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彈 狩獵人類
《緋彈的亞莉亞》 · 赤松中學 · 1.5萬 字
——德拉古諾夫狙擊槍。
細長而美麗的設計。
淩駕於其他狙擊槍的輕盈感。
並擁有優越的耐久性和可靠性,是世界上著名的狙擊槍之一。
「等、等一下。你等一下。」
德拉古諾夫和只有準度可取的競技用狙擊槍截然不同。
它在惡劣的環境下也不會故障,可半自動連射,前端甚至能上刺刀變成長槍來揮舞……是一把可怕的實戰用狙擊槍。
「你是哪裏不滿意啊……蕾姬!」
而那把槍的槍口,現在正對準了我。
持槍的是狙擊科的神童·蕾姬。
她和我同年級,因爲天才般的狙擊技巧被評等爲S級武偵。
「——你和亞莉亞同學不能結合。」
蕾姬的語氣如常,口吻生硬地說。
她的身後是略帶寒冷的東京夜景,以及今晚外形看起來特大的月亮。
這副景象,讓我有一種莫名的不安……
「結合……?」
我聽到這句其妙的話,臉頰略泛紅光支吾說。
剛纔,我和亞莉亞——
結束了偵探科的打掃後,來到了屋頂上。在晚霞當中,兩人獨處。
換個角度來看,或許就像一對親密的男女在聊天吧。
「你、你聽我說。蕾姬。」
「……爲什麼啊……!」
——是嗎,是嗎。
「我拒絕。異性不是聊聊就能得到手——」
「……?」
「你要逃到哪都無所謂。不過我先告訴你,我的『絕對半徑』是2051公尺。」
一塊暗褐色的布乘風而下,恰好飄往我的手邊。
然後現在她居然說要結婚。爲什麼啊!
磅!
畢竟我患有爆發模式這種病,生活中必須儘量避開女性。
那是蕾姬飼養的高加索白銀狼的成獸——艾馬基。
她如透鏡般的眼眸凝視着我,彷彿想把我射穿。
我看着再次架好槍的蕾姬,終於……
「說……說什麼傻話。我和亞莉亞不是那種關係。而且剛好相反,剛纔……那個,我們在說……今後會各奔東西的事情。」
家……家人?
「我接下來會攻擊你七次。這七次當中,你只要有一次能逃一分鐘以上,我就撤回求婚的決定。」
「這個嘛,結婚的男女是會變成家人啦……不過我已經有一個大哥,這樣就夠了。如果你想要家人的話,去當別人的養女你看怎麼樣啊?」
蕾姬是何時知道爆發模式的事情?還有爲何要讓我進入?這兩點我不知道……不過,現在我是對女生言聽計從的爆發模式。
沒辦法。我越聽越胡塗了。
就算是在爆發模式下,也會爲此打一個冷顫。
蕾姬則用最小的動作,把槍重新對準我。
「那樣正合我意。因爲金次同學可以毫無顧忌地,來當我的丈夫。」
然而安心也只是一瞬間,鏗!
簡單來說,就是該名狙擊手能夠確實解決目標的距離——
「——是要用搶的。」
最大射程、必中距離……稱呼狙擊手可狙擊範圍的方式形形色色,而武偵界則稱爲:「絕對半徑」。
(穿甲彈——!)
「烏魯斯……?」
「!」
我還沒搞懂……就慌忙抓住外套,把它穿上。
防彈制服的袖釦少了一個。
仔細一看,它穿着厚重的鐵甲,像甲殼類動物一樣保護着自己的背部。那是蕾姬幫它穿上的吧。這樣一來……就無法像之前對付它的同類一樣,用手槍子彈掠過脖子,麻痹它的身體了。
「非你不可。」
——絕對半徑。
「還、還分手勒。」
我被艾馬基撞飛到偵探科大樓的緊急逃生梯。
——德拉古諾夫的槍聲!
「……幹嘛?」
我立刻把腰帶內的繩索,射入樓梯的鋼鐵骨架內,像某電影裏的蜘蛛男一樣,成功降落到數層之下的逃生梯上。
我伸出手想制止蕾姬,同時往後退。
「我也不認爲可以馬上和金次同學訂婚。」
「!」
就是這裏啊。
這好像是在……解釋遊戲規則呢。
武偵高中的制服——外套和褲子是用TNK防彈纖維製成。
這傢伙的外號是「機器人蕾姬」。平常明明總是沉默寡言、面無表情、缺乏情感。但是我從現在的蕾姬身上,卻感覺到某種強烈目標。
飄!
我仰望外套飛來的方向——在比屋頂還要高一層的地方,那裏有一具空調設備。上面站着一頭野獸,正在那裏俯視我。
就、就是這裏。
接着,艾馬基彷彿在拉出獵物的內臟一樣,從我的口袋中叼出手機,隨處一掉的瞬間——
不管怎麼樣,你都不打算和我談談嗎?蕾姬。
好想哭啊。
蕾姬……你還是一樣厲害。
不過,你的方法是不是錯很大啊?
我在心中對蕾姬吐嘈,視線中……
我沒來得及發問——
銀狼艾馬基就在空調設備上一躍,從我頭上撲了過來。
蕾姬說話的語氣,比平常還要強硬。
「風說對象是你。」
「金次同學。」
「是在談分手嗎?」
「——嗚!」
我冒着冷汗,事先確認手錶。
那傢伙爲何要叼這件衣服過來?
