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４０９話　兩人分別之時

「那、那個……黑乃，我……」

妮露衝到我面前。自從在阿斯貝爾村分別後，我們還是第一次見面。

然而現在的她，完全沒有之前那副從容不迫的表情，彷彿在說她已經討伐了芬里爾。倒不如說，她現在的樣子比在雷鳴轟響的暴風雨之夜來探望我時還要糟糕。

她的眼下掛着深深的黑眼圈，直直盯着我的藍色眼瞳也失去了光彩。就連在這所神學校裏見慣了的制服，也顯得有些破舊。

「……妮露，最後能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最後的遺憾，也消失了。我放下心來，從梅莉身上跳了下來。

當我站在妮露面前時，她那陰沉的樣子讓我更加確信。她散發出一種虛幻的氛圍，彷彿一碰就會折斷。

「我聽莉莉說了。你要回阿瓦隆對吧。」

雖然神學校裏還沒有傳出這個消息，但只要稍微想一下就能明白。不，或許是因爲這個結果太過理所當然，所以誰都沒有提起。

此外，我也不清楚妮露喜歡的品牌或設計。話雖如此，對冒險者生活有用的實用道具也太沒意思了。

斯巴達現在正化爲最前線，阻止着進攻潘多拉大陸中部都市國家羣的侵略軍。很難想象，她還能再次被允許去這樣的國家留學。

不，至少對妮露來說，不管送什麼禮物她都會開心吧。哪怕是低質量的寶石，隨便的名牌貨，甚至是藥水。

而我只是個冒險者，妮露已經從神學校裏消失了，我們已經沒有見面的機會了。

我正打算收回遞出寶石的手，妮露的雙手卻抓住了我的手。白皙柔軟的雙手，溫暖地包裹住我的手掌和手背。同時，她用力地握住我的手，彷彿在說絕對不會鬆開。

「吶，黑乃」

「對了，回禮……雖然這麼說，至今爲止的份我還沒還清，但我也有東西想讓妮露收下」

妮露撲進了我的懷裏。我雖然驚訝，但還是默默地接住了她。現在的她就像個哭泣的孩子，我實在不忍心推開她。

這可能是脫離現代魔法系統的超絕能力的古代魔法，或者是雖然被分類爲等級5，但擁有超凡力量的超強力怪物的素材。當然，這麼厲害的東西很少在市場上流通，僅僅靠偶然和幸運就能得到的話，概率比中彩票還要低。

很遺憾——我只能苦笑。

「謝謝你，妮露」

我輕聲說出斬斷留戀的告別話語，放開了妮露。我鬆開擁抱的手臂，抓住她的雙肩，半強硬地將她從我身上拉開。不再繼續撒嬌，這是拒絕的意志與行動。

啊，我沒事的。這樣就和所有人道別了。悲傷，痛苦到淚流不止的離別時刻已經結束了。

「我真的很感謝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明明她應該知道，我已經打算抽回手了。

「……抱歉，是不是該送個更實用的東西比較好。直接送個寶石也太——」

「——不要！我不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是不是大魔法具。」

就這樣，我傳達了「謝謝」。然後，她也收下了禮物。作爲與朋友的離別，這樣應該足夠了吧。

「對不起……我，什麼都，做不到……」

順便說一下，我買這個的地方不是寶石、魔石專賣店，而是莫德雷德武器商會總店，這更讓我覺得是買到了個廢貨。我只是從最近進貨的遺蹟發掘品專區裏選了這個，並不是莫德雷德會長推薦的，所以我覺得可能性不是零。

