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彈 星伽山的御神體

鄰近與秋田縣分界線的弘前市西南部山林地帶——

星伽家就位於那樣一處鮮少有人會前往的深山中。

隨着視野恢復昏暗，我的身體「啪嘰啪嘰」地折斷山毛櫸樹林的枝葉，往下掉落。

最後……碰！

（……痛死啦……！）

猴那傢伙，看來是從鐵塔上盯着樹林的頂端把我送過來的。

或許是因爲只能看到那部分所以也沒辦法，但至少也在事前跟我說一聲吧。

還好地面是腐植土才讓我得救，萬一是岩石什麼的，我可是會當場摔死啊。剛纔應該摔落了有二十公尺左右吧？雖然我是有用多點着地法護身就是了。

不管怎麼說——

這裏已經是星伽神社的鎮守森林了。

我在隱約有點印象的景色中稍微走了一小段距離，便來到一條看起來很像獸徑的山路，不過……其實這就是星伽神社的表參道。

這條自古就存在的參道，即使從外面自然經過也很難發現。

而且是故意造得讓人難以發現的。

星伽神社——是個極度排外，不喜歡與外界交流的地方。

如今我也能明白那樣的理由了。

從白雪的火焰魔術或粉雪的神託之術也能知道，星伽巫女們就像某種ESP集團，自古代代繼承超能力至今。

在那漫長的歷史中，想必也有遭遇過掌權者想要利用她們的力量，或是受到人民恐懼與歧視。

爲了從這些情況保護自己，星伽家纔會隱藏與外界相連的道路，一直以來躲在神社之中。要講起來，星伽家就好像某種超能力村，超能力者們隱居的鄉里。

（雖然超能力對我來說，到現在還是很不擅長對應的領域……）

但我還是隻靠着手槍——

「……」

那個答案。

所以應該是負責判斷是否要讓人通過鳥居的她們……

然後在鳥居深處，從神社合祭的稻荷神野狐像後面……

——我會阻止的。

她們各自拿着短、中、長距離用的武器，看起來一副要迎擊入侵者的樣子。

風雪也沒有任何回應。

以前在京都拯救過我和蕾姬的風雪也握着一把和弓出現。

她同樣也是白雪的妹妹，握着一把薙刀從左邊現身。

但星伽姊妹並沒有制止我通過鳥居。

不過——

面對在人域與神域境界線的鳥居前，像守門員般站在那裏的這些白雪的妹妹們——

爆發模式下的腦袋爲這段旅程推理出一個總結。

我爬上一百三十五階的階梯，來到一座顏色比關東常見的還要鮮豔的緋紅色鳥居前。就在這時……

「別擔心，粉雪。」

「……請問你是來見白雪姊姊的吧？」

——那裏就是終點了。

祥、禍……神……

我可是連夏洛克的推理都推翻過，要推翻粉雪的占卜根本是小事一樁啦。

然而——風雪用視線制止了妹妹們……

從日本一路經過美國、英國、鬼之國再回到日本……看似漫長又轉眼即逝的世界一週之旅，即將結束。

粉雪和華雪聽到這些話露出有點喫驚的表情，但負責對外交涉的風雪大概早就知道這些事情，始終保持一臉冷淡。

「理子那個小小的十字架中只含有微量的色金，而只有子彈大小的緋彈卻被稱爲是『世界最大級』，讓我一直以爲色金是極爲稀少的一種稀有金屬。可是，我在美國看到的琉琉色金多達好幾噸，雖然形狀被改成了汽車零件，不過整體質量相當大。烏魯斯族保管在湖底的璃璃色金，據說尺寸也大到可以用『岩石』來形容。」

