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話

第三章 哈爾斯特里發生的事

黃昏時分，終日陰沉沉的天空終於開始下起了雨。

穿過公爵家入口的馬車停了下來，從裏面走出一位臉色像烏雲那樣陰沉的女人。在隨從爲她撐起的傘下，她側頭望了下雨的宅邸。

迪亞娜·奧門。

在被稱爲奧門侯爵夫人之前，她在這所宅邸裏出生長大。但從迪亞娜的表情中絲毫看不出女兒抵達孃家時應有的輕鬆喜悅。

反而充滿了疲憊、焦慮等負面情緒。跟在她後面的隨行人員也焦急地看着她的臉色。

「蘭迪。」

「是，夫人。」

迪亞娜身後抱着嬰兒的保姆恭敬地回答。迪亞娜瞥了眼被保姆抱在懷裏的嬰兒，簡短地命令道。

「帶孩子回家。」

「什麼？但是對夫人的家人而言，少爺……」

「別讓我說第二遍。」

迪亞娜冷靜地打斷了保姆的話，走進宅邸。雖然短暫響起了與親生母親分離的嬰兒的哭聲，但進入宅邸後關上門的一刻，什麼都聽不見了。

管家和傭人們熱情地迎接了迪亞娜。迪亞娜的哥哥聽到妹妹到了的消息後，手忙腳亂地跑下了樓梯。跟着哥哥戴倫上去，晚餐餐桌上擺滿了迪亞娜喜歡喫的食物。正在等待迪亞娜的父母起身擁抱她。

