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彈 全速前進,巴士之旅
《緋彈的亞莉亞》 · 赤松中學 · 1.7萬 字
我用手機地圖查了一下,前往恰特村途中感覺可以當成中繼地點的小都市贊達剌──位於從這個印度西海岸的孟買往北大約六百公尺處。也就是與巴基斯坦相鄰的古加拉特邦的山區地帶。問題在於那裏交通非常不便,搭電車只能到途中的城鎮,接着必須搭公車前往。然而我從網路上的照片看起來,印度的公車都是理所當然呈現客滿狀態,甚至還有坐在車頂上或抓在車身側面及後面的行爲。在日本受過通勤電車鍛鍊的我還沒什麼問題,但那些女生們,尤其是梅露愛特肯定沒辦法坐吧。
再加上從贊達剌前往恰特遺蹟的路徑也很可疑。我查了一下都是禁止通行。透過Google翻譯找了一下那附近的道路,就蹦出一堆「禁止進入」、「封鎖」、「治安警察」、「有戰車」、「巴基斯坦對策?」之類不太平穩的詞彙。假如要回避這些道路前往,感覺還是自己準備車輛會比較好。
然而,奪還小組有七個人,就算開休旅車也會很擠。而且還要考慮讓梅露愛特的輪椅能夠上車,於是我們最後決定租一臺小型巴士了。
換言之,出乎預料地變成了一場巴士之旅。在印度。
在大都會孟買據說也有出租巴士的服務,於是埃莉薩聯絡店家後出門……過了大約二十分鐘又打電話給我,說是『雖然有找到感覺還不錯的巴士,但在租借之前最好先試試看梅露愛特小姐的輪椅有沒有辦法上車滴。』的樣子。
她接着用簡訊送來那間汽車出租公司的位置,從我們這裏徒步要十五分鐘左右。於是我推起梅露愛特的輪椅……
「我們現在要過去跟埃莉薩會合,但是我對孟買的地理不熟,知識也很缺乏。以前我在香港就因爲這樣大失敗過,所以拜託哪個對這裏比較熟的人邊帶路邊幫我介紹一下印度吧。」
我對同窗會聯盟一夥人如此老實招供後……
「那麼由我來帶路吧。」
舉手自願的,沒想到居然會是夏洛克。
我們和夏洛克在正中午前出發,屋外陽光強烈。雖不算炎熱,不過梅露愛特還是把搭載在輪椅上的摺疊式陽傘拿出來撐了。
「從前,孟買原本只是僅有漁夫居住的羣島,不過到了十七世紀被東印度公司填海建港後,轉眼間就發展成了一座大都市。如今乃印度最大商業都市的孟買,其實幾乎可以說是從零建起的。」
「孟買的人口約一千四百萬人,是和東京幾乎等同的大都市。然而這裏的國際色彩比東京還要豐富。這是波斯人經由陸路,歐美人經由海路,花了四百年左右的時間聚集並混合出來的結果。」
夏洛克最喜歡賣弄他的知識,而梅露愛特也深受他的遺傳,因此兩人一直講話、一直講話。我就這麼聽着兩人的真人語音嚮導,走在爲了營造度假感覺而刻意種植了椰子樹的海岸步道。
一路上,我們不斷與來自歐美或印度各地戴着太陽眼鏡的觀光客錯身而過。而且到處可以看到賣瓶裝水與飲料給那些觀光客的本地攤販,插着被廢氣燻黑的遮陽傘。這是在羅馬也見過的景象。或許是觀光地價格的緣故,物價比我想像的還要高,跟歐美是同等級的。
馬路上塞車非常嚴重,大家的駕駛習慣又很差。令人驚訝的是摩托腳踏車竟然就像日本的腳踏車一樣騎在人行道上。廢氣排放規制形同虛設,空氣髒得要命。道路上空就像東京的環狀八號線一樣浮着薄薄一層公害雲。
在自用車也照走不誤的公車優先道上,有一臺紅色的雙層巴士經過──上面貼滿廣告,簡直有如全車彩繪包膜──結果……
「那臺雙層巴士是不是跟倫敦的有點像啊?」
我不小心這麼開口後,夏洛克和梅露愛特便「印度的發展與英國息息相關,所以英國文化的色彩相當濃厚。」「在孟買各地也能看到令人緬懷英國統治時代的建築物呢。」「舉例來說,像聳立在那裏的賈特拉帕蒂•希瓦吉•摩訶羅闍終點站。」「外觀看起來很像英國的城堡對不對?」「它同時也有被登錄爲世界遺產,是一座新歌德樣式的莊嚴車站。」「不過那也是當然的,畢竟那是英國人在一八八八年建造的呀。」「到了晚上會點亮燈光照明,相當美麗喔。」地,發揮有如貝茨姐妹的默契大肆發表知識。
觀光導遊如果適度還會令人高興,但如果以立體聲形式講個不停,老實說還頗難受的。
「主人,請收下便當,大家的份都有喔。」
另外,那座豪華的車站是很有看頭沒錯,然而……
我接着一一點名,確認七個人都上了車──由於大家都穿着學生服,感覺就像校外教學一樣。
「──喝啊!」
然而埃莉薩卻叫着「我不會輸滴!」並維持逆向毫不退讓。呃不,這不是什麼輸贏好嗎!這樣下去會撞上啊!
我一下子又被對向車按喇叭,一下子又被路西菲莉亞的三連縱卷黑髮像圍巾一樣隨風捲到我脖子上,一下子又從她緊貼在我身上的胸口與腋下飄來甜膩的氣味,簡直是危險三重苦。把絲毫不知鎮定爲何物的路西菲莉亞拉回車內後,她接着又脫下高跟鞋像個幼稚園兒童般把腳放到椅子上,把屁股坐到我大腿上。這是什麼像聲色酒館一樣的巴士之旅啦?夠了!不要抱住我的脖子啊!
麗莎從車窗將圓形的多層鋁製便當盒(Tyffyn)拿給我,裏面裝的似乎是她和飯店協力製作的餐點。亞莉亞也說着「這些叫摩訶羅闍套餐。因爲印度教徒不能喫牛,伊斯蘭教徒不能喫豬,所以這個肉片是用羊肉做的,不過總之就是類似大麥克餐的東西。」並且從車窗放進好幾個麥當勞的紙袋。蕾姬也默默不語地把礦泉水、彈藥、醫療箱等等搬上車了。
我不禁臉色發青地大叫起來。從前方又有另一臺巴士開過來了!
伴隨「轟隆隆隆!」的引擎聲──追上剛纔那臺巴士……「嘰!」一聲切到對向車道,準備超車……呃,喂!
