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話
《兩位將來會生下我》 · 롹끼 · 3321 字
背後簇擁着司祭和騎士的『殿下』真實身份,正是我的父親。
身邊的聖騎士們幾乎都跪倒在地,考慮到相對寬鬆的皇室禮儀,這有點太過了。但是,我似乎明白他們爲什麼如此緊張。
爸爸是帝國曆史上爲數不多的「神聖騎士」(注1)之一。是隻授予覺醒了『神劍』的人的稱號,只有達到聖騎士最高境界的騎士才能使用。與神劍主人的位置相匹配,他身上有一種氣場,讓人感到光是眼神接觸就是一種褻瀆。
我以爲所有的教皇都是這樣的。但此時爸爸只有18歲,他還不是教皇或皇帝。所以爸爸從小就與教皇的印象相稱。
我想試着舉起顫抖的手,但頓住了。
從失去爸爸的那天起,我無數次被夢所愚弄。那些夢有着不同的背景和內容,但結局總是一樣的。當我向爸爸伸出手的那一刻,他就會變成成千上萬的蝴蝶或白色的光。
「……你們昨天發現了這個孩子。」
「是,維奧拉皇女殿下房間裏的嬰兒是這些孩子們發現的。」
一個耳熟的聲音回答了爸爸的問題。我轉頭一看,看到了昨天見過的侍女長的身影。聽到侍女長的話,爸爸回頭看了看侍女們。
「寶寶身上有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是,是的,除了表現得很穩重之外,就是一個普通的嬰兒。但這是什麼情況……」
侍女們驚慌地問,侍女長低聲說道。
「神諭下達了,『神的孩子將現於世』。然後在神諭日,皇宮裏突然出現了一個嬰兒。」
「那,那麼這孩子……」
拿着籃子的手握得更緊了,侍女一臉疑惑地低頭看了看我。
「很穩重……」
聽到穩重的形容,爸爸好像別有含義一樣反覆咀嚼。
突然見到爸爸讓我很喫驚,但也不是完全沒有想到的事情。
爸爸收到了神諭,等待着特殊的徵兆,但什麼也沒發生。即使到了第二天早上,他也會再次檢查前一天有沒有什麼異常情況,我想他如果聽到皇宮出現嬰兒的消息,說不定會過來看看。
我很緊張地攥緊了手又鬆開。爸爸和索菲亞都是天生帶着聖痕的聖人,如果他在這裏使用自己的力量,他可能會感受到索菲亞感覺過的那種「骯髒氣息」。
能觸碰到爸爸這樣理所當然的事對我而言有多麼艱難。
6歲時失去爸爸的我,比起活着的爸爸更熟悉夢中看不到臉,一旦觸摸就會消失的爸爸。但是時隔10年,我見到了沒有消失的、真實存在的爸爸。
在只能聽到我哭聲的空間裏,一位聖騎士鼓起勇氣開口說話。
注1:原文是eques,源於古羅馬時期對騎士階層的稱呼。而一般騎士原文是knight,源於中世紀的騎士階層,兩者稱呼起源不同,翻譯中文都是騎士,大家意會一下就是聖騎士裏達到最高境界的大佬
「孩子……」
沒有人會知道,爸爸去世後,獨自留在毒蛇羣出沒的皇室裏的我過得怎樣。第一次在夢裏見到爸爸,醒來的時候我的心情又是怎麼樣的。從因思念而哭泣,到逐漸在夢中對來看我的爸爸心存感激,是多麼的孤獨和痛苦。
雖然幼小的她發音有些含糊,但她毫不動搖地介紹了自己。從小時候開始就浮現在腦海裏的聲音,不用學習就會讀寫,以及從納沙到達神聖帝國首都的漫長而艱苦的日子。
神的孩子索菲亞在五歲時來到了教廷,看起來很乾淨,向神官說着一口流利的「帝國語」,絲毫不像是從活地獄般的納沙中逃出的孩子。
爸爸用奇妙的眼光望着手掌,緩緩地開口。
如果我真是神的孩子,該有多好。
「阿巴……」
「那是真的嗎,殿下?」
但是我不想和好不容易重逢的爸爸分開。如果沒有見到就不會知道,但真正見到他後,就不願意再錯過他。
應該沉着地行動。如果按計劃,在是聖者的爸爸面前使用權能,他可能會察覺到我的骯髒。
這一刻,四周像是被潑了冷水一樣安靜了下來。
我下意識在手中積聚神力,把手放在爸爸的傷口上。
伴隨一生的無助壓在我身上。被困在這麼弱小的身體,又是苦悶又是難過,終於見到了爸爸,但我甚至無法呼喚他。
「……我確定,這是治癒的權能。」
爸爸觸摸我的手僵硬了起來,周圍的人都一頭霧水。
「她一定很驚訝有這麼多人。」
爲了不讓自己難過一直壓抑在心底的那些記憶,聲音。
「嗚呃呃!嗚呃,呵呃嗯……」
但別說模仿聖女,我連話都說不出來。
爸爸用困惑的聲音喃喃道。侍女和侍女長可能以爲孩子哭了導致皇子殿下有些慌亂,急急忙忙地接近過來。
使用權能治癒,「治癒之力」,是隻有擁有聖痕的司祭才能發揮的力量之一。
也許是之前做的夢還在繼續。我以一種難以形容的感受抬起頭,然後突然間發現父親的手掌上有一道紅色的傷疤。
爸爸盯着大哭的我看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向我伸出手。他支撐住我顫抖的背部和臀部,抱在懷裏。
