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話

***

「尼，尼爾……」

我叫了尼爾根，但說不出什麼。

因爲不知道該如何對待從那天開始給我刻了印的龍。

我不知道該感謝還是生氣他至今爲止一直對我隱瞞的事實。

那是對那些已經消亡的龍有了很多瞭解的一天，可我卻並不知道在身邊的龍到底發生了什麼。

像往常在壓力過大時那樣緊緊閉上眼睛，我如同掉進水裏被撈上來的人一樣呼吸，接受着所有的想法，好不容易纔開了口。

「你爲什麼不告訴我？」

「我本想這麼做，但是……」

尼爾根含糊地笑了笑。

「伊芙說過，即使說出來，也只會增加痛苦的人。」

「我？我什麼時候……」

「我們結盟的那天，在皇室的屋頂上。」

我讓尼爾根沒能說出想說的話？

無法理解地歪了頭，尼爾根接着說。

「你曾說過希望那些對你來說很珍貴的人不要遭受不必要的痛苦。」

「…….」

想起了那時候的對話，我慢慢變成了思索的臉。

——「所以……我不想讓父母因爲那些無法改變的事情而痛苦。」

——「……即使你的生死取決於他們？」

——「是的，正如尼爾所說，這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困境。即使說出來，也只會增加痛苦的人……我希望那些對我來說很珍貴的人，不要遭受不必要的痛苦。」

