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彈 謝啦，老哥

隔天日落後，我們再度來到J·F·甘迺迪機場——

在螺旋槳前端發出綠色熒光的人馬座前，GⅢ、我、金女遠山家兄妹以及亞特拉士、柯林斯、九九藻與洛嘉等部下們排排站着。安格斯則是已經進入機內。

GⅢ背對着旋翼緩緩旋轉、描繪出四個黃綠色光圈的傾轉旋翼機……轉身看向整齊排成一排的部下們。

「現在開始將要對內華達州馬伕湖空軍基地——通稱『五十一區』、第89A管理區進行再度強襲，目的是奪取琉琉色金。理由是我個人的私利私慾，以及與之相比根本微不足道的、預防神崎·H·亞莉亞緋緋神化帶來的世界戰爭。」

比起世界，自己更重要。GⅢ還真的是很天上天下唯我獨尊呢。

不過，這種話出自傲嬌族人的口中，便不能完全當真就是了啦。

「空路雖然會沿着親我派的州或區域飛行，但一部分路線，特別是在猶他州、內華達州就必須飛過反我派的勢力區域上空。在這些地方預測會像上次一樣，遭到NSA馬許·羅斯福的妨礙。馬許雖然受到執政黨寵愛，卻是個冒瀆他國自由的傢伙。而無論是對什麼國家，只要是冒瀆人民自由的傢伙就是美國的國賊。大家不需要猶豫，然後要做好覺悟面對這場任務。完畢——有沒有其他疑問？」

聽到GⅢ難得詢問部下的意見，首先是九九藻舉起了手。

「……武裝雖然已經準備完畢，但跟上次是一樣的。不，這次Ⅲ大人是用舊的備用裝備添補上次失去的部分，傷勢也尚未痊癒，狀況不能說是完全。」

「那又如何？」

「就是……這樣太不利了！面對馬許的超尖端科學——那樣的巨大兵力，只用現在這樣的火力進攻根本是瘋了呀！」

面對姑且不論發言的語氣、但眼神就透露出『好擔心自己最喜歡的GⅢ大人』的九九藻——

「一點都沒錯！我等會就犒賞一下發言正確的你吧。」

GⅢ大笑回應，絲毫不在意她的諫言。

在當場呆住的九九藻身邊，這次換成超能力女孩洛嘉舉起手：

「喏，Ⅲ，如果殺掉了馬許可以給我犒賞嗎？我下個禮拜打算去蘇富比拍賣行把寶璣的懷錶標下來，可是總覺得資金上有點不夠呢。」

「寶璣嗎？那很漂亮啊。好，要犒賞也可以。」

眼睛浮現6;符號擺出開心動作的洛嘉……是個鐘錶蒐藏家。

怪不得她會追隨能夠理解藝術品興趣而給錢大方的GⅢ呢。

「Sir（長官），身爲副駕駛我有個問題！請問人馬座的光曲折迷彩要加何？」

機窗外的滿天星空，大概是因爲從大地飛揚起來的細微沙塵而顯得比平常還要閃爍。

「差不多要飛完九成左右的航程了。什麼問題都沒發生，真是安靜啊。」

這架彷彿是將V-22與C-130組合起來變成空中炮艦的人馬座上，裝有紅外線感應器、測距雷達、精密射擊用火力控制電腦，還有L40機關炮與M102榴彈炮等等重武裝。想必對方也不會想魯莽出手吧？

（……果然，我們太有勇無謀了嗎？）

「聽好了。『不可能』這個概念，就像惡靈一樣。會糾纏在人類心中，打擊人的自信。再次挑戰上次不可能辦到的事情，看在別人眼中或許非常愚蠢。但是，那樣的想法纔是真正的愚蠢！這次的確沒有成功的保證，不過，萬一這次不行就下次再挑戰，萬一我死了就由老哥再挑戰。下次還有下次，不管幾次都要繼續挑戰。面對無限次持續來挑戰的對手，絕不會有能夠永久戰鬥下去的敵人。就算是惡靈也不例外。」

GⅢ放開我之後，再次對着部下們交抱手臂、挺起胸膛。

地表上除了偶爾看到的街道燈光以外都是一片黑暗。地平線上的凹凸是遠處的巨大巖山。

至於馬許勢力……大概是不想進行夜戰的關係，始終沒有攻過來。

在部下們「Ja（是）！」一聲整齊的吶喊聲中，我總算理解了。

安格斯沒有讓人馬座當場爆炸，使狀況勉強介於墜落與迫降之間的程度。

GⅢ鼓舞部下的這番話——

GⅢ大聲振奮大家。

「哥哥，我好怕喔～」

周圍的空氣乾燥到嚇人，風中也帶有如灰塵般細小的砂石，讓人眼睛刺痛。

我身爲擁有這個丟臉稱號的老哥，也不能盡抱着負面的想法了。

「——注意！不要慌！做好防衝擊姿勢！」

——感覺帶有某種超越話語的力量。

「……雷達、紅外線！」

「這次的作戰策略是——『老哥會想辦法』。就是這樣。」

他緊接着瞪向窗外，朝對講機如此大吼。

九九藻與洛嘉劇烈咳嗽，就快要陷入驚慌的時候——

「——不，要說全世界的話，曾經有過一個男人從五十一區偷走了極微量的琉琉色金。」

人馬座以時速六百二十公里的最高速度在夜間低空飛行着。

不過，他的警戒似乎也只是白操心。我們居然一整個晚上都沒有遇到敵人——平安進入了內華達州的上空。

就在我斜眼瞄着已經變成藍白畫面的熒幕地圖，深深嘆氣的同時……轟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有、有這種人物啊？竟然可以從美軍基地偷走寶物。是誰？」