「喝啊啊啊!」「撞飛它!」「不準輸呀,埃莉薩!」
正當我這麼想的瞬間,巴士不知是怎麼辦到的竟然與對向巴士擦身而過。然而車速因此稍微變慢,被剛纔超過我們的那臺巴士拉開了距離。
從正面駛來的第三臺巴士也是,明明可以閃到路肩去卻不閃開。在印度,巴士與巴士之間似乎存在着『讓路的一方就是輸』這種荒謬的規矩啊──!
似乎姑且算是列庫忒亞貴族的埃莉薩,由於這場不幸的糟糕動作當場滿臉通紅。把宛如帳篷般覆蓋着我上半身的深藍色連身裙移開,全身一扭──「啪哩啪哩!」地用指甲抓起我的臉。貓科列庫忒亞人原來會如此不留情地用爪子抓敵人啊……!
當然,我就算被扔到車外也不可能乖乖落到馬路上。首先,我抓在巴士的車身側面,接着靠濠蜥蜴平安爬到了車頂上。大概是因爲剛纔那場暴力駕駛所致,巴士就像咳嗽不停般吐出一團又一團的烏黑廢氣,時速也掉落到五十公里左右。
原來如此……我總算明白爲什麼印度車子會在駕駛座擺神壇了。畢竟是大家開車都這麼粗暴的國民特性,當然需要神明保佑啦……
「咪呀咪呀咪呀!」
巴士點亮車燈,前方只能清楚看見有三成被赤砂掩蓋而且到處龜裂的柏油路面……話說回來,我肚子都餓啦。
車上音響還在播放着那首超嗨的電影配樂。感覺應該是車上的播放器內原本就放了一張違法拷貝的CD─R,聲音斷斷續續地一直在重複播放同一首曲子。然後因爲埃莉薩一路唱得很開心,結果漸漸背熟歌詞的猴、希爾達與路西菲莉亞也跟着大合唱起來。當歌曲重複到第五、六遍的時候,巴士也開上了高速公路。或許是心情隨着車速飆升的緣故──竟然連華生和梅露愛特都跟着唱起來了。大家感覺真開心啊,除了被路西菲莉亞纏得很痛苦的我以外。話說,我有件事想請問一下埃莉薩小姐。您現在嗨到雙手都舉起來用食指畫圈圈,那方向盤呢?
怎麼把她穿着高跟鞋的腳纏到我腳上來了?真討厭啊,路西菲莉亞的裸腿。正因爲腿很長,膚色面積也連帶地比較多,對於爆發血流來講可不是好事。而且諾契勒斯的那套黑色水手服裙襬又很短。
朝我臉上使出一記袋鼠踢的華生,利用反作用力飄飄飛到駕駛座上──右手握住方向盤,左手把檔位打到最高檔,用令人擔心車身會不會解體的速度狂追前方的巴士。
埃莉薩讓鑽頭一樣的雙馬尾傾斜一邊,用耳朵和肩膀夾着手機聯絡酒店的同時轉動車鑰匙,車子頓時「轟隆隆隆隆嘰嘰嘎啦嘎啦!」地發出冷卻扇皮帶徹底老化、軸承徹底磨耗的誇張引擎聲響。然後彷彿爲了掩飾這些聲音,車內音響播放起大音量的歌曲和音樂。雖然因爲是印地語我聽不懂,不過曲風異樣地陽光而充滿舞曲風格──可見應該是印度電影的BGM。
埃莉薩、路西菲莉亞、希爾達則是對於這種激烈過頭的印度文化似乎感到很合胃口的樣子,眼神和拳頭都轉着圈圈,狂熱於這場比膽競速。雙方距離已經接近到甚至可以看見對方巴士的儀表臺上同樣擺放的迷你神壇,而且還繼續逼近着。
然後隔着這些車子……
我接着重新看看車內──喝着香蕉汁的猴與喝着番茄汁的希爾達這對極東戰役OG雙人組坐一起,用茶粉泡着紅茶的華生與梅露愛特這對倫敦出身雙人組坐一起,結果我的位子……
把兩條腿都放到我大腿上,坐姿極爲惱人的路西菲莉亞似乎因爲很熱的關係,居然還做出扇動裙襬這種更加惱人的行爲。嗚嗚,我想辦法別看她好了。
她的表情看起來完全搞不清楚這有什麼錯的樣子。呃呃……?
我「砰砰!」地敲着車身側面如此發火。但是埃莉薩卻當場愣住並抬頭望着我說:「啥?後照鏡這種東西有沒有都沒差滴吧?」
「──哦!家主大人,快看!那邊也有座城堡呢!」
「那當然滴!嘿啊啊啊!」
連這裏也有啊!沒風度的人(路西菲莉亞)!
「嘿!」
「喂~梅露愛特小姐、夏洛特先生、金次,這邊滴。符合我們條件的只有這臺塔塔的舊巴士而已滴。」
華生靠華麗的駕車技術超越剛纔那臺巴士,梅露愛特說着「Splendid(了不起)」並拍手鼓掌,路西菲莉亞也「真是有趣啊!」地笑起來,希爾達則是從車窗對着被超車的巴士扮鬼臉。不知不覺間,猴已經口吐白沫昏過去了。
「我剛纔已經看過了啦!那不是城堡,是賈特拉什麼來着車站。喂!很危險啊!」
「怎……怎麼覺得這附近好臭啊。這是什麼?像樟腦一樣的氣味……」
在感覺不會有行人經過的路肩,每幾公里就會看到──又是傷痕累累的安全帽,又是老舊的水晶吊燈,又是衣櫃又是牀,賣的東西五花八門的露天攤販。這些所謂二手攤販乃至贓貨商,居然是在高速公路的路旁擺攤啊。如此這般,當我望着車窗外的景象時──
「喂,埃莉薩,妳想借這是什麼鬼東西?這車子一看就知道維修不良吧?側邊還沒有後照鏡!」
嗚哇嗚哇!連埃莉薩也氣得鑽頭雙馬尾都豎起來──「叭叭叭~!」地狂按喇叭,讓巴士緊急加速。
用印地語唱着歌的埃莉薩把方向盤一轉,讓巴士開上車道。雖然她似乎很喜歡開車的樣子,但駕車風格比GⅢ還粗暴。從高低差的路面開下去的時候,還喀咚喀咚地──一方面因爲避震器沒啥效果的緣故,坐得我屁股的骨頭都快裂開了。之前坐鹿取一美開的卡車展開飛車追逐的時候搞不好還沒這麼晃呢。感覺這次恐怕會是一場累人的巴士之旅吧。
痛死了。那是什麼幼稚的強迫交流方式啦?妳應該跟我同年吧?