「怎麼會……不，不管有多危險，我都想和黑乃同學在一起！」

當右手的拘束完全解開的時候，妮露的表情因悲傷而扭曲，只能用嚎啕大哭來形容，無法停止悲痛的嗚咽。

第三次，我躲開妮露伸過來的手，輕盈地跨上梅莉。我不再看向她，只是筆直地注視着應該前進的道路。

「謝謝你，莉莉。我沒事的……」

「……黑乃，至少，這個，能請你收下嗎」

「——去吧，黑乃！祝『元素支配者』武運長久！！」

「所以，別哭了」

或許我們再也無法見面了。看來已經無需確認。妮露終於忍不住了，淚水從她的眼中奪眶而出。

看到不知從何處滴落的水滴在莉莉白皙的臉頰上彈開，我如此想到。

「能和妮露好好道別，真是太好了呢」

哦哦哦！梅莉發出彷彿從腹部深處震動的嘶鳴，纏繞着紅黑色氣場的腳用力踏出一步。

那搖曳的紅光沒有一刻保持同樣的形狀，怎麼看都不像是自然的光輝，而是某種魔法造成的發光。

她竭盡全力伸長的小手，擦去了我臉頰上流淌的淚水。柔軟的手指劃過我的臉，感覺有點癢。

即便如此，因爲詳細情況不明，所以價格比莉莉擁有的大魔法具的寶玉要便宜得多。

如此這般，我決定把禮物的附加價值交給天運決定。不過到了要送出去的階段，我突然對自己的判斷感到不安。

稚嫩的容貌上，浮現出了慈愛的微笑。

「沒有這回事！」

禮物最重要的是心意，只要收到禮物，不管是什麼都會開心。哪怕是這種類似漂亮話的定型句，一旦被天使般的美少女握住手，淚眼汪汪地訴說，就會讓人不禁相信這是真的。

於是，我老實地從妮露手中接過真正的『心神守護的白羽根』，和之前一樣收進胸前的口袋。

「沒關係……我只要能待在黑乃君的身邊，就……」

聽她這麼一說，我確實感覺到這根羽毛的魔力比之前更強。不過外觀和大小几乎一樣，而且妮露的護身符既然能抵禦怠惰吉爾，完成度應該相當高。

威爾的激勵話語，蓋過了終於開始放聲大哭的妮露的聲音。恐怕他是故意這麼做的吧。因爲聽到她哭喊的聲音，實在是太痛苦了。

「不過，如果由妮露來拿着，說不定真的能發揮什麼厲害的效果。所以，這玩意說不定有着連阿瓦隆王族都會嚇一跳的價值，你只要稍微期待一下就行了。」

我絕對不是因爲吝嗇纔買普通的寶石，而是買了可疑遺蹟出產的發光石頭。既然寄宿着魔力，那除了寶石的價值外，還有魔石的價值，價格反而翻倍了。

「我的事，沒關係。我希望，黑乃拿着……如果是這個，肯定，還能保護黑乃」

「抱歉，妮露。我該走了。」

沒錯，妮露怎麼說都是一國的公主。高價的物品在她身邊俯拾皆是。就算是我打從心底覺得「哇，真的假的，好貴！？」的物品，對妮露來說也有可能是「哎呀，這麼便宜啊，呵呵」。

「是的……之前給你的那個，是我用不成熟的加護製作的，但這個是阿瓦隆巫女長製作的完美大魔法具」

要是能說出更動聽的感謝就好了，但事到如今，我只能想到這麼簡單的臺詞。要是再繼續詳細地表達對妮露的感情，肯定不會只是「依依不捨」這麼簡單。眼淚一旦流下，或許就再也停不下來。

所以，光是聽到這句話，我的心情肯定也傳達給她了吧。

既然戰爭已經爆發，斯巴達的情勢就很難說是穩定。雖然代達羅斯也是敵國，但戰爭爆發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

「對不起，妮露——」

「其實這個，就算鑑定也不知道效果和名字。不過這是從阿瓦隆的古代遺蹟發掘出來的財寶之一，毫無疑問是寶石，應該有和外表相符的價值」

我舉起右臂作爲回應，感謝他的體貼，也表明了斯巴達就交給他了。我沒有回頭。現在只需要前進。

因爲妮露只是單方面聽着我說明禮物，沒有做出任何回應。不過，她的眼淚依然沒有停止，不斷流下。

「不要走……拜託，拜託了，不要……離開我」

淚流不止的妮露伸出顫抖的手，遞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認。妮露終於忍不住了，淚水從她的眼中奪眶而出。

「妮露……」

即便如此，妮露那因絕望的悲傷而抽泣的表情，彷彿詛咒一般烙印在我的腦海，不斷折磨着我。

我用空着的左手，慢慢地鬆開妮露僵硬的雙手。一根一根地，鬆開纖細的指尖。

「……不要。」

「咦，騙人……這是……」

「我非常開心……只要是黑乃君送的禮物，不管是什麼……」

即便她是“翼之君主”，妮露和尼祿都是他國的王族。她們不可能有餘力參加斯巴達的戰爭。

我並不是不願意在衆目睽睽之下抱住公主。只是，一旦抱住她，我恐怕就真的捨不得離開了。就算能鬆開緊握的手，但熱烈的擁抱又如何呢。我自己也不清楚，沒有自信。

妮露自己也明白，這是強人所難。但是，她還是忍不住說出口。她之所以會如此慌亂，也是因爲重視我的證明。

相對地，我是否真的只對她抱有友情，這點我也不清楚。不，毫無疑問，我從妮露身上感受到了女性的魅力。不可能感受不到。

鑑定後不知道效果，這種情況有幾種可能。最多的情況是，沒有任何效果。其次多的情況是，效果低到無法用魔法感知。最後一種情況是，隱藏着鑑定魔法無法估量的巨大效果的超大物件。

但是，手鬆開的瞬間，這次妮露連身體都動了起來。

「雖然很寂寞，但太好了。只要待在阿瓦隆就肯定安全。不會再讓她像伊斯琪亞那時一樣亂來了」

妮露，她的友情是貨真價實的。正因爲她是如此溫柔的女孩子，才能拋開戀愛的感情，如此純粹地爲我着想。

多虧了妮露給我的護身符，我才能九死一生。沒有比這更靈驗的護身符了。

話雖如此，我也沒有勇氣抱住妮露的後背。

之所以會選這種類似抽籤的玩意當禮物，也是我煩惱到最後的結論。

話雖如此，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芬里爾。倒不如說，她現在的樣子比在雷鳴轟響的暴風雨之夜來探望我時還要糟糕。