「這孩子原來是聖子!」
最終直到爸爸去世後,我才學會了如何使用治癒的權能。
『我很想你,爸爸。』
然而,對於生來就沒有治療屬性的我來說,要運用權能並不容易。
爸爸一臉複雜地拍了拍我的背。他還是個單身漢,與我記憶中的不同,他的觸摸既尷尬又笨拙。但有一件事是一樣的,爸爸是個善良的人。儘管不知道我是他的親生女兒,但他還是緊緊地抱住了我,不在乎他的衣服是否會被我的鼻涕和眼淚弄髒。每當爸爸拍拍我的背時,我就更爲情緒化,總是會不住地掉下眼淚。
侍女們像是想要將我抱過來哄哄,向我伸出了手。
僞裝成聖子執行計劃,而我既不是未來的聖女也不是魔女,只是一個時隔10年再次見到了失去的爸爸的女兒而已。
四面八方傳來一片讚歎的聲音。
「那她,是神的孩子。」
也許是淚腺出現故障了。隨着身體變小,控制面部肌肉的神經也變得不成熟了嗎。像真正的嬰兒一樣,我的淚水奪眶而出。
爸爸結實的肩膀顫動了一下,然後又拍了拍我的背。大大的手掌以穩定的速度拍着我的背,我有一種奇怪的想法,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一直緊張不安的身體放鬆了下來。
不知不覺間,我在爸爸的懷裏睡着了。
夢和現實完全不同,現實是溫暖而清晰的。
比記憶中年輕12歲的爸爸注視着我的眼睛,喃喃自語。
騎士們專注於爸爸的神色,沒有錯過這輕聲的話。侍女們也感覺到了不尋常的氣氛,不再紛紛試着哄我,而是將視線轉向爸爸。
「……阿布阿。」
「啊,我的天啊。」
「這寶寶有權能!」
他正看着我。
在淚眼模糊的視野中,金黃色的神力晃動起來。彷彿缺乏力量是一個謊言一般,權能發揮了效用。
即使我伸出手,爸爸也沒有消失。
「本來是個乖巧的寶寶,可是發生了什麼事?」
最後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
爸爸的護衛騎士若有所思地喃喃道。
但我無法止住淚水。
「你的眼睛好漂亮。」
他搖搖頭,說。
當我尖叫着抓住爸爸的拇指時,侍女們慌張起來。
——「神呼喚了索菲亞。」
『是我爸爸。』
一定很疼。爸爸總是生病,小時候爲了能發揮出治癒的權能,減輕爸爸的痛苦,我經常獨自修煉。
這時爸爸轉向我。
我把臉埋在爸爸的胸口。
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喧囂起來的侍女和聖騎士們,就連爸爸也不會知道,這一刻我等了多久。
最終,一名侍女跑了出去,叫嚷起來。在附近窺探突然來訪的爸爸的情況的侍女們聞訊大喫一驚。騎士們和侍女們一樣喧鬧着,爸爸沒有去調解現狀。
「寶寶,用了權能。」
「嗚啊!哇咿……嗚,呃!」
爸爸向沒能舉起手的我伸出了手,一隻大手拂過我的頭髮。
我有些迷糊地眨了眨眼。
真的是我的爸爸。
在光線下,爸爸的眼睛藍得更爲深沉,彷彿能看透人的內心,但我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應該是神的孩子。」
「是在牙牙學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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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澀像是大壩崩塌了一樣噴湧而出。
而當感受到爸爸手掌上的溫度時,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那麼這孩子是帝國最年輕的司祭。」
「這是……」
「你的眼睛很漂亮。」爸爸經常看着我的眼睛這麼說。我的粉紅色瞳孔是從媽媽那裏遺傳下來的。伯父說,我是皇室裏唯一一個眼睛顏色如此異質的人。只有爸爸說過我的異瞳很漂亮。
「哇啊啊啊—……」
「哇啊啊啊!」
但我敢肯定,我是這個房間裏最混亂的人。
我用顫抖的眼睛看着沒有消失的爸爸。
「神諭中提到的神的孩子……!」
那一瞬間,爸爸那雙藍灰色的眼睛瞪大了。
獨自發出噪音的我緊緊抓住爸爸的大拇指痛哭了起來。就像一個失去父母的孩子,或者一個重獲父母的孩子。
像是要確認似的,爸爸握了握我治癒的手掌,然後說。
在嬰兒大聲哭鬧,侍女們不知所措的騷動中,只有爸爸一個人沉默着。不管我否抓住他的大拇指,他只是默默張開手看着手掌。注視着傷口消失變得乾淨的手掌,他輕聲嘀咕。
「那個,我們來哄一鬨?」
我試圖用雙手捂住嘴,但卻變成了更厲害的抽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