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彈 普通人·金次

十二月一日。從今天開始，我就是普通人了。

隨處可見、就學於普通學校的平凡高中生。

蕾姬也是既沒有拿狙擊槍、也沒把艾馬基帶在身邊、耳機因爲違反校規而拿下來、纖維制的西裝制服意外地適合她，看起來讓我感到很新鮮……我也必須要趕快習慣纔行。

入學第一天來到的東池袋高中，給人的感覺就是一間非常普通的學校。

這才叫一般學校啊，真是太棒了，跟宛如祕密基地一樣的武偵高中校舍簡直是天壤之別啊。

（雖然唯獨男女同校這一點讓我不太能接受，不過也別要求太多了吧。）

我抱着緊張的心情，穿上全新的室內鞋，走進校舍——視線還是忍不住會習慣去尋找可以拿來當遮蔽物的柱子，但這種行爲已經沒有必要了。

在走廊上嬉戲的學生們，也一點都沒有煙硝味，更不會給人一種對作戰相關的特技深藏不露的感覺。在這裏，我可以不需要看到每個人都想着「要跟誰組隊、要怎麼生存下去」之類的事情。

（這就是我夢寐以求的和平世界啊……！）

太棒了，終於讓我到手了，我總算開始體驗到這種感覺了。

我帶着充滿期待的閃亮眼神，走進既沒有刀劍、也沒有槍械的教職員室——

被分配到二年二班的我，就這麼跟被分配到一班的蕾姬短暫分別了。

帶着我走向教室的班導……是一名似乎綽號叫「金剛」的體育老師。這綽號我是靠讀脣術，從一旁經過的學生對話中得知的。他雖然給人的印象不算親切，但是跟那個徒手就能將巴士扳倒的前體育老師（蘭豹）完全不同，只是個普通的大叔罷了。

我們走了一段路後——

金剛「喀啦喀啦」地拉開二班教室的滑門。

於是我跟在他後面，走進吵雜的教室中……

「早晨班會開始啦，給我安靜點。首先，今天要跟大家介紹一名轉學生。」

金剛口中說着像學園劇臺詞一樣的話，然後像學園劇一樣拿起粉筆，像學園劇一樣在黑板上寫下我的名字……

『遠山金次』

新的同班同學們紛紛將視線集中到我身上——

除了萌以外，在上課之前的這段短暫休息時間中，還有其他幾個男生也跑來找我說話。

在平常狀況下的我，能夠表演的頂多就是白雪大爲稱讚的「蝴蝶刀連續開閉」而已。

我微微撇開視線這麼回答後……

那些都是關係到將來自己要怎麼存活下去，不，是要怎麼生活下去的現實話題。

話雖如此，但剛纔我差點折斷她纖細脖子的事情讓我也感到很愧疚。

——喀嚓！

「呃……沒有，我沒特別參加過什麼社團。」

……超累的。我明明就只是默默地坐在座位上而已的說。

（——S＆W M19左輪手槍、4英寸槍管版！）

「不……沒什麼問題。」

在一旁，身爲班長的萌露出有點擔心的表情，看着那樣的我。

在牆壁的公告欄上，貼的是「勤加漱口，預防流感」等等象徵着和平的海報，而不是像「禁止違法改造槍械」啦、「已嚴懲對教職員留守室進行竊聽之學生」啦、「美軍外流裝備大拍賣！」之類充滿火藥味的傳單。

這不只是因爲我本來就很不擅長跟女生交流，另外也是因爲——該怎麼說呢？她實在是個太普通的好女孩了。

我們都很認真地在談論這些話題，畢竟那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但那其實只是班上同學把金屬製鉛筆盒關起來的聲音罷了。

一名男生忽然說出了這種話。

或許是對我這個在奇怪的時期轉進來的神祕轉學生感到好奇吧？萌一邊跟我一起換着鞋子，一邊向我搭話。

學校給我的印象就像是又小又窄的溫室一樣。

然而，在一般學校似乎不會那麼輕易就被放過的樣子，臺下的同學們紛紛開始舉手發問了。

到了午休時間，我本來是打算去看看蕾姬的狀況……

我不斷被提出一堆沒辦法回答得很有趣的問題。

結果就在我努力壓抑着身體動作的同時，額頭上開始冒出冷汗了。

我頂多就只能跟她進行這樣的對話而已了。

可是就因爲剛纔的那些聲音害我徹底感到疲憊，而沒有那種餘力了。

「……」

「那有學什麼才藝嗎？」

班會結束後——

我拖着宛如強襲作戰結束後的疲憊感，到合作社買了甜麪包跟牛奶，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把它們吞進胃裏。

萌也真是好奇心旺盛啊。

呃……不妙，好幾個人都露出「？」的表情在看我啦。就連坐在旁邊的萌也是。

「……？……？」

總覺得被刀槍污染的我，不應該跟這女孩扯上什麼關係啊。

全部都是閒聊、閒聊，僅此而已。

「抱、抱歉，因爲有小蟲在飛的關係，那個……我把它趕走了。」

她一頭滑順的秀髮剪成鮑伯頭的髮型，雖然顏色帶有一點褐色，不過從眉毛看來，那應該是她原本的髮色。雙眼皮的眼睛，白皙的皮膚，身高一五八公分。縱使沒有到白雪或中空知的程度，也算得上是很健康的魔鬼身材。

一般學校的課程實在是有點難。

然而，我依然因爲同樣的理由而沒辦法好好跟他們對話。

結果大家正在談論的話題，着實讓我感到驚訝。

她這善良體貼的講法，就好像是在安慰剛纔自我介紹失敗的我一樣。

這種喜歡強人所難的傢伙，真的不管到哪裏都會有啊。

也、也太容易讓人誤會了吧？在武偵高中的話，那種東西可是因爲有造成誤射的可能性，而被校方指示要減少音量的啊。

「有問題的話等一下再舉手。遠山，你首先自我介紹一下吧。」

而我總是會反射性地對那些聲音提高警戒——

冷靜下來啊，金次。那些只是日常生活中普通的聲音罷了，你現在只是普通的高中生啊。已經不會有子彈從一旁飛來的狀況了，不需要去在意那些事情，給我專心上課啊。

然而，或許就是因爲剛纔那一下讓我神經整個緊繃起來的關係，結果像是書桌跟椅子「喀唰」的摩擦聲、熒光筆拔開筆蓋「啵」的聲音、遠處傳來工程電鑽「噠噠噠」的聲音，等等等等……我都聽成Jericho941、MK3A2、MP5A4……手槍敲擊聲、手榴彈拔栓聲跟衝鋒槍連射的聲音了。