雖然安格斯在警報聲不斷的駕駛艙內依然表現冷靜，但因爲扭曲變形而失去氣密性的機艙內已經開始有黑煙冒進來了。

我們明明靠迴轉飛行讓榴彈炮朝向敵人了，卻沒有一個人能夠目視到敵機的蹤影。看來敵機除了通常的匿跡性能外，還用了光曲折迷彩技術。

我們從GⅢ踹開的艙門走出機外……

『捕捉！被繞到後方了！從七點鐘方向以及正上方高度——朝本機方向的反應有二！嗚……七點鐘方向有熱源發生！ATAS（刺針飛彈）！』

像人馬座這樣的作戰機，對於正上方的監視相當薄弱。那是因爲通常敵機——也就是現代的戰鬥機爲了避免機體或進氣系統發生故障，是不會進行激烈的急速下降攻擊的。

「自古以來，人類將許多不可能的事情都化爲可能了。跨越大海，飛上天空，登陸月球。而現在，就輪到我們要將不可能化爲可能。或許沒有人會目睹這件事，或許在

『沒、沒有異常！』

既然如此……

——上吧，進攻五十一區。琉琉色金，給我好好等着。然後——亞莉亞，等我的好消息吧。

把德拉古諾夫像自己的孩子一樣抱在胸前、緊靠着牆壁的蕾姬……雖然也表現得很冷靜，但是……

結果GⅢ拍開我的手，用嚴肅的表情對九九藻挺起胸膛——

只能沿着螺旋軌跡飛行，原本就很低的高度又不斷在下降。

伴隨左邊旋翼刨起地面的轟響，往右側劇烈彈起的人馬座，最後以幾乎橫躺的狀態迫降在沙漠中了。

理子的……老爹嗎？

「各位，抱歉啦。五十一區的琉琉色金從冷戰時代起，蘇聯的諜報員就來偷過，美國國內的各大盜也來挑戰過，是沒有任何一個人成功偷到的寶物。而之前我也已經輸過一次，所以現在只能依靠這種怪力亂神啦。」

剛纔從後方擊中尾翼的，是某種看不見的戰鬥機發射出來的空對空導彈。從上方擊中右機翼的，同樣也是從某種敵機發射的低速無熱源物質。

兩邊都爲了不要被雷達或目視捕捉到，一邊是從山影中背對太陽飛行，另一邊是從正上方攻下來的。

我甚至開始覺得，搞不好可以就這麼順利降落五十一區也說不定呢。

「——呀啊啊啊啊啊！」

一聽到六點鐘方向，洛嘉便立刻看向熒幕上分割顯示的機外攝影機畫面，當中的人馬座後方視角。

似乎擁有優於雷達的耳朵與直覺的GⅢ，接着擡頭看向上方。

雖然GⅢ對敬禮發問的亞特拉士以進攻爲前提在回答，不過……

聽到GⅢ這段就算被馬許稱爲白癡也無從質疑的發言，九九藻頓時露出快哭出來的表情大叫：「我明白了，Ⅲ大人，九九藻也會與您一同抱着犧牲的覺悟！」

我從一旁捏起GⅢ的耳朵如此詢問後……

「是超小型匿蹤飛機高度監視！在十五秒前以山嶽死角飛行起飛——一架跟在我們後面！另外還有一架——聲音……正上方！」

我也跟着探頭看過去，但是畫面因爲日出的關係幾乎都呈現一片白色。調整亮度後依然不清晰的畫面上，頂多能看到巖山的輪廓而已。

GⅢ「砰！」地拍了一下我的背，露出潔白牙齒笑起來……結果部下們也各個露出「哦～原來如此！」的表情當場接受了。這、這些傢伙……！

坐在他對面沙發上的我如此說道後——

金女在這種時候卻還用明顯是假裝出來的害怕態度，扒住我的手臂把胸部貼上來。你到底在搞什麼啦？搞不好三十秒後就會喪命的說。

他是想要在這場被認爲實在不可能成功的戰役中，將我這個『哿（Enable）』加進來——做爲化不可能爲可能的象徵。爲了提升GⅢ同盟的團結力，讓一加一加一……增幅到無限大。

多虧如此，機上乘員大家都幾乎無傷，頂多只是受了一點輕傷。以武偵高中的講法來說，只算是擦傷而已。我也多虧了有內襯式護具的保護，只有受到輕傷。

「姑且開着。雖然因爲會發熱，所以只是隱藏機身應該沒啥意義啦。」

坐在沙發上，交抱手臂閉着眼睛的GⅢ——雖然我不清楚是怎麼辦到的，不過似乎可以讓右腦和左腦輪流睡覺的樣子，就算在補眠中跟他講話也會有反應。於是……

「就是亞森·羅蘋三世。雖然他似乎有優秀的夥伴幫忙，不過如果軍方紀錄是正確的，當時他的小隊成員應該只有四名，武裝也只有槍械跟刀具而已。所以說，我們這次的陣容可是比當時還要龐大啊。」

「——榴彈炮預備！左旋迴避！」

「不要把我稱作怪力亂神！虧你還是個人工天才，就想不出什麼更正經一點的方法嗎！再說，那種事情再怎麼說都不可能辦到吧！那種全世界沒有一個人突破過的空軍基地——」

這感覺就像是在動畫裏的宇宙空間，或是在天象儀圓頂中飛行一樣。

親GⅢ的地區大至一個州，小至一個鎮。而我們在那樣的地區上空挑選人口密度較低的區域，不斷進行細微的轉向飛行。簡直就像是忍者。

部下們趕緊伸直背脊，抓住牆上的扶手……

——啪！GⅢ忽然從椅子上起身，衝過去阻止金女。

機窗外不只冒出濃煙，右機翼甚至還有火舌，宛如地獄畫面。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賓夕法尼亞州、俄亥俄州、伊利諾州……

祕密之中拯救了世界也不會得到任何人的稱讚。但是你們不需要在意，我會看着你們。你們自己也必定會見證到自己成功的那一刻。上吧。就在今天，我們要到達五十一區，成爲哥倫布、成爲林白、成爲阿姆斯壯。世上所有的不可能，都總有一天會被人突破。而現在就是那一天！我們就是那個人！」

