的侵略性外來種。
外來種的問題雖然比較常聽到的是,像浣熊或紅火蟻等等動物或昆蟲的狀況,不過其實植物也同樣會發生。就像日本原有的蒲公英品種正逐漸被西洋蒲公英驅逐,或者反過來像是日本的葛類散播到美國、海帶類散播到大洋洲和歐洲的海洋,結果取代了當地其他的花草或海藻類植物,而且這些外來種的植物都已經無法根絕了。
要是這個瑪那雷納紮根於擇捉島,然後從那裏向外擴散──全世界的稻田或麥田都會化爲整片的雜草原。到時候人類想必會遭遇史上最悽慘的饑荒,各地爲了搶奪食物而爆發戰爭,讓文明大幅倒退。蕾芬潔的這項大規模攻擊計劃雖然沒能趕上第二次世界大戰,不過卻符合現在莫里亞蒂的目標。
而且不只是瑪那雷納,這裏還有其他好幾十種來自列庫忒亞的植物。這些物種一旦紮根,這個世界的生態系就會完全改變,釀成難以挽回的局面。
這就是蕾芬潔計劃的侵略行動。據說和她結盟的那個叫庫洛莉西亞的女神大概是需要有這些植物生長的環境吧。因此蕾芬潔打算預先準備好那樣的土地,也就是領土。將這些植物散播到日本……!
從卡羯推估的時間算起來,距離哈巴谷號靠岸擇捉島只剩下恐怕不到四個小時。在那時限之前必須把眼前這些茂密繁多的植物全部都處分掉纔行。動作不快一點就來不及了……!
用軍帽下的眼睛瞪着這些花草的雪花,聲音中帶有非常急迫的感覺。
「這是會覆蓋在杉類或檜類樹木上使其枯死,然後自己也會跟着枯死形成一片荒地的寄生植物比米洛。這個花是結成果實爆開後會散出有毒花粉的利別諾拉。其他也盡是極其有害且生命力頑強的植物,絕對不能讓它們登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