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８９５話　傷心的巫女（1）

我和布麗姬忒兩人單獨享用着豪華的晚餐，氣氛十分融洽，完全不像是身處戰場。

沙利葉和普莉姆負責服侍我們用餐，艾茵和塞利斯則在門外站崗。不僅如此，公會的警備工作也只由暗黑騎士團的團員負責，其他人都被徹底排除在外。

只要十字軍沒有發動奇襲，今晚就不會有人來打擾我們。沙利葉的安排讓我感受到他堅定的決心。

因爲這些緣故，我表面上雖然在談笑風生，內心卻有種即將面臨重大勝負的緊張感。今晚的主賓布麗姬忒應該也一樣。

「————果然還是潘朵摩努的魔法技術發展得最快呢。」

「是啊，雖然還是有很多地方得仰賴古代遺蹟，但能用現代魔法技術重現的部分也越來越多了。」

我以帝國中心地萬魔殿的繁榮爲話題，簡單明瞭地向他炫耀了一番。能夠控制原初原石，完全利用古代遺蹟的巨大避難所，簡直就像是開了外掛一樣。厲害的不是我，是古代遺蹟。而且治理帝國的也不是我，是莉莉。

不過就算我自嘲，對方也很難表示肯定吧。所以我刻意用那種讓人能坦率說出「好厲害啊」的語氣。

沒錯，布麗姬忒搞砸了。至於搞砸了什麼，只能說很多。

明媚的朝陽穿過窗簾照進屋內，窗外傳來小鳥的啾啾聲。這清爽的早晨讓人感覺今天會是美好的一天，但牀上一絲不掛的褐色裸體——布麗姬忒的臉色卻很蒼白。

甜言蜜語的刀刃，撕裂了脆弱的理性和覺悟的鎧甲，讓其中翻騰的慾望如鮮血般溢出。也就是說，她希望黑乃也能接受真正的自己。

「爲什麼國王要自爆啊！？這種事就交給老頭去做啊，至少你要活下來啊！！只留下一個小鬼是要怎麼辦啊啊啊啊啊啊啊！！」

「嗯，我也不會忘記。所以至少在兩人獨處的時候，你別顧慮太多，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吧。」

「看來你已經完全清醒了。」

爲了不讓黑乃看到自己紅透的臉，布麗姬忒故作從容地說道，同時吻住了他的脣。

沉默的氣氛讓現場的緊張感不斷攀升，最終被一聲輕響打破了————布麗姬忒那雙如滿月般璀璨的金色眼眸，流下了一行清淚。

面對大吵大鬧的布麗姬忒，我只回了這麼一句話。

「比起畢恭畢敬地服侍，還是用平常的態度相處比較輕鬆。還有，我的性癖一點也不扭曲。真的，我只玩過正常的玩法。相信我。」

然而，正因爲如此，她已經到極限了。

「非常抱歉……請原諒我的無禮……」

桌上只剩下餐後酒和精緻的下酒菜。沙利葉主廚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願意接受您的求婚，黑乃大人」

她沒有立刻回答。

「現在才說這些已經晚了。我都已經告白了，怎麼可能退縮呢」

所以，我只能順勢繼續說下去，我筆直地凝視着布麗姬忒。

「不過，要是你下次再用第一次見面時那種方式誘惑我，我肯定會敗在反差之下，一下子就淪陷的」

布麗姬忒是靠着這種說不定會反悔的口頭約定，纔來到這裏的。無論如何都必須締結婚約的黑乃，她絕對不能惹他不高興。

「真的……真的可以嗎？」

糟糕，因爲有點慌張，結果變成像是死亡旗標一樣的告白。這種臺詞，怎麼能在戰爭期間說啊。應該還有更貼心的說法吧，但事到如今也太遲了。覆水難收。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死什麼死啊老頭！！不要把神殿和國家的未來都丟給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起身走到坐在桌子對面的布麗姬忒身邊，輕輕摟住了她顫抖的肩膀。

不僅如此，黑乃還說他想接受的不是統治法倫的大神官，而是作爲一位女性的布麗姬忒。

「————搞砸了。」

可以打從心底相信他的話嗎？就算暴露出自己的真心，也只會讓他幻滅。就算展現出真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早就連甜點都喫完了。如果是在餐廳用餐，差不多是該離席的時候了。

啊啊，願意接受自己真實一面的男人，確確實實就在這裏。全身感受到的溫暖，彷彿在如此告訴她。

「居然喜歡這樣的我，你的性癖不會太扭曲了嗎？其實你是不是喜歡讓囂張的女人屈服？」

黑乃的告白，讓布麗姬忒不再需要依靠不安定的口頭約定，她感到安心。黑乃並沒有拋棄自己的意思，她感到放心。

「是的。即便如此，能和黑乃大人結爲連理，對我來說就是無上的幸福」

在十幾歲和二十幾歲的時候，她總是隨心所欲地大鬧，然後被祖父痛扁一頓，接受嚴酷的修行。祖父堅持不懈地教導她作爲神官的生存方式，直到如今三十幾歲的她，才終於開花結果，至少表面上能裝出神官的樣子。