「我真的很感謝妮露。一直以來，謝謝你——」

彷彿以此爲信號，周圍的學生們再次鼓掌，發出聲援。在如怒濤般的加油聲的推動下，我們穿過了正門。

我避開她那長着巨大翅膀的後背，右手環住她的腰，左手溫柔地將她黑髮的腦袋引導至我的胸口。雖然妮露看不見我的表情，但或許能聽見我劇烈的心跳。

已經聽不到妮露的聲音了。

如果能活着回去，就把這個還給她吧。雖然不知道能不能親手交給從學生變回公主的妮露。即便如此，至少能祈禱自己一定要生還。

爲了人身安全而離開斯巴達，她的心中想必是百感交集。畢竟妮露爲了拯救同伴，甚至不惜和我一同前往伊斯琪亞。即便明知危險，她也毫不猶豫。

但是，至少在最後，讓我任性一次吧。

莉莉騎在梅莉身上，把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住了她。現在的她就像個哭泣的孩子，我實在不忍心推開她。

所以，我終於抱住了妮露。緊緊地，抱住了她那脆弱而哭泣的身體。

「……走吧」

妮露抬起埋在我胸前的臉，堅強地說道。她流着大顆的淚珠，露出了微笑。

淚流不止的妮露伸出顫抖的手，遞出一根白色羽毛。那根散發着淡淡光芒的美麗羽毛，我有印象。

這是我第三次看到她的眼淚。我到底要讓她哭多少次才肯罷休。

確實，她的生命安全得到了保障。但是，我和妮露的再會就無從得知了。如果她回到阿瓦隆，最壞的情況下，我們可能再也無法見面。

在前天晚上莉莉告訴我妮露回國之前，我就隱隱約約地感覺到會變成這樣。

啊，我現在，正在被她安慰嗎。

於是，從影子裏滾到我掌心的，是一顆乒乓球大小的寶石。乍看之下，它的光輝很接近黑蛋白石。在閃閃發光的球體上，漆黑的底色中搖曳着鮮豔的鮮紅色彩，宛如火焰一般。不過，我手上的寶石卻有種冰涼的觸感。

「這是……『心神守護的白羽根』？」

她的表情，讓我胸口一緊。緊緊地，揪心地。

但是，妮露依然抓着我的手不放。明明她應該知道，我已經打算抽回手了。

莉莉騎在梅莉身上，把我的肚子當作靠背，用圓潤的眼睛仰望着我。

「——！？」

從莉莉那聽說妮露要回國，我無論如何都想把禮物交給她，能有這個機會真是太好了。

「——不要！我不想離開，我不想和黑乃君分開！」

雖然我從阿斯貝爾村拼命趕了回來，但威爾已經把詳細情況告訴了我，所以我有足夠的時間冷靜下來。我就是趁這段時間給妮露買了禮物，沒想到會變成離別之禮。就算沒有發生這種事，我也打算向妮露表達平日的感謝，正如我在阿斯貝爾和她閒聊時說的那樣。

「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大魔法具。」

這句話不是對任何人說的。我如此說服自己，向靜靜等待着我的愛馬揮鞭，命令它前進。

依依不捨，憐愛之情，以及少許的慾望，讓我抱住了妮露。看來我的理性與自制心，也並非多麼了不起。

沒錯，接下來只需要戰鬥——

平時小柩總是會眼尖地搶着說自己來，用空間魔法取出物品，但不知爲何她現在沒有反應。她大概也懂得看氣氛吧。我很久沒有像這樣自己選擇要取出的東西了。

「不要……不要說這種話……」

她竭盡全力伸長的小手，擦去了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己，向靜靜等待着我的愛馬揮鞭，命令它前進。

「我也不想離開。我還想和你多聊一會，魔法也是，想讓你教我到最後。仔細一想，我總是受你照顧，卻沒怎麼陪你玩過……對不起」

「雖然不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製作的，但這個是阿瓦隆巫女長製作的完美大魔法具」

這顆寶石是我趁莉莉和菲奧娜回來之前，一個人進行戰鬥準備時買來的。

妮露只是默默地注視着我的動作，沒有抵抗。只是，從她眼中落下的淚水，逐漸增多。

妮露「啊」地小聲驚呼。她現在，露出了怎樣的表情呢。雖然在意，但我的視線並沒有看向她。

「——謝謝你，再見了」

「但是，這樣好嗎？這原本應該是妮露拿着纔對——」

但是，妮露依然抓着我的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確信。她散發出一種虛幻的氛圍，彷彿一碰就會折斷。

「啊……啊啊……等等，黑乃……」

我舉起手，將袖口的影子作爲『影空間』的開口，取出給妮露的禮物。

「謝謝你，你有這份心意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