「住手,華生!你以前曾經若無其事地撞過人吧!撞過賽恩!」
「──景色真美呀,家主大人。雖然有點熱就是了。」
路西菲莉亞大快朵頤着麪包莫名皺巴巴的大麥克漢堡,而我也在旁邊提早喫起麗莎準備的便當。這便當是用鋁製的圓桶型便當盒疊了好幾層,喫的時候從各層分別夾出煮辣豆、滷蛋、雞腿等等配菜,跟着一種像是瑪芬的炸麪包一起喫的感覺。
「埃莉薩,換我來!我一定會追過去給妳看!」
發出小惡魔笑聲的路西菲莉亞接着用高跟鞋的鞋跟朝我的腳踩過來。
「──男人這種生物就是這麼糟糕滴!爲什麼哪裏不鑽,偏偏要把臉鑽到那種地方去滴!」
由於這股衝擊力道讓我背後的可調式椅背「啪嘰!」一聲折向後方……「砰!」地變成一塊平坦的牀鋪。
伴隨一直扭~扭~唱得吵死人的歌聲,巴士又行駛了幾個小時,往北方逐漸離開孟買──被廢氣搞得白霧濛濛的天空終於變成了一片蔚藍的晴空。地上黃色的油菜花田一路延伸到地平線,景色變得宛如天堂般美麗。雖然跟我擅自想像的印度風景完全不一樣,但這同樣令人看得入迷呢。
「叭叭叭!」地狂按喇叭的一臺巴士伴隨「轟隆隆隆!」地一聽就知道同樣是塔塔制的引擎聲,從我們旁邊超車過去了。就在我眼前穿過的巴士車窗中,印度乘客們還發出像是『好耶~!贏啦~!』的歡呼聲。呃,這是在搞啥?超車在印度難道是什麼拚輸贏的活動嗎……?雖然說,在日本偶爾也有這種沒風度的人啦……
(這下要到明天早上才能抵達贊達剌了吧。算了,也罷。最起碼有在移動。)
「好,出發吧。路上我會隨時報告進展。亞莉亞,孟買這邊就拜託妳了。」
我明明完全不是刻意的,而且兩腳開開飛過來的明明就是埃莉薩,但我卻被她揪着耳朵從窗戶扔到車外去了。亞莉亞也常幹這種藉由揪耳朵隨心所欲移動我身體的伎倆,難道這是貴族女生的共通招式嗎?
「租車店是說,最高時速大概一百公里滴。但是如果一直保持這個車速絕對會故障滴。」
「──嚕哭布哭嗶奇扭~♪嗶奇扭~♪扭~♪」
我分好自己要喫的份之後,將便當盒遞給前面座位的猴……結果一口氣把漢堡喫掉的路西菲莉亞忽然……
「會撞上啦真的!」「咿呀啊啊啊!」「真受不了……印度就是這樣……」
持有印度駕照的埃莉薩接着也坐上了駕駛座。我仔細一看,在中控儀表臺上居然還擺了個神壇,祭有一張裝在小相框中的神明畫像,而且原本就供了鮮花與香。另外裝了一小碟粉末,不是鹽巴而是灰──在印度據說灰有避邪的作用──感覺好誇張啊。該怎麼說?這樣開車都不會覺得很礙事嗎?
「是『神祕器皿』啦。正式名稱叫神祕絕對真實……什麼來着?……算了,沒差。」
「嚕哭布哭嗶奇扭~♪嗶奇扭~♪扭~♪」
這是哪門子邏輯?而且被她這麼一說,我轉頭看看其他車子,發現竟然一堆車都沒有後照鏡。就算有裝,鏡面也是朝着莫名其妙的方向。真的假的?
一方面也因爲華生讓車子緊急加速的緣故,我的背部倒向無人乘坐的最前排座位。然後……
太陽沉落進入夜晚後,巴士便彷彿行駛在宇宙空間。不像日本的高速公路每四十公尺左右就設置一盞路燈,只有月光與星光把天空染成一片亮白色。四周三百六十度都能看見分隔明亮天空與幽暗大地的棱線。
「埃莉薩!前面!看前面!對向車!」
這輛巴士車內裝有類似電車置物網的頭上置物架,但這裏除了路西菲莉亞以外的女生都很矮,路西菲莉亞又不幫忙,所以只好由我一邊和亞莉亞講話一邊把行李都搬上置物架。就在這途中,隨着「轟隆隆隆……」的引擎聲,繼續由埃莉薩負責駕駛的巴士出發了。
我和猴陷入驚慌,梅露愛特用手划着十字嘆氣。
「我說妳啊……」
「不不不,因爲如果沒有後照鏡,開車時就看不到後面的車子吧?那樣不是會撞到嗎……」
在一臺破舊小巴士前,連身裙打扮在陽光底下更顯清爽的埃莉薩正揮動着她畫有曼海蒂(mehndi)彩繪的手。話說,爲什麼只有對我是直呼其名啦?
將梅露愛特的輪椅用皮帶固定之後,我和夏洛克也坐上巴士的座位。
同樣朝我的方向背面倒下的埃莉薩雙手往地板一撐,施展一記後滾翻。到這邊還算好,但畢竟是在狹窄的巴士車內──結果她雙腳落在我的身上。純屬偶然地兩隻腳精準踢中我的兩邊肩膀。
埃莉薩挑選的巴士若以日本來講就像是社區巴士的尺寸。古典的圓滑外型,下半部塗成深綠色,上半部則是奶油色。還頗可愛的嘛。不過……
只要盤腿坐在車頂上,這裏就是最頂級的敞篷車狀態了。在孟買糟糕透頂的空氣污染完全消失,視野所見是一整片被雲朵染成大理石紋路的暮色天空。雖然不管哪裏的天空都很遼闊,但總覺得印度的天空特別廣大呢,感覺都能讓人開悟了。
巴士行駛一段路後,逐漸可以看到幾輛附乘客座位的機動三輪車了。也就是我經常在印度電影上看到,但在孟買禁止駕駛進入市區內的那個交通工具。我雖然想拿手機拍下這個總算得以親眼目睹的印度特有文化景象,但由於路西菲莉亞把手腳像智慧環一樣纏在我身上,害我都沒辦法好好照相。即使按下三次快門,照到的也盡是拋媚眼比Ya的路西菲莉亞、扮怪臉的路西菲莉亞以及路西菲莉亞的頭髮。這樣根本就是路西菲莉亞照片集了嘛。
「這是殺蟲劑的味道,還有消毒劑。」
「和家主大人搭巴士尋寶之旅,真是愉快呢。就讓我們去尋找卡邦克魯的器皿吧。」
「畢竟這一帶曾經發生過嚴重的瘧疾。雖然現在這個季節蚊子還算少,不過孟買市政府對於殺蟲、消毒可說是不遺餘力呢。」
嗚哇又一個!沒風度的人(華生)!