可是我卻因爲實在太累的關係而婉拒了。我真是個白癡。

「妾生於偏遠之鄉，遙過東海道盡頭……」

我這個人……原來這麼無趣啊。哎呀，雖然我早就知道了啦。

我的斜後方忽然傳來擊錘被扳起的聲音——！於是我趕緊轉過頭去。

也因爲這樣，我入學第一天就開始感受到自己沒辦法融入大家的感覺了。

呃，在武偵高中也是會有這一類的對話啦，但那些都只是毫無意義的閒話而已。只是在同伴之間的交流中，扮演像生魚片料理中配料的角色罷了……大家主要的話題都是裝備與資金、任務與戰鬥等等。

我因爲偵探科時培養出來的習慣，將她的外觀分成各個部分進行分析後……

周圍給我的印象都是年幼而受盡保護的孩子們。

話說，她長得好可愛。這真是太不幸了。對我來說的話啦。

「表演個什麼東西來看看吧！」

微微吹起了望月萌那頭看起來很柔軟的秀髮。

到最後，我還是沒有跟任何一個人說到話，就來到放學時間了。

就在這時……

於是，大家都開始感到很無趣了。

正當我彷彿看到什麼異世界般凝視着公告欄的時候……嘶……

或許是因爲萌去勸說的關係，是有一羣男生跑來邀我去KTV啦——

又趕緊停下動作了。

金剛對坐在我隔壁座位的女孩子說了一句「關於學校的事情，如果遠山遇到什麼不清楚的問題，就告訴他吧。」之後，便離開了教室。

於是對方也漸漸感到有些無趣……最後留下一句「哎呀，總之有機會的話再一起去玩吧。到時候再約你。」之後，就離開了。

「是、是的。呃……我叫遠山金次，請多指教。」

然而在這間教室中，首先，我根本沒聽到有關工作的話題。頂多就只是拿來賺零用錢的打工程度而已。大家的對話都只維持在表面，到處都感受不到在談論重要事項的氣氛。真的就像是花圃中的輕鬆閒聊時光。

「那現在有什麼問題嗎？」

該怎麼說呢……

我在心中一邊如此勉勵着自己，一邊聽着老師朗讀古文課本上的文章：

不過，這下我可困擾了。

就在我感到不知所措的時候……

「……」

我不禁深切感受到武偵高中的程度之低，但是不努力也不行啊。畢竟從今以後，比起手槍的知識或跟蹤術之類的東西，微積分的方程式絕對會對我更有幫助的。

我就這麼陷入自我厭惡之中，離開了教室……一邊感受着因爲沒帶裝備而感到奇怪的平衡感，一邊走下樓梯。

「呃、沒什麼特別……就是看看電視播放的電影之類的……」

「遠山同學在之前的學校是參加什麼社團呢？」

結果我的手臂吹起的風……輕飄飄地——

另外，因爲在武偵高中不管男女都是一堆怪咖，所以我在團體中嚴格上來講應該是擔任吐槽的角色。而大概就是這樣的習性根深柢固的關係，讓我很難正常的跟普通的女孩子說話啊。

武偵在不特定多數人的面前，不可告知太多關於自己的情報——這個被徹底訓練的習慣不小心又冒出來，結果我背對着黑板道出自己的姓名後……就這麼結束自我介紹了。

「哦哦，好。」

但是持有刀械好像會違反校規的樣子，所以我根本沒帶在身上啊。

「興趣呢？」

「那個……我沒什麼可以表演的東西……」

雙手提著書包、身體微微前傾的萌……因爲剛好眨了一下眼睛，而我也偶然反應得比較快的關係——

我雖然很清楚自己必須要適應這樣的世界觀纔行，但還是因爲沒辦法立刻做到而感到焦急……

不對，這應該是因爲她身爲班長的責任感吧？她因爲發現我入學早早就開始有被孤立的傾向，所以纔會想要做些什麼事的。畢竟金剛也把我的事情塞給她負責了。

……太耀眼了。

因爲我不擅長主動找人說話的關係，於是默默地聽着周圍的對話聲——

「會什麼特技嗎？」

（我現在很累啊，真希望她能暫時不要管我的說……）

我被金剛這麼一說，於是……

「老師也交代過了，如果你遇到什麼問題的話，就問我沒關係喔。我叫望月萌，是班上的班長。因爲其他班上也有一位叫望月的同學，所以大家都叫我萌喔。」

所以這樣的藉口就成功矇混過關了。

「——嗚！」

於是我將無意間伸向根本不存在的貝瑞塔的手縮回書桌上……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似地，把視線又轉回課本上了。