蕾姬趕走亞莉亞之後,就拿槍指着我……
我和艾馬基擠成一團,猛力撞壞樓梯的扶手,掉到了半空中。
這時我感覺左手有一種不協調感,仔細一看——
——彷彿接收到某種命令一樣。
「所以——我最多可以給你七分鐘。」
我若無其事地往斜後方退,想讓身體離開射擊線。
異性要用搶的。
「——因爲這樣一來,金次同學也會變成烏魯斯的一員。」
「那麼,請在第七次之前,和我訂婚吧。」
固定用的金屬還留在袖子上,從損壞的方式來看,這顆釦子是剛纔蕾姬射掉的。
但是……爲什麼是「七次」?
這是蕾姬的男女觀嗎?這話也沒錯啦。
我以爲自己中槍了……但是不會痛。我沒有受傷。
隔着真正的透鏡——狙擊槍的瞄準鏡。
平常的我,不會答應這種不講理的要求。
——她的口吻帶着一種強烈的確信。
那是剛纔我爲了掃地而脫下的制服外套。
既然這樣,我就照你的要求,陪你玩那場遊戲吧。
眼前的蕾姬和平常的她不一樣。
我也下定了決心。
蹬!
我抱着逃避的心理說完,
「蕾姬你的行爲很矛盾,想要當我家人的話,爲何要拿槍指着我?你把那東西放下,我們冷靜地聊聊吧。好嗎?」
雖然無力抵擋蕾姬剛纔拿的穿甲彈,不過至少可以能稍微安慰一下自己吧。
「也就是說,2051公尺內你不管往哪個方向逃,我的槍都能夠射中你。因爲這把槍,絕對不會背叛我——」
(可是,爲何要射我的袖釦……?)
(艾馬基……!)
外套似乎是它從偵探科教室叼來的。
就這樣擠成一團,從生鏽的樓梯滾落而下。
才七分鐘嗎!?
接着,艾馬基把我當成跳臺,自己回到了樓梯上。
因爲剛纔蕾姬那無情感——正因如此才性感的吻。
啪!
我剛纔和艾馬基跌倒擠成一團,你居然還能射中這顆小袖釦。
「蕾姬,你,我們爲什麼要『結婚』啊……!」
可是,爲何蕾姬一看見我和亞莉亞那樣,就要拿槍指着我!
我現在最搞不懂的就是這裏。
而且彈匣內的子彈,未必全是穿甲彈。
「就是『家人』的意思。」
向我求婚了!
這是廢話吧。
我皺眉之際,鐺鐺鐺鐺!
一陣爪子刮過鋼鐵樓梯的腳步聲,朝我快速接近。
艾馬基從樓梯跑下來了。
我伸手想拔貝瑞塔……但中途停止了動作。
艾馬基的防彈裝甲。那是警犬或武偵犬穿着的犬用防彈背心之一吧。
9mm帕拉貝倫彈對那裝甲沒用。射光全部的子彈,也只能暫時停住它的腳步罷了。
我無可奈何,跑下樓梯逃離艾馬基。
——艾馬基。
這麼說來,我在春天曾經騎着摩托車,追着當時還是弗拉德手下的你到處跑對吧。
所以這次……輪到你來追我了嗎。真是因果報應啊。
到達一樓之後,
(下一發子彈,我就用彈子戲法來防禦——)
我瞬間這麼想,但隨即注意到那也不成。
彈子戲法這種招式,必須要親眼看見對方,預測他的彈道,然後配合對方開槍的時機扣下扳機,才能夠成功。
面對看不見、也不知道何時會開槍的狙擊手——根本無法使用。
我不得已只好背對艾馬基,全力逃跑。
路上的行人不時擦肩而過,全都用異樣的眼光看着我。我穿過單軌電車的路線下方,飛越護欄,無視信號跑進了商店街。
我依照過去在強襲科所學到的對狙擊戰術,彎過十字路口跑進小巷內。
狙擊槍只能以直線捕捉對方。因爲子彈只能飛直線。
所以只要像這樣跑過一個轉角,就絕對不會中槍。
門上的玻璃突然啪一聲!
射擊信號柱,利用跳彈來攻擊我的手嗎!
子彈跳過信號柱和垃圾桶,追到小路里來了嗎!
——鏗!
艾馬基如疾風般跑到了店門口。店員看見它的身影,嚇得趕緊跑進店裏。
所以住手吧!蕾姬!
武偵車全都是防彈車。可以擋住對人用的穿甲彈。
我被子彈擦倒,跌在假人模特兒的腳邊。
我跑出玻璃破裂的四輪傳動車,祭出最後的手段。
這裏拐了兩個彎,而且是在店內。店門口沒有可以讓子彈跳彈的電線杆或者郵筒。
只要躲在這裏——
——我的腦中回想起蕾姬剛纔說過的話。
我背靠着商混合大樓,看了手錶。
我咂嘴,更進一步往錯綜複雜的小路逃跑——但身後傳來鏗!鏗!兩聲跳彈音,這次換我的右手麻痹了。
狙擊……持續了好幾發。
狙擊槍和手槍的戰鬥,有如長槍和劍。距離像這樣被拉開後,手槍的子彈便無法射中狙擊手。即使開槍的是爆發模式下的我也一樣。
艾馬基沒有進來。
跳彈狙擊。
我看了十字路口的方向,確認艾馬基還沒追上來的瞬間——
『那麼,請在第七次之前,和我訂婚吧。』
我進到車內關上門。
『你應該要知道,只要用對方法,還是有人可以輕易殺死你們。』
我的腦漿早就在空中飛散五次了。現在我明明是爆發模式。
甚至還贏過夏洛克啊!
(我……贏了!)
現在的我,只不過是被銀狼追趕,然後在獵人槍口下不停逃跑的獵物。
我如此思考,倉皇失措地衝過小路,回到學校的專門校區,爬上圍欄逃進車輛科的停車場。接着衝到一輛停在那裏、看似堅固的四輪傳動車上,並從武偵手冊中拿出開鎖工具,打開了車門。
「——嗚喔!」
——啪!