「看上去是養孩子辛苦了，我女兒的臉都瘦了一半。」

「塞德里克還對你好嗎？」

儘管迪亞娜沒有好好回答，現場氛圍還是沒有凍結。家人沒有露出一絲不高興的神色，繼續向迪亞娜問好。

這時，戴倫忽然說道。

「但是我侄子在哪裏？聽說一起到了家門口。」

吱，手一扭，響起了刀劃過盤子的聲音。迪亞娜那陰沉的綠眼睛第一次向前看了。家人溫和地微笑着，等待她的回答。

『這種程度的話，即使不能像索菲亞那樣，也能像個普通居民A吧？』

街道祥和，人們其樂融融。

戴倫一邊流暢地切着牛排一邊說道。

有一瞬間似乎對上了視線。

「坎迪小姐？」

然而，我親身所見的哈爾斯特里街頭，卻看不出那種跡象。

「誰？」

「……?!」

迪亞娜的身體掉到了窗外。

與帝國人民相比，哈爾斯特里的國民膚色更亮，色素更淺。由於天氣寒冷，人口較少，即使是大神殿所在的首都，外出的人也很少。另外，在未來也是審判魔女最多的國家。

「哎呀，原來如此。」

納沙交界國哈爾斯特里、澤納斯和西茲蘭。這三國被稱爲「北方屏障」，在我使用時間跳躍的時候是已經滅亡的國家。由於氾濫的魔物，這裏成了普通人無法隨意踏入的地獄。

「……!」

不知道是不是看得太直勾勾了，由於偷看招致了不愉快嗎？我不由得直冒冷汗，悄悄地把鼻子埋在了桌上，又開始擔心起來。稍稍抬頭一看，喫了一驚。

「好好，你就住在市場。媽媽要回家了。」

『人很多……』

＊＊＊

白天在街上閒逛，傍晚時我鼓起勇氣進入了繁華街頭的餐廳。也許是很有名的地方，餐廳里人頭攢動。我拿到菜單後直接用手指了指最上面的菜名。

那平凡的情景無意中吸引了我的視線。

剛出來的時候爲了隱藏自己的樣子，穿戴長袍和眼鏡還不夠，仍然擔心遮住臉和身體的樣子看起來可疑，所以儘量縮起身子，只去人少的地方。

然後，爸爸突然把視線轉向了我。頃刻間，覆蓋他身上的爸爸的身影脫落，陌生的視線投向了我。

特別是在這個時代，我一直是個在成年人腿間走動的孩子，突然要和大人們並肩行走，讓我感到自己的存在感突然變強了……就像是踩在高蹺上，結果反而比小時候更加怯縮。

「我，我要這個。」

迪亞娜猛地抬起頭來。疲憊的綠色眼睛盯着和自己長相相似的男人。

那樣的日子再也不會回來了。

「怎麼，你擔心我們會傷害孩子嗎？」

看着店員圓滑點頭回去的樣子，我鬆了一口氣。

哐當，迪亞娜手中的叉子落到白色的盤子裏，發出了雜音。迪亞娜像是遲遲才意識到了這聲響，把叉子整齊地放在桌子上。然後輕輕挪開椅子起身，朝自己哥哥指着的窗戶走去。

「明知道自己的孩子有危險還總是到處亂跑，這還能叫媽媽？」

不管怎麼說，我偶然進入的這家餐廳似乎很有名氣。大體是嶄新豪華的室內裝修，客人看起來也多是富有的貴族。由於哈爾斯特里有在用餐時儘量減少交談的文化，與客人的數量相比，餐廳並不吵鬧。大家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進行着各自的簡單交流。

『很，很普通。』

聲音聽起來奇妙地熟悉。這時我才真正確認了男人的臉。

在曾經滅亡的國家裏安穩地行走，產生了複雜的心情。其中也有近似於與逝世者重逢時的感激之情。

我仔細回憶了一下，然後開口了。

利落向後梳的黑髮，清秀高貴的臉龐，修長的身材，與華麗的餐廳相匹配的昂貴正裝。

瞬間想起了被爸爸媽媽圍着喫點心的情景。媽媽變成貓躲進了皇城，我們一家人第一次聚在一起面對面聊天的那天。奇妙的心情使心臟怦怦直跳。

「……戴倫。」

「是，明白了。」

儘管下着雨，窗戶還是敞開着。

當然，以家庭爲單位的客人最多。離我最遠的一桌上似乎有一對年輕夫婦和他們的小女兒。這是在任何地方都能看到的常見組合。

「去死吧，迪亞娜。」

「在給我買這個之前不會起來的！」

然後用拿着刀的手輕輕指了指窗戶。

我比約定的日期提前一天到達哈爾斯特里。

我喫了一驚，垂下眼睛。

我所知道的哈爾斯特里就是這樣一個地方。充斥着含冤而死的女人慘叫聲的地方。慘白寒意的亡兆籠罩下的國家。

果然是不認識的人。

在我的時代不能隨便走動，再加上北方的屏障在那時早已是一片焦土，於是產生了自己親眼看看的想法。

但隨着我走訪各種情報公會，最近又成爲了小酒吧的常客，現在的我也佔據了這個社會的一角。

我沒有像往常那樣貼着牆，而是勇敢地掃視了一下店內。

迪亞娜脫去皮鞋，用手整理着禮服，坐在溼淋淋的窗臺上。她抬起頭，戴倫面帶微笑地走過來，推了她的肩膀。

纔不到一年，現在已經變成了無法抓住的夢。就像還沒睡醒的人一樣，我將我們的身影投射在了初次見到的家庭身上。給我喫水果蛋撻的媽媽，坐在對面看着媽媽的爸爸……

剛纔和我對視的那個人正大步向我走來。是不是很不愉快？我過於慌亂和害怕，不知道怎麼辦纔好。其間，男人的大長腿很快就走到了我的桌前。

『……往，往這邊來了？！』

父母擔憂的聲音傳來。迪亞娜輕輕地嘆了口氣。當餐具放回原處時，她哥哥開玩笑似地補充道。

「……我是尼爾根。」

「明明教過你方法啊。」

「嗬，真的嗎？」

『嚇，嚇一跳。』

「……孩子先送回家了。身，身體有些不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