黑乃冷不防地這麼說，布麗姬忒不知爲何突然感到非常害羞。

布麗姬忒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經完全清醒了。」

在我心想差不多該結束的時候，布麗姬忒先發制人。果然沒辦法再繼續拖延下去了。

黑乃也開心地笑着回應。

「嗯————」

其他還有鐵路，不管在哪個國家都是有用的技術。不過，我還沒說要在萬魔殿建鐵路就是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麻煩死了！首都被攻陷國王也死了，法倫已經完蛋了！國家已經完蛋了，什麼榮耀都不剩了！好，法倫完蛋了，完蛋，結束！！」

如果還是不行，那法倫就隨他去吧————結果就是現在這樣。

黑乃的告白是最棒的，或者說是最糟糕的時機。

布麗姬忒需要我。她需要艾璐羅德帝國的力量，來支撐瀕臨滅亡的法倫。因此，無論我是好人還是壞人，都與政治聯姻無關。

過去莉莉和阿格諾亞之間締結了血之約定，布麗姬忒的婚約幾乎已經內定。但是，沒有正式的約定。更何況法倫正被十字軍逐漸毀滅，一旦失去國家的價值，誰會認真對待一個亡國的巫女呢。如果對方裝作不知情拒絕了，那就到此爲止了。

我已經沒有資格悠閒地談什麼自由戀愛了。我揹負了過於沉重的包袱。布麗姬忒也一樣，國王倒下，祖父倒下，她不得不揹負起法倫這個國家。

被告白時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打擾我們。沙利葉的安排讓我感受到他堅定的決心。

黑乃一本正經地辯解，布麗姬忒覺得他那副模樣很有趣，便哈哈大笑，同時在同張牀上抱住了赤身裸體的黑乃。

布麗姬忒淚流不止，用顫抖的聲音如此回答道。

不管是誰，都是布麗姬忒必須守護的人。

「聽了之後，您可能會對我幻滅」

已經不是一句借酒澆愁就能帶過的了。

「早安，黑乃大人。」

在現代地球文明中，鐵路也是支撐着地上人流和物流的重要基礎設施。我非常希望鐵路能建起來，但目前還只是構想階段，要實現恐怕還要等很久。再繼續逼他的話，西蒙會死的。

布麗姬忒坦然地用粗魯的語氣說道。

她希望黑乃能接受自己。接受那個任性粗魯，一不小心就會口無遮攔，和神聖的巫女相去甚遠，無可救藥的不良少女。如果錯過這次機會，或許永遠都說不出口了。

布麗姬忒垂下眼簾，移開了視線，表情十分複雜，讓人難以判斷她究竟是因爲我的告白而感到驚訝，還是因爲我的話在她的預料之中。

然後她開始一飲而盡。她直接把瓶口對着嘴喝了起來。爲了鼓起幹勁和做好覺悟，她也太有男子氣概了吧。

但是，原本應該不會動搖的覺悟卻動搖了。昨晚黑乃的話語和眼神，深深地刺入了她最脆弱、不禁淚流不止的內心。

「早安，布麗姬忒。」

但她原本打算演戲。爲了最大限度地吸引男人的注意，她必須扮演一個喜極而泣的女人。

然後，她遇見了黑乃。她從不表露真心，只展現出神祕的美麗巫女摩莉甘的優雅微笑。這樣就好，這樣纔好。就算真的成爲黑乃的伴侶，她也打算一輩子只讓他看到自己美麗的模樣。

可以打從心底相信他的話嗎？就算暴露出自己的真心，也只會讓他幻滅。就算展現出真實的自己，也絕對不可能因爲和平時的反差而被覺得可愛。自己的事，自己最清楚了。別做傻事……沒錯，頭腦中某個角落的冷徹理性在吶喊。

黑乃如今是統治潘多拉大陸南部阿特拉斯大沙漠全境的大國君主。不管是政治還是軍事，都能隨他的心情任意擺佈。只要稍微表現出疏遠布麗姬忒的態度，揣摩皇帝陛下的意思，直接將她……這種事也十分有可能發生。

而且，要開口就只能趁現在。

「可以告訴我，你爲什麼在哭嗎？」

黑乃主動提出正式訂婚，對布麗姬忒，不，對法倫來說具有非常重大的意義。這是現在最想要聽到的話。

我們需要的是最好的結果，最有利的關係。愛是次要的，甚至是末位的。愛無法用金錢買到，但用愛無法贖回的利益卻比比皆是。而她需要的是後者。

「不過，我絕對不會忘記昨晚的事。」

揹負的東西太過沉重。沒有能打從心底信賴的人。留下來的年幼王子，不安的民衆。因爲戰敗身心俱疲，逃亡至此的士兵。

布麗姬忒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地用粗魯的語氣說道。

「可是，我也沒辦法啊……」

「那下次我就用那種方式誘惑你」

「嗯，當然」

「謝謝你。不過，你沒必要再恭維我了。就算我們是政治聯姻，我也是你的丈夫。你不用對我客氣，不用對我掩飾。我想知道你的真心話，想看到你最真實的一面————所以，我希望你告訴我，告訴我這個即將成爲你家人的人，你爲什麼在哭。讓我和你一起揹負這份悲傷」

