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話

『……那是什麼？』

站在門外的那個……形容爲巨大的人影也不合適。

與其說是巨大的人影，不如說它是一種形態與人相似卻完全不同的物種。

臉是黑的，本該有眼睛和嘴巴卻空空如也。身材看上去像男性，留長髮、穿着禮服的輪廓。但從頭髮開始，皮膚和衣服之間沒有任何界限，飄逸的頭髮和衣角一直延伸到地平線之外，看不到盡頭。

構成顏色的只有黑暗和閃閃發光的粉末。

就像是把銀河切成人形一樣。但當仔細觀察那靈活而漆黑的軀體時，會發現皮膚上點綴的無數光芒不是星星，而是哭嚎的靈魂。

面對那怪異的景象，我記起了在小屋裏醒來之前的經歷。

——「伊芙……！」

——「忘了我吧，媽媽。」

遙不可及的媽媽的手。

看着因絕望而扭曲的媽媽的眼睛，與黑洛一起陷入黑暗的記憶。

那麼站在門外的是……

『黑洛。』

和我們戰鬥的就是那樣的存在嗎。

我看着木牆。牆看起來很厚，但還是木頭。讓我感到不安的是，我與未知的事物隔開的只有這一堵牆。

就像遇到了人類力量無法承受的存在一般，精神變得遙遠，雙腿發軟。

我用發顫的手扶着牆，但也鬆了一口氣。

『黑洛在這裏，至少媽媽所在的地方安全了。』

黑洛就像幽靈一樣，在契約者的身體和身體之間移動。但是我還沒見過一次性有多個信徒使用黑洛的力量。此外，黑洛只出沒於同一個世界。

我猜測黑洛的移動似乎也有物理上的限制。

「你改變主意了嗎？」

如果我不是魔女就被愚弄了。

「那，那個……」

我曾經想過，如果住在一個伸手就能接觸到彼此的房子裏，該有多好。

黑洛用媽媽溫柔的聲音說道。

和父母一起喫飯，一起入睡。

六年。

「你不是爲了救我們而來的嗎，寶貝？」

我喫了一驚，捂住嘴，撲通一聲滑了下去。接着，我聽到窗外傳來笑聲。

「開門，伊芙！」

「爸爸和黑洛打賭了。」

「比如說，像你父親那樣的人。」

「你希望家人是普通的農民就好了吧？」

「你的夢想，也是我們的夢想。」

「不要的話，我只好去別家看看了。」

「我本來就不太會提出這種建議。只對某些特殊的人。」

但反過來，我也認爲，只有聽了，才能稍微對黑洛有所瞭解。

然後黑洛用媽媽的聲音嘟囔道。

『黑洛知道詛咒對魔女行不通。』

媽媽在我出生一個月後自縊身亡。

砰砰砰！

能感覺到汗水順着下巴流下來。

在我六歲的時候，他最終離開了人世。

每次眨眼，黑洛就會重疊上父母的身影。我抬手遮住了一隻眼睛。

我捂住耳朵，把頭埋在膝蓋之間。

既不是聖者，也不是魔女，出生在農民或商人世家。

「……啊。」

可怖。

聽着黑洛用媽媽的口吻般說話的聲音，我猶豫着是否要捂住耳朵。

「我只是想和你聊聊。我不會傷害你的，我的孩子。」

六年？

「我保證。我在你房子裏的時候，其他人是安全的。你父親還活着時，帝國的平靜也是託他的福。」

我捂着嘴喘氣。

「…….」

『這是無稽之談。』

「可憐的伊芙，你知道這是哪裏嗎？」

「很簡單的方式。只是喝着茶，以紳士對紳士的方式交談。」

……不知爲什麼出現了敬稱……

所以纔會慫恿獵殺魔女？

我遲遲再次環顧了四周。

「你看到了。」

「……!」

「伊芙，如果你願意，我可以馬上把它變成現實。想象一下。盼望已久的和睦家庭、溫馨的小屋、平淡的日常……獲得夢寐以求的一切。」

不會聽到什麼好東西。

「…….」

母親那裏繼承下來的右眼裏，映出了幻象之外的真容。

我所不知道的未來，父母到底經歷了什麼？

「對爸爸來說，媽媽是打開心扉的鑰匙。」

我咬牙運轉了空空的魔力核心。不知道這是哪裏，但魔力異常充盈，很適合進行魔力填充。

我盯着站在外面的黑洛。那傢伙張開了空洞的嘴。