——「狩獵人類」……嗎!
當我鬆了一口氣時——
我不是拉開距離逃跑。因爲逃也沒用。
我的腦海中……又閃過蕾姬剛纔說過的另一句話。
(……!)
——啪!
那傢伙在屋頂上的話,絕對射不到正下方。
蕾姬她——
沒錯……這是蕾姬的「狩獵」。
(這、這怎麼可能……!)
「!」
鏗!鏗!彎過小路的子彈,又鏗了一聲!
(這就是,狙擊手……!)
咻!我制服——胸前第二顆鈕釦被扯掉,飄舞在半空中。
蕾姬一次會射擊一顆釦子。
蕾姬佔據的大樓。就是那裏。
路旁的信號機支柱,冒出了火花。
(「掩蔽物後方」不行的話,那就躲到「被掩蔽物圍繞的空間」裏……!)
活、活該。
我又一個咂嘴,同時穿過巷內一間服裝店的自動門。
很好。我在最後一刻逆轉勝了。多虧了這個反其道而行的想法。
「!」
我的制服上除了胸前的兩顆釦子外,左右手各有兩顆袖釦——合計有六顆釦子。
我靠着爆發模式,贏過了貞德、弗拉德、佩特拉——
第七發——你想要射哪裏?蕾姬。
——刷刷!
這家店似乎沒什麼人氣,店內只有外形如少女的假人模特兒林立,沒有顧客的身影。
不偏不倚地打在門上玻璃的同一點上。
距離第一發子彈就快過一分鐘了。照蕾姬的規則,這樣就算我贏了。
立刻就出現了蜘蛛網狀的裂痕。是蕾姬的狙擊。
這樣或許可行。
可是我卻看不見她。無法開槍還擊。
我看了一下手錶——距離剛纔的狙擊已經過了五十秒。
(應該反其道而行……!)
我全速衝進大樓內。接着,跑入我和亞莉亞在傍晚比賽拖地的教室,沒有開燈。
我注意到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該死!對,我知道了!非常清楚了!你比我還強!
從艾馬基背上的金屬板彈開,朝我的方向飛來——
我低頭看了撐地的手——發現右手的袖釦已經掉光了。
這招和我的彈子戲法構想類似,我是把彈道改成V字型;而蕾姬則是把彈道改成L字型,狙擊跑過轉角的敵人。
你想殺了我嗎……!
還有十秒。九、八、七……
我拔出手槍,對準敞開的店門——皺起了眉頭。
爆發模式下的腦袋,告訴了我這代表什麼意思。
我制服上殘留的扣子,只剩下一顆。
「……?」
打穿了防彈玻璃!
正合我意。抱歉就讓我固守在這裏吧。
等到六顆釦子被射光,而我還沒說YES的時候——
我擦拭冷汗的手,這時突然僵住了。
它站在地毯上讓自動門打開,前腳張開穩住了腳步。
不過子彈沒有射進車內,只是射花了防彈玻璃,然後彈開。
爆發模式結束的前一刻,我腦中最後閃過的逃脫地點是——起點,偵探科。
(這裏的話肯定……沒問題!)
咻!快速掠過了我的右臂。
我單膝跪地起身,擡頭看見的假人模特兒少女……第一時間看起來全都像蕾姬。
「!」
我用貝瑞塔威嚇射擊,直到子彈用盡才勉強逼退艾馬基,同時用變得斷斷續續的爆發模式,思考藏身的地點。
蕾姬看得見我,可以射擊我。
「……該死……!」
沒錯。要是蕾姬……瞄準我的腦袋,而不是鈕釦的話。
這次因爲蕾姬而進入的爆發模式,結束的速度異常之快。
就像拿鐵錘把釘子打在木板上一樣,蕾姬終於——
啪!啪!啪!
嘩啦啦!
就算她下樓梯想到教室攻擊我,時間也不夠吧。
我慌忙看了左手——袖釦又被子彈削掉了。
「呼!呼!呼……」
下一秒鐘,一陣麻痹竄過我的左手。
這種恐怖感。我好像快瘋了。精神逐漸被逼到絕境。
——雙重跳彈狙擊……!
(中、中槍了……!)
不知道爲什麼……
眼前出現了飄動的頭髮和裙子,是蕾姬——
——磅——!
她用幾近筆直的姿勢飛落而下,從窗外對我開槍!
超近距離下射出的子彈,打碎了窗戶,飛向正要轉頭的我。
鏗!
精準地打飛了,我制服胸前的第一顆鈕釦!
(被擺了一道……!)
蕾姬在一臉茫然的我面前,滋滋滋……!
用戴在左手腕的小型電動卷線軸,捲起掛在屋頂上的繩索,從窗戶進到教室內。
接着,她擡起了那張像CG遊戲角色的臉蛋……
以機械式的動作,重新架好德拉古諾夫。
瞄準了我邋遢敞開的制服胸口——毫無防備的心臟。
「——我、我輸了。我知道了。別開槍。」
蕾姬真的是一個不知道在想什麼的傢伙。
搞不好她真的會用第七發子彈射殺我。
先前和佩特拉交手時,她曾經滿不在乎地開槍射穿過對方的額頭。
「要我訂婚或幹什麼都行,所以不要再開槍了。」
能夠仰賴的救命繩——爆發模式已經解除的我,舉起雙手錶示投降。
蕾姬在我面前……
鏗一聲把德拉古諾夫放在地上,靠着桌子。
她碎步快走。
「我今後將會服侍金次同學。請把我的槍,當成自己的武器自由驅使。請把我的身體,當成自己的所有物自由使用。」
「新娘會遵從丈夫所言。我在此發誓,面對丈夫的敵人,我必會成爲一發子彈,給予對方毀滅。」
所以我暫時先舉白旗——
「…………」

我搔着後腦勺,努力想掌握目前身處的狀況。
理由我不清楚,不過她似乎停止了前一刻還在運轉的獵人迴路。
……那不是在說你自己嗎?