在大型半透明熒幕顯示的全美地圖上，GPS定位出來的現在位置光點緩緩移動着。

對GⅢ的命令『Aye,Sir（遵命）！』地大聲回應後，亞特拉士與安格斯讓機身劇烈左傾，進入迴轉飛行。

金女趕緊抓住我的腰帶，跌倒的九九藻與柯林斯則是用滾地受身。

因爲陽光隨着時間越來越耀眼的關係，就在金女準備拉下機窗上的隔熱布時——

兩邊都讓人搞不清真面目。這樣一想，就會覺得超尖端科學兵器根本和魔術沒兩樣啊。

隨着九九藻的呢喃，在機窗外——我們後方的地平線上漸漸露出光芒。

從進入猶他州之後，便開始雙人駕駛的亞特拉士與安格斯接連向機艙內進行報告。

話雖如此……也是不穩定的飛行狀態。儘管沒有失速，卻也無法修正機身傾斜。

『不，就在剛纔——六點鐘方向捕捉到雜訊程度的閃爍……！』

GⅢ情緒緊繃地這樣回應我。

伴隨洛嘉的尖叫聲，我們就像小鋼珠似地在機艙內亂滾——

就在我模仿爺爺，說出這種像舊日本軍魔鬼軍曹的發言時——

搞什麼，害人白操心了。不要賣什麼關子，一開始就明講嘛。

然而，人馬座還是靠熱源偵測朝敵機開火——之前，我方的尾翼與右機翼就傳來了激烈的衝擊。是從匿蹤戰機發射出來的導彈嗎——！

GⅢ似乎判斷要回避從正上方的急速下降攻擊，然後迎擊從正後方來的敵人——可是……

「天亮了……」

GⅢ會把我拉進來的原因，並不是單純對我的戰力過於相信的關係。

「確實，畢竟金次是個殺也殺不死、像遊戲角色一樣的最終兵器嘛。」

陽光照出飛機下的一片土黃色沙漠地帶。說是沙漠，也不是像日本人印象中撒哈拉沙漠那種沙漠，而是到處有岩石，偶爾也能看到適應乾燥環境的植物。

被擺了一道！敵人竟然在不知不覺間從L字雙方向瞄準我們了！

「痛死啦。我在東京不是也說過了嗎？我纔沒有什麼作戰，總之就是傾全部戰力進攻，有敵人出現的話全部揍扁就是了。」

GⅢ一把抓住我的衣領，制止了我。

「喂，GⅢ，我也贊同九九藻的意見。居然用上次已經輸掉的武裝再次沿着想必會遭到迎擊的航路飛行，也未免太有勇無謀了。難道沒有新的作戰說明嗎？」

原來就是從五十一區偷來的琉琉色金啊。

然而……人馬座本身是完全被破壞了。裝在上面的炮臺也全毀，讓我方的火力一口氣掉落了許多。

這麼說來，理子的那個十字架——夏洛克說過含有極少量的緋緋色金同族異種的金屬。

我們輪流補眠，在中部標準時（CST）零點多越過了密西西比河……不斷往西飛行……進入應該是敵對區域的猶他州上空。然而，在這裏也依然平安無事……

受到毀滅性損傷的人馬座隨着劇烈的震動開始下降。不過，感覺並不是俯衝墜落。雖然只剩單側引擎，但它依然勉強在飛行着。

「雖然這個笨老哥連自己的稱號都忘記，說出什麼『不可能』這種話。但是……」

「喂，洛嘉！你是在說我嗎？好，我就先從你開始揍起。還有剛纔露出認同表情的傢伙，全部都要接受我的鐵拳制裁。我現在有穿安格斯準備的內襯式護具，就讓我一人一拳測試一下一馬赫櫻花的威力。」

「——太安靜了。像這種時候反而更危險。」

『一號引擎大破，二號中破，三、四號正常。右垂直尾翼全失，右機翼損傷嚴重，一號旋翼全失。無法操控。油壓低減。全旋翼無法回覆到六十度以上。雖然距離目的地還有一百二十哩，不過請就此降落吧。因爲無法減速，將進行迫降。Ⅲ大人，不好意思要勞煩您了……爲了不要弄髒衣物，請收拾一下飲料。』

「——開玩笑啦。我想好作戰策略了。」

雖然說到沙漠通常給人很炎熱的印象，可是這裏卻很寒冷，氣溫大概只有八度。

彷彿是從冬天的沙灘奪走了一切水分——在日本是難以想像的嚴酷環境。而這樣的環境一直延伸到大地的盡頭。地面生長的植物雖然比想像中的多，但都是會讓人誤以爲已經枯死的乾燥雜草。

在赤褐色大地的地平線上，可以看到黑藍色的山。標高感覺很低……與其說是山，或許稱爲巨巖比較恰當。

（這就是，美國的沙漠……）

雖然是西部電影中常見的景象，但實際的情景卻很驚人。

用一句話形容——根本就是地獄。是排斥世上所有生命的不毛之地。

然而……

「好，比上次接近了。」

背對人馬座的殘骸凝視着五十一區方向的GⅢ，明明額頭流着血卻在笑。那種正向思考的態度，跟理子有得拚啊。

我在對他感到傻眼的同時，也動手幫忙……與部下們一起迅速從毀壞的機艙內把糧食、水與武器彈藥搬出來。

「按照這個人數——搶救出來的水只有一天份、糧食只有兩天份而已了。不過僥倖的是，足夠應付地面戰的武器彈藥、炸藥以及亞特拉士的P·A·A都平安無事。另外還有這個，即使找不到適合使用的車輛……放到敵人陣地點個火也能當成炸彈使用吧。」