「特技……也沒有……」

而遵照指示坐到靠窗邊最後一個座位的我……那名女孩子忽然就露出笑臉說道。

我忽然感受到有人從背後偷偷靠近的氣息，而立刻做出反射動作——「啪！」一聲先發制人、準備用手刀攻擊對方的喉頭……

「……！」

電視節目上二線藝人的話題、最近流行的減肥方法、對麥當勞漢堡的喜好、上課中偷偷看手機的方法、某個遭到停學處分的人要回到學校而感到討厭之類的惡言惡語……

於是我只好讓她就這樣跟在我的身邊了。

「我呀，參加的是家政社喔。雖然裏頭都沒有男生啦……遠、遠山同學會做料理嗎？」

哦哦，原來她是在招募社員啊。

但是，爲什麼講到我名字的時候要忽然把視線低下去？

又白又嫩的臉頰也好像有點泛紅呢。

難道在一般學校，光是要拉人進社團就那麼需要勇氣嗎？

「呃，只有女生的社團有點……我會很困擾。」

「啊！說、說得也是呢。果然是那樣呢。」

就在萌垂下她有點粗的眉毛，露出害臊的表情時——咻！

一陣寒風吹過，輕飄飄地……

（……嗚……）

她身上那件跟典型制服夾克很相配的格子裙被微微掀起來，於是我趕緊把視線移開了。

「討、討厭，這風真是的，嚇了我一跳。」

武偵高中的女生們無時無刻都會露出來的大腿稍微見個光，萌就表現出很害羞的樣子。

而我的臉也有點紅起來了。怎麼會有……看、看起來那麼柔軟的大腿啊。

那絕不是因爲她胖的關係。應該是她肌肉跟皮下脂肪的比例，和武偵高中的女生們不一樣的關係吧？

該怎麼說？就是感覺很豐腴水嫩……跟武偵高中的女生們比起來，讓我有種新鮮的感覺……

（……等等！金次！不準去想這種奇怪的事情啊！）

我之前在武偵高中……雖然也不能說完全沒引起過問題，但至少不是因爲這樣被退學的。這點校長也對我保證過了。

然而在一般學校，要是我做出什麼問題行爲（爆發模式）而遭到退學的話，我就會變得沒有容身之地啦。

對我來說，現在最重要的是學校的成績，還有人際關係啊。

她雖然本來就不太怕累，不過看來她對精神上的疲憊也很有耐性的樣子。真不愧是狙擊手。

萌忽然露出莫名沮喪的表情後，離開了我們眼前。

不是「大概」，應該是「絕對」。而且還是用我當話題的材料。

「進來吧，金次。家裏有金花的『什錦果子』喔。小薄荷也進來吧。」

我看到一名穿得像搖滾歌手的男子說着這樣一句話，走進我的家門……等等……

而秋水的情況就是完全相反：雖然慢，但是重。就算是奶奶的體重，少說也有四十公斤，是子彈的五千倍。如果能將那些重量集中到拳頭上，一口氣進行撞擊，就只需要一點點速度便能產生強勁力道了。

然而，爺爺立刻又接着問道。

（剛、剛纔那是……G…GⅢ……！不、怎麼可能？這是怎麼回事……！）

「但是什麼？」

爺爺他……好像很開心地，對我笑了一下。

「嗯——年輕姑娘真好啊。嗚嘻嘻，有薄荷的香味兒，就叫你小薄荷吧。」

出現啦。「風」。那鬼東西又出現在蕾姬的心中了啊？

（這狀況……也太出乎我預料了吧……）

「你這小子根本沒搞懂什麼叫社區互助啊！」

「我也沒有。」

只有八公克重的九毫米帕拉貝倫彈之所以能產生巨大的衝擊，是因爲它速度極快的關係。雖然輕，但是快。

「……我回來了。」

蕾姬戴着她似乎還是有帶到學校來的耳機，對跟在我身邊的萌稍微瞪了一眼後——又用一雙感覺好像是在責備我的視線看向我。那是在搞什麼？

感到全身無力的我，別說是垂頭喪氣，根本是當場跪到地上了。

「——真不愧是金次同學，手腳真快。」

穿着武偵高中水手服的、金、金女……

「請金次同學嚴加戒備。我感受到跟風有關的人物出現在附近了。雖然我認爲那完全只是偶然，但對方距離我們並不遠。」

「你、你們這兩個傢伙……爲什麼會在這裏啊……」

「——呦，這不是老哥嗎？我纔想問你怎麼會在這裏勒。我是來家庭體驗的啊。」

哎呀，雖然我對這招原本也只是知道原理而已啦……

我雖然這樣回應蕾姬，可是她卻一點反應都沒有。

比起對爺爺的招呼，我首先開口就是一句非常理所當然的疑問。

光靠原理，連蟲子都殺不了。而現在，多虧爺爺偉大的犧牲，讓我見識到了實際出招的樣子，也總算抓到實踐上的訣竅了。不知道我辦不辦得到這招啊，在爆發模式的時候。

「去把對面左右三戶鄰居的門前也掃乾淨！下次沒做好就是鐵拳伺候啦！」

衝擊的力道——也就是打擊力的強弱，實際上是取決於衝撞物體的重量與速度。

我可是爲了努力成爲一名普通人，甚至不惜離開原本的學校啊。

然後，再經由GⅢ→金女的途徑打小報告。

這樣一來，想想會怎麼樣？就是連短拳——幾乎沒什麼動作的打擊——都可以發揮極爲強勁的打擊力，造成像爺爺剛纔那樣彷彿被車子撞到一樣的效果。

光是書包就感到沉重的我，單手將書包掛到肩後這麼說着。於是——

武偵高中應該也是因爲知道這一點，纔會把我指定到這間學校來的吧？

我從今天開始要住宿的老家，位於稍微跟JR巢鴨站有點距離的地方。

我的老弟跟老妹，用美國人特有的直爽態度回答着我。

聽到她這句話讓我嚇了一跳。仔細一問，蕾姬似乎在班上女生之間的評價是「好可愛、好可愛」而大受歡迎的樣子。看來她是被當成不說話的小動物而飽受寵愛。甚至好像被女生們邀請，而已經加入美術社了。

短短五秒，無口女與陰沈男的空虛對話就結束了。

我那位穿着和服、披上袢纏（注2 日本和服中用來防寒的半身夾克。）的爺爺——遠山鐵，「啪！」地用木屐敲了GⅢ的頭一下，把他又趕回門外後，自己也走出家門。

我在這裏也要謹慎注意纔行。對我來說，女孩子是很危險的。

「好一顆牛奶糖色的柿子呢！」

碰！

另外，在圍籬的另一邊，拿着木棒伸向庭院中柿子樹的人影是——

他露出一臉色鬼的表情，豎起自己的小指，打從心底開心地看着蕾姬的臉。

就在我轉過轉角，準備走向家門的時候——

「……你是在誤會剛纔我跟萌的事情嗎？那是那傢伙擅自跟在我身邊而已啦。」

正當我懷疑自己看錯而揉着眼睛時……

堂堂前任美國大總統護衛官的人工天才，居然會在巢鴨掃除街道。

這兩個人明明上次道別的時候吵了那麼嚴重的架……不過看他們現在這樣子，大概是後來又和好了吧？

「我明白了。但是……」

跟警戒着GⅢ的蕾姬一起走到家門前，對爺爺短短說了一句：

（原來我的普通人等級連蕾姬都比不上啊……！）

「沒什麼問題，金次同學呢？」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遠山家奧義之一的這招，竟然還是在如此意外到不行的情境下。