這地方看起來像是爲了擋雪用的樹林，但其實是爲了隱藏某種東西用的人工林。

她們一定是很擔心追着緋緋神亞莉亞前往御神體、也就是緋緋色金原石所在地的姊姊——白雪。

……真教人懷念呢。

果然，白雪和亞莉亞都在這裏。

我已經十幾年沒來過星伽神社的本宮了。

……祀、祈、祓……

這裏所說的『破滅（注4　日文爲「潰える」。）』在古時候的大和語言中是代表『水滿溢出來』的意思。像河川堤防崩壞的現象，在以前也寫作『潰堤』。

真是好懂的女孩。看來我猜對了。

（……Mizuyumi……水弓……）

「如今我也總算能看出來啦。」

於是我繞過本殿……靠月光照明，進入位於神社本殿後方的杉樹林——也就是小時候被交代過『不可以進去』的樹林中。

「不用回答我，我想你們應該也沒那個權限。詳細的內容我現在就直接去問白雪。畢竟亞莉亞的妹妹也是這樣指示我的。」

如果可以，希望我能保護白雪。

在一片昏暗之中，撥開草木與寒風，踏着積雪與泥土。

粉雪和華雪露出一臉『被發現啦』的表情面面相覷……

我的手機忽然響起。是粉雪打來的。

對於爲了亞莉亞而在世界各處迷惘徘徊的我。

神社——星伽神社應該會指示我吧。

我想……

我小時候來到星伽家時，被交代過唯獨御神體所在的地方絕對不可以過去。

然而那沉默同時也暗示了我的推理是正確的。

——星伽粉雪。

我走在衆巫女們製作的大量風車裝飾的境內，通過一對石獅子之間。

（這麼說來……）

印象中粉雪曾經說過——『緋彈總有一天會破滅』這樣的預言。

我穿過那片只有幾十公尺深的樹林後……

石階左右等距離設置有石燈籠，被月下的寒梅點綴。

「我所看過的色金不是很微小就是很巨大，卻沒有尺寸居中的東西。可見……緋緋色金、琉琉色金與璃璃色金分別存在有人工無法創造的天然巨大『原石』，然後只有從原石上削下來的微小物品被帶到其他各處。而在這些原石當中，持有緋緋色金原石的——就是你們星伽神社。」