安格斯拿着現在應該已經無用武之地的NOS燃料……也就是在紐約裝在大蛇上的加速燃料包，站在大家收集來的物資前如此估算着。然後……

「全部交給我來搬運吧。」

亞特拉士將平安無事的科學鎧甲穿到身上，把那些物資都裝進了專用揹包中。

不只是將德拉古諾夫掛在肩上、讓乾燥的風吹起裙襬、一如往常呆呆站着的蕾姬……

開始用GPS進行測量的九九藻、與金女一起進行着人馬座自爆準備工作的洛嘉、趴在沙地上開始進行稍遲的早禮拜的柯林斯，每個人都表現得很平淡。

即使遇上這種孤立無援、窮途末路的狀況，大家似乎都不會感到不安的樣子。

我想應該是因爲大家對GⅢ強烈的信賴，認爲只要這個絕對性的領隊還活着——無論遇上什麼事都不會有問題。或者大概是抱着能與GⅢ一同赴死也心滿意足的覺悟吧？

我們遠離變成空殼的機體，讓人馬座自爆後……畢竟遇到這種狀況下，神明的保佑也很重要，因此就慢慢等柯林斯完成他的禮拜了。

（如果只有我表現出絕望的態度，對周圍的人也不好啊。）

「老子可沒膽小到會比一個小鬼先開槍。你先拔槍。」

就算不是在這種像冥界一樣的地方，也不是靠徒步可以走到的距離啊。

——有氣息。

「——今晚就在這邊紮營。大家各自去攝取軍糧。保持CⅡ戒備，巡邏睡眠交接順序採Type 1。休息！」

老爺爺忽然——「鏘！」一聲拔出他也隱藏在背後槍套中的斯特姆魯格·黑鷹左輪，舉向廢墟的屋頂。

然而，對方即使是面對像我這樣的外來人，也沒有表現出打算跟我對話的態度。

我們吐着白色的氣息，顫抖着身體——依靠GⅢ的耳朵在星空下走着，到了大約深夜十一點的時候……

……太陽下山了。

「……你是誰？」

日落後的沙漠，氣溫降得快到讓人擔心會不會就這樣降破冰點。

「……那裏頭有誰？老子只想知道這點。老子剛纔從遠處看到，現在要確認這件事。」

照着鏡子嘀咕抱怨的，是拆下臉上的繃帶在整理髮型的柯林斯。

——看來暫時是避免了一場槍戰。

金女指向一間從前應該真的有牛仔們會聚集的酒吧『Hilton9;s Bar』，於是大家進入屋內……亞特拉士掛起一盞燈照亮破舊的室內……裏面到處都是沙子。

從外套中拔出沙漠之鷹，丟到地上了。貝瑞塔則是爲了預防萬一，先隱藏起來。

做好隨時都能快速拔槍的準備後，我深深吸一口氣——

「——這邊。走吧。我有聽到風被人造物體擋住的微弱聲音。」

話雖如此，也至少比露宿野外要來得好吧？

容貌就像肯德基店門前的肯德基爺爺拿掉眼鏡的樣子，嘴上留有鬍鬚。原本大概是金髮的一頭白髮完全沒修剪，顯得非常蓬亂。如果是西部劇，感覺比較適合演銀行強盜的角色。

看到我這麼做的老爺爺……將步槍收回，掛在馬腹邊的一個像箭筒的槍套中。

看來他冷不防就給我來一槍的可能性不低啊。不過……

在那裏……

可是看起來應該是洗手間的門卻幾乎被沙子掩埋，打也打不開。

「……我沒打算跟你戰鬥。」

最後他站起來，伸出義肢的拇指比向微微偏南的西方。

不妙。因爲在沙地上沒有腳步聲，害我發現得遲了。

然而，感到如此焦躁的人似乎只有我而已——

在小鎮中心有棟特別巨大、像倉庫一樣的神祕建築物……看起來這裏是一座爲了讓那棟設施的相關人員居住，而在西部開拓時代建立的小鎮。然而隨着時代演變，這裏也變得沒有用處，居民漸漸外移，最後整座小鎮都被棄置了。

但是……小鎮幾乎都被沙子淹沒，也就是所謂的幽靈城鎮。

一位跨坐在機動性優越的馬種——美洲奎特馬背上、頭戴焦褐色牛仔帽的魁梧男子正看着我。

總算看到了一座小鎮。

（總覺得把水分排出去很浪費啊……）

而且牆壁到處漏風，冷得跟屋外沒什麼兩樣。

美國人真的是不管遇到什麼時候都能不失開朗的態度啊。

我抓準這個他應該無法立刻開槍的瞬間——

「到五十一區，直線距離一百九十公里……如果要避開Chokecherry山區等地方，路程大約兩百公里。」

這位老爺爺——一見面就打算跟我廝殺啊。

才走不到一小時，頭髮就變得蓬亂，臉部和手臂等等外露出來的肌膚也變得乾巴巴的。衣服和臉上都黏滿宛如粉末的細微沙粒，甚至讓人有種自己的身體正漸漸化爲沙子的錯覺。

儘管是幽靈城鎮，我還是找了一個感覺不會被人看到的死巷。

於是GⅢ把耳朵貼到地面上……

「你先舉槍吧，那樣我就會拔槍。我是日本人，日本是個專守防衛的國家啊。」

我決定不拔槍，先觀察對手的反應了。

（要不要把它撕下來當紀念品呢？）

對大家發出命令後，GⅢ便拿起一張大小剛好的椅子，拍掉沙塵。

因爲沙地會吸收聲音的關係，四周安靜得甚至讓人耳朵發痛。連蟲子的叫聲都聽不到。

這裏是街道的盡頭。我自己讓自己站到死衚衕的位置啦。

很快地，我看到發出「喀沙喀沙」的聲音隨風滾動、像一團稻草的不明物體——也就是在西部劇中經常會看到的『那個』，但我並沒有因此感到興奮。那東西是要在決鬥前從地上滾過去纔會有風情，可是讓遇難的人看到也只會徒增前途茫茫的感覺而已。

不同於我這種只會找到乾草球跟木乃伊牛的沒用傢伙——

我接着向金女借望遠鏡，又看了一下週圍一帶……

「我的弟弟跟妹妹，還有朋友。姑且不論外觀如何，他們都不是壞人。」

在我背後二十公尺左右。

但如果是GⅢ，搞不好真的會說出「好，行軍！要是誰掛掉就直接丟下」這種話。畢竟傲嬌族在傲的時候，會像黑心企業的社長一樣強求手下。

多虧如此，我也覺得自己多少提起一點精神了。雖然只是空有精神而已啦。

他說着，又喝了一口酒。視線始終沒有從我身上移開，只有把罐子放到嘴邊。

「這邊可以進去喔。」

我看到牆壁上貼着一張破舊的人物畫像，上面真的寫有『Wanted』的字……

於是，我和蕾姬並肩蹲坐到地上……環顧四周，尋找有沒有什麼有趣的東西可以拿來當話題。

正經男亞特拉士脫下頭盔，聽從GⅢ的命令把野戰糧食放到餐桌上。

我們就這樣走在面積是北海道三倍以上、幾乎全部都是沙漠地帶的內華達州——

將西裝上的沙子拍乾淨的安格斯，在吧檯後方翻找着櫃子上的東西。

……十秒……二十秒……似乎在聽什麼聲音。

洛嘉、九九藻、金女那羣女生則是在店內角落發現了一臺彈珠檯，「太好啦，還會動呢！」地開心玩了起來。蕾姬也探頭看着她們玩耍。話說你們也真悠哉啊。明明我們現在就像遇難一樣，還要在沒有補給的狀況下行軍到敵陣的說。