光是這樣，就讓我不禁感到「回家真好」了。

「喂，老頭，街道我已經掃好啦，快教我奧義啊。」

蕾姬難得主動對我說話了。而且還是跟剛纔一樣，用責備似的眼神看着我。

爺爺驅使着他那似乎也有遺傳給我的敏銳嗅覺，聞着蕾姬身上的香味。忽然——

「——嗯？這美人胚子是金次的『那個』嗎？」

爺爺當場「哦噗！」地發出不成聲音的聲音，一口氣撞到對面的磚瓦圍牆上。喀啦、喀啦啦……被衝擊撞壞的圍牆，就這麼把爺爺埋在底下了。

這傢伙看苗頭不對就裝作沒聽到了啊。

從東池袋高中來看的話，勉強算是可以徒步上學的位置。

在她的書包上……就像普通的女生會掛一些布娃娃一樣，她掛着從狙擊槍上拆下來的瞄準鏡……不過哎呀，一般人應該看不出來吧？

不，這種事情，一定不管是誰都料想不到的。

「我說你啊……不要把那種東西放在這種地方行不行？還有，也不要把艾馬基帶來啦，讓它留在家裏吧。要是它亂咬人的話，可是大問題一件啊。另外，也別把刺刀帶來喔？那可是會違反校規的。」

我對隔着圍籬向我拋媚眼的金女也嘆了一口氣後，站起身子……

（好久沒回老家來了啊。）

話說回來，我明明就累個半死了……蕾姬好像看起來一點都沒事啊。

「蕾姬，你那邊怎樣？」

「呿！」

我們走過商店街的邊緣，來到建有許多古老透天厝的住宅區。與小巷中玩着投接球的小孩子、騎着腳踏車巡邏的警察，以及雜種的流浪貓擦身而過……轉過一間寂寥的香菸店所在的轉角處，通過一間木材行門前……再稍微走一段距離，就看到一間日式建築，正是我的老家。雖然外觀老舊，不過非常寬廣。

「呃不，該怎麼說？是這傢伙擅自跟着我來的……」

兩人一組行動有什麼好稀奇的？這不是個人危機管理的基礎嗎？

另外，根據大哥以前對我做過淺顯易懂的解釋是——

（這是……秋、「秋水」……！）

所以那一類的話題只要保持最低限度就好了。沒必要扯上關係的事情，我是絕對不會出手的。

另外，艾馬基也像一尊石獅子一樣乖乖坐在她的身邊。

就在我不禁感到錯愕的時候……蕾姬默默地走向位於路邊的投幣式寄物櫃，從細長型的寄物櫃中拿出了一個行李箱。就是裝有她的朋友——德拉古諾夫的箱子。

接着，蕾姬又有點不悅地瞪向萌，結果……

我跟蕾姬並肩走在路上，就看到放學路上的學生們都一直在偷看我們。

「啊、呃、那就再見囉……遠山同學。」

因此，在拳擊之類的場合，人們常說要「儘可能將體重放到拳頭上」。而這招秋水，就是「將全身重量毫無保留地放到拳頭上」的招式。

「唔，你回來啦。」

「喂，老頭！你這不是害我又要打掃了嗎！」

不過我見苗頭不對，就當作沒聽到了。算是對剛纔的報復吧。

「哥哥說話真不合理～做孫女的不可以到爺爺家來嗎？啊，不過哥哥放心，我沒有跟亞莉亞她們說喔。畢竟家族團圓的時候，我不想被外人打擾呀。」

看來一般學校的世界真的充滿了我不知道的事情啊。

GⅢ大聲怒吼着，而奶奶則是也不理會他們的樣子……

我跟萌走出校門後，就看到在各種意義上都很危險的女孩子——蕾姬呆站在路上等着我。

「我已經交到朋友了。」

在中國拳法中，也有發展出類似的招式，叫做「寸勁」。而秋水就是那個招式的極限版。簡單來說，就是乍看之下像拳擊，但實際上是極度技術化的全身撞擊啊。

「哎呀金次，你回來啦。哎呀哎呀，好可愛的女孩子呢。」

面對頂上的平頭已經徹底斑白而步履蹣跚的爺爺，那個個性兇暴的GⅢ也只是咂了一下舌頭……就乖乖聽話地又拿起掃帚了……

而就在我們來到距離學校有點距離的明治大道上時……

「話說回來……你覺得你交得到朋友嗎？我是看起來很難啦。」

——碰磅！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出現的，遠山雪……我的奶奶，在說話的同時，一記短拳就打在爺爺身上。

看來……我是被GⅢ監視了啊。利用美國的偵察衛星或是通信監聽系統之類的。

說着，她就將雙手放回駝背的腰後，悠悠哉哉地走進屋裏了。

奶奶……你是聽說我要回來，特地去買什錦葉子的啊？

雖然我小時候確實很喜歡喫啦。看來在奶奶眼中，我現在依然還是跟以前一樣呢。

不，或許不管過了多久，在爺爺奶奶的眼中我都是小孩子吧？

「哎呀——老子都不知道金叉居然會有私生子啊。」

「我想老爸自己應該都不知道吧。現在大哥也還活着，咱們變成四人兄妹啦。」

在暖桌邊，我跟爺爺一邊喫着奶奶端出來的豆葉子，一邊聊着天。

順道一提，爺爺他毫髮無傷。

而這部分的原理，我也能明白。畢竟我也是每天承受着亞莉亞的家暴，所以唯獨在耐久力上有長足的進步啊。簡單來講，這就是容易惹女性生氣的爆發模式體質，所帶來的一種副作用啦。咱們家一族就是特別耐打啊。