「唔!埃莉薩!超回去!拚過那輛車!」
破爛巴士伴隨着古老引擎的轟響,在泰姬瑪哈酒店宛如宮殿大門的迎賓車廊停下。在那裏等待的猴、希爾達、華生、路西菲莉亞等人便嘰哩呱啦地開心上車,換夏洛克下車。
「家主大人,來呦,這邊幫你空下來了。」
──要撞上了──!我們都還沒拿到神祕器皿,就要在這裏全軍覆沒了嗎──!
「既然覺得熱就不要抱着我好嗎……」
「幹、幹麼啦?」
「呀啊啊!這個色東西!」
「好啦,那就開這臺去吧。它車速大概可以開到多少?」
結果……在仰天倒下的我臉上,埃莉薩用女生坐姿,也就是俗稱小鳥坐的動作坐了下來,形成一副有失體統的姿勢。屁、屁股屁股、血流!──
坐在窗邊的路西菲莉亞用手拍拍自己旁邊的座位……於是我在不得已下,只好坐到那裏去了。
我趕緊拉住華生的褲子,甚至讓褲子底下的女性內褲都差點曝光;華生也拉住埃莉薩,讓三人呈現『嘿呦嘿呦拔蘿蔔』的狀態──緊接着,埃莉薩「咪嗚!」一聲從駕駛座被拔出來。嗚哇嗚哇嗚哇!駕駛座無人了!而且在高速公路上!
「難得跟新娘子相親相愛出門旅行,你可要『陪陪人家』呀。嘻嘻嘻!」
埃莉薩說着,打開左右對開的車門拆除一兩個座位。接着由我和夏洛克像抬神轎一樣把梅露愛特連同輪椅一起抬起來,輕輕鬆鬆就載上了車。
「後面的車子可以看到前面,所以不會撞到滴。」
租車公司就位在高速公路與一般道路之間雜草叢生的空餘土地上。除了一般轎車之外還有我們在找的小巴士、卡車頭與貨車,全都曝曬在耀眼的陽光底下。貨車還是日本所謂的裝飾卡車,車身上描繪有巨大華麗的印度教神明──大象頭的商業神迦尼薩或是神鳥揭路荼等等,而且到處還畫有五顏六色的幾何學模樣。那些畫風之所以看起來五花八門,或許因爲這些都是到處跟人收購來出租的二手車吧。順道一提,印度的汽車市場似乎主要是由當地國產製造商塔塔、飛雅特、福特以及鈴木所瓜分的樣子。
「在印度有句俗話說,安全駕駛只要有煞車、有喇叭,然後有好運氣就沒問題滴。」
既然這樣,雖然也要看道路狀況如何……不過開到贊達剌應該需要一天的時間吧。
我忽然看到一羣黑鴉鴉的人羣,還想說是怎麼回事,原來那裏是電影院。我聽說印度是個電影大國,然而人們擠着要看的卻似乎是哈利波特的新作。看來所謂國際化的潮流也毫不留情地侵蝕了印度本土的文化,連流行娛樂都被同化得跟世界其他的都市一樣了。虧我難得來到印度的說,總覺得有點掃興。
「那麼,我們就這樣開回泰姬瑪哈酒店去接大家滴。現在先聯絡滴。」
她這次又用力打開車窗,把我的肩膀抱過去──兩個人一起呈現把上半身探出車外的姿勢。
不知不覺間太陽西沉,天空開始出現一閃一閃的星星。周圍的景象何止是鄉下……甚至連個房子都看不到,逐漸進入只有紅土與矮樹的荒野。空氣也很乾燥,帶有細沙的感覺。
一聽到瘧疾就忍不住全身發抖的我,只能把這些宛如毒氣的異臭當成必要之惡而強忍着──並穿出了觀光遊客與拉客店員們來來往往的克拉巴地區。前方接着是稱爲福特區的商業區。在這地方則是可以見到身穿西裝的上班族站在街角喫着餐飲店炸出來像是可麗餅的東西。這就像在車站麪店站着喫蕎麥麪的東京上班族,或者手拿三明治在開午餐會議的紐約客是同樣的景象。
「──拿去。晚餐。」
從車頂通風口這時跑出一個、兩個、三個鋁製便當盒。拿便當出來的白皙手臂塗有鮮紅的指甲油。是希爾達啊。畢竟這傢伙到了晚上纔會比較勤奮工作。
我心懷感激地打開便當盒,第一個裝的是印度番紅花飯配不知被誰咬過的炸餃子,第二個裝的是醃漬小菜,第三個只有一點點類似黃色紅豆湯的液體。這怎麼看都是剩飯剩菜,但有得喫總比沒有好吧。
「……喂,希爾達。我也想進去車子裏面啊。外面風大,而且越來越冷了。」
我用裝在麥當勞紙袋中的塑膠匙喫着那些剩飯,並透過通風口如此說話。結果……沙沙沙、沙沙沙沙,希爾達只把那顆綁着卷卷雙馬尾的頭鑽出車頂的鐵板。這麼說來這傢伙本來就擁有穿牆能力。話說,這樣在車內看起來是不是隻有身體吊在天花板上啊?感覺還真驚悚。
「你就睡在這裏吧。埃莉薩跟華生輪流開車,現在準備要睡了。她說她不想跟男的一起睡在同一個車內。」
「那華生也是男的吧?優待帥哥歧視噁男的外貌至上主義已經是落伍思想囉。現代有種講法叫政治正確……」
就在身爲噁男代表的我準備發表高論的時候……
「華生是女的吧?」
希爾達竟皺着眉頭如此咕噥一句,害我當場愣住了。
「呃,原來妳知道?」
「不只是我而已。夏洛克從一開始就有發現,梅露愛特好像剛見面就馬上推理出來了。埃莉薩跟路西菲莉亞也都隱約知道這件事。」
「那爲什麼大家平常都把她當男的對待啦?只有我像個傻子一樣以爲這是祕密。」
「在現今這個時代,對於一名主張自己是男性的女性可不能當面糾正對方『那是錯的』喔。這就叫所謂的政治正確。」
這下反而是希爾達對我發表了一番高論……話說華生啊,既然這樣妳乾脆下定決心當個女孩子不就好了?但如果講這種話,她搞不好又會強迫我陪她做那個糟糕透頂的復健訓練。所以我還是別多嘴比較好。所謂政治正確可不是爲了他人,有時候也是可以方便用來保全自身的工具呢。
在耀眼的銀河下,寒風咻咻的車頂上,我用時而3G時而2G的手機網路查了一下──印度雖然是佛教的發源地,但現今佛教式微,據說佛教徒連全國人口的一%都不到。佔壓倒性多數的是印度教徒,不過贊達剌所在的古加拉特邦由於跟巴基斯坦相鄰的地理因素,伊斯蘭教徒也不少。對於我這種連自己算什麼教徒都有點搞不清楚的日本人來說,最起碼也要調查一下各宗教的基本戒律,小心別冒犯到別人纔行。