聽起來像大型動物的呼吸聲——是棲息在廢墟的野生動物嗎？

結果老爺爺咧嘴一笑……

結果，在道路的另一頭……

在這個國家，男女老幼都會用槍。每年都會有三萬人被開槍打死。是個比起隨便一個內戰中國家，人民在日常生活中互相開槍的機率更多的國家。

如果是在日本早就因爲風雨而腐朽、看起來應該從七〇～八〇年前便已經無人居住的這座小鎮……就跟剛纔的牛一樣，以宛如木乃伊的狀態留在沙漠中，是西部劇時代留下來的遺蹟。

「太驚訝了，是一九三四年的波本威士忌啊。保存狀況也很良好，可以享用呢，Ⅲ大人。雖然很可惜沒有啤酒可以拿來當chaser就是了。好啦，酒杯在……」

哎呀，畢竟是在這種地方，我也多少猜到會是這樣了。

「討厭啦～髮型都被吹亂，肌膚也好乾燥～」

不，不對。我還有聽到微弱的金屬聲，對方明顯是人類。

我爲了不要讓對方察覺我已經發現他，故意不把頭轉過去——假裝在解開皮帶，用身體遮掩着手臂解開槍套的扣子。

在月光下——

就在我老實回答之後——

結果或許是因此遭到天譴，寒冷的氣溫讓我變得想上廁所……

（……嗚……？）

對方也壓低嗓音，用帶有腔調的英文如此回應我。

我爲了實踐活用男生特性的手法，首先面對磚牆……

就在大家說說笑笑地喫着晚餐的時候……

我用低沉的聲音如此詢問後……

結束對着太陽磕頭的禮拜，站起身子的柯林斯指着地面說道：

話說，兩百公里，不是比東京—靜岡還要遠嗎！

從左手上的細長罐子中「咕嚕」地喝了一口——不用問，應該是酒——的老爺爺，抱在右手中的——是一把老舊的步槍，M1加蘭德。

有年代的皮夾克前方敞開，露出T恤包覆的啤酒肚，是個感覺很會打架的白人老爺爺。

頓時像個沒教養的觀光客一樣起了這種破壞遺蹟的念頭。

從廢墟的數量看來，還有人居住時的人口大概是兩百人左右吧？雖然大部分的廢墟都已經倒塌，不過依然有幾棟建築物保留着原貌。

因爲亞莉亞的關係而深刻明白這件事的我，伸手把蕾姬的頭也轉向GⅢ，用四隻半眯的眼睛對他發出無言的壓力。

我只好無可奈何地偷偷溜出去，到屋外解決了。

——「啪！」地轉身。

啊～給我看到啦。這也是西部劇常見的，不知是牛還是什麼的屍體。大概是因爲沒有其他動物來啃食的關係，外表還包着乾巴巴的皮。

「……Ⅲ，來一下。靠你的耳朵應該可以聽出來。」

而且那玩意似乎在蕾姬的故鄉也有的樣子，我指着它說了一句「你看，是那個啊，那個。」結果蕾姬反而答以「風滾草……」地告訴我它的名稱了。

口渴得幾乎教人抓狂。雖然我們有適時輪流喝一點水……但GⅢ只是假裝自己有喝，其實一滴水也沒喝。那種將自己的份也分給部下的精神的確讓人敬佩啦，可是這樣下去你的身體會撐不住喔？

老爺爺用拇指比向GⅢ他們所在的那間『Hilton9;s Bar』如此詢問我。於是……

一路上地面起伏平緩，而且因爲是冬季的關係，氣溫最高也只會到快二十度左右而已，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乾燥卻讓人難以忍受。

「來來來，口袋三明治、乳酪味餅乾、法國吐司我都運來了！大家豪邁地喫吧！」

「拔槍，cowboy。槍就在你胸口吧？」

就在我不小心踩到一條顏色跟沙子一樣而難以分辨的響尾蛇，讓大家上演一出爲了逃離速度意外很快的蛇而東奔西竄的集體鬧劇時……

就在這時……

看着大概是爲了部下們，自己不打算喫東西，只喝了一口酒就坐在椅子上裝睡的GⅢ，以及察覺到這件事而把GⅢ的份都留下來的部下們……我也不禁苦笑一下，喫着綜合堅果。

這樣一想，現場的緊張感就很有道地的感覺呢。

九九藻拿着一臺平板電腦，向GⅢ報告我們的所在地。

「你說外觀是什麼意思，老哥？」

似乎連我去解個尿也要跑出來護衛的GⅢ正交抱着手臂。

他完全不把老爺爺的手槍看在眼裏，很有我家老弟風格地低頭看着我們。

而擡頭看向他的老爺爺則是——

「……Oh,My God……！」

用聽到就感覺值回票價的清楚發音，叫出了這句道地的臺詞。

他擡頭的動作也讓我看到……這位老爺爺，脖子上有刺青呢。雖然是把短刀刺在骷髏頭上這種恐怖的圖案，不過旁邊也能看得出U.SArmy的文字。大概是後來身材發福的關係，刺青有點扭曲就是了。

「老子還以爲越戰之後難得要對人開槍了，真是萬萬沒想到！這位英雄居然會跑來這種鄉下地方啊！」

看來原本是個軍人的老爺爺把槍收起來，開心地下馬後，脫下帽子放到自己結實的胸口前，而且還像個少年一樣用閃閃發亮的眼神擡頭仰望着GⅢ。

在戰鬥國家美利堅，光是軍人的數量就有一百五十萬人。如果再加上退役軍人與關係人，那數目就會倍增。

因此以機率論來講，在這裏會遇到身爲前陸軍軍人的老爺爺或許並不是什麼值得喫驚的事情。雖然我不清楚這場相遇究竟是幸還是不幸啦。

這位感覺把肯德基爺爺變得比較嚴肅的老爺爺——也許在美國人當中是很常見的名字，他真的就叫作桑德斯——的住家。位於從幽靈城鎮繞過一個巖山的地方。

（注3 肯德基爺爺的本名爲「哈蘭德·桑德斯」，在日本常稱呼爲「桑德斯上校」。）

雖然GⅢ一行人徒步走了三十分鐘左右被招待到這棟木造屋中……

不過老爺爺用萬分歡迎的態度帶我們進入的這個家，就跟他本人的頭髮和鬍子一樣亂得可以。完全就是一個男人獨居的感覺，相當充滿野性。裝子彈的空紙盒和酒瓶也都隨處亂丟在地上。

