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５２２話　愛的告白（1）

「……騙人。」

莉莉從菲奧娜手中掙脫，探出身子，說道。

「騙人的……對吧，黑乃……」

在她睜大的眼睛裏，圓潤的翡翠色瞳孔搖曳着。

「不是騙人的。全都是真的。」

面對露出絕望驚愕表情的莉莉，我有種背叛了她的感覺，是我自以爲是嗎？

不，我的罪惡告白，比起單純讓仇敵活下來，有着更深的背叛意義。

即使如此，我至今爲止在莉莉面前一直裝模作樣。一開始是爲了不給她添麻煩。這個想法很快就變成了不想讓她失望。

「請等一下，黑乃先生」

但是，現在的我，沒有正義。

莉莉用溼潤的眼眸仰視着我。在我懷中扭動的她，像是要抓住救命稻草一樣，向我伸出了手。

沒關係的，莉莉。你不用再相信我了。責備我吧。說，全都是我的錯。罵我，說我是最差勁的。

實際上，我也筆直地抱住了撲進我懷裏的莉莉。她的身體還是那麼輕，輕得讓人感覺不出她有和外表相符的體重，簡直就像不可思議的天使一樣。

然而，被襲擊的本人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裏。彷彿早就知道我會阻止她一樣。

「應該說，你沒有注意到吧。畢竟莉莉小姐很擅長隱藏自己的內心。不過，我覺得黑乃先生有點遲鈍」

我到底做了什麼啊。竟然，竟然對莉莉，動手了。

我不想讓她失望。我想讓她看到自己好的一面。

罪惡感像墨水在水中擴散一樣，在心中蔓延開來。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我反射性地道歉，這在我心中是不可原諒的行爲。

「騙人，不是的……爲什麼……」

莉莉的身體突然浮了起來，就像恢復了飛行能力一樣，從地板上站了起來。我剛這麼想，莉莉就用雙手捂住哭得稀里嘩啦的臉，跑了起來。

我用『雷之魔王』察覺到神速的偷襲，用『鋼之魔王』空手擋住了灼熱的劍刃。這是連續發動兩個加護的蠻力。

對不起，是我不好。應該繼續，誠心誠意地道歉。沒事吧，有沒有受傷。應該關心摔倒的她。站得起來嗎。一邊說着，一邊伸出手，抱起她——現在的我，完全做不到。我無法觸碰莉莉。無法靠近她。

「……黑乃。」

「拜託了，把劍收起來，莉莉！」

「當然是作爲異性的愛。不是親情也不是友情，毫無疑問是戀愛感情」

「不，不對……不是黑乃的錯，不是黑乃的錯……」

回過神來，菲奧娜已經站在了我的面前。距離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騙人，你騙人……黑乃太溫柔了……你是爲了不讓沙利葉變成壞人，纔在包庇他吧？」

「很遺憾，黑乃先生，你沒有資格安慰莉莉小姐」

莉莉的臉靠近了我。簡直就像要接吻一樣。

撒謊，隱瞞罪過，今後一直欺騙莉莉的罪惡感。我只是想從這種東西中逃離而已吧。

或許是因爲我反射性地這麼想。莉莉通過心靈感應，多少理解了我的心情。所以，她把劍收了起來。

「騙人，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想讓她看到自己好的一面。

兩步，三步——桌子並不寬敞。她前進的道路到此中斷。

我在千鈞一髮之際，擋住了鮮紅的劍刃。我直接空手接住，成功在離沙利葉頭頂數十釐米的極近距離下擋住了劍。

「我知道，畢竟我就是原因」

劍尖所指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了我，不給我反駁的機會。

即便如此，也真的是千鈞一髮。如果看穿的時機再晚零點一秒，沙利葉就會被劈成兩半。

我一時語塞，菲奧娜靜靜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走到我身邊。

我確實覺得她喜歡我。但是，我一直堅信，她對我的感情和我對她的感情是一樣的。

她的身體輕盈地跳上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黑乃。」

只有這個，不行。

我去了又能怎麼樣？就算追上了哭着跑走的莉莉，我又該對她說什麼？

這時，我注意到。我，把莉莉推開了。

「當然是作爲異性的愛。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安塔列斯』，她的殺意是貨真價實的。

莉莉說不出話來，口中漏出無意義的嘟囔。她的樣子，讓我無比心痛。

站在桌子上的莉莉，手上已經沒有了鮮紅的劍。殺意，已經平息了嗎。不，雖然現在感覺不到，但說不定還會再次爆發。

沒錯，也就是說，我拒絕了莉莉。我非常想遠離能讀心的她。

「沒關係的，莉莉。責備我吧」

莉莉在桌子上前進了一步。

「不對！」

就算摔倒了，身體也沒事。但是，她的心……她還能保持理智嗎。

「真的很抱歉，莉莉……我，似乎沒有堅強到能夠捨棄一切過去」

我們接觸的地方，是額頭。那是最容易用心靈感應讀取他人頭腦的合適距離。

嬌小，纖細，柔軟。但是，我卻能從懷中感受到她確實的存在。

「我不會求你原諒我。不管你怎麼罵我，我都無所謂。我有自覺，自己做了無可挽回的事」

「沒有其他辦法了。雖然沙利葉當時已經瀕死，但只要使用使徒的力量，一個晚上就能恢復。雖然沙利葉在取回白崎小姐的記憶後，已經沒有敵意了，但白神說不定還是能讓他違背自己的意志，來殺掉我。」