題外話，奶奶她在嫁入遠山家之前，據說是某個戰鬥民族（不知道爲什麼，她不願意詳細告訴我）的子孫。因此對於遠山家的武術，她也已經很精通了。

（……只能祈求這不要對金女造成什麼壞影響啊……）

我的老家包括現在這間爺爺的房間在內，全部都是和式房間。

門框上裝飾着爺爺軍人時期的照片，壁龕中掛着古色古香的掛軸，還擺着奶奶的插花。總覺得那盆插花跟白雪的風格好像，或許是同一個流派吧？

「……」

小薄荷——蕾姬也乖乖跪坐在暖桌邊，將膝蓋伸到桌下。但她完全就像是個房間裝飾品，或是一尊等身大的公仔，動也不動。

一方面也是因爲那樣的蕾姬所釋放出的壓迫感，讓我們家族間的對話微妙地聊不起勁……

「嗯——看來週末的賽馬場地會有點溼啊。」

結果身爲現在沒什麼客人會光顧的推拿師（兼賽馬賭客）的爺爺，就拿起賽馬報紙來看了。

而心中覺得至少也該談談正題的我，決定將在電話中只有輕描淡寫帶過的事情提出來。

「爺爺，那個、關於學校的事情……」

放學之後，對孤獨的我來說也是一段難熬的時間。

但是因爲念起來跟「變態（Hentai）」一樣，所以大家都不喜歡，而取了別的稱呼方式。然而爺爺卻總是堂堂地用這個名字在稱呼。

我要變成一名普通人才行。我已經下定了決心，也已經走到這裏了。

怎、怎麼會是這樣……

畢竟我不能沒事就盯着別人看，卻又不想像蕾姬那樣看着虛空發呆。結果我就反覆看了好幾次麪包空袋子上的成分列表。我到底是在幹什麼啊？

「所謂的春書，隔一段時間後再拿來欣賞，又會有一番新鮮的滋味。就算覺得看膩了，也要切記不可丟棄啊。」

所以其實，我是不可以因爲這種話題而聊得很開心纔對的。

午休時間還有三十分鐘，我該做什麼好啊？

不只是那些女生而已，原來男生也是會背地裏談論別人的啊。

「住手……快收起來啦！」

我原本懷抱着夢想與希望而進入的高中——現在卻莫名地變成一個折磨我精神的場所。

「話說遠山啊……」

跟我原本想像的，還差真……不，並沒有差。這地方正是我過去想像的場所。我之所以會沒有容身之處，是因爲我的個性缺乏社交性所害的。

「是啊，真虧爺爺會發現。」

「總覺得那個人一定有隱瞞什麼事情。」

就在我想着這種無藥可救的念頭時……

「真厲害……光看就知道啦？」

我姑且提醒了蕾姬一下，不過她也只是對我點了點頭而已。

爺爺一邊說着，一邊像玩紙牌一樣把大量的照片攤在地板上……

（我也來效法看看吧，順便也可以補充一下睡眠。）

我的聖域——屋頂似乎被其他人入侵了。

「小子！不準把視線避開！遠山家的男人要能隨心所欲地『返對（Hentai）』纔算得上是獨當一面啊！」

確實……比起學校的同學們在聊的搞笑藝人話題，現在這種話題還比較能讓我感到適應啊。有一種「原本的自己」的感覺。

尤其是午休時間，讓我特別難受。

「話說回來，金次。你明年就是十八歲……也差不多到了可以學『春水車』的年紀啦。」

「年輕的姑娘雖然不差，但女人終究還是要過二十纔有韻味兒。你瞧瞧，嗚嘻嘻。」

「話說……GⅢ跟金女是怎麼跟爺爺說明他們的事情啊？」

大家看起來都很開心。我是不懂他們爲了什麼開心得那樣又跑又跳啦，不過總覺得他們就是過得很充實的樣子。參加社團的人，爲了運動揮灑着汗水；用功的人，則是跟朋友一起前往補習班。

老實講，我應該要開始過着跟戰鬥招式無緣的生活纔對。可是……

原來爺爺剛纔那個……並不是單純在對蕾姬性騷擾啊？

這麼說來，我完全忘記了。爺爺可是一名徹底的美女寫真宅男啊。

「洗手間。」

「是啊，我也有同感。」

「遠山家的密技之一。招式啊、招式。」

（今天也是，一個人都沒講到話啊……）

話說，拜託你們不要把別人身體上的特徵拿來當話題講行不行？要是對方很敏感的話，可是會心理受傷的。

「金次你也很快就會到可以光明正大購買成人商品的年紀了。近年來也有動畫可以挑選，你們這個年代甚至還有叫『二次元』的大礦山可以開發。金次！你要努力讓春水車達到更高的境界，並且永遠將它做爲你的嗜好，隨身攜帶播放裝置鑑賞啊。」

我在校內徘徊了一段時間，卻發現不管到什麼地方，都會看到三五成羣的學生集團。

（就連對奶奶都要保密——而且藏在保險箱裏的、招式？）

第二學期已經接近尾聲，班上的男生們都早已成立了自己的小團體，而我則是任何一個團體都沒有加入。因此，我每天都過着跟男生們沒講到什麼話的日子。

「……呃，確實在各種意義上都可以那麼說啦。」

「聽說他的手臂上有很嚇人的傷疤喔，像這樣呈鋸齒狀的。我聽男生說是在體育課的時候看到的。」

經過數十年歲月精挑細選出來的數本美女寫真——宛如什麼夢幻情景般被攤開在榻榻米上。

然而，爺爺依然頭也不回地看着報紙說道。

我不經意地瞄到那個確實有點像白雪的大姐，穿着泳裝擺出撩人姿態的照片，不禁徹底慌亂起來了。

所謂的「返對」，就是爆發模式的古老稱呼。

「我纔不要勒！」

（沒想到被人稱爲「魔鬼檢察官」的老爸，過去居然是個愛哭鬼啊？真是世事難料呢。）

……寫、寫真雜誌與泳裝寫真集的、剪貼冊……！

「——老子沒讓他們多說，畢竟他們一副就是要編故事的樣子。不過，老子看一眼就知道了，那兩個孩子跟咱們家有關係。而且鍛鍊得很精幹，哥哥主攻拳，妹妹主攻刀。」

都已經這把年紀了，居然還在玩這套……！

接着，等到蕾姬的腳步聲遠去後——

他從保險箱中拿出來的東西，是大量的……

但是——

（到處都沒有我的容身之處啊……）

雖然從我坐的地方看不到，不過從腳步聲跟講話聲判斷，應該是幾名女生。

「啊……我們家的廁所是和式的喔。你會用嗎？」

至於學校方面——幾天過去之後，狀況依然沒變。

這麼說來，根據理子以前寄給我的郵件說，亞莉亞她在讀小學的時候，因爲真的是一個朋友都沒有……所以似乎有過一段裝睡度過休息時間的黑歷史。

「看啊，這姑娘的身材像不像星伽家的那個娃兒？嗚嘻嘻！還有這邊是洋妞，這邊是童顏系列。像這樣進行分類，就是春水車的關鍵。畢竟男人心中對女人的喜好會隨時間而改變，偶爾又會想回味過去的嗜好。所以要先預測到這一點——將春書進行分類、典藏，隨着自己的心情周旋於各種女體之間，就有如旋轉水車一樣！」