我在強襲科學過,遭到敵方拘禁的原則是……暫時假裝投降,受到任何對待都不要抵抗,唯唯諾諾地聽從對方的命令。
——你如果從我身邊逃走,我會射殺你。
蕾姬又拿下了耳機,走到了我的面前——
「…………」
「爲啥啊?」
我一臉不滿地轉過頭,
不過,現在隨便抗議可不妙。要是我的抗議又觸碰到蕾姬奇怪的開關,屆時遲來的第七發子彈可會讓我腦袋開花。
蕾姬在目瞪口呆的我面前,語氣有如在背誦文言文,如何說完後——
她的身後……今晚分外斗大的明月,正在破碎的窗戶外散發着光輝。
我模仿在電視上看到的老電影「魔鬼終結者2」,壞心眼地說。
接着——沙!
我在心頭盤算,而蕾姬則在我的斜上方,擡起了像小鹿一樣的腳。
她現在等於硬是把自己的遙控器塞到我手上。
「…………」
這兩項訊息有點前後矛盾,不過沒辦法,我所接收到的訊息就是如此。
幾乎呈水平的的大腿上,裙子被撩了起來。
輕快地站了起來。
裙子慢了一拍,也跟着恢復原狀。
我身後的蕾姬。
「我說……接下來你想怎麼樣?蕾姬。」
「那……你擡起一隻腳。」
「……離開我身邊。」
老實說,我現在的心情糟透了。很想趕快回家睡大頭覺。
……真是討厭啊。好像有背後靈跟在我身後一樣。
我背過臉,急忙再次下令。
她居然滿不在乎地開口說。
「烏魯斯一即是全,全即是一。今後我們烏魯斯四十七女,將隨時並永遠成爲你的助力。」
蕾姬看到我驚慌失措,頭以毫米爲單位,歪頭不解。
不帶感情的視線,凝視着半空中。
我要——讓蕾姬跌倒。回敬她剛纔對我開了那麼多槍。
蕾姬在樓梯上稍微擡起右膝,單腳站立,像在跳弗朗明哥舞一樣。
「請不要離開我身邊。」
「夠、夠了夠了!放下來!」
我試着退後一步、兩步後……
嗚!跟上來了。
……喂、喂……
我。
搞不好馬上就會有機會逃走。
這是……平常的蕾姬,吧。她沒有殺氣了。
「那請到我的房間來吧。」
不過,她身體的重心完全沒晃動。好厲害。她的平衡感可以媲美體操選手。
「…………」
「因爲你不能被敵人攻擊。」
我領着像RPG角色一樣的隊伍,走在夜路上……一邊陷入思考。
剛纔的「狩獵人類」八成是蕾姬的武力展示吧。
而且還是一支什麼都有,就是缺少「離開」按鈕的缺陷遙控器。
「?」
在夜晚空無一人的教室中,下跪了。
……很好。我想到一個好辦法了。
搞屁啊。你明明說任何命令都可以。
蕾姬真的是——機器人少女呢。
那武藤或不知火的房間……不成。只要蕾姬跟着我,那也不可行吧。
她狠狠地讓我體會到這項訊息。
還有白雪。她說過今晚會住在明治神宮……不過我這個大家公認的倒黴鬼,有可能會遇到以下的連續狀況:「我的行程提早結束,所以回來了!」→「有害蟲跟着小金!害蟲要殺掉!」造成我的房間爆發第三次大戰。
我被狙擊手抓住,要是逃走就會被狙擊。這個狀況在武偵用語中,稱爲:「狙擊拘禁」。於我待在對方的絕對半徑內,就像被關在無形的柵欄中一樣。
不對,你這邊不應該是問號吧。照那樣擡起腳來,短裙內的東西會被看光光喔。如果你是女生的話,應該要稍微害臊一下,然後感到厭惡吧。
之後再想辦法。看是要趁隙逃脫,還是呼叫援軍。
不過今後該怎麼辦呢。我不知道下一手要出什麼。
然後把耳機重新戴好,再把德拉古諾夫掛回肩膀上……
——咚!
我無處可去,窮途末路。當我把這件事告訴蕾姬後,
白色的膝蓋越擡越高,越擡越高……
而且蕾姬現在動也不動,就像進入了待機模式一樣。
我心想,正打算快步下樓時——
——我是你的所有物。
映、映入我眼簾的景象,變、變得有點猥褻喔!
然後,再重新宣言和我訂婚。
我背對她離開教室後……她也跟在後畫碎步走了過來。
她如果從樓梯上滾落,摔得頭暈目眩的話,我就趁機搶走她的德拉古諾夫逃之夭夭。
(…………)
「再舉高一點。」
蕾姬身後的艾馬基。
我和蕾姬一樣久立在原地,感覺道背脊發寒……一邊用普通模式下的腦袋拼命思考,試着整理至今爲止這一連串莫名其妙的經過。
唉呀……現在的蕾姬,看起來沒打算像黑道或恐怖分子一樣,殺害我或拷問我。這邊先選擇「投降」應該是正確的吧。
敵人勒,我是被誰盯上了嗎。
嗯……會聽從我任何命令那句話,看來是認真的。
直到這一刻,我才總算發現……自己處於只能如此的將死狀態。
「……幹嘛啊?」
蕾姬似乎察覺到我的意圖,抓住了我的衣袖。
蕾姬放下腳,恢復成直立的姿勢。
「這我辦不到。」
「…………!」
沙沙……沙沙沙……
啊……喂……
不過,在這種時間把蕾姬帶回自己的房間——跟剛纔誤會我和蕾姬關係的亞莉亞碰面,實在會很尷尬。
現在你說「要變成我的所有物」?