「啊啊——我懂因爲男人而自甘墮落的人的心情了——」

桌上只剩下餐後酒和精緻的下酒菜。沙利葉主廚的隨興套餐，早就連甜點都喫完了。如果是在餐廳用餐，差不多是該離席的時候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死什麼死啊老頭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忒先發制人。果然沒辦法再繼續拖延下去了。

「噗哈————那麼黑乃大人，請您接受我的一切吧」

然而，本應是演戲流下的眼淚卻停不下來。

「被說了那種話，怎麼可能不沮喪嘛。」

「別說什麼賣國賊啊，我都聽到了啊混賬！那你們就去想辦法對付十字軍啊！明明是連摩莉甘都逃過來的沒卵蛋膽小鬼，少在那邊自以爲是地抱怨！！」

真正的布麗姬忒・米斯特雷亞並不是品行端正的賢淑巫女。她和普通人一樣有慾望，也會任性。擅長的只有戰鬥用的黑魔法，沒有可愛的興趣。

「……謝、謝謝您……我願意接受您的求婚，黑乃大人」

在十五歲生日的夜晚，她偷了獅鷲帶着摩莉甘飛出首都，在首都大鬧一場，引起大騷動————那時的自己和現在的自己，內在並沒有什麼變化。

如同已故的祖父阿格諾亞對桑德拉王說的那樣，她完美地盡到了大神官的職責，試圖跨越法倫面臨的前所未有的危機。

布麗姬忒以自己和皇帝黑乃私下有着相當於婚約關係的立場，說服了黑暗精靈們，即使歸順帝國，法倫的地位也能得到保障。

爲了讓意中人回頭的戀愛攻防戰，直接等同於高度的政治攻防戰。這份壓力已經成了沉重痛苦的枷鎖，甚至超越了她對黑乃的純粹好感。

已經不是一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願意接受您的求婚，黑乃大人」

雖然我們聊了很多，都是些對未來充滿希望的愉快話題……但再怎麼說，也差不多到極限了。

布麗姬忒下定決心似的嘟囔了一句，然後把手伸向了酒杯，但下一刻她卻直接抓起了酒瓶。那瓶度數很高的烈酒還剩下一半以上。

在自己內心最脆弱的時候，聽到了最想聽到的話。就算黑乃真的如市井傳聞那樣，是個稀世的花花公子，布麗姬忒也無法抗拒他的甜言蜜語。

布麗姬忒擅自賭上法倫的命運，一生一次的暴露本性行動，就這樣順利地結束了。

「————『愛的魔王』。」

「嗯，求之不得」

向帝國投降，以帝國的戰力對抗十字軍。法倫能以這樣的方針團結起來，全都是因爲布麗姬忒將大神官的權威與自己的才能發揮到極限，維持着軍隊的統率。

被告白時流下的眼淚，並非演技。

然後我牽起布麗姬忒的手，走向沙利葉準備妥當的臥室。

這一定是最初也是最後的機會。只能趁現在。只能放手一搏。既然自己都說了，那就讓他接受自己的一切吧。

已經不是一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流下的眼淚卻停不下來。

「所以拜託你，黑乃大人，救救我。法倫那羣自以爲是的陰沉黑暗精靈怎樣都無所謂，只要救救我……照顧我一輩子……」

但是，正因如此，我不想讓我們的關係僅止於利害關係。如果不能讓布麗姬忒稍微敞開心扉……那我們之間就真的連一絲愛都沒有了。

「布麗姬忒，我們的婚約是政治聯姻。我們彼此都有自己的苦衷，也有各自揹負的東西。」

雖然我很想自戀地認爲她是因爲太高興才哭的，但看她那副悲痛的模樣，我實在不這麼認爲。話雖如此，她應該也不是因爲討厭我才哭的。

「……布麗姬忒，等這場戰爭結束後，我們就正式訂婚吧。」

已經到極限了。在逐漸毀滅的法倫，她必須以大神官的身份站在最前線。

「是嗎……既然您已經做好了這樣的覺悟，那我如果還拒絕的話，就太丟女人的臉了」

萬魔殿的發展，也惠及了加入帝國的法倫。就算沒有古代遺蹟的力量，模仿其技術也能得到普及。比如光是建立起心靈感應的通訊網，就能讓情報通訊的便利性比現在提高好幾個檔次。

「黑乃大人，您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那到底是誰會守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