（……好老舊、好破爛啊。明明就是美國人的家，卻這麼狹窄。）

以居住環境來說，只是比剛纔的廢墟稍微好一點的程度而已。自家發電機也很老舊，吵得要命。還有，總覺得有點臭。

然而有人居住果然還是不一樣。屋內既明亮又溫暖，的確讓我撿回了一條命。

招待我們進來的老爺爺，非常興奮＆開心地從塞滿冰箱的百威啤酒中，拿出一罐拋IGⅢ，同時說道：

「歡迎你，GⅢ！話說你還記不記得去年託雷茲油田發生的那場火災啊？」

「無論是安格斯、亞特拉士、柯林斯——大家都知道我的想法。即使知道，也因爲對我客氣，而總是避開這個話題。感覺就像害怕傷到我一樣……所以……老哥，謝謝你願意跟我講真心話。謝謝你……願意訓誡我。」

GⅢ喫着雞塊配番茄，大笑起來……

「哦？你想要進攻馬伕湖空軍基地——五十一區是嗎，GⅢ？」

「呃，這樣問我也不是很清楚啦……」

沒用啊，不懂裝懂根本沒意義。看來GⅢ完全沒聽懂我想表達什麼。

這……想必就是以我的女人運做爲代償提升作戰成功率的那個洛嘉的超能力——命運什麼什麼之刑的效果吧？畢竟老爺爺最先遇到的人是我嘛。

「然後遭到對方反擊，結果遇難了。畢竟那羣傢伙老是在試飛一些不知道是UFO還是什麼東西的玩意啊，那噪音公害讓老子也很火大。你打算去給他們一點顏色瞧瞧嗎？」

雖然這有點是我不喜歡的話題，可是也顧不得那麼多了。畢竟連我都看不下去啦。

「……另外，你那個叫九九藻的部下。你稍微再多疼愛她一點吧。」

不過在這個幾乎毫無間斷地持續進行戰爭、隨時暴露在槍械亂射或恐怖危機之中的美國——其實有不少這種像是戰爭焦慮症的人，被稱爲自主疏散者。據說當中有些人會搬到鄉下武裝自己，甚至把自家變成一座要塞。而這位老爺爺就是其中之一了。

「……桑達斯先生，如果您有車，不知是否可以借來一用？當然，我們會付錢的。」

於是安格斯提出這樣的請求，但……

「——啥？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啦。你快給我睡，永遠別醒來了。」

像這種時候不能退縮，反而應該積極一點。如此認爲的我——

這樣一位瘋狂的桑達斯爺爺，與GⅢ、亞特拉士、柯林斯接着把美金鈔票放到餐桌上……一羣瘋子開始愉快地賭起梭哈。女生們則是興奮地在一旁觀賽，安格斯雖然姿勢扭曲，但也依然用非常專業的動作在當發牌人。

「這老頭還真crazy啊。」

於是我將視線從電視轉向餐桌方向。

……搞什麼。

儘管保持着沉默，但兄弟之間很奇妙地就是能從對方的氛圍看出心中的想法。他還是這樣打算的。

「……」

（話說回來，這狀況……）

我雖然被馬咬了一下手，但GⅢ只是撫摸了一下馬便讓它安分下來……

然而，既然大話都講出口了，不說些什麼，身爲老哥也很沒面子。

儘管已經喝醉，老爺爺依然用不像在開玩笑的嚴肅表情說出這樣的話。

在如此說道的我旁邊……

「是大戰爭嗎，GⅢ？」

嗚哇……這傢伙還真的沒察覺到啊。明明對方就釋放出那麼明顯的『喜歡喜歡光波』的說。

而映像管電視緩緩映出來的節目是……還好，並不是像上次那樣的成人內容。是在爆發性的意義上可說是最安全的節目之一——氣象預報。

正當我這麼想着，準備閉上眼睛睡覺的時候……

相對於那羣人，社交能力低到沒辦法和剛認識的對象立刻混熟的我……讓同樣缺乏社交能力的蕾姬跟在旁邊，坐到一張部分彈簧已經裸露出來的沙發上。然後，打開電視消磨時間。這行動簡直就跟之前和麗莎住在荷蘭時一樣啊。開電視逃避搞不好是我到海外時的習性也說不定。

我試着問了一下我一直很在意的事情。

端着一杯龍舌蘭酒的桑達斯爺爺這時聊到有點危險的話題——

騎馬……應該沒辦法到。路途還很遙遠，而且也只有一匹可以騎。

以前貞德是有教過我只要送花給對方就好啦……可是去年我對白雪那樣做之後，隔天她就到我房間掃射機關槍了。我實在想不出來該怎麼做纔好。

變得像一羣西部槍手的我們，在老爺爺的帶領下來到他所謂的『路』……

啊，對了，還有一件事我忘了提。一件我本來打算跟他兩人獨處的時候要提的事情。

「下次你跟九九藻兩人獨處的時候，摸她屁股一下吧。剩下的事情，天性自然會引導你們。」

因爲這是離開紐約之後，我和GⅢ第一次兩人獨處。於是……

安格斯、亞特拉士和柯林斯睡到客廳後，地板就滿了。雖然土地不足的主要原因是出在體格過於健壯的亞特拉士身上，但他才道晚安三秒就立刻睡着，於是我和GⅢ……只好到馬廄去睡了。

真是個大木頭。這傢伙就是所謂的木頭男主角吧？

「不是那種問題啦。你這男人有夠笨。」

老子睡客廳沙發，其他人睡客廳地板。」的關係……

「可以這麼說啦。」

「……GⅢ，你還在打算讓莎拉博士死而復生嗎？」

我雖然把電視上看到的東西講出來當作話題，但是……

「當時多虧你們趕來救援，纔沒有讓任何一個人喪命。被倒塌的鉆油平臺壓在下面時，老子本來也以爲自己沒命了。不過最後你們拯救了老子的朋友、老子的兒子——還有老子我啊！」