……巴士就這麼載着不知不覺間以臥佛姿勢睡着的我,跑了一整晚……
當我被四面八方傳來的喇叭噪音給吵醒時,發現巴士來到一處嚴重塞車的交叉路口前。空氣中瀰漫着濃烈的廢氣與牛臭味。在根本沒有人行道與車道之分的赤土道路上,有大量的行人、腳踏車、機車與牛來來往往。搞不清楚是在打招呼還是在吵架的吼叫聲此起彼落。隔着早晨的濃霧隱約可以看見櫛比鱗次的民房、印度教的寺院與伊斯蘭教的清真寺。還有想必原本色彩鮮豔,但是被煤煙燻黑的超市與電腦零件商招牌。情報量簡直多到我腦袋都快當機了。手機的GPS顯示這裏是古加拉特邦的北部──前往『神祕器皿』所在之地恰特的中繼地點,小都市贊達剌。
我昨晚同樣有調查過,贊達剌的人口大約有兩萬人左右。有點像是位於工業都市亞美達巴德與商業都市烏代浦之間的驛站城鎮。
仔細一看……其實不只是早晨的霧氣而已,連這臺巴士的引擎部分都隱約冒着白煙。我想說反正已經是早上,應該可以回去了,於是從車窗回到車內──小心不要吵醒還在座位上睡覺的女生們,對駕駛座的埃莉薩道了一聲:「開車辛苦啦。」
隔壁桌也是華生說着「素食菜單跟用到肉類或蛋類的菜單有分開來寫……我頂多只知道這樣而已。」並疑惑歪頭,就連博學多聞的梅露愛特也表示「我雖然知道料理的名字,但沒喫過實際的東西呢。」地,似乎都沒轍的樣子。
希爾達、猴和我分別如此表示,但埃莉薩卻說:
「金次、埃莉薩負責一般的人力諜報。猴、希爾達和路西菲莉亞負責從超能力者的觀點上進行搜查。我和華生會留在這裏,所以兩邊的小隊都請適時回來報告成果。我會根據那些情報透過電話詢問曾爺爺大人的建議,也會進行線上調查。」
「早安滴,色東西。這輛巴士感覺已經快到極限了,所以要在贊達剌這裏保養維修一下滴。這段期間小隊也可以順便養精蓄銳。爲此我已經預約好餐廳跟飯店滴。」
「所以說,在印度生活必須從平常就讓右手保持清潔,左手倒是可以不用太在意滴。左撇子的人也可以反過來滴。」
我接着打電話給夏洛克,報告我們平安抵達贊達剌之後……
聽到我的回答,埃莉薩臉上露出『你總算明白啦』似的滿足笑容。
「印度可是博大精深的國家。就用你那葡萄乾大小的腦袋思考看看滴。好啦,又有咖哩要上桌滴。」
我說到一半,忽然被夏洛克的菸斗敲了一下背部……
「提防這點的同時,也希望可以在這裏儘量探聽到關於神祕器皿或卡邦克魯的情報。恰特村落與卡邦克魯巢居的恰特遺蹟之間只有短短一公里的距離,而對方是自稱神明的存在。如果有顯眼的外國人──像我們這種人在村落裏探聽情報,肯定立刻就會被對方察覺。爲了能迅速奪還神祕器皿,也爲了防備遭遇到卡邦克魯的場合,應該從距離恰特還有一段路的這裏就開始着手調查。」
到頭來還是連那碗叫Mutton Korma,喫起來很油的甜辣肉類咖哩也喫下肚,連飯後甜點的一種叫Dahi的無糖優格都喫掉後……聽着埃莉薩說「可以幫助消化滴。」的說明,把一種在稀釋鹽水中添加萊姆汁的神祕飲料又喝下去,結果肚子都快爆炸了。餐點辣,點心甜,原來印度料理是這樣可以讓人一直喫下去的東西啊。
「昨天我打電話給這裏的時候,其實也已經點好料理滴。我有告知過我們之中沒有婆羅門,所以也會出肉滴。雖然因爲現在還沒到午餐時間所以沒有其他客人,不過這裏是當地居民也會來喫的餐廳。金次,等會就在這裏告訴你什麼叫做真正的印度咖哩滴。」
日本的湯咖哩通常會放入各式各樣的料,但這碗雞肉湯咖哩卻只有放雞腿肉而已。不對,我要訂正一下這個印象。這裏面放有各種光用肉眼已經看不出來,種類豐富到幾乎無法解析的香辛料,呈現唯有印度人才能調配出的絕妙比例。而這些東西都化爲濃醇而刺激的香氣飄入鼻腔中。
我就這麼被拉到飯店附設的餐廳,感覺就像日本所謂的套餐店。不過屋內燈光沒有像日本那麼明亮,顯得有些昏暗。牆壁上貼有好幾張印度教女神的海報。另外引人注意的是,有個感覺可以一羣人聚在一起洗手的大型洗手檯。那到底是什麼?
梅露愛特很有效率地幫大家分好小隊了。一般的搜查小隊、超自然搜查小隊與據點留守小隊──不但劃分了小隊的性質,還很適切地分配了戰鬥力。好,就這麼辦吧。
喫相優美,就讓人覺得這兩人看起來莫名性感──結果我不自覺呆呆望着她們……
結果跑出來看狀況的大嬸又──伴隨「Food is miracle!」的叫喚聲,用大勺子在我的盤上又追加了一餐分量,看起來又甜又辣很好喫的羊肉湯咖哩。真的假的。我在這餐廳已經攝取大概三千大卡的熱量了吧?
「就讓我感謝妳吧,埃莉薩。能夠在印度認識到咖哩的原點,讓我感到驚訝的同時也有種光榮的心情啊。我們日本人雖然也用自己的方式愛着咖哩,但不知何時開始,有點遠離了原點的精神而讓它成爲了新的東西。不過,在這樣的前提下我還是要主張──日本的咖哩同樣也是咖哩。」
接着總算到了端菜上桌的階段,不過在那之前──
「正是如此滴。咖哩的包容度是很大滴。就跟印度的包容度很大是一樣的意思。」
「~~辣啊!」
「刀叉呢?」「怎麼沒看到湯匙……」「我想要筷子。」
確實……要是我們的目的曝光,讓卡邦克魯把神祕器皿埋到不知什麼地方可就頭大了。畢竟我方沒有充足的人力能夠在短短几天內搜遍半徑十五公里的範圍。
──埃莉薩也爲我證實說這就是咖哩了。真正的印度咖哩原來是幹咖哩嗎……?
