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話
《兩位將來會生下我》 · 롹끼 · 2592 字
爸爸默默地打量着我,小心翼翼地問。
「我可以過去你那邊嗎?」
聽到這個聲音,懷疑變成了肯定。不是心情所致。爸爸和今天碰到的那些言行奇怪的人們一樣奇怪。
「是的……」
我點點頭,往牀裏面挪了挪,爸爸坐在了牀上。我的牀比嬰兒牀寬敞多了,但作爲一個成年男人,爸爸進來時,它看起來很窄。
坐在我牀上的爸爸彷彿被置於了惡劣的環境中,我心裏有點不舒服。但他好像完全沒有在意這些,完全沉浸在了其他的想法中。就像陷入苦惱的人一樣,眉頭緊鎖,嘴脣一動一動。
在心裏重複了無數次的對話的模擬,我整理了要說的話,等着爸爸開口。我不太會表達,要想好好談談,得準備好要說什麼。
『看侍從們的反應,可能是爸爸下了什麼命令吧。』
當時因爲被發現了本來面目太慌張了,所以沒有想到,但是看了今天周圍的反應就知道了。比起「作爲被監護人的聖子其實是魔女」的劇本,爸爸更擔心「有人欺負我,教我說粗俗的話」的可能性。雖然真面目沒有被揭穿是一件萬幸的事情,但對於會受到冤枉懷疑的城堡裏的人來說,這實在是一件過意不去的事情。
『不是皇城,是在外面閒逛時偶然聽到的。這樣辯解,應該會相信。』
「昨天……」
在不舒服的緊張感中下定決心的時候,爸爸終於說出了話的開頭。月光下,他的側臉微微傾斜下來。
「抱歉,我的嗓門高了。」
「……啊?」
面對突如其來的道歉,好不容易準備好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在我的模擬中沒有爸爸對我道歉的情況。
面對驚慌的我,爸爸摸了摸額頭。
「我不是想嚇唬你,也不是想抓住你的把柄。只是爲了保護你……」
說話的時候,總是能看到爸爸平靜的臉上浮現出各種情緒。抱歉,後悔,自責之類的。他嘆了口氣接着說。
「……是因爲擔心。」
「……什麼?」
『我知道,爸爸。』
「在馬車上。」
——「竟敢向皇帝動手……別擔心,那小子會被流放到納沙。」
我一直把準備好的話都說了出來。臉埋在爸爸的胸口說話,發音全都模糊了。
他把下巴託在我的頭頂上,咕噥着。
「……伊芙恩娜?」
「你爲什麼要模仿那些話?」
自言自語成爲習慣應該是在12歲多的時候。有可能是更早的時候,也有可能是更晚的時候。那時的記憶大體上不清晰,因爲每一天都非常相似。自從廚師貝利被趕出城堡後,我被關在房間裏,沒有人和我說話。只有一次,貝利的小徒弟來到我身邊,抓住了我的衣領。
「蟹蟹你擔心我。」
即使是攝政王,也不能毫無理由砍斷國民的手腕。貝利的罪名是謀殺皇帝。
我也想全部傾訴。
聽到呼喚我的聲音,我一下子清醒過來。在回顧說話習慣產生的原因時,過分地沉浸在過去的記憶中。可能是察覺到了我的異常,爸爸歪了歪頭。我意識到現在我的臉一定很糟糕,一時大爲動搖,因爲太慌張了,我一下子撲進了他的懷裏。
「伊芙?」
——「是我讓身邊的人很痛苦……」
我裝作沒聽懂這個牢騷,笑了。
——「不行!」
爸爸仔細看了看我燦爛微笑的臉。好不容易消除了懷疑,長嘆了一口氣,背靠在牀頭上。
誰看了都以爲是我在幫爸爸解決問題。因爲這句話中帶着的關切,我閉緊了顫抖的雙脣。
「去申殿的馬車上,窩聽到大人們在說話,不茲道是壞的花。」
關於我經歷的冰冷的夜晚。
「……伊芙恩娜。」