「啊～……這麼說來好像是有過那麼一回事啦，但我不會記得每一個我救過的人。像你應該也不會記得過去走過的每一條路名吧？」

看來是我家這位出於興趣在當正義夥伴的老弟過去拯救過的人。

「或許這樣講很殘酷……可是你身邊應該只有身爲老哥的我會講這種話，所以我還是要講：打消那種念頭吧。我反對那種事。就算使用了色金，也不保證可以辦到吧？」

大概這就是所謂『愛情是盲目的』吧？

不，好像有點幸運過頭了。

就在大家聽到桑達斯爺爺的回答而稍微沉默下來的時候——

嗯……畢竟我在戀愛系的話題上也是個比幼稚園小孩還不如的傢伙。

或許這樣說沒什麼禮貌，可是明明像亞特拉士或洛嘉他們光是一天沒洗澡，以愛麗絲貝爾的講法來說，就是會猛烈地發出外國人氣味的說。

因爲就像老爺爺的手牌一樣，這間house已經full了，而且對那方面的事情似乎比較嚴格的老爺爺也說「男女分開睡，但畢竟這裏只有一間臥室，所以女的去睡那裏。

結果到剛剛感覺還有點狐疑的GⅢ忽然露出「！」的表情，害臊地把臉別開了。

講出了遠山金次史上最帶有性含意的一句話。雖然後半是抄襲蕾姬以前對我說過的話啦。然而……

「輪不到你來說。」

「照我的看法，緋緋色金——緋緋神是純粹的『惡』。雖然這種勸戒方式很老套，但你覺得靠惡的力量做出那種事……博士會高興嗎？」

「老子已經從那種事情引退了。現在是爲了預防第三次世界大戰到來，才搬到這種鄉下地方的。因爲下次的戰爭絕對會是核武戰爭！」

聽到GⅢ的回答，老爺爺揚起鬍鬚下的嘴角笑起來。

「是激戰哩。」

「笨的是老哥啦。你是要我怎麼做？」

……是睡着了嗎？那剛纔那些話就當作是我自言自語沒差啦。

身爲老哥這樣實在有點沒出息，可是沒轍就是沒轍。管人家閒事還是適可而止吧。

「……」

「聽起來不壞啊，小子。就讓老子助你一臂之力。We need each other（人要懂得互相幫忙）嘛。」

「……那是什麼符號？哦哦，是暴風預報啊。氣象預報居然會有『暴風』這個項目，真不愧是美國。」

姑且不論『小子』這個稱呼，看來老爺爺對自己的恩人GⅢ非常友善。

「……」

「不過，這是你必須自己去思考的問題。關於這件事，我不會再多說什麼了。讓死者復生——如果你想挑戰，就儘管去挑戰吧。但是，要用別的方法。」

熄掉借來的照明燈，在一片黑暗中——現在只聽得到我、老弟和馬的呼吸聲。

老爺爺剛纔那句話似乎只是在賣關子，他接着又「不過啊」地挺出上半身，吸引大家注目。

桑德斯爺爺從倉庫拿出了好幾頂牛仔帽，分別給我們每人一頂。GⅢ似乎很中意那頂帽子，而享受着柯林頓·伊斯威特的感覺……不過其實這種在西部劇中很常見的帽子並不只是好看，同時也很實用。它可以保護視野免受沙漠烈日的影響，也能預防熱中暑。

「……」

不過……他即便沒有答應會打消念頭，卻也願意認真聽我說的話。這樣就夠了，剩下的問題就讓他自己好好思考吧。

而GⅢ……

隔天早上——

GⅢ也是在我或許已經睡着的前提下，有點像在自言自語地小聲呢喃着。

「話說，你爲什麼會住在這種地方啊？在尋找什麼油田嗎？」

——真是幸運呢。居然會在這種地方遇上明顯是親GⅢ派的人物。

他還醒着嘛。

「……謝啦，老哥。」

不過，俗話說剩的東西有福氣。這裏跟毯子不夠蓋的屋子裏不一樣，光是鉆進乾草堆中就暖和得甚至會感到熱。真是舒服，這樣應該會很好睡。雖然有馬臭就是了。

在沙發上也依然是用蹲坐姿勢的蕾姬，始終無言地用茶褐色的雙眼看着電視。沒表情、沒反應。因爲就坐在旁邊所以我知道，除了頭髮的薄荷香氣之外，她甚至連氣味都沒有。什麼都沒有到這種地步也很厲害了。

也就是說，因爲這位老爺爺，害我的女人運又變得更差了。不過反正我的女人運本來就是金氏世界紀錄級的差，再差下去我也不怕啦。要來就來吧，恐怖的女人。

我和GⅢ就這樣並排睡在柔軟的乾草被窩中。

GⅢ始終沉默着。

表情看起來明顯記得那場油田意外的事情，但是很不習慣被人稱讚或感謝的GⅢ則是……

雖然不喝酒，但喫了滿肚子冷凍比薩的我如此詢問後……

「哇哈哈哈！」地大笑起來拍着GⅢ的肩膀、痛飲着啤酒的老爺爺……

「輪不到你來說。」

結果在當服務生的九九藻又對我吐槽了。

我半眯起眼睛對他吐槽……

「開車可到不了五十一區啊。那裏沒有車道。而且老子連一臺吉普車也沒有，只有馬而已。」

這傢伙也真笨拙呢。雖然我沒資格說別人就是了。

雖然緋緋神的確也正打算引發世界大戰……

老爺爺一下又從櫃子挖出他珍藏的龍舌蘭酒，一下又搬出整箱的罐裝啤酒，一下又從冷凍庫拿出一堆裝在紙箱的冷凍食品，讓負責伺候的安格斯與九九藻也忙得不可開交。

「還有另一條很特別的『路』，老子明天幫你們準備好，就讓老子也加入你們吧。去讓那羣自以爲是菁英的空軍白癡們嚐嚐苦頭。來，Fullhouse（葫蘆），老子贏啦。今晚就到這裏，快去睡。還是說，你們還想輸更多？」