這時，一道光閃過。那道光，好像是紅色的。

毫無疑問，莉莉理解了真相。我並不是那種會被妖精喜歡的善良人類。而是在充滿慾望的人類中，也是特別醜陋，最差勁的男人。

我絕對無法忍受，那時的記憶被她看到。不是其他人，而是莉莉。

「應該要殺掉他。爲了我，爲了同伴，爲了斯巴達，第七使徒沙利葉是應該要殺掉的敵人。我明明知道……但我還是期望了。我無論如何，都希望這傢伙能活下去。」

「但是，這個女人，已經不是黑乃認識的白崎・由莉子了！她只是那個『思考控制裝置』製造出來的另一個人格，只是個陌生人……明明是個不懂人心，連人都算不上的人偶……」

「即便如此，我還是想對莉莉——」

莉莉有些悲傷又空虛的聲音，傳入耳中。

「啊啊，爲什麼，爲什麼……你還活着啊——」

什麼啊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莉哭了。

「不是，真的，我沒有騙你。全部，都是我的錯」

或者說，就算我自己在無意識中這麼想……我也不允許自己讓莉莉來代替我做骯髒事。

「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莉莉，一直，對我……」

就算我想隱藏，也藏不住。

我和莉莉，從在妖精之森相遇開始，就一直在一起。在伊魯茲村的生活非常平穩，也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莉莉本來就很強大，就算外表是小孩子，生活上也沒有什麼障礙。