「——那麼金次同學,從現在開始,我就是你的東西了。我會把婚約的詔書,翻譯成現代的中文……所以可能會有一點生硬,請你見諒。」
你……你在說什麼啊。
這麼說來,這傢伙在狙擊我之前,好像有說過「今後的敵人」之類的。
接着保持直立的姿勢,動也不動。
剛纔你明明還放狼咬我,朝我亂開槍的說……
「我會聽從你。你可以對我下任何命令。」
(真討厭啊……女生宿舍……)
我悄悄進到第二女生宿舍,以免被舍監老師發現。蕾姬和艾馬基也壓低了腳步聲,躡腳走法比我還高明。話說蕾姬。你那種完全無聲的步法是怎麼回事。要我來的人是你,原來你也知道被人抓包會很不妙嗎?
我在心中發牢騷,同時到了蕾姬的房門前。
「……」
裏頭還是一樣十分單調,沒有生活感。
裸露在外的燈泡照亮室內,內部沒有一件象樣的傢俱。話說,爲何牆壁上連個時鐘都沒有啊。真佩服蕾姬能夠在這種惡劣環境下生活。
這是我第二次來這裏,室內真的會讓人些許發寒呢。
「…………」
話雖則此,此處一樣是獨居女子的房間。
我接下來必須在這裏和蕾姬兩人獨處。
這……對我來說,可是一大危機。會爆發的危機。
會這麼說是因爲,萬一我爆發了,變成那個像牛郎一樣的個性,陪蕾姬到天亮的話……我可能會利用對方不會反抗這一點,做出必須要結婚以示負責的天大暴行。
(要小心爲上啊……)
蕾姬蹲在混泥土裸露在外的玄關處,脫下鞋子時,露出了衣領下雪白的頸部。我從那裏避開視線。
蕾姬從不化妝所以不顯眼,其實——
她是一位相當漂亮的美少女。
就算是素顏,那張一本正經的臉蛋,也好比化妝品模特兒般,端整秀麗。
就像蕾姬的隱藏粉絲們所主張的一樣,她的面無表情雖然叫人難以接近……不過也很可愛。
「——金次同學。」
「嗯?啊、啊!怎麼?」
蕾姬珍珠色的美背,讓我手足無措。
成爲人質之後,若對方沒有破綻、自己也無法逃走時……最後只能靠一種叫作「利馬症候羣」(lima syndrome)的手段了。
「……打擾了。」
這樣看來逃走似乎沒有意義。
「不、不要轉身啦!」
蕾姬戴着手套,一發,兩發,把子彈立起排在桌上。
「……」
「防止啞彈。我從二十發中,只挑出最優良的一發來使用。」
那潔白纖細的手指,讓人想象不到剛纔曾經扣過狙擊槍的扳機。
她漂亮地分解槍枝,將零件逐一清理乾淨。
滋!她拉下拉鍊,啪沙!
這、這張面無表情的臉蛋,眼珠這樣上轉看人——該死,好可愛啊。好像小狗呢。
蕾姬爽快地露出了樸素的純白色內衣褲,我慌忙轉過身去。
連、連裙子也脫掉了。沒有半點猶豫。
蕾姬對槍枝方面的事情似乎自尊心甚高,只見她雙手從左右側拿起箱子,回嘴說道。
喀嚓!
我佇立在空無一物的起居室,對毫無擺設的空間感到厭煩……於是也跟着進到那間像工房一樣的房間。
發出了好像是摩擦衣服的聲音。
把、把衣服一口氣往上脫掉了!
蕾姬在眼前從各角度檢視那發子彈,似乎想用肉眼和指尖,找出連測量器都測不出來、以微克和奈克爲單位的誤差。
蕾姬沒看我一眼,姿勢端整地坐在椅子上,開始整備狙擊槍。
這樣一來——只能請蕾姬停止攻擊我了。
接着,她把手放到制服上。
德拉古諾夫的零件構造,甚至連每一根的螺絲位置,她都記得一清二楚呢。
蕾姬說完,從桌子抽屜拿出一個塑料盒,又從盒中取出密封塑料袋裝的7·62mm×54R——狙擊槍的實彈。
不過照這樣看來,我根本沒有機會逃脫。
蕾姬回答的語氣略微強硬,接着把可愛的嘴脣閉成了一字型——
所謂利馬症候羣是指「監禁者和人質朝夕相處之際,構築出良好的人際關係,因而停止攻擊人質的現象」。公元一九九六年,位於利馬的日本駐祕魯大使館曾經發生過佔領事件,當時曾經發生過這樣的現象,故以此命名。
哪像我,平常都是買美軍倒賣的手槍子彈。而且還專門挑打折的時候。
「金次同學。不好意思,現在開始請你——儘量不要呼吸。」
的確……用那種挑選方式,啞彈的可能性會變成零吧。
(應該說……我不管逃到學園島的哪裏,只要是在半徑兩公里以內,蕾姬都能射中我……)
蕾姬把感應式IC卡遞了過來。
「——艾馬基,過來。」
(可是——那種方法可行嗎?對這個機器人女孩……)
一邊以絕望的心情,聽着蕾姬把塞有精選子彈的彈匣,裝入德拉古諾夫的聲音。
「我介意!」
似乎介於「小鹿亂撞」和「驚嚇」之間。我的心臟還真精巧啊。
重新面向桌子,繼續選子彈的作業。
「……」
我莫可奈何,想收下鑰匙卡時,我的手指……和蕾姬柔軟的手指——
蕾姬的專業級態度,沒有絲毫的破綻。
「我到現在從來沒發生過。」
「因爲吐氣時的水分,可能會附着在子彈上造成影響。」
最後挑出了一發子彈。
只見蕾姬走到放有小型洗衣機的深處房間,連耳機也脫了下來……
(……如果我說不要的話,她的狙擊槍可能又會噴火了。)
仔細一看,桌上還有一個天秤。那個道具可以精準測量放入子彈內的火藥量。
呃……該死。我說不出話來。我真的不擅長……應付女生。不管過了多久。不管是哪種女生。
「……」
有夠麻煩的傢伙。
她每經歷過一場戰鬥,就會把步槍細部分解來保養,防止故障。
接着像掃描儀一樣,毫不眨眼地從右往左看……
「——等!等一下!你幹嘛脫衣服啊!」
全都丟進了腳邊的垃圾桶。
我背靠牆壁上,在腦中摸索重獲自由的方法。
蕾姬的手邊沒有手冊之類的東西。
……這次是哪一招?