雖然針對這件事我也想聽聽詳細的說明，然而爺爺依然是……

嗯？她們好像在講我的話？

他壓低聲量說道，並收起報紙，從壁櫃的深處拿出了一個保險箱。

那種東西有什麼好稀奇的？在武偵高中，身上沒傷的學生頂多就只有CVR的女生們而已啊。

「你也是一樣啊，金次。」

究竟是什麼？我忍不住感到有點興趣了。

聽到他如此寬容的一段話，於是這個話題也就此打住了。

所以說，今天我打算去找一個教室以外的場所，來度過午休時間——

爺爺甚至連這種事情都看穿，接着自己也笑了起來。

要我加入他們，卻什麼話都不說地坐着，也太奇怪了。

「這就是你爺爺的爺爺利用當時的版劃開發出來的春水車，經過老子將它進化成照片版的招式。光是要做出這玩意就很花時間，老子可是從戰前就一路在收集啊！」

爺爺一邊用紅筆在賽馬報紙上畫着圈，一邊小聲呢喃。

「你要去哪？」

我爲了離開學校而走在校內，無論如何都一定會看到學生們的身影。

爺爺「喀喀喀喀、喀擦」地打開保險箱後……

「你這小子，總算笑了。老子看你今天一整天應該都沒笑過吧？」

傷疤？哦哦，就是我跟夏洛克戰鬥的時候，被櫻花的衝擊波自損，留下來的疤痕啊。

「看起來很有男子氣概啦。想必是經歷過各種難關，越過死線活過來的。」

「好可怕！是被什麼機械捲到的嗎？」

聽到我這麼一問……爺爺先是確認了一下奶奶在煮飯的聲音後……

就在我想着這些事情，沉默了一段時間後……蕾姬忽然站了起來。

我不禁苦笑了一下。

「……是狙擊手吧？」

「方纔，老子聞到那姑娘身上有那種火藥味兒啊。」

感覺爺爺體內似乎有某種開關「喀」一聲被打開的樣子。

我在武偵高中的時候，就被綴說過是個「缺乏社交性」的人。而這個缺點，現在都表露無遺了。

我就這樣到處走着，最後總算發現了一個無人地帶——屋頂水塔的陰影下。於是我在那裏坐了下來。

今晚既不會有強襲作戰要參加，也不會因爲收到救援請求而坐進車輛科的四輪驅動車中。就算想要來場射擊訓練轉換心情，我也已經沒有訓練的必要了。什麼都沒有。

「呃、春水車？那是什麼？」

這人還真的是，不管過了多久都不會變啊。

「雖然臉蛋可愛，但老子敬謝不敏啊。狙擊手，很難對付的。」

（原來……這就是、一般學校嗎……）

「不必多說了。學校這玩意就跟車子一樣，你要換一臺也行，不想換也罷。金叉小時候也是老受同窗欺負，哭個不停。老子的成績也都只會拿到丙或丁。咱們遠山家的男人，就是跟學堂兜不攏啊。」

就只有我，什麼事都沒得做。

（不過……看來大家在私底下也是會談論我的事情呢。）

我是不是離開這裏比較好？可是，如果從這裏移動的話，會被她們發現的。

雖然我因爲沒興趣而從來都不知道，但原來這種東西——像、像這樣一本本攤開來欣賞，就會有種「任君挑選」的感覺，而更加危險啊！

畢竟我也曾經徹底輸給蕾姬過啊。

爺爺忽然像是要稱讚我一樣笑了一下。

我總不能跨過護欄，用繩索垂降到樓下啊。

反正對方也沒看到我……我就不要輕舉妄動吧。裝睡就好了。

而萌也是，自從她看到我跟蕾姬一起放學之後，總覺得她對我的態度就變得有點距離了。

然而，除了這份難受的感覺之外——

每天什麼事都不會發生，什麼事都不用做。其實也很痛苦啊。

（難道明天、或是後天，也要過着像今天一樣的日子……永遠持續下去嗎……？這就是普通的世界嗎……？）

這是我所期望的環境。

因此，我現在應該要感到很幸福纔對。

但是，爲什麼、我會覺得這麼焦躁呢？

（……這地方、太空虛了啊……）

不，其實空虛的是我。

如果不當一名武偵，我就變得什麼都不是了。

最後剩下的就只是宛如空殼的自己。我現在痛切地明白了這件事情。

（比起像現在過得這麼難受，以前遇上劫機的那時候還比較輕鬆啊。）

想到劫機……

現在亞莉亞跟理子究竟過得怎麼樣呢？白雪也是。她們是不是接受了什麼委託，正爲了事件東奔西走呢？會不會遇上什麼危險呢？

就在我擔心着同伴們的事情，走近校門的時候——

（……？）

好像聽到什麼人在爭執的聲音。

是從校園的角落、腳踏車停車場傳來的。

有兩個兇悍的男性聲音……還有女生的聲音。看來應該是那個女性被男生們纏上了。

「……」

我雖然因爲過去的習慣而把注意力放了過去，但是我立刻就決定快步離開學校了。

「……朝青，閃人啦。喂，遠山，你給我記住，罰金算在你頭上啦。」

意思就是：下次要活着再見面。

接着，我表演出倒向後方的樣子，甚至「哐啷」一聲趴到倒在地上的腳踏車上面。

「關你屁事啊！別對老子出意見，你還早了一百億光年啦！」

在那裏，我看到幾輛東倒西歪的腳踏車……

「哦哦，我知道了，真是抱歉啊。」

「呃——我說啊，把那閃閃發光的東西收起來吧？」

根據我的判斷，萌並沒有戰鬥能力。完全沒有，是零。

接着蕾姬……居然就用她纖細的手，撿起那支球棒。我說你啊，面對兩個外行人是想做什麼？我只好用簡易眨眼信號對蕾姬發出「快逃（RA）」的指示，姑且讓她帶着球棒先撤退了……