「關於是否成爲偉大光之神的忠實信徒。」

咚咚，又聽到了敲門聲。

屋裏沒有壁爐，雖然很冷，但緊握着的手掌滿是汗水。

黑洛用爸爸的聲音竊竊私語。

「我不會在我的造物面前說謊。」

「伊芙，怎麼了？」

爸爸得了心病，慢慢消逝的時光。

我急忙起身。走近門邊，聽到外邊傳來笑聲。

「你想守護親愛的父母嗎？」

「是啊，無論是誰，只要和神對話，就能領悟到的東西。所以……」

「救命！」

「你知道嗎，我們揹負了多少。」

黑洛提供的信息太多了，我分不清哪裏是真的。

「等，等等！」

「名義上是神聖皇帝的孩子，竟然有這麼樸素的夢想。」

「我們也不想死。」

黑洛模仿着父親的語氣笑了。

「你能打開這扇門嗎？」

從父親那裏繼承的左眼裏，是那傢伙展現出來的幻覺。

所以至少黑洛在這裏的時候，媽媽的世界是安全的。

是的，我的目的不是生存，而是除去黑洛。

一聽到這個年數，我就想起了。

於是黑洛彷彿讀懂了我的想法，說道。

「我對他下了很大功夫，沒想到會堅持這麼久。竟然足足丟失了六年時間。」

「……我不會被那些東西所騙的！」

「這是媽媽和黑洛簽約，成爲祂忠實的手足之後的事。」

爸爸和黑洛簽約了？

「最後，安茲打開了門，在打賭期間，黑洛不會離開。」

「真是無情啊，我的女兒。」

「…….」

「我們來了，開門吧！」

我想知道是黑洛在取笑我，還是這段對話中有真相的碎片。父母的聲音輪番在我耳邊響起。

「所以魔女們很麻煩。」

父母不會那樣對我說話。我咬緊牙關，忍受着門外所有的聲音。

「您，您說。」

我無意中皺起了眉頭。

「這是你心中的家。」

「……不，不知道。」

蹲在窗下忙碌地撿拾着魔力，漆黑的影子投到了我的頭上。

這時，黑洛把頭轉向了這邊。

媽媽的離世讓爸爸備受打擊，患上了心病……

「即使是要反擊神，我們也應該活着。」

「…….」

敲門聲愈發地響，不一會兒門就晃動起來。門外，熟悉的衆人的叫喊聲、骨頭碎裂聲、媽媽的呼救聲和爸爸的抽泣聲交替響起。很快，敲門的動靜減弱了，傳來像是用指甲撓刮門一樣的聲音。

醒來時還很普通的小屋，現在看起來和之前不一樣了。

「……哈，但是。」

『那個神很強大，但不全能。』

「伊芙，你聽媽媽說。」

「心中的家？」

「你很好奇吧？我做了什麼。」

「我怎麼知道你說的哪句是實話？」

父母的聲音交替響起。咚咚，敲門聲更大了。

只見窗簾的影子搖晃了一下。

「……打賭？」

雖然摻雜了長篇大論，但我仍然不知道那是什麼。比魔物更危險，像魔鬼一樣狡猾。讓我親手邀請祂到屋子裏來。

但如果我在這裏送走黑洛，祂將重返我們的世界。會在那裏重演同樣的歷史。

我可以看到黑洛的真實面目，但包括父親在內的騎士們不會……

對以所愛之人的臉來拜訪的神，也許會毫無顧忌地開門。

『說爸爸堅持了六年。我只剩下大約一年的時間。』

比起其他人，即將消失的我會更好。

「打賭有三條規則。首先，準信徒可以聽取神的建議，自由選擇，可以祈禱任何事物。第二，受神恩寵的信徒，要誠心聽從神的命。第三，在打賭過程中，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內容。如果願意遵守規則，請開門。」

「……我可以拒絕，對吧？」

「如果談話結束還未改變主意，當然。」

我將手放在門把手上。

我並沒想過我會比父母強。也許我的心比那些被黑洛奪走的那麼多司祭都要脆弱。我的抵抗可能只是單純的爭取時間。

『但在最底層摸爬滾打的人也有自己的生存方式。』

我咬緊牙關，拉開了門。隨後，門外的黑洛的身體如同海水般湧進了屋裏。我被淹沒在閃爍的銀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