以前我還以爲是白雪她們念『湖泊（mizuumi）』發音不標準變成『水弓（mizuyumi）』的，但原來那是象徵這座湖泊形狀的正確名稱啊。

要是在這裏鬧得不愉快，我搞不好就必須稍微動點粗了。

另外，風雪還有提到『御神體』。

「星伽家的規矩不是八點就寢嗎？」

我現在則是仰望着月亮，往上爬。時間差不多快到深夜十二點了。

其實我是希望可以拍拍她的肩膀或摸摸她的頭啦，但那樣一來又會被她說不衛生什麼的。畢竟這孩子不知該說是討厭男生，或是說有潔癖。

「你們這些星伽巫女，就是把緋緋色金的本體祭祀在那個地方對吧？」

從鳥居的右側……

神道所使用的文字中，多半都是示字旁。

去年暑假在我帶路下參觀過武偵高中的那位白雪的義妹現身了。白皙的手中握着一把出鞘的短刀。

恐怕重達數噸的巨大緋緋色金。

於是我儘可能用溫柔的笑臉安撫她。

「……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

另外還有一人，華雪——

我這段猜測似乎也都正確……

不過，我可不是來這裏參拜的。

以及我應當前往的方向。

也因爲這樣，星伽家才能從一、兩千年前就把那東西一直藏到現在。

然而，看來那是我杞人憂天。三名星伽巫女稍微沉默一下後……

雖然很多東西已經淡忘，不過還是有些地方我依然記得。

讓我通過了。

「遠山大人……請務必要、拯救……白雪姊姊……」

指示出關於緋緋神的事情。

日本人總是不會隨隨便便去探究一間神社的御神體究竟是什麼，因爲怕遭到天譴。

我記得粉雪現在是十五歲，華雪是十四歲。大概是爲了效法白雪，兩姊妹的瀏海都剪成妹妹頭。

我開開玩笑代替打招呼。

風雪比白雪小一歲，所以是十六歲。長長的黑髮被白色的緞帶綁成馬尾。

到達了那座我印象中以前是這麼稱呼、剛纔在鐵塔上也能看到的湖泊。

我說着，往前邁出步伐……

緋彈滿溢出來。

她們所祭祀的存在，是連她們自己都難以控制的異常力量。緋緋色金與緋緋神，可說是透過亞莉亞復活、企圖掀起戰爭風暴的凶神。而她們期待我成爲討伐凶神的武士。

「——躲進巖洞中了。姊姊大人今晚就在御神體之處。」

「方纔，暗示天災的緋色掃把星……貌似神崎亞莉亞大人的光芒出現，而姊姊大人便追在後面……」

色金一即是全，全即是一。

星伽的御神體——

等到三個人再度把眼睛看過來後，我繼續說道：

真想順便向緋緋神以外的各種神明們祈求一下保佑平安呢。

非常喜歡姊姊的粉雪用手遮住臉，哭了起來。

幼稚園時和白雪一起去看煙火的時候，成爲星伽神社出口的那段石階——

粉雪、華雪與風雪一人接一人說着，如此告訴我。

也就是說，我必須繞過這座湖纔行了。但就在這時……

緋緋色金的原石，應該就在這座湖的另一頭沒錯。

那預言恐怕就是指緋緋神的力量會解放的意思吧。

『——遠山大人，請問你已經抵達水弓了嗎？』

社、祠、禊、祭……

聽到我這句話，粉雪的手指微微顫抖一下。

往前邁進了。

緋緋色金滿溢出來。

華雪也用眼神請示在場最年長的風雪，詢問她是否要把知道了祕密的我消滅掉。

「是啊，我正準備要沿湖畔繞到對面。感覺應該要走一段距離，三十分鐘左右纔會到緋緋色金的原石吧。」

『我想說或許能夠幫上一點忙，所以才偷偷打電話爲你帶路的。我雖然不能向你說明有關御神體的事情，不過告訴你其他部分應該沒問題。』

看似正經八百但其實還頗通情達理的粉雪……

『水弓是可以直線前進的。據說從前是走在凍結的湖面上到御神體前參拜，被稱爲御神渡——不過現代因爲溫室效應的緣故，很多年都遇到沒結冰的狀況，所以在水面下架了一座玻璃制的隱藏橋。』

提供了我這麼一個寶貴的情報。

『在湖畔應該可以看到一座小鳥居，對岸也有一座。這兩座鳥居之間就是能夠穿越的部分。雖然沒穿木屐的話可能會弄溼鞋子跟襪子，不過這樣不用三分鐘就能到對岸去了。』

的確，在湖畔有一座小小的緋色鳥居——

而在湖面下，乍看之下好像什麼東西都沒有……但我鼓起勇氣踏出去，就發現水面下大約二到三公分處真的有地方可以站在上面。

看不見的橋，好厲害的點子啊。

「——太感謝你啦，粉雪。幫忙節省時間也是一種優秀的掩護射擊喔。雖然這句話是我從武偵高中學到拿來說嘴就是了。」

『……別客氣。不過，再過去的神奈備——隱藏神明的巖洞中會收不到手機訊號。雖然我也沒進去過，但以前在御神酒窖喝醉的姊姊大人……呃、不、以前白雪姊姊在偶然下有跟我說過，巖洞內部似乎就像人體一樣。我所知道的就這些了。』

像人體一樣……？難道是軟綿綿的嗎？

「……已經很足夠了。那我走啦。」

『我都已經幫到這裏，所以請你一定要順利了結所有事情然後回來。要是你敢失敗，我就丑時參拜詛咒你！那麼，祝你平安無事。』

據說星伽巫女釘草人真的可以把別人殺死，這下又多了一個不能失敗的理由啦……我不禁苦笑一下，收起手機。

然後踏在水面如同鏡子般映照着星座與月亮的水弓——黑暗的湖面上，穿越湖泊。

簡直就像走在宇宙空間呢。

雖然就像粉雪所說，我的腳都溼了，不過比預想中節省了大量時間……抵達了對岸，可能是星伽山火山口的凹陷坡面。

這山腰處是一片草木不生的巖地，一如『神奈備』這個名稱般有種人外魔境的氛圍。

我爬上一道隱約像階梯一樣的岩石後，便看到兩塊大岩石以『人』字形疊在一起，感覺像一道門——

另外還有幾處感覺應該是象徵肺臟或大腦的空間。

（喂喂喂……）

「年輕武士，做好覺悟。武士有時也會遇到必須砍殺自己的女人或是朋友的狀況。後續工作就交給咱，汝放心去吧。」

如果把寬敞的通道想成腸子，狹窄的通道想成血管，形狀上就大致符合一個橫躺的人體。

「一則訓斥，一則道歉。汝讓亞莉亞的戀愛心太過高昂了，這個花花公子。然後，沒看出這點，還預測她至彌生晦日前都不會化爲緋緋神的咱——也是個蠢貨。事情發展至今，想必也讓不少人喪命了吧？」