就在這時，從教職員室的方向傳來了金剛的怒吼聲。

……我不禁咂了一下舌頭。

我說着，走到藤木林可以拿刀刺到我的距離內。

「像你這種小子，老子一拳就把你殺了！」

看來是因爲察覺到我被捲入麻煩之中，而跑過來的吧？

以及一邊說着這種話，一邊扶起自己腳踏車的萌。

根本連三分鐘都不到啊……

不過現在重要的是，問題變得更棘手了。

「……遠、遠山同學……？」

「……」

聽到朝青粗野的聲音，於是我把頭轉過去一看——

——啪！

啊——萌同學，拜託你不要含着淚光看着我，還一下子就把我的名字曝光好嗎？

但是，這兩個人看起來真的已經虛脫的樣子呢，而且是自己打到累的。

話說……他們雖然對我又打又踢的，可是我一點都沒有捱揍的感覺啊。

接着保持絕對不會刺傷人的距離跟速度，將藤木林的手誘導向朝青的方向。

不過，很好。這下他把短刀的方向從萌身上轉向蕾姬了。明明還隔了一大段距離的說。

「……嗚……」

面無表情地任由對方抓住的蕾姬……一方面是因爲我命令過她的關係，所以她完全是手無寸鐵。而她原本是狙擊科的，因此也沒學過格鬥技巧。這種時候才真正能派上用場的艾馬基，現在也留在我老家啊。

那東西雖然對我來說不算什麼，可是如果藤木林一個失手的話——萌、或者藤木林本身就會有危險。我搞不太懂他那句「幹掉你」是什麼意思，但既然他拿出那種東西，應該就是打算要使用吧？怎麼想他都不可能馬上又收回去的。

不出所料，朝青看到向自己刺過來的短刀而嚇了一跳——當場就鬆開了抓住蕾姬的手。

（就算他們一看就知道是不良少年，但怎麼說都還只是普通人啊……不過，那玩意就不太妙了。）

剩下的就是……

「呼、呼啊……知道厲害了吧？」

「呀哈——！女人變多啦！」

「——啊？」

而在這兩名把東池袋高中的制服穿得亂七八糟的男生身邊……那、那是什麼鬼啊……？一輛機車上裝着空氣阻力看起來就很高的擋風玻璃、缺少滅音器的直線排氣管，還貼了滿滿的貼紙。看來原本應該是一輛川崎西風（ZEPHYR）吧？可是卻做了一堆會降低機車性能的改造。要是被武藤看到的話，他應該會發飆纔對。

「嗯——？又跑出一隻了。這女的雖然沒見過，可是穿着咱們學校的制服勒。」

「——幹！沒有人能從老子手上逃走的啦！」

好啦，我輸了。這可是從我在外堀大道輸給希爾達以來，最明確的一次敗北喔～

拿着短刀的藤木林把眉頭皺到不能再皺，歪着頭瞪了我一眼。

我其實應該要稍微假裝一下自己被打敗的樣子纔對，要不然這兩個人是不會痛快離開的。畢竟現在是在女孩子的面前啊。

而那個被朝青抓住頭髮、單手就被舉起來的人是……

「藤木林！朝青——你們這兩個小子，停學中在幹什麼！」

我不小心就脫口這樣回答他們了……不妙啊。

而男生們的聲音聽起來很激動。要是他們使出暴力行爲的話，萌應該只有捱打的份吧？

要行動的話，就是現在。

在這地方生活最重要的，就是不要太顯眼。不要引起什麼問題。

於是我裝作跟只把身體靠過來的藤木林扭打在一起的樣子……

該死，真沒辦法啊。

我本來是打算等他刺向我的時候，抓住他手腕的——可是看來藤木林並沒有刺傷人的勇氣——他居然緩緩把刀尖豎起來朝向上方了。可惡，外行人就是會做出這些出人預料的行爲啊。

「——學校規定不可以騎機車上學呀……！噪音也會給人添麻煩的……！」

「嗚喔！」

就是那個叫「藤木林」的輕浮男拿在手上指着萌的——短刀。

呀……哈……？我看你只是想叫叫看而已吧，藤木林。

首先，他們要出招前的姿勢太爛了，重心的轉移也很嫩。

「住、住手！他們兩位纔剛剛轉到我們學校來而已呀，不要對他們那麼粗暴！」

「啥？你誰啦？看屁啊！」

「住手、拜託你們住手呀——！」

「哦……！」

剛纔那個女性的聲音——是望月萌，坐在我隔壁的女孩子。

「籲、籲……怎樣……」

呃……你們……該不會已經沒力了吧？

萌、萌同學……你居然連我們的身分都那麼輕易就報給對方知道……

他們身上的各種配件之中，我的視線只專注在其中一點上。

「看招，這招給你死！」

還有，光年是距離的單位喔？看來他腦袋不太好啊，雖然我也沒資格說別人啦。

只要我乖乖讓吵死人的藤木林跟朝青好好揍一頓就行了吧？

氣喘吁吁的藤木林好不容易把那臺因爲改造而變得很難發動的機車發動起來，載着朝青搖搖晃晃地離開了。

朝青正用他粗肥的手抓着一個人的頭，把那人拖到我們眼前。

畢竟在一般學校，暴力問題似乎是一種重罪啊。

這力道與其說是「碰！磅！」還不如說是「咚！啪！」勒。

好啦，這下我該怎麼和平收拾這個局面呢？

擊中目標的方式更是差勁。我甚至還必須要小心注意，不要讓他們在打到我的時候扭傷手腳，真是超難搞的。

那、那傢伙……

（該死……到底是在做什麼啦！）

「就說咱們不是來上學的啦！老子現在可是停學中啊！」

我其實有注意到他打從一開始就隔着窗戶在注意這邊的動靜了。原來如此，他是在等藤木林跟朝青都累到動彈不得之後纔出面的啊？真不愧是社會人士，很懂得處世之道嘛。

（蕾姬……！）

我只好不得已地現身在他們的眼前了。

拿着一把看起來像雜誌郵購買的伸縮刀，說這種種話的——是個染了一頭誇張的金髮、帶着一副小小的有色墨鏡、耳朵上戴了一堆耳環的瘦男子。從剛纔萌的視線來判斷，他應該叫藤木林。

