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話

大人們在過去總是對我竊竊私語。

我本是可以被尊崇的存在，因爲媽媽是魔女所以纔會受苦。

就像希望我埋怨媽媽一樣。就像要我將他們插在我胸前的匕首轉向過世的母親一樣。

儘管如此慫恿，我也從來沒有怨恨過媽媽……

到了認識母親的現在，我有一件事很好奇。

『媽媽有沒有埋怨過我？』

我沒有拖媽媽後腿嗎。

一直無法理解的死亡緣由是不是我。

面對心愛的媽媽，看着她憂心忡忡的表情，我總是產生這樣的疑問。

『你是因爲我而變得不幸的嗎？』

這種問題湧到了嘴邊，不禁哽咽起來。

這個世界上沒有能回答我問題的媽媽。

「伊芙，我很抱歉上週嚇到你了。」

可是現在在我眼前的媽媽是不一樣的。

隨風飄揚的美麗頭髮，清澈明亮的粉紅色眼睛。

「對寶貝來說，這應該是很突然的事情，我沒有考慮周到，讓你在魔塔和皇宮之間選一個……很抱歉讓你苦惱得夠嗆。」

還沒有生下我，也沒有完全和爸爸墜入愛河的媽媽。她還有鮮活跳動着的生命。

「但是，寶貝，我說我可以留在這個世界，是認真的。所以……你不必選擇任何一方。」

媽媽微笑着把手伸向我。

「所以，在那之前，爲什麼不來魔塔呢？今天是火之日啊。」

「……是，是的。」

聽到我莫名其妙的話，媽媽驚訝地眨了眨眼睛。我避開媽媽的目光，繼續說。

那是最感謝的。

我反射性地觀察了媽媽的臉，有着我從未見過的受傷的眼睛。

聽了我的話，媽媽眨了眨眼睛。她顫抖的目光投向了地面，然後又轉向我。

逝世後也帶給我安慰的媽媽。

我抓住空隙接着說。

那個孩子隨着年齡的增長成長成爲了神殿裏想要的理想人物。是研讀特赫拉正教教義，排斥邪惡魔女的帝國法律守護者和完美的聖女。

一想到媽媽綁架我、變成貓闖入皇城的戰績，就覺得普通的鬧騰的話是無法奏效的。在媽媽眼裏，我才三歲，她會認爲我是個連自己說的話都不懂的孩子。與其聽我的話，不如引導我走上正確的道路。

「如果沒有魔力，即使學習了魔法也無法使用……寶貝，你可能會感到困惑，但這就是你的身份。」

難道是察覺到了我的聲音中的一絲顫抖嗎？

經歷了這所有的時間，我的心裏總是充滿了感激。

我像個怒不可遏的孩子一樣跺了腳。

爲了不被發現眼淚的真正原因，我故意裝作生氣。鼻尖發紅，聲音顫抖，看起來似乎全是憤怒所致。

如果住在伸手就能接觸到對方的房子裏的話。

見到死去的姑姑，見到了爸爸。第一次收到的驚喜派對，結交同齡朋友……見到了從未見過的媽媽……

會爲微不足道的事情吵架，也會爲比那更瑣碎的事情而高興。

「知道了就別再來找伊芙了。」

「最後，我能抱抱你嗎？」

媽媽嘴脣顫了顫，用悲傷的聲音說。

我的話從媽媽的嘴裏傳了回來，變成了插進心臟的匕首。我勉強拉起嘴角。

一起做飯，一起睡覺。

看着我現在才安下心來的臉，媽媽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我默默咀嚼了嘴脣的內側。血的味道縈繞在舌尖上。本來不想哭，但無法避免視野的模糊。

時隔19年見到的媽媽是這麼好的人，溫暖而友善的人……不知道有多感激。

世上沒有孩子是因爲自己想要纔出生的。

『但是媽媽，如果我們是一個普通的家庭，該有多好？』

比我想象中的任何樣子都美麗的媽媽。那一刻所感受到的感動，強烈得足以將積壓了十幾年的思念和悲傷於剎那間融化。

我滔滔不絕地吐露着心裏沒底的話，看着媽媽動搖的臉想。

我真的很感激。

『……因爲我說是媽媽的錯？』

嚥了嚥唾沫說。

雖然露出擔憂神色，但還是保持着特有從容的粉色瞳孔第一次晃動起來。

但即使感到心被燒得焦黑，也沒有停止話語。用我能發出的最冰冷的聲音，繼續吐出那些話。

但是這次……不想使用那份運氣了。

「對不起，沒想到會讓寶寶這麼焦慮。」

在媽媽親切的聲音中，我差點不由自主點了點頭。

「對不起，伊芙。」

爲了救魔女伊德里而闖進宴會的那天，在漆黑的地牢裏，我第一次見到了媽媽。對上媽媽寶石般的粉色眼睛的瞬間，沒有色彩的空間就像打開了燈一般變得明亮。

媽媽悅耳的聲音微微顫抖着。

自從時光倒流來到這裏，發生了太多事情。

常常看着媽媽，視野仿若蔓延了遙遠的過去望着的陽光。

爲什麼，都說孩子不能選擇父母。

「和魔女們扯上關係，以後成了問題怎麼辦？」

當我們目光相遇的那一刻，我驀地在內心深處低語。

媽媽慢慢地走過來，彎下腿和我對上了視線。

「使用魔法並不意味着我是魔女。我跟你不一樣。我是聖子！」

「伊芙不是你的寶寶。」

當我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抬起頭時，看到的從窗戶間透進來的光。

我的生活之所以如此艱難，可能是因爲作爲爸爸媽媽的女兒出生就已經耗盡了所有的運氣吧？都是這麼出色的人。

『啊……和媽媽在一起的兩個月裏，真的無比幸福……』

我無意中抬起手臂，把手放在媽媽的臉頰上。手掌上觸摸到了被風吹得冰冷，但仍舊柔軟的肌膚。

「只是，只是害怕。我是聖子，以後要接替聖下當教皇……」

嚴苛的話語刺痛了我的喉嚨。

我低聲鬆了一口氣。

「快帶着魔女們去另一個世界吧，不要再來皇城了。」

與聖者和魔女無關，而是農民或商人的普通家庭。

媽媽臉上帶着複雜的表情向我伸出手。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這句話是媽媽的弱點嗎？