「…….」

注意到我的緊張，尼爾根似乎想安撫我，將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但這並沒有幫助。

「但是我說了很多傷人的話……」

「所以不要感到有負罪感。」

等待即將到來的死亡也是。

僅是存在就能讓平凡人類感受到巨大威壓感的具有強大力量的龍。

我不由得顫抖。

我說着說着就低下了頭。

我困惑地抬起頭。

「……所以藏起來了嗎？」

看不到希望。

「這麼多人中，爲什麼偏偏是我這樣有很多問題的人。」

「不是的。」

我認爲他在我的死麪前也不會眨眼，是擁有鋼鐵心臟的龍，因此胡亂吐露了絕對無法對別人說出的憂鬱苦惱和扭曲的內心想法。

我以爲任何話都不能傷害尼爾根。

直到溫暖的手幫我擦眼淚時，我才意識到自己在哭。

——「希望珍貴的人，不要遭受不必要的痛苦。」

在父母的懷裏睡覺，一起喫飯，一起玩的人也有這麼多。

「可是……」

「我是不是好好了解了伊芙的心情？」

「那是講我的事。」

惡神搭話的頻率減少，也不再害怕每晚做的噩夢。

「這是我的意圖，忘記了嗎？鼓動說龍不會感覺到感情，所以讓你輕鬆傾訴的人是我。」

放棄希望比想象中更容易。

『瞭解了我的心情？』

但是沒關係。

「伊芙的問題不是因爲伊芙。」

我看着臉上帶着歉意的微笑着的尼爾根。

但那是……

「我不想再繼續了。」

可能是由於這個原因，對他無比遺憾，又無比感激，但又怨恨。

我咬緊了嘴脣。

「爲什麼偏偏對我這樣的人……」

「沒錯，是伊芙的事。「

「伊芙……」

現在他看起來像是位有着紅色瞳孔的貴族公子，但我記得遮住月亮的巨大翅膀和被寶石般的鱗片覆蓋的流線型軀體。

我心裏有地獄。

「貶低我心愛的人到此爲止吧。」

——「活着不能由我，怎麼連死都定不了？」

我對他說的話一一浮現出來。

不經意間說出的話讓我自己也感到驚訝。

「伊芙現在累了。」

爲了我承受死亡，隱藏刻印，傾聽苦惱的龍把自己描述成一個了不起的騙子。

當時我對建議我把情況告訴父母，想要尋找避開時間悖論的方法的尼爾根感到惱火，所以斷然拒絕了，說死亡不可避免，不想與珍貴的人分享痛苦。沒有考慮過他的想法。

「我對尼爾做了殘忍的事……」

「對不起。」

「我知道如果坦白了刻印，伊芙會感到內疚。」

「爲，爲什麼？」

不，是因爲這個原因嗎？

「我決定把它隱藏起來，給伊芙刻印後，現在的我和伊芙生死與共，你的死亡不再是一個人的。」

啊，原來我是這麼想的啊。

『如果我活着，也許會毀掉這和平。還不如這樣更好。』

「我想理解伊芙的心情，尊重你的意見。」

混亂使視線晃動了。

負罪感是我有生以來揹負的最長的包袱。它讓我活着，同時也讓我尋求死亡。爲了承受我所毀掉的東西而活着，也爲了承受而決定死亡……

「我害怕。」

「不。」

「你說這是最難熬的感情。我想成爲伊芙可以傾訴的存在，而不是帶來負罪感的存在。」

但現在又要活下來……

「不是那樣的。我……」

含糊了話尾的他和我對視着說。

「對不起……」

——「對其他人，我甚至到消失前都絕對不會傾吐這些事。因爲擔心其他人聽到的話會擔心和受到傷害，但尼爾對我消失也無所謂，不是嗎？那真的很好。」

我甩開尼爾根的手臂，往後退。

「我最近過得很舒服。」

尼爾根的聲音聽起來很悲傷。

所有的事情都在解決。

「不要道歉，是我隱瞞了。」

「怎麼偏偏是我？」

他和我對視。

「這就是忍耐到現在的原因。」

「如果這樣，我珍貴的人就不會受傷的話。」

由於我。

「伊芙？」

『最長一年。過了那段時間就會消失。』

「但爲什麼偏偏是我。」

「但我已經無法忍受了。」

「這樣才能更深入地瞭解伊芙的心思。是我一直在欺騙伊芙，從中得到好處。」

尼爾根的聲音沉重地落入了耳中。

我愣住了，抬起頭來。

在他身邊，似乎得到了喘息的機會，可是……

如果這麼問，是瞭解的，是的，但是……

尼爾根柔聲說道。

『尼爾根把我……』

「尼爾……」

「…….」

起初很害怕，但現在接受了命運。

說出來後，恐懼就具體化了。

尼爾根慌亂地抓住我的肩膀。

尼爾根向我走近了一步。這次我無法退縮了。

「我唯一珍貴的人。」

『我想在我再次讓人們失望、毀掉一切之前結束。』

尼爾根的提問讓我一時無言。

像背誦我的話一樣反覆咀嚼的尼爾根的模樣。

這樣的他因爲我要消失了，到現在都沒說出口。

「怎麼樣，我一直在努力學習。」

到了如今，我想停下來休息。

尼爾根抓住我的手腕說。

即使惡神消失，和平降臨，這種不安似乎也不會結束。

但是，當尼爾根像安慰我一樣說時，我莫名湧上了情緒，聲音變得哽咽。

——「其實昨天……我去了裏維留斯的臥室，想殺了他。」

我嚅動着嘴脣，然後低下了頭。

本來就是可以度過遙遠漫長歲月的存在。

我對尼爾根感到抱歉。

「伊芙不是不知道嗎。」

「什麼？」

「問題解決……」

尼爾根像是在挑選用詞，潤溼了嘴脣。

「你從來沒有經歷過真正的和平。」

「呃……」

我呆呆地眨了眨眼睛。

真正的和平。

可以用自己的腳走出房間，不會被關在某個地方捱打，不會在那些想殺死自己的人中間，有父母和朋友……

「這樣不是很和平？」

「不是。」

尼爾根眉間變窄了，他的目光似乎朝我的肩膀看了一會兒。

啊，確實有黑洛。但是像我這樣的人，這種環境足夠幸福了。

「就算想不通也沒辦法。」

尼爾根像是讀懂了我的想法似的說。

「即使伊芙累了，我也不打算放手了。」

「尼爾……」

「所以無論如何都要堅持到最後，即使痛苦。」

拿自己生命當人質的龍拉起嘴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