（簡直就像一座斜向翻倒的金字塔。進去的感覺也很像要進金字塔探險一樣……）

於是我丟掉感覺會礙事的手電筒，來到以人體來說位於心臟位置的——

……這條岩石通道，左右兩側的巖壁上都有像櫥窗一樣的凹洞，裏面擺有各式各樣感覺可以登上歷史教科書的青銅鏡或是銅鐸之類的東西。

我姑且不理會她這句話的前半，不過後半……

也就是說，這纔是玉藻真正的姿態嗎？

若是如此，我還比較喜歡她以前的樣子呢。雖然那也必須努力對耳朵和尾巴之類的部位視而不見，而且又是女孩子，但至少還是人類的形狀。

這洞穴就像迷宮一樣有許多分岔點，有些路甚至可以感覺到有設置原始陷阱的氣息，讓我又折了回來。

不，拿起手電筒照亮內側，可以看到足夠讓人穿過的通道。

這是人工巖室。

那裏竟然躺着一隻煙霧形成、尺寸有恐龍大小的狐狸。

煙霧保持着巨大狐狸的形狀。

——綻放緋紅色光芒的大房間中。

而且我隱約可以知道這傢伙究竟是誰。真難過，看來我對異常現象的直覺也被訓練出來啦。

不過事到如今，這種程度已經不會讓我驚訝了。

雖然變得比較低沉，但果然是玉藻的講話方式。

閻與琉琉神的事情頓時閃過我的腦海——

那條通道呈現緩緩往上爬的階梯，每隔三十公分左右就有一座鳥居，簡直就像一條鳥居隧道。

這是，洞窟……？

我經過的這些通道，有的寬敞有的狹窄。

就在我抱着考古學家般的心情踏進裏面時——大概是因爲地熱……

這對着涼的身體是很好啦，而且鞋子也很快就幹了，不過……

我很快發現內部的溫度頗高。

我帶着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也要阻止緋緋神的覺悟如此發言……

我繞過用一根尾巴爲我指示正確路徑的玉藻——

「——是玉藻嗎？」

大狐狸把頭轉向我，孔雀開屏般展開的尾巴有一、二、三……九條呢。

我看星伽家差不多也該放棄祕密主義，登記爲世界遺產比較好吧？

超誇張的，就算我是外行人也看得出來這些東西很有歷史價值。

大狐狸沒有動嘴巴就發出的聲音——

踏進石壁上開出的一條通道。

看來她不論發生了什麼事，都會幫忙後續處理的樣子。

「那真是太感激啦。畢竟我、亞莉亞和白雪只要湊在一起，總是會大吵一架。每次善後打掃都很辛苦呢。」

「……緋緋神、星伽巫女、遠山武士齊聚一堂，看來就要開始了。」

而且與其說是用挖的，還比較像搬一堆石材過來把火山口仔細掩埋造出來的感覺。

正確的路徑應該被人走過很多次纔對，因此從腳下的沙子與岩石的狀況或多或少可以判斷出來……就這樣一邊找路一邊走着，我總算漸漸理解剛纔粉雪所說『像人體一樣』的意義了。

隧道的另一頭很明亮，似乎有火照明。

（也就是說——）

「我不會再讓更多人喪命。要死，也只有一個人。」

我這樣想着，通過喉嚨的位置後……來到一處應該是胃的寬廣空間。

……這座鳥居形成一道洞門，讓人可以走進巖壁深處。

最重要的東西，應該就放在人體最重要的臟器——心臟的位置。

在內側又有一座用古老的五色絹裝飾的鳥居，被隱藏在從遠處無法看到的岩石背面。

但玉藻似乎誤以爲這是代表我有殺死緋緋神亞莉亞的覺悟。

「……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