「雖然不清楚理由,但恰特周邊似乎有警力屯駐的樣子。既然不曉得是否能夠透過合法手段將神祕器皿奪回來,我們最好還是別跟那些傢伙碰到面。我希望先去探聽看看有沒有能避開那些警察進入恰特村的路徑。畢竟這座贊達剌距離恰特很近,應該會有人知道纔對。不過我們必須在諾契勒斯與伊•U的出航日之前回去,時間也不算多就是了……」
「所謂咖哩就是瑪撒拉。瑪撒拉就是香辛料。具有無限種類配方的瑪撒拉被用在各式各樣的印度料理中,或許就有點像很多日本料理都會使用醬油一樣吧。所以說,我其實打從一開始就有喫到咖哩了。從泰姬瑪哈酒店的那份創作咖哩開始。」
不過我稍微轉頭環視,發現希爾達拿出應該是自備的湯匙喫着pulao,華生和梅露愛特則用看起來像煎餅的Poppadom舀起各種料理喫。只有我和猴是笨拙又難看地用手掌或虎口又抓又舔的。埃莉薩和路西菲莉亞是讓右手從手腕處放鬆往下垂,只用伸向下方的指尖優雅地捏食物來喫。原來這就是在印度用手喫飯時的禮節啊。
面對着這碗我雖然一直喊辣卻還是不知不覺間全部喫光的Chicken Raja Mirch──我仰望天花板,用恐怕已經有點垂死爆發的腦袋如此解析。
就在幫梅露愛特推輪椅的華生跟我如此交談的時候,將PC電源線插進插座──由於印度的插座形狀跟舊宗主國的英國一樣,所以沒啥麻煩的樣子──的梅露愛特也表示:
「饢餅本來應該是這個大小滴。我有在網路上看過,日本做的饢餅簡直大得跟鬼一樣。那是印度人廚師爲了在日本搞點噱頭做出來結果真的爆紅,結果就成爲固定樣式的日本式饢餅滴。」
「唉呦,真美味。是頂級的刺激呢。」「嗚……這、這個,猴喫不下去……」「咦!家主大人,有那麼辣嗎?」
埃莉薩說着,並端給我們一人一份的是──直徑約五十公分左右的鋁製圓形大盤子,上面放有各種料理。這一個大盤子上的東西似乎就是一人份的餐點。剛纔聽說要用手喫東西還讓我心情都往下沉的說,結果現在又重新興奮起來了。大盤子中央擺有一個裝得滿滿地像炒飯的東西,周圍還有五個鋁製的小碗,菜色看起來相當豐富。
「像這樣的套餐,在印度叫『塔利』滴。就類似日本所謂的定食滴。」
明明年紀比較小卻高高在上的態度雖然令人有點火大,不過她給了我們這樣的建言。
被大嬸拍着背如此表示後,我們走到洗手檯把喫到黏答答的手洗乾淨。而且大概是印度風格吧,埃莉薩還把手指當成牙刷一樣,連牙齒都一起洗乾淨了。
店裏的餐廳與地板雖然老舊,但意外地乾淨。搞不好比日本的一般餐飲店還要衛生。這或許是因爲印度氣候高溫潮溼,如果餐飲相關的場所不保持清潔就會立刻引發食物中毒吧。可以明顯發現店家在這方面相當用心。
好辣好辣好辣!假如在CoCo壹番屋根本是十級辣度了吧這個!害我都差點發動垂死爆發了!
「呃,那要怎麼喫東西?」
「不愧是諾契勒斯的副艦長,真是能幹。在堅硬車頂上睡了一晚的我全身僵硬得要命,正需要保養維修一下。」
「這叫Chicken Raja Mirch。今天特地爲了金次,我還請店家也烤了饢餅滴。來來來,你喫喫看滴。肯定讓你飛上天滴。」
我們這一桌全部的人都看不懂菜單上任何一行字。
聽着埃莉薩的說明,我啜飲一口dal,感覺是比較沒什麼味道的豆子湯。不過同樣有濃郁的薑黃香氣。另外在埃莉薩的解說中喫下的『achaar(印度式醃菜)』不知是芹菜還是什麼的醃漬品,充滿孜然的香氣。這所謂的『塔利』簡直有如香味的遊樂園,讓對於氣味很敏感的我盡情享受了一番。雖然喫得手黏黏滑滑的就是了。
「首先,要講一下關於水的事情滴。飲食店提供的水就跟池子水或井水是一樣的東西。雖然印度人已經喝慣了沒事,但外國人喝了肯定拉肚子滴。所以一定要買礦泉水,喝之前也要先確認瓶蓋有沒有問題滴。因爲有些不肖商人會用空瓶子裝自來水再用黏着劑把瓶蓋關起來放到市場上滴。」
「瞭解,瞭解,我服了。埃莉薩大人,就麻煩您想想辦法吧。」
埃莉薩從推車最下層拿出似乎也是她事先拜託餐廳準備好的『YES』牌瓶裝礦泉水發給大家,並向我們提醒這種聽起來很恐怖的事情。
「嗯嗯,你就先從那個『pulao(香料飯)』學學什麼叫咖哩滴。」
「哦、哦哦,很好喫啊。不過這……就是真正的咖哩嗎?妳剛纔不是說要告訴我什麼叫咖哩?」
「謝謝妳讓我上了一課。多謝款待。」
炒得粒粒分明的印度米中混有豆類與切碎的菇類。雖然搞不清楚究竟是什麼豆、什麼菇,不過用手抓起來放進口中的第一印象是很清淡──然而就在咬破豆子外皮的瞬間──從裏面爆出黑芝麻大小的種子,讓印度的味道擴散口中。正確來講,是在印度到處可以聞到的,有如點香般的刺激香氣。這是……把香辛料界的女王──豆蔻連同果莢整個放下去一起炒的啊。真是奢侈豪邁。
從辛格餐廳中走出一位身穿紫色連身裙的大塊頭老闆娘,用跟埃莉薩一樣畫滿曼海蒂彩繪的手把我拉過去。雖然她講的英語口音超重,但也許我已經聽慣了,大致上都能聽懂在講什麼。另外,看來無論是哪個國家都有這種充滿魄力的大嬸呢。
我們分配到的房間是專爲團體遊客提供的大房間。牆上的壁紙色彩鮮豔,地上鋪有波斯地毯……的花紋類似品,天花板還有掛了一堆裝飾的塑膠水晶燈。雖然內部裝潢讓人眼花撩亂,不過最起碼還有分隔男女空間的屏風,我就勉強接受吧。
對於這碗Chicken Raja Mirch,希爾達、猴與路西菲莉亞三個人三種反應。華生則是用手捂着嘴巴講不出話來,梅露愛特卻說着「嗯,今天的餐點中這個最好喫呢。」這種話,看來隔壁桌也是兩個人兩種反應。不過──
我覺得剛纔這頓已經喫很飽的說……結果竟然又端出了足足有一餐分量,而且比較接近我印象中的咖哩。看起來像是褐色的湯咖哩。