「這是這裏的鑰匙卡。請自由使用。」
「…………」
我爲了保命,只是暫時當俘虜敷衍一下……
「……別做那麼浪費的事情啦。現在是環保的時代。啞彈會發生的時候就是會發生。」
我一直覺得她是一個沒有情感的傢伙,想不到居然會到這種程度。
蕾姬完善的整備,可媲美裝備科的老師。
蕾姬似乎不明白我的抗議,又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不……不要呼吸?這傢伙真是神經質啊……)
「因爲我接下來要洗澡。」
我暫且壓低呼吸,看着蕾姬工作。
「……」
刷!
這聲音的源頭——我、我一點都不想去思考。
走路的同時,脫下了跟領帶一體成形的領巾。
等距放了二十發子彈後……
「——肉體不潔,身體的狀況就會不佳。這樣會影響到狙擊的精準度,所以身體必須時常保持清潔。」
有如一個在保養日本刀的劍客。
「……」
接着她架起狙擊槍,瞄準牆壁,確認槍枝整備後的狀況。
那發子彈似乎合格了,只見蕾姬把它塞進了彈匣內,隨後把剩下的十九發……嘩啦嘩啦!
我如此思考——
「……不要呼吸?爲什麼?」
這麼說來,我在強襲科的副教材上有看過——
「我說的不是那個啦,我、我會看見吧!」
喀嚓!喀嚓!鏗啷!
簡單來說,裝在那個盒子內的子彈,全都是蕾姬親手做的吧。真是一絲不苟啊。
「這個……保養是很重要沒錯啦。可是槍也是一種道具,也會不聽使喚的時候。要連那種狀況都能妥善處理,才叫作武偵吧?」
要如何才能做到這一點呢?
爲何她在我面前……可以毫不介意地脫衣服啊!
「你在幹嘛啊?」
接着又立刻拿出另一個放有二十發子彈的盒子。
「——!」
子彈則是精密的手工製品,而且還從中嚴選,啞彈的風險絕對是零。
「我不介意。」
手槍的整備結束後,蕾姬碎步朝起居室的深處走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
——撲登!
我的心臟發出了奇妙的聲音。
我在胡思亂想時,蕾姬突然擡頭看我,於是我語氣緊張地回答說。
沙!
「槍,不會背叛我。」
蕾姬從玄關走到深處的房間,房內有一張桌子——幾乎是這裏唯一的傢俱——上頭放着整備槍支用的金屬刷,以及類似鐵砧的道具。
瞬間相碰,重疊在一起。
(不過——這傢伙實在是不可小覷。)
接着,艾馬基從我身旁走過去後,浴室門應聲關上後……
門後真的傳來了蓮蓬頭的瀝瀝水聲。
我的眼睛也像蓮蓬頭一樣,快要飄淚了。畜生!今天真的有夠倒黴。
——「利馬症候羣」。
我要花時間和蕾姬構築人際關係,然後再說服她釋放我。
這是我逃離此處的最後手段。
(可是……啊。)
人際關係是和人類構築的。
跟這位非人類的蕾姬,似乎無從構築起。
換句話說,要用這個方法必須先讓蕾姬的人類情感覺醒纔行。
那是在繞遠路——而且,還是一條不知該如何走起的道路。但是,不想辦法的話,就無法請她解除狙擊拘禁。我必須抱着欲速則不達的精神,先讓蕾姬「人類化」……
我也借了浴室洗完澡後——
頭躺在趴地的艾馬基身上,暗自構思計劃。
艾馬基的狼毛剛纔溼透,外形變得像是別人家的狗一樣,不過它到陽臺啪搭啪搭地高速甩水後,又恢復到了原本的模樣。現在狼毛蓬鬆,拿來當枕頭剛剛好。
「……」
我往旁邊一看,穿着水手服的蕾姬,雙手抱膝坐在牆邊。
看來她有好幾件制服可以輪流穿。
「…………」
蕾姬一直都是雙手抱膝坐着睡覺,之前我聽到這點還很訝異。
據說在日本戰國時代——一部分的武士習慣抱着武器坐着入睡,以隨時應付敵人的襲擊。蕾姬到了現代還這麼做,連睡覺時都沒有破綻。
「潛在性……?」
……還將領勒。
有人對我說這種話還是頭一遭呢。
「……只要是那個風說的東西,你都會唯命是從嗎?我是不知道原因啦,可是你被逼着要和我這種人政治結婚……這樣好嗎?」
說什麼『你具有潛在性的領袖魅力』之類的。
你是說將軍嗎。
那是關掉電源的機器人,靜止下來的動作……不過她好像還在呼吸。發育不算優良的胸部,正隨着呼吸微微起伏。
「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所以那方面的事情,都交給金次同學了。你應該很清楚怎麼做吧,所以新娘只要把身體交給丈夫。」
話、話題從結婚,又飛到十萬八千里外的地方了。
蕾姬淡淡說着。我起身的同時,
「你在伊·U一戰中,成功扮演了連繫多位同伴的核心角色——甚至把敵人變成了自己人。這是你卓越的領袖魅力開始萌芽的徵兆,這麼想絕對錯不了吧。因爲只要有優秀的將領出現,士兵很自然就會集合過來。」
我聽到蕾姬的話,看了一下手錶,恰好九點整。連秒數都完全一致。
……她居然穿着制服的短裙,雙手抱膝坐在那裏。
「——其中之一,就是潛在性的領袖魅力。我想你自己應該很難注意到吧。」
也有這種不負責任的綁架犯啊。
「因爲『風』命令我這麼做。」
……嗯……
飄~
我稍微翻身,背對了蕾姬。
「……」
就像扣下扳機後必定會射出的子彈一樣。
「……沒有。」
小……
「不是人。風就是風。」
「對。風說我們自然就會有小孩。」
鏗!
