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５０６話　戀愛與友情的天秤

那天早上，我看到了。

「哈，啊哈哈……哈……哈……克羅艾大人……」

牀上，一個小小的人影在蠢蠢欲動。

她壓在靜靜睡着的我的意中人身上，像只啃食死肉的野獸般把嘴湊了上去。我來不及阻止。兩人的嘴脣重疊在一起。

好痛苦。我甚至忘了呼吸。胸口好難受。好惡心。衝擊和厭惡感讓我的腦袋一片空白。

「蕾琪，你在做什麼？」

我花了多少時間才說出這句話呢？至少，這段時間足以讓我正確地理解狀況。

蕾琪和克羅艾大人睡在同一張牀上。他和她在那裏接吻。

「所以，現在就忘掉一切，好好休息吧」

「不，沒什麼」

不可原諒。不可原諒。我不能原諒這麼過分的事。

「……早上好，烏露斯拉」

「我知道。沒有錯，誰都沒有錯」

烏露斯拉老實地點了點頭。但是，她依然抱着我的身體，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不對，其實……蕾琪，先喜歡上克羅艾大人的！」

幾百個陌生人，和一個關係很好的女孩子。當把這兩者放在天平上時，這次我必須毫不猶豫地選擇她。

昨天和前天的襲擊感覺上是每襲擊一個村子就花上一天。而且，伊魯茲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錯……是我們，擅自爭鬥……」

「這是怎麼回事，蕾琪？」

「住手，蕾琪不可能打得贏我——『白夜叉姬』」

「……好的，庫洛大人」

當然，我很快就和蕾琪碰面了。但是，我們彼此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這天早上，我完全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早餐，又是怎麼喫的。

爲什麼，爲什麼要背叛我。

爲了不重蹈蕾琪的覆轍，不讓她參加戰鬥是很簡單。但是，如果因爲沒有她的支援而導致護衛隊全滅，到頭來所有人都會死。現在還沒有人能保證絕對安全。

蕾琪先喜歡上克羅艾大人？開什麼玩笑。偏偏要說這種話——

蕾琪不是被誰的惡意殺死的。只是，不幸重疊在一起。

「所以，就睡了？」

「——！？」

「不……克羅耶大人，沒有錯……是我們，擅自爭鬥……」

「別開玩笑了。」

「今天，我們一起睡吧」

女孩子之間常見的三角關係。情敵。在大人看來，不過是無聊的吵架吧。

被打了巴掌的蕾琪，既沒有哭，也沒有道歉，而是用有些冰冷的聲音，這樣說道。

「那個，庫洛大人……」

蕾琪回到村子裏，似乎就是這個真正的理由。

是啊，蕾琪，只有蕾琪知道我的心意。因爲是好朋友，因爲是蕾琪，我才告訴她的。

「蕾琪，最喜歡克羅艾大人了。比烏爾更早，比烏爾更喜歡！」

今天早上醒來後，她就一直是這個樣子。

不管怎樣都不肯離開我身邊。就連從睡衣換穿修道服，都是在我眼前換的。

「叛徒，叛徒，叛徒……不可原諒，絕對，不可原諒」

「啊，烏、烏爾！？不是的——」

「我，才配得上克羅艾大人。因爲，現在的我，比蕾琪更強。」

爲了保護我免受逼近的拳頭，潔白、美麗、殘酷的鬼姬現身了。

如果從一開始就打算避難，出發時間也提前的話，應該就能勉強不被追上，即使被追擊，數量應該也不會太多。

我只能抱住嬌小的她，說出簡單的安慰話，這樣的自己真是沒用。

手掌很熱。陣陣發麻。說起來，這好像是我第一次打人。

「最差勁的叛徒！不要搶走我的克羅艾大人！！」

因震驚而一片空白的腦袋，在這個瞬間被憎惡的火焰染成鮮紅。

不是爲了幫助競爭對手烏露斯拉，只是想在喜歡的人面前展現優點而努力。很孩子氣，不，是墜入愛河的人理所當然的行爲。

「Fuck，我不會把克羅耶大人交給烏露的」

「喂喂，接下來交給騎士們和這裏的自警團不就好了嗎？我們昨天已經遇到夠多危險了。」

「怎麼樣，這就是我的原始魔法『白夜叉姬』。是克羅耶大人幫我取名的，我的力量。是爲了他而使用，愛的力量」

但是，如果蕾琪有那個意思，我打算至少讓她昏過去。把生命力吸到極限，讓她一週都處於衰弱狀態，無法從牀上起來。

烏露斯拉的話中透露出一種堅決不退讓的覺悟。

我有資格安慰她嗎？不是別人，正是我害死了蕾琪。

這樣吼叫的蕾琪，眼中已經沒有淚水。她的紅眼，像是燃起鬥志般閃閃發光。

現在的我，最多隻能做出這種程度的覺悟。至少，如果昨天我沒有貪心到想要連其他人都一起救，蕾琪和烏露斯拉至少有一邊能得救。

「那，那又怎樣……蕾琪明明，派不上用場。」

我差點就真的殺了她。那時，我確實差點就發動了『白夜叉姬』。

蕾琪和我互相瞪着。就算現在開始互相廝殺也不奇怪。實際上，我和蕾琪都有足以互相廝殺的力量。

「嗯，那倒是沒問題……烏露斯拉怎麼辦？」

如果是其他事，不管怎樣都無所謂。如果是蕾琪，不管怎樣我都會笑着原諒她。就算她因爲胡鬧而受傷，就算她不小心弄壞了重要的東西……如果是蕾琪，我都會原諒她。如果她和怪物戰鬥而陷入危險，我也會不顧自己的生命危險去救她。