關於卡邦克魯也是,應該至少可以探聽到一些謠言纔對。畢竟是在遺蹟棲息了九十八年之久的傢伙,搞不好會被居民當成妖怪之類的存在而知道一些生態習性。
聽到她這麼解釋,於是我用這個小饢餅喫起咖哩──發現實際上這個大小喫起來才比較方便。這點是不錯,然而……
「牛肉咖哩這種東西本身就很奇怪滴。牛可是神明溼婆的坐騎,不可以食用滴。雖然說如果去伊斯蘭教徒的餐廳或許會有清真牛肉料理就是了。」
在這點上梅露愛特也說得沒錯。要是在沒有任何線索的情況下進入村落,我們也沒辦法像勇者鬥惡龍一樣擅自進入別人家中翻找抽屜或陶甕之類的。所以最起碼也要先掌握神祕器皿所在的地方,或者可能知道這項情報的人物纔行。
「好喫滴嗎?」
於是乎,我們浩浩蕩蕩聚到剛纔一進餐廳就看見的那個洗手檯,仔細把手洗乾淨後……
「嗯。將這些東西調和在一起的東西,在印度稱爲瑪撒拉(Masala)滴。好啦,那麼我問你滴:所謂的咖哩究竟是什麼?」
「埃莉薩,雖然我辣到差點昇天,但也多虧如此讓我領悟啦。所謂真正的咖哩,其真面目是豆蔻、薑黃、孜然、香茜、辣椒(mirch)──以及其他我不曉得的多種香辛料……」
原、原來如此。我昨晚是有在網路上讀過印度人的左右手有淨與不淨之分,但原來那不是宗教上的因素,而是基於衛生上的理由而如此區別啊。
「──來來來,快喫!Food is miracle!」
「既然有時間上的限制,萬一讓卡邦克魯把神祕器皿藏起來可就傷腦筋了。你們在探聽的時候可要小心,別讓對方察覺我們要奪還那東西的意圖。昨天曾爺爺大人有跟我說過,神祕器皿被施予的『無法遠離卡邦克魯的詛咒』──可以推測距離大概是跟卡邦克魯相距十五公里左右。換言之,可以選擇的隱藏地點範圍相當廣,甚至連這座贊達剌都包含在圈內。」
「明天還會做亞洲人愛喫的炒麪,敬請期待喔!」
不愧是工作能幹的女人埃莉薩,我都巴不得收她爲部下了。怪不得剛纔一進店裏就聞到辛香料的味道,感覺好像料理都已經做好了呢。
「饢餅、唐杜裏雞、烤羊肉串這些在印度都不是日常會喫的東西滴。而之所以會明顯標記素食菜單,是因爲婆羅門血統的人們完全不喫魚肉或蛋類的緣故滴。另外,會喝酒的只有剎帝利的人們滴。」
「真正的印度餐廳纔沒有那種東西滴。」
「──巨大、遼闊而自由的東西。即謂『一切』。」
也許是因爲這香氣具有增進食慾的力量,接着我就一口接着一口地喫着這個pulao。
看着這樣的大家,埃莉薩露出享受着優越感的得意表情後……
我、希爾達、猴、路西菲莉亞、埃莉薩、梅露愛特與華生分開坐到相鄰的兩桌──各自拿起有護貝膜可是皺皺爛爛的菜單,但寫的都是印地語,看不懂。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才發現,原來背面是英文菜單,可以看得懂。然而……
還對我們說出這樣體貼用心的一段話。
「總之,這飯店就是我們的據點啦。雖然『神祕器皿』好像在恰特就是了……」
「Chapati、Puri、Poppadom……怎麼全都是人家沒聽過的東西?」「對不起,猴也不知道。」「咖哩飯、饢餅、唐杜裏雞、烤羊肉串……都沒有啊。我知道的印度料理還有什麼來着……」「家主大人,我想喫大魚大肉。另外也想喝點酒。」
「那個叫『dal(扁豆湯)』。就像日本料理的味噌一樣,在印度料理中是不可或缺的東西滴。」
和我對上眼睛的埃莉薩忽然露出可愛的微笑,害我有點慌了起來。
「雖然孟買是個對外國人習以爲常的城市,但贊達剌完全不是那樣滴。所以在這裏下了巴士之後,最好也不要離我太遠滴。尤其是你,感覺就很危險滴。」
自從懂事以來就用餐具進食的歐洲人、中國人與日本人都當場嚇傻。隔壁桌的華生與梅露愛特的臉也都綠了。這種事可能在列庫忒亞也不奇怪,所以只有路西菲莉亞不爲所動就是了。
對我講的酸話毫不理會的埃莉薩,接着從駕駛座車窗用印地語對路邊的女學生大聲問路。女學生同樣大聲回答後──巴士便開進小鎮一處招牌雖然破舊生鏽,但姑且可以看出『T』字標誌的塔塔集團關聯的小型汽車保養廠中。在這附近另外也有幾間店家密集地聚在一起。有餐廳、飯店、理髮廳以及紳士服裝店等等。店與店都相連在一起,搞不清楚分界線在哪裏,而且每家店都掛有『辛格(Singh)』的招牌,可見全都是辛格先生資本下的店家。也就是辛格汽車保養廠、辛格餐廳、辛格飯店、辛格理髮廳與辛格服飾店了。
埃莉薩帶着一臉賊笑,把另外用推車端來的饢餅遞給我……
「……這饢餅會不會太小啦?我知道的饢餅可有這個的五倍左右。」
餐廳大嬸說着似乎是口頭禪的這句話,並推着多層式推車送來了大量的飲食。然後還沒把料理端上桌子,又跑回廚房去了。
接着,大家一起移動到跟餐廳設在一起的飯店──
「正確答案滴。是日本人自己在日本把『咖哩』這個詞改變成其他的意思在使用滴。」
就在她如此嘻嘻笑的時候,「Food is miracle!」──大嬸又精神洋溢地登場了。
「嗯,味道真香呢。」「看起來好好喫呦~!」「我要開動了。」「超好喫的呀家主大人!」
「用手喫滴。」
……既然這樣,我會被她取笑也是沒辦法的事。這麼說來我昨天才在網路上查過印度教徒不喫牛肉啊,結果卻一下子就點了這樣失禮的料理。
猴與路西菲莉亞似乎很喜歡這種媚俗風格的房間氛圍,立刻就在金銀錦緞裝飾的牀鋪上玩起彈跳牀。埃莉薩則是打開通往陽臺的落地窗換氣。梅露愛特從輪椅底下拿出一臺黑色的筆記型電腦,接上房間角落桌上的網路線。
「「「──!」」」
喫飽滿足的我,對着被喫到精光的塔利(套餐)大盤子雙手合十……