也應該是以比那更大的心愛着彼此。

一直無能爲力的我，終於有了可以爲所愛的人做點什麼的機會。

即使在這樣的時刻，媽媽也只擔心着我的心情和內心感受。我對那張親切的臉不快地皺起了眉頭。

「所以拜託，別拖我的後腿。」

我一改兇惡的態度，表現出了因害怕而畏縮的姿態。

「錯誤？」

『我多麼感激……』

媽媽支支吾吾了一會兒說。

「伊芙不討厭大魔女。」

媽媽看着我，沉默了半天，才小聲回答。

「上週我在神殿裏學到了魔女的知識。」

我防禦性地叫了一聲，媽媽的眼睛變大了。

「……是的，抱歉讓你受累了。我不會再來看你了……」

這話讓媽媽第一次喫了一驚。

在這樣的緣分下，她還給予我如此多的感情，「我是女兒」這句話有什麼意義。

「冷靜點，寶貝。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你不能用這種話傷害你自己。」

我想起了索菲婭，她一直是我的嚮導。

我接着想，如果站在這裏的是索菲亞，她會怎麼說。我一邊想象自己成了索菲亞，一邊開口了。

不是5歲的索菲亞，而是8歲、9歲的索菲亞。

寶石般的眼眸裏湧出了淚水。

在醫務室裏撫摸媽媽臉頰的記憶，在爸爸媽媽親熱的樣子下裝作睡着，獨自吞嚥微笑的記憶，因每週火之日一起見面的約定激動得睡不着覺的記憶……

——「媽媽愛伊芙。」

「那種東西我纔不知道，都是因爲大魔女，大魔女教我的不是嗎！」

「爸爸也有更般配的人。公爵家的……是非常愛爸爸的人。」

「什麼？」

「太好了。」

『你連我是誰都不知道。』

「不要靠近我！」

『好溫暖。』

「就像你說的，以後不會再出現在皇城附近。我們不會拖你的後腿。」

母親受傷的聲音令我心碎。

但其中最值得感謝的是……

儘管聽到了不公正的憤怒，她還是繼續道歉。我不顧喉嚨被勒住的感覺，努力擠出了冷酷無情的聲音。

「寶貝，等一下……」

慢慢走過去抱住媽媽的肩膀，媽媽的手小心翼翼地拍了拍我的背。

「看着我的眼睛告訴我，伊芙。」

儘管被無禮的反應弄得無措，媽媽還是豎起手掌，往後退了兩步，似乎是想讓我安心。

「今天沒去魔塔不是因爲這個。只是，這段時間伊芙犯了個錯誤。」

現在，媽媽不僅沒有對我失去感情，反而露出了可憐的表情。

我屏住呼吸，強忍着哭泣。

「司祭們說魔女是把靈魂賣給惡魔的人。如果和那些人糾纏在一起，至死也不能投入特赫拉的懷抱，會墜入魔界。在納沙氾濫的那些噁心魔物就是她們的轉世。」

「……知道了。」

雖然有時候生活會很辛苦，心裏也會有積怨。

但我現在有了這個選擇。

纔剛認識兩個月的孤兒。因爲性格內向膽怯，所以需要很多照顧。難道爲了這樣的孩子，要拋棄像家人一樣的魔塔人們嗎。

就這麼無聊地上了年紀。

有一天，我們一起回顧走過的路，分享着只屬於我們的特別回憶。

要是能向媽媽說聲謝謝該有多好啊。

當然，在那樣的人生中，我們總有一天會分別。

但我希望那是最遙遠的未來。

「謝謝你，伊芙。」

媽媽微笑着放開了我。

我看着媽媽走到中央，製作了空間移動陣。

隨風搖曳的粉紅色的頭髮，如同盛開的花朵般美麗。

比任何人都耀眼，我親愛的媽媽。

我一直很好奇。

在爸爸媽媽這樣出色的人之間，怎麼會誕生像我這樣不起眼的孩子呢？

我沒有你們那麼聰明，也沒有你們那麼勇敢。

但我知道什麼是愛。

愛不是用所愛的人的生命去賭博。

有這麼一條讓媽媽幸福的安全之路，你不必爲我而冒險。

我希望這次媽媽不要死。

一定，一定要幸福。

如果可以的話，我不出生也很好。

「一定要保重。」

媽媽在進入空間移動陣前，回頭向我道別。

我看着空空如也的塔樓，呆呆地眨了眨眼睛。

「……啊。」

抬頭一看，媽媽不在了。

作爲媽媽的女兒，我也將以不存在來祝福你的前程。

「我愛你，媽媽。」

就像媽媽逝世後也成爲了我心靈的安慰一樣。

所以……

風聲變小了。

「……」

不要彎曲也不要折斷，過媽媽的人生吧。

眼淚從放鬆的眼睛裏落了下來。

但我緊閉嘴脣，只看着地面。

（第一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