「爲什麼？我可不會特別偏袒某個部下。」

表現出這種傲嬌反應。這傢伙的態度還真是始終如一啊。

正是昨天那座廢墟小鎮。

「……這哪裏是『路』了？」

有點嘔氣的我用日文小聲埋怨之後——才發現了昨晚因爲太暗而沒看到的那玩意。

在內華達州的荒野上……

可以看到像紅色點線的東西。

看起來像、石頭……？是礦石嗎……？不，那也太筆直了。應該是人造物。

「……鐵路……！」

大概是跟我察覺到同一件事情的九九藻，立刻用手掌和狐狸耳朵遮蔽陽光，環視沙漠。

昨晚因爲光線太暗所以大家都沒發現，其實這座小鎮是『車站』啊。

雖然看起來像是終點站，但那是不可能建在這種地方的。應該是像西武池袋線的豐島園站一樣，從主要幹線分出一條支線到這裏——讓列車可以開進位於小鎮中央的那座神祕的巨大建築物。也就是說，那棟建築物其實是列車車庫。不過以車庫來說感覺有點小，因此可以推想這裏大概同時也扮演了待避車站或貨物留置站的角色。

一臉得意的老爺爺拉着鐵鏈將大門打開的巨大車庫中……

「……嗚……！」

有一輛至今依然綻放出漆黑光澤的舊時代車輛——

蒸汽火車頭。

就連Gm他們也當場感到驚愕的時候，安格斯則是「Gosh！」地開心讚歎，走向那輛古典火車。

「太驚訝了。這不是——中太平洋鐵路公司的63C號機！美國的國寶之一嗎！從木炭燃料切換爲煤炭燃料初期的動態機居然還現存着，實在教人興奮啊。哦哦！好美麗的深紅色排障器……！」

……這個人，原來是美國版的鐵道宅啊……

安格斯感動地把顫抖的手伸向火車頭正面的下部——像屋檐一樣延伸出來貼近地面的高度、用鐵桿組成像巨大釘耙的零件。那玩意可以彈開擋在鐵路上的野牛，是古代火車頭不可缺的裝備。

車頭正面呈現圓形的排煙門上，就像日本天皇列車會掛日之丸旗一樣，交叉懸掛着兩面大大的星條旗。旗上的星星數比現代的星條旗少了一些，可見是美國的州數比現在還要少的時代掛上去的。就和這輛火車頭一樣古老。

「這是老子的爺爺乘坐的東西。儘管老舊，但只要點個火應該還是能動。雖然細節部分已經生鏽了啦。」

被那把像飛天布一樣的科學劍掀起前面裙襬的金女——趁着我因爲看到那畫面而一時講不出話的機會，豎起食指對我說道：

戴着牛仔帽的我指向延伸到荒野中的鐵路，稍微挖苦了一下GⅢ——

雖然那羣美國人靠着天生的樂觀精神表現出衝鋒陷陣的氣氛，但冷靜思考這次的行動，怎麼說都是有勇無謀的一場強襲。敵人擁有甚至連人馬座都能輕鬆擊墜的最新武器，可是我方的遠距離武器頂多只有小口徑的攜帶式槍炮。而且代步工具還是蒸汽火車。

「人生偶爾也是會遇上必須相信鋪好的鐵路前進的時候啊。」

「既然你這樣講，我就老實說了。說到底，你們根本不是GⅢ的部下。蕾姬自是不用講，金女也已經被解僱了。你們沒有義務參加這種像是敢死隊的強襲作戰。而且，你們——是女孩子啊。尤其金女還是我們之中年紀最輕的，所以就待在安全的地方等我們吧。別擔心，我一定會活着回來。」

即使已經廢線，但據說這條聯合太平洋鐵路（Union Pacific Railroad）的支線勉強有延伸到五十一區內部的樣子。

就在我差點要撞到階梯的時候……

在似乎對蒸汽火車擁有豐富知識的安格斯指導之下——

「喂，GⅢ，你上次在Cafe Lalo說過『按照別人鋪好的鐵路走不合自己個性』之類的話……那這樣的路對你而言是0K的嗎？」

「這次的任務中，人力上並沒有餘裕可以分配守備人員。」

是我輸了。沒轍了。雖然剛纔講過的那番要她們留下來的理由，畢竟是我害自己站不住腳的啊。

在外觀以深綠色爲主的客車車廂上，有用金色外框圍繞的車輛編號與製造公司名稱。柯林斯、洛嘉、九九藻、搬運P·A·A的亞特拉士陸陸續續從裝在外側的階梯進入車廂……

我聽到蕾姬難得反駁，於是——

——就算是一段非走不可的路，也未免太危險了。

自從最後熄火、睽違五十年又重新醒來的Trans-Am號……是由在前方牽引的火車頭、裝有煤炭與水的煤水車以及人員搭乘的客車等三節車廂組成。

自從昨晚之後就變得有點老實的這位老弟，用手搔了一下同款牛仔帽底下的後腦杓。我明明沒有告訴過他，但他的這個動作簡直跟我像到讓人不禁苦笑的地步呢。

一塊像布的東西忽然扶住了我的頭。

真是沒辦法。那就走吧，到五十一區—全部的人一起。

而且我站穩腳步後發現，蕾姬的後腦杓已經不知不覺間出現在車窗內了。

「你們留下來負責守衛。我會去幫你們拜託桑德斯爺爺把屋子借你們住的。」

「安格斯先生真有眼光。它的暱稱就叫Trans-American——『Trans-Am』。」

看到她可愛地對我拋了一個媚眼……

「哪裏哪裏，已經保養得很好了。這是橫越大陸用的車體對吧？」

是從金女的裙子下伸出來的磁力推進纖維盾。

「爲什麼我要看着哥哥？就是爲了要保護你呀。像現在這樣。」

而且那個終點還是位於五十一區內細分成好幾個區域之中，親GⅢ的區域。換言之，只要我們搭乘Trans-Am號到那裏——

我們加緊腳步，將煤炭裝進雖然老舊但似乎還能使用的煤水車中，將水注入燃燒室外圍的水槽，確認動輪、從輪與連結棒等等。

說罷，我便很有男子氣概地轉身背對她們，準備坐進車廂——卻因爲階梯距離地面相當高的關係，我才踏出第一步就被絆倒了。

就能一口氣逼近琉琉色金了。

雖然我原先萬萬沒想到會是火車頭登場，不過……

就在這時，我伸手製止了準備跟我一起上車的金女與蕾姬。

「……真是太讓我遺憾了。我可是從『早安』到『晚安』，一整天都看着哥哥的妹妹喲？」

在喇叭型煙囪漆黑髮亮的Trans-Am號前……兩位老爺爺開始聊起很宅的對話。我勉強聽懂這輛火車頭原本從淘金熱時代就一直在負責牽曳金銀採掘貨車，而這座幽靈城鎮原本也是它的調車場之類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