看着路西菲莉亞用手一把一把喫了起來,於是我也鼓起勇氣,把手伸進正中央那碗像是炒飯的東西……這是印尼炒飯(Nasi Goreng)嗎?不對,感覺像幹咖哩。
聽到我這麼發問,埃莉薩當場「噗哧!」一聲笑出來。
她告訴了我們這些可以從中隱約感受出所謂種姓制度的知識。
「哎呦,Japanese(日本人)?瞧瞧你的臉色,怎麼累成這樣!快,先進來飽餐一頓!Food is miracle(食物是奇蹟呀)!」
「酒類就算了,但我也想喫肉啊。有沒有牛肉咖哩?」
我這麼表示後,埃莉薩便搖擺着銀色的鑽頭雙馬尾竊笑一下……
我和埃莉薩下車後──路西菲莉亞、希爾達以及和猴協力把梅露愛特的輪椅搬下車的華生也都來到車外。
「……真正的咖哩嗎……!那我可期待了。」
大約喫到一半的時候開始覺得幹了,於是我抓起裝有湯品的小碗。
「事不宜遲,我們馬上行動吧。但全體一起走在街上也會太醒目,就隨便用猜拳分個隊──」
巴士發出像是得了腸胃炎的咕嚕咕嚕聲響,車前車後都冒着白煙,好不容易纔開進保養廠裏面。埃莉薩似乎連這裏也有事前電話預約的樣子,接着從保養廠深處立刻走出幾位身穿工作服的維修人員。
就在我們進入準備出門行動的氣氛時……
「路西菲莉亞大人、希爾達小姐、小猴妹妹,妳們要是在外面覺得口渴或肚子餓,要買東西來喫也絕對只能買水果滴喔。因爲這裏榨汁機通常都不會清洗,冰品有時候是把融化的東西收集起來重新冷凍的,所以外國人一喫就會把肚子喫壞滴。在印度,霍亂和痢疾都還是普遍存在的疾病。中了那些東西還能平安無事的頂多只有金次而已滴。」
埃莉薩向大家說明起這種印度的鄉下常識,不過……
「喂,就算是我中了那些東西應該也是會多少出事的好嗎?」
我對其中一部分的內容感到難以接受而提出抗議,但卻被當作沒聽見……
「在外面時要仔細觀察周圍,小心別被流浪犬咬到滴。萬一得了狂犬病可是會死滴。另外走路時也要注意腳下,經常會有人孔蓋被偷走,要是掉下去也會死滴。同時也要注意頭上,偶爾會有斷掉的電線垂在半空中,碰到也會被電死滴。還有小猴跟金次千萬不要落單。印度跟中國的關係很差,容易變得疑神疑鬼滴。如果在不是觀光地的地方見到東洋人,搞不好會被當成中國派來的間諜而抓起來關到警察局去滴。到時候可就沒辦法輕易出來滴。」
……總覺得,每個聽起來都好誇張啊。像剛纔的餐廳也是一樣,怎麼覺得一到鄉下都市來就顯露出各種印度的本性了。印度啊,你在孟買時根本就在裝乖而已吧?
希爾達「滋滋滋」地潛入路西菲莉亞腳下的影子中,喜歡小孩子的路西菲莉亞「看~好高好高呦~」地把猴扛到肩膀上,而猴則是把路西菲莉亞的犄角當操縱桿一樣抓住,揮揮尾巴對我們拜拜。超自然搜查隊就這麼變成三魔一體出發之後……
「我們也出發吧。埃莉薩,我可要靠妳啦。」
「哎呀,放心交給我滴。」
就這樣,我和埃莉薩也走出飯店……在小巷中才走沒三步就被手握剪刀、頭纏頭巾的年輕男子擋住了去路。感覺對方老早就盯上我們──或者應該說盯上我,而埋伏在外面等待我出來的樣子。
「Japanese(日本人)!現在的你不是自己真正的姿態喔。只要把頭髮整理得清清爽爽,就能變成真正的自己喔。你的瀏海有點太長都蓋到眼睛喔。看起來不好喔。我,這鎮上最棒的理髮師喔。」
如連珠炮般一句接一句如此主張的男子,看來是跟飯店一樣同屬『辛格』集團旗下的理髮廳老闆。可能是從隔壁或者說同一棟建築物的餐廳老闆娘口中探聽到我是日本人的情報吧。
「別多管閒事。纏着頭巾都看不到髮型的傢伙講這種話也沒有說服力啦。」
聽到我這麼反駁,男子竟倏地把纏頭巾像帽子一樣摘下來……原來那玩意可以這樣摘下啊……
「這個叫Pagri喔。是清高與勇氣的象徵喔。要不要也幫你纏一個?只要附追加費用,可以幫你用王族的纏法喔。」
他接着又這樣向我提議,完全把日本人當凱子了。我決定不理會他,直接穿過去,但是把纏頭巾──或者說Pagri重新戴回頭上的理髮廳老闆,就像打籃球的防守動作一樣試圖阻擋我的去路。
聽着理髮廳裏的收音機大音量地播放着薩拉沙泰的流浪者之歌……讓埃莉薩跟在背後的我做出假動作嘗試穿出小巷,理髮廳老闆卻不讓我得逞。假裝要往右卻往左,假裝要往左卻往右。該死!這理髮師真有兩把刷子。穿不過去。
正當小巷中上演着這出搞笑劇的時候……
「──Japanese!現在的你不是真正的姿態喔。只要穿上漂漂亮亮的西裝就能變成真正的自己喔。印度產的纖維超棒喔。一套西裝原價兩萬盧比,現在只算你一萬盧比喔!我,這鎮上最棒的服飾店喔。」
而且他身上那套西裝,肩膀線條自然往下垂(natural shoulder),翻領部分狹窄(narrow lapel),腰部縮得較高,是純英國風啊。看了就讓我回想起在倫敦穿過的東西,連帶讓緋鬼之戰的恐怖回憶都湧上來了,令人很不愉快!
「日本人,打理個頭髮吧。」
在狹窄的小巷中,以大音量的流浪者之歌爲背景音樂,我、埃莉薩、理髮廳老闆與服飾店老闆不斷反覆橫跳。理髮廳老闆也好服飾店老闆也好,看起來平常的收入都不算少,可見技術與眼光確實不錯,但我現在可沒時間悠悠哉哉打理儀容啊。光是要出門到鎮上都讓我遇上這檔事,看來這次收集情報會很辛苦啊。假動作往左、又假裝往右……穿不過去啦!
「渾蛋……你們兩個都給我閃開!」
「日本人,打理個服裝吧。」
嗚哇!守方增員了。從理髮廳隔壁冒出一名西裝打扮的服飾店老闆,又進一步堵在我前方。話說看那有如一個模子印出來的臉就知道,服飾店老闆根本是理髮廳老闆的弟弟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