關於我內心的傷痛,長久以來的孤獨和扭曲。
我知道這看起來很奇怪。因爲我經常聽到侍從們竊竊私語,說陛下瘋了,但我無法停止。
彷彿有一縷陽光,落在了在我心中蜷縮着的12歲的伊芙的冰冷臉頰上。
我蜷縮在角落裏,對着自己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堆狠話。那時的經歷成爲了我的習慣,在失落感消退,貝利的記憶模糊之後,我持續着自言自語。
「聽七來好聽。」
我歪着頭,爸爸若無其事地搖了搖頭。不知怎麼的,那張臉看起來很疲憊,我像是安慰一樣伸出雙手。於是他死心似地抱住了我。
我無力地倒在地上,聽着他嗚咽喊叫的聲音。
爸爸似乎是想撫摸頭部或拍拍後背在半空中徘徊的大手,摸了摸我的後腦勺。
「所以……伊芙恩娜,你是從哪裏學來的。如果有人對你說粗話或欺負你,你最好告訴我。沒有你的幫助很難解決。」
「你說去神殿的馬車上,聽到大人們在說話。」
令人驚訝的是,爸爸似乎聽懂了這些話。我點點頭,仍然沒有從爸爸的懷裏出來。
因爲沒有人跟我說話。
「養育孩子很難啊,並不容易。」
「……?」
低低的聲音在我心裏激起了波瀾。爸爸不知道看着他的我的眼睛在顫動,疲憊地抹了一把臉。
我在內疚和痛苦中神志不清。
「看着我的眼睛再說一遍。」
「加冕儀式也舉行了,本以爲現在不會再有什麼難事……」
被關在房間裏,我看着牆喃喃自語。
我茫茫然想起了我說話習慣的由來。
其實在我眼裏,爸爸和其他人的反應都只是大驚小怪。我知道這句話很糟糕,但對我來說只是已經成爲我一部分的習慣而已。
爸爸恍惚地叫了我一聲。我把頭埋在爸爸懷裏喃喃。
「……」
就那樣死掉就好了。我想死。愚蠢、無用、有害、自私、瑕疵品一樣的……。
只剩下我一個人的房間很可怕,那種寂寞和孤獨好像要毀了我。
「既然如此,就如保姆所說……這個性格是天性嗎?」
即使是膽小鬼,我也不怕和聖者安茲對視。那是我爸爸。
聽到裏維爾伯父說要把貝利的徒弟也趕走,我抓住他的腿求他。就像我伯父說的,這是我違反禁食期規定的錯,請不要這樣。
怕這樣下去會忘記說話的方法。
我抬起手來,把手放在爸爸的臉頰上。雖然因爲月光而顯得蒼白,但手觸碰到的皮膚卻很溫暖。
貝利真的想殺了我嗎?爲什麼,因爲我是魔女?莫非有人用了什麼招數?不,伯父是想保護我。我又爲什麼要忘恩負義懷疑他呢?
我沙沙地抬起頭來。在淡淡月光下,爸爸的瞳孔看起來更像是銀色而不是藍灰色。我直面着看起來比平時更顯神聖的教皇陛下的眼睛。
我和爸爸對視,露出了發自內心的微笑。
我喫了他偷偷送來的食物後就失去了知覺,渾身發熱躺在牀上生死徘徊好幾天。當皇室的神官們好不容易把我救活的時候,貝利已經離開了皇室。
是因爲擔心我才那樣做的,不知道爲什麼有種想要哭的感覺。
伯父常對我說,不要把眼睛盯在他人的缺點上,要看清自己的缺點。我不想懷疑善良的廚師和唯一的監護人伯父,所以決定責怪自己。貝利沒有摻毒,只是虛弱的我偶然生病暈倒了。伯父是爲了保護我。全都是我的錯。
——「和我有關的人都會變得不幸。所以媽媽和爸爸都死了……」
爸爸是個親切的人,他會擔心我。雖然不知道我是親生女兒,只是因爲小孩子受傷了,想弄清楚原因,讓她不再受傷……
——「師傅沒有下毒!你幹嘛撒謊!他對你做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