就在藤木林一把抓住感到畏懼的萌的衣領，還用他的長舌頭舔了一下短刀的時候——

就這樣讓他踢中了。

竟、竟然瞬間就發飆了。爲什麼？

「給人添麻煩？你在說啥啊？」

「……喂。」

我——雖然下定決心只要靜觀狀況就好，卻依然還是忍不住走向腳踏車停車場了。

「很～好，望月，你對老子講話太失禮，罰款十萬。付不出來的話，老子就幹掉你。」

「藤木林同學，朝青同學，那拜託你們至少把踢倒的腳踏車歸回原位……」

特別優惠，就連效果音都給它附上了。額外再加個呻吟聲，雖然或許有點演技過剩啦。

看着我們這番鬧劇，萌竟然還拚命哭叫着，害我差一點就笑出來了。不過因爲那樣不太好，所以我只好忍住自己的笑意。

在武偵高中，那可是源自於傭兵行話的一種親愛用語啊。

我雖然已經儘可能用平穩的語氣對他說話了。可是……

呃，甚至連金屬球棒都被他丟到地上了。也太沒膽了吧？

「嘿，不是會給人添麻煩嗎？快把它撿起來啊，班長大人？」

因此我只好使出畢生的演技，一方面保護自己也保護對方的腳，一方面裝出讓對方覺得「痛快擊中」的樣子——

要是被捲入什麼打架風波之中，結果因爲在武偵高中的壞習慣而出手打人的話……就會被停學，甚至搞不好會被退學了。

正因爲是外行人，所以有很高的機率會搞砸啊。我在調查書中已經看過太多原本亮刀只是爲了恐嚇，到最後卻一個失誤而刺傷對方的傷害事件了。

想到這種事情，讓我又忍不住想笑了。我要憋住纔行。

（給我記住……嗎？）

「我就說，拜託你把那個收起來吧。」

說着，將喫完的炸雞骨頭丟到地上的……是另一個與藤木林相反的胖男子。他叫朝青是吧？小平頭上剃了幾條几何學圖案的紋路、從制服的衣襬下露出幾條鐵鏈、手上還拿着一根金屬球棒。

就算那玩意看起來就是沒什麼強度的玩具，而且他握的方式也完全顯示出他是個外行人。但……

藤木林居然把自己的背部完全轉向我，緩緩離開……哦、哦哦，是想拉開一段助跑的距離是吧？

他接着步履蹣跚地朝我跑過來，想要對我來一記單腳飛踢。

而那支短刀則是順勢被我搶到手。於是我把刀刃收起來後，順着地面讓它滑進水溝裏。

我不禁在心中苦笑了一下，睜開眼睛……看到金剛板着臉關上窗戶，回到他辦公桌去了。

「你、你沒事吧？遠山同學！遠山同學……遠山同學！遠山同學——！」

然而，卻還有個人不願意放着我不管。

萌趴到倒在地上的我身上，彷彿像在雪山上救助遇難客一樣，不斷喊着我的名字。

話說你啊，爲什麼從剛纔就一直在哭啦……？

雖然我心中這麼想着，不過——不妙，我要繼續演戲纔行啊。

畢竟普通人似乎光是被揍個一拳就會痛半天的樣子，我要是表現得很平常就太不自然了。

「哎、哎呀……超痛的。」

這、這樣如何？順便再給它踉蹌一下。

結果萌竟然說了一句「去保健室吧！」然後打算扶着我走，於是我只好撿起地上的書包，表示自己一個人回家沒問題的樣子。就這樣，順利含糊過去了。

——話說回來……雖然根本是連「不痛不癢」都談不上的等級，不過……

我總覺得，心情上還頗愉快的呢。

原來在一般學校，也有像那種活力旺盛的傢伙啊。雖然他們好像是在停學中。

不行不行不行，金次啊，對那種事情感到有趣的話，你就玩完啦。

（要是他們力道再強一點，至少可以當作是在按摩的說。）

我一邊想着這樣的事情，一邊讓哭個不停的萌冷靜下來後——互相道別……

「……喂，老哥。要不要我去殺了那兩個傢伙？」

這時，利用光曲折迷彩大衣變成透明人的我老弟，在我耳邊如此悄聲說着。

「白癡，住手啦。那些傢伙好歹也是人類。你別殺人啊。」

於是我只好像在自言自語似地，對他發出警告。

到底在搞什麼？有點恐怖啊。

那視線怎麼感覺好像很火大的樣子？她明明就在跟我道謝的說。

瞪！

GⅢ也跳過牆壁，消失在校外了。

「……謝謝你。」

聽到我這麼一問……踏踏踏踏……啪！

「金次同學救了我。」

「好，那我就告訴你。這叫學校生活。你要是敢搗亂，我就揍你。」

話說回來……藤木林跟朝青，根本連外行人都不如啊。至少也該注意一下地上的足跡變多了吧？

嗚、蕾姬忽然斜着眼睛，從一旁看着我的臉呢。

「老哥的怪異行爲讓我完全搞不懂啊。你到底是在做什麼？」

總覺得讓他們繼續當不良少年也很叫人擔心呢。

而且還突然向我道謝了。

蕾姬跟我的距離好像走得比平常還要近的樣子。

呃……

隨後，我跟拿着金屬球棒讓路人們偷瞄個不停的蕾姬在校門口會合後，要她把球棒丟掉，然後一起踏上歸途了。

「哈！什麼鬼。」

蕾姬道謝啊……還真是稀奇。

其實，GⅢ他剛纔從途中就一直都在。只是因爲現場的情況讓他太難以理解了，所以他就站在牆邊靜觀着我們的狀況。

「我、我纔不是因爲擔心老哥最近沒什麼精神纔跟過來的。絕對不是！」

「不是的。我明白金次同學一直想要隱藏自己過去的經歷，可是你剛纔卻不惜冒着讓事實曝光的危險——也要戰鬥，並保護了我。」

「哦、哦哦，沒什麼好道謝的啦。那根本連打架都算不上啊。」

奇怪……

「還有，不準跟蹤我。我可沒聽過什麼對哥哥過度保護的弟弟啊。」

「你們這羣傲嬌族，爲什麼總是會那樣把理由自己說出來啦？」

確實，是有一點那種感覺啦。

「還有，也保護瞭望月萌同學。」

「謝什麼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