她是一個可恨的對手沒錯……但我卻覺得那臉龐十分美麗,會讓人稍微看得出神。
「而且,萬一真的有女生喜歡我……那也是喜歡爆發模式下的我罷了。原本的我一無可取,只是一個無聊的男高中生啦。」
「所以只要生活在一起,天性自然會引導我們吧——風是這樣告訴我的。」
我看再問下去也是白搭吧。照這樣下去,問題似乎會陷入:「那是什麼?」「是風。」的無限循環。
蕾姬用清楚的聲音,反駁了我的話。
我只要像這樣無所事事,扮演一個廢材老公就行了嗎?
「天性會引導我們……?」
「……熄燈的時間到了。請問我可以關燈嗎?」
「將領需要的不是絕對的力量和智慧。那應該是各個士兵必備的東西。而且我不是在談論爆發模式,而是在說明你的人格部分。」
「……?」
「那……我就陪你玩這場辦家家酒吧。我該做什麼纔好?」
「我進入爆發模式也比你弱。智商在我父親和大哥看來,也幼稚拙劣到悲慘的地步喔。不可能會有像我這樣的領袖吧?」
蕾姬的雙眼就像飄浮在黑暗中的寶石。接着,她靜靜闔上了眼。
接着又問了另一個自己在意的問題。
因爲我領悟到光動口是沒用的。
「沒差。在這種空無一物的地方,我也找不到事情可以做。」
那是大氣的流動。一種自然現象。那種東西不可能會命令人吧。
「……你睡了嗎?」
風……
我繃緊了臉頰。
「——我是一發子彈。子彈沒有人心。故不會思考——」
蕾姬的生理時鐘準確如機器。難怪牆壁上沒有時鐘。
「不過,我和金次同學在生理構造上已經不算小了……」
……那、那種事情!
一陣植物性洗髮精的淡淡香味,隨風飄來。晚風來自微開的窗戶。我知道蕾姬剛洗過、些許溼潤的頭髮,正在風中逐漸取回原有的柔順。
所以這是她的肺腑之言,不是在奉承吧。
「對。」
……喂喂……
蕾姬在個性上……不會說謊。
我沒辦法!絕對沒辦法!基本上要我對女性——!
現在的氣氛,看來能稍微靜下心來聊聊了。
這種氣氛讓我隱約覺得:原來蕾姬也會在睡前思考一些東西。
「我、我並不清楚。真要說的話,我應該算晚熟。因爲我活到現在,一直在迴避那一類的事情。爲了不讓那個叫爆發模式、你也知道的疾病發作。」
她把狙擊槍像柺杖一樣抱着,我知道那樣的姿勢很安定……不過你體諒一下我的眼睛吧。託你的福,我爲了不讓自己看見多餘的東西,連選位置要躺都很困難。不過,這邊不管怎麼躺都是水泥地啦。
「你除了HSS……爆發模式以外,還祕藏着卓越的能力。」
蕾姬輕碰脫下的耳機,聲調沒有陰陽頓挫,又繼續說道:
關於拘禁的話題……我沒辦法繼續問下去。
用德拉古諾夫的前端,按下身後牆上的按鈕,關掉電燈。
我如此心想,
「……」
就是呼呼吹的那個風嗎?
這麼說來……以前綴老師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
「風是什麼意思啊?」
——從別的切入點問看看吧。
蕾姬在微弱光線下的睡臉——
蕾姬用平常狙擊時呢喃的、有如咒文般的話語回答說。
這番對話到頭來沒有任何意義,我嘆了口氣——
「因爲金次同學受到許多女性的喜愛,所以我想你對男女方面的事情,應該也很清楚纔對。」
「……是『命令』的話,那這個訂婚,該怎麼說呢……就像是一種政治結婚,不是你自己的意思囉?」
「那是領導人的資質。將領的資質。」
於是單刀直入地,問了一個我從一開始就很疑惑的問題。
「——不對。」
「我現在重新問這個問題也很奇怪啦……不過,你爲什麼想把我搶到手啊?」
我感到一陣愕然,如此問完之後,
我原本想一口回絕蕾姬的話,不過她八成知道爆發模式的事情。也就是說,我傍晚因爲蕾姬的吻而性亢奮的事情已經曝了光,所以我的拒絕不會有說服力吧。
「風……?那是什麼?是某人的代號嗎?」
我的頭從艾馬基身上滑落,後腦撞在水泥地上。
「……我說啊……」
蕾姬睜開了雙眼,朝這裏望來。
「風,就是風。」
蕾姬的想法,不會馬上改變吧。因爲說來說去,她根本沒有想法。
「小!」
我……
換句話說,對那位風先生的命令,她只會遵從不會去思考嗎?