伴隨着幾乎要發狂的拒絕感，我大叫。不，不只如此。

「——流星劍！『安塔列斯』！！」

冒險者隊伍中男女組隊。這種環境發展成戀愛關係是理所當然的。因爲這樣非常容易導致隊伍成員關係破裂，所以公會也不推薦同族的異性組隊。

爲什麼呢。我有自信，我和莉莉不會變成那樣。不，我並不認爲自己是那種聖人君子。所以，那一定只是純粹地信賴着莉莉而已。

「黑乃先生似乎認爲自己背叛了作爲同伴的信賴，但你完全搞錯了。你背叛的是莉莉小姐的愛」

「你說……什麼……」

雖然她被妖精結界保護着，不會受到摔倒程度的物理衝擊，但不是沒有傷害就沒事的問題。我，親手推開了莉莉，這個行爲本身就是罪過。

莉莉沒有采取受身，直接從背後倒在地上。她頭重重地撞到，像是昏過去了一樣，一動也不動。

這是第二次讓她哭了。她放聲大哭，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住手，莉莉」

爲什麼，怎麼會。我會這麼想，果然是因爲我太遲鈍了嗎。不明白別人心情的不是沙利葉，而是我嗎。

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是，確實『被看見』了。我有這種感覺。

但是，嘴脣並沒有重合。

菲奧娜到底在說什麼。

我立刻有了這個想法。

我好歹也一直都在關心着莉莉。她是我在這個異世界裏相處最久的搭檔。我們的心和身體都合爲一體，甚至合體過。

「爲什麼要阻止我，黑乃！」

菲奧娜無情地制止了我，不給我反駁的機會。

我還沒有遲鈍到聽不出這句話的含義。但是，我完全無法理解，也無法接受。

「沒關係，你不用對我撒謊。因爲，我是妖精，所以知道真相。我能看見，黑乃的記憶——」

她的身體輕盈地跳上桌子，直接揮下閃耀着紅蓮光輝的劍刃。

劍尖所指的不是我——而是沙利葉。

「——住手！！」

「但是，就算是這樣……爲什麼，黑乃……要做那種事……」

我必須去找她。

我總是受她照顧，卻沒能讓她看到我作爲男人的任何優點。

她已經不會再跑向我了。她跑向了反方向。莉莉主動選擇了逃避。

「不，不是的」

所以，莉莉，不是的。我並不是因爲不想弄髒自己的手，纔沒有殺掉沙利葉。

「黑乃……騙人……嗚，啊，啊啊……」

啊啊，是嗎。或許如此。即便知道白崎同學的自我早已消失，我之所以還想要救她，只是因爲想要依賴過去的回憶而已。

我們一直過着和平而悠閒的級別1冒險者生活——不，也許正因爲如此。就算沒有特別的事情，只要在一起，人不就能成爲戀人嗎？

就算後悔，也已經太遲了。她像是忘記怎麼飛一樣，仰面倒下。咚，沉重的聲音響起。

「你不知道！既然如此，爲什麼還要救這種人偶女——對黑乃來說，回憶比我還重要嗎！？」

莉莉喜歡我嗎？

「因爲，黑乃先生完全不瞭解莉莉小姐的心情」

但是，看到莉莉那個樣子，我實在無法認同她說的話，放着莉莉不管。雖然我拒絕了莉莉，但我還是純粹地擔心着她。

「別攔我，菲奧娜！莉莉她——」

「……什麼意思」

「莉，莉莉……」

這是當然的吧。在第四加護『愛的魔王』下失去理性的我，在牀上毫不留情地襲擊手腳缺損的沙利葉，化爲名副其實的野獸，而莉莉就站在現場看着。完全讀取記憶，就是這麼回事。

「——莉莉小姐，愛着黑乃先生」

但是，接下來的話，說不下去了。

我覺得菲奧娜說的也有道理。

「不是黑乃的錯，不是黑乃的錯……」

「你對莉莉小姐應該沒什麼好說的吧」

「……住手，莉莉」

「唔……」

「……不是謊言」

冥暗之月24日。聖夜。在莉莉的小屋裏，我在瘋狂和快樂的驅使下，抱住了渾身是血的沙利葉。

我從來沒有把自己代入過這種理所當然的常識。

現在，我終於明白，那是多麼不負責任的信賴。

會被看見。一切，都會被看見——就算能坦白自己的罪行，但要被『看見』，我的內心是無法承受的。

在她睜大的眼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勢頭來看，說不定已經跑出玄關，消失在了黑暗的夜色之中。

莉莉的心中呈現出混沌的樣貌，就算沒有心靈感應，看她的表情也是一目瞭然。我第一次看到。莉莉的表情，會因爲不安而動搖成這樣。

莉莉叫着我的名字。

哪怕只是一點點，窺見了那一夜的記憶。然後，被我推開。要背叛她所相信的『黑乃』，這已經足夠了。

回過神來，莉莉已經在我眼前了。

菲奧娜彷彿看穿了我的內心。

我想要有常識，有良知，冷靜地判斷善惡。我想讓自己保持善良。至少，莉莉應該相信我的正義。所以，她纔會一直跟着我。

現在這個瞬間，在我心中瞬間膨脹的，是無可奈何的忌諱感。

莉莉哭了。

「仔細想想，這也不是什麼難懂的事吧？畢竟你們至今爲止都是男女兩人組隊行動」

她身上纏繞着妖精結界鮮明的光輝，她的樣子是少女。高舉的右手上，握着連鋼鐵裝甲都能輕易燒斷的必殺光刃。

凌亂的白金色長髮，美麗而又悽慘地散落在地板上。翡翠色的眼瞳睜得大大的，搖曳着，表情呆滯。或許她會覺得，做出如此過分事情的我，不是我。

「沒事的，莉莉小姐的年齡和外表並不一致。就算一個人待着，也不會有危險」

「所以，黑乃先生很遲鈍」

「不是這個問題吧。我不能就這樣放着莉莉不管！」

在這個互相接觸的零距離下，像莉莉這樣的心靈感應能力者，應該能輕易看見吧。看見我隱藏在心中的，最近的記憶情報。

莉莉瞬間變回真身，手握流星劍『安塔列斯』，她的殺意是貨真價實的。

這是當然的吧。莉莉是我在這個異世界第一個交到的朋友。她幫助了突然掉進森林裏的我。還說要一起住，照顧我。之後，我們一直並肩作戰。如果沒有莉莉，我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多少次。

啊啊，不行。

即便如此，我還是沒能理解她嗎？

「啊，莉莉！？」

莉莉瞬間變回真身，手握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什麼，黑乃……要做那種事……」

不爲了讓自己輕鬆而撒謊，這到底算不算誠意呢？或許我只是想懺悔而已。

「是啊，從和我相遇之前，就一直喜歡着你吧」

莉莉低着頭。眼角滲出了大顆的淚珠。

「如果黑乃殺不了她，那就由我來代替你殺她……這個女人，光是活着就會讓黑乃痛苦！！」

「你去了又能怎麼樣？」

想讓沙利葉活下去，完全是出於我的意志。在那間小屋裏，我不知道否定了多少次沙利葉希望死掉的話語。

「所以，其實全部都是謊言吧？」

毫不留情地把她推開，也不去扶她起來，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她會怎麼看待這樣的我呢。

所以，拜託了，莉莉。不要痛苦了。

「我知道。我也知道，這種事」

如果能說這一切都是謊言，那該有多輕鬆啊。如果是現在的莉莉，感覺就算是顯而易見的謊言，她也會相信。只要我說是這樣，只要我期望是這樣。

什麼啊，難道我還有錯嗎？

「黑乃先生和我，還有其他人，現在都沒有資格對莉莉小姐說什麼。是原諒還是不原諒，是接受還是不接受……這些都應該由她自己來判斷」

溫暖，但是白皙到讓人懷疑是否真的有血液在流動的手掌，像是要包裹住我的臉頰一樣觸碰着我。

即便如此，莉莉還是毫不在意地踏出了第四步。她的身體，理所當然地向前傾倒。她毫不猶豫，彷彿相信我會接住她一樣。

我還沒來得及挽留，莉莉就跑出了房間。從她跑出去的勢頭來看，說不定已經跑出玄關，消失在了黑暗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