——不會思考。
除了……爆發模式以外?
……你不知道?你從來沒想過嗎?
我搖頭。
「應、『應該很清楚怎麼做吧』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啊?」
我吐出這句話,又以艾馬基的肚子爲枕躺了下來。
「……」
(呃……不過以一個女生來說,她倒是破綻百出。)
我略帶挖苦地說完,蕾姬啪嚓一聲!
我們的對話彷彿在打禪機,我無法去「改變」原本就「沒有」的東西。
這算是有一種透明感嗎?她端正的五官彷彿出於名工匠之手的人偶……就像一個用水晶之類的物品,所做出來的精巧雕刻。
不過,大海另一頭的東京街燈滲入了室內,所以周圍不是一片昏暗。
「我不知道。」
就算不照鏡子也知道,自己的臉頰已經泛起了紅光。
我不知道爲什麼……就是覺得異常害臊。
我想她太高估我了,所以纔會這麼率直地……誇獎我的內在部分,而非爆發模式。
因爲我活到現在,從來沒碰過這種事情。
我不知道該做出何種反應。
「而且,你剛纔說自己比我弱——可是我知道,如果拿出真本事的話,其實你比我還厲害。你還在隱藏,封印自己真正的實力。」
「——別再說了。」
我——
以些許低沉的聲音,制止了身後的蕾姬。
蕾姬說得對……傍晚那一戰……
只要我想的話,可以把艾馬基和蕾姬殺得片甲不留吧。
不用選擇逃跑——
只要我願意,我可以抱着殺死他們的決心,轉守爲攻。
「……我不想拿出那種實力,以後也不會。我對你發飆使出全力了又怎麼樣?」
「……」
「手槍和劍誰比較強之類的,那種事情——無聊死了。我趁這個機會也告訴你一聲,我明年就要離開這所學校,去讀普通的高中。怎麼樣?這就是我的真心話。你的期望落空了吧?」
「不會——既然這樣,我也會離開武偵高中,去上普通的學校。跟你一起。」
聽到蕾姬的回答,我不由得轉過頭來。
這種反應……我也是第一次碰到呢。
我說這種話,亞莉亞和白雪都不會給我好臉色看的說。
我心頭一慌,感覺自己的想法被她看穿了一樣。
蕾姬似乎對我的視線有所反應,我感覺她的嘴脣——
我不想承認,可是她的確有一種……不同於亞莉亞、白雪和理子的魅力。
蕾姬依舊雙手抱膝坐着,看着斜下方的地板,平靜的表情一如往常。
一想到這,剛纔我一直在排斥蕾姬的心情……
會對蕾姬說出這種真心話。
雖然我心知肚明……
蕾姬不會和人深交。不管對誰,都只是表面上的來往。
所以她沒有朋友。硬要說的話,她的朋友頂多只有亞莉亞。
我說完面朝天花板,把艾馬基的尾巴當成了眼罩放在眼睛上。
便稍微好轉了。
……
蕾姬的聲音似乎帶有這層意思。我彷彿受到她引導般——
卻因爲我現在就讀的學校,而踏不出最初的那一步。
我心生害臊稍微移開了視線後,她如陶器般雪白的肌膚上,綻放的粉紅色嘴脣,便映入了我的眼簾。
「金次同學要讀一般高中,是因爲有什麼想做的事情嗎?」
應該不是那樣吧?
「睡……睡覺吧。明天是第二學期的開學典禮。我可不想一開學就遲到。」
她雖然和平常一樣面無表情,但我卻沒由來地——
(蕾姬……)
——一支唯獨缺少了「離開」按鈕的缺陷遙控器。
這麼說來,我剛纔……拿到了一支隱形的遙控器。可以控制蕾姬。
不管如何,蕾姬都讓我痛感到一件事情,就是她越看越漂亮。
……不妙。
我抱着一絲反省的心情,看着蕾姬的側臉。
事到如今我才注意到,蕾姬可能是至今最難應付的敵人。不論是在能力上,還是在爆發模式的層面上。
「……」
讓我無意中開始覺得:她在等候某種命令。或許是我誤會了也說不定。
「可是……那隻不過是我腦中一個模糊的夢想罷了,實際上我沒爲自己的夢想……付出過任何的努力。所以現在,我只是在武偵高中混時間,處於半吊子的狀態。」
挪開視線的剎那間,我瞥見蕾姬的臉龐。
反過來說,上面有「過來這裏」的按鈕吧。
我沒想到自己會……應該說,自己能和她聊這種話題。
「……」
我自己知道——不能繼續這樣下去。
細微地,以毫米爲單位動了。
(……命令……)
下意識收回了剛纔打馬虎眼的話。
蕾姬讀出了我的想法,彷彿在顧慮我一樣……沉默不語。
這種放在內心深處的事情,我在武偵高中內從來沒跟別人聊過。因爲沒有人可以和我聊。
帶着一絲的悲傷。
好轉——換句話說,就是帶有一點親近感。
(……那個嘴脣,剛纔突然……親了我的嘴……)
而我也沒想過——
想叫蕾姬爬到我身邊來。
蕾姬似乎感覺到我內心的想法,轉了一下眼珠和我四目交接。
……不對不對。都說不行了……!
…………
我因爲放鬆警戒的原故,瞬間閃過了一種邪念。
感覺她的臉上……
「是嗎?」
「——學校無法決定一個人的本質。不管讀哪裏,你都是你。」
我聽到蕾姬的反問,一時語塞。
「……」
「要說有的話……也是有啦。」
「……那個……以後再想。先等我轉學。」
蕾姬無言凝視着我。她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