萊安之所以沒有強行把烏露斯拉拉走，是因爲他明白她的力量。而我昨天也親身體驗過，烏露斯拉的『白夜叉姬』在戰鬥中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不。我要和庫洛大人在一起。」

我不知道我的祈禱是否傳達到了天上，但那一天，我一次都沒有看到那令人厭惡的白霧。

蕾琪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拼命地找着笨拙的藉口，這讓我怒不可遏。

「你，你在……說什麼……」

我總是沒有時間悲傷地悼念死者。

這時，出現了一個值得信賴的年長男性。如果他不蔑視二等神民，而是溫柔地平等對待她們，那麼就算不是我，她們兩個也一定會被吸引。不如說，如果不是我，而是別的溫柔爽朗的帥哥，她們的戀情一定會更加火熱。

蕾琪應該理解了這個差距吧。但是，無法老實地接受。

「因，因爲，烏露喝了酒就睡着了，尤莉修女又在旁邊照顧她，所以，就和克羅艾大人兩個人——」

她們兩個因爲戀愛而關係不和，結果導致蕾琪的死。

已經，不需要蕾琪保護了。

就算後悔，也已經太遲了。

「！？可以嗎？」

「Shit……明明是污穢的伊弗拉姆的詛咒！」

她露出了又高興又帶着罪惡感的，哭笑不得的表情。那表情實在太過可憐，我無法直視。

回過神來，我已經離開了臥室，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蕾琪追了上來，似乎在門外說了些什麼，但我根本聽不進去。

這並不是小孩子在耍任性，這一點我和已經知道蕾琪死訊的萊安都心知肚明。

而且，考慮到她們的年齡和境遇，那並不奇怪。至今爲止爲了從歧視和偏見中保護自己，屏息靜氣地過着十字教修女的生活。

「不管怎樣，要是被那些傢伙追上，就不得不戰鬥了。我想在事情變得無法挽回前待在現場。如果數量不多，光靠『榴彈炮擊』就足以應付。」

「對不起，我應該更早注意到的」

老實說，面對那個超巨大的飛天山——暴食歐庫多，幾百名士兵根本派不上用場，但多少還是有安撫到不安的村民，更重要的是，多虧有大型馬車和龍車的運輸部隊，避難行動才能進行得更迅速且順暢。

所幸，疼痛並不嚴重。我立刻站了起來，回瞪蕾琪。

我和蕾琪說話，是在克羅艾大人和尤莉修女一起出門之後。她們好像說要幫忙收拾祭典的殘局。不管怎麼說，現在她們不在，正好適合談話。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

蕾琪大概像野獸一樣敏銳地察覺到其危險性，她像貓一樣迅速地轉身，拉開了距離。

「那，那是……偶然，是偶然！蕾琪和克羅艾大人一起睡，只是不知不覺變成那樣而已！」

在我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之前，全身受到了強烈的衝擊。我的背撞到了。堅硬，冰冷的石壁。這樣啊，我被蕾琪推開了啊。

駐紮在第203開拓村補給基地的魔術士部隊幾乎全滅。只有幾名炎魔術士，風魔術士和治癒術士，無法期待他們能提供什麼像樣的支援。當然，規模和我們差不多的第204開拓村自警團，也不可能擁有多少魔術士。

「哼，比起野蠻的巴巴託斯的暴力，這更優雅」

直接的原因『和蕾琪睡了』，真的只是睡在一起而已，完全沒有性方面的意義。至少，我是這麼打算的。也就是說，和至今每天和莉莉一起睡的感覺一樣。

結果，我也以爲不過是無聊的吵架。

「不，即使注意到你們兩個的心意，直到今天我什麼都沒能做到」

「早上好，尤莉修女」

而且，我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感受到這種無能爲力的後悔了。

就像無聲無息地從某處湧起的濃霧一樣，我的周圍噴出了純白的霧氣。

「烏露斯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間悲傷地悼念死者。

「烏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我——」

萊安拍了拍我的肩膀，留下這句話後就回去護衛了。

「Non！蕾琪沒有那個意思……」

啊啊，好恨。我恨這個奪走我喜歡的男人的女人。

「喂，怎麼辦啊？」

我已經，擁有力量。能幫上他的力量。能跟上他的力量。

「這種時候，最好向別人撒撒嬌」

但是，就算對方是沙利葉，我也不能這麼做。我也是個男人，還是有那麼一點自尊的。

眼淚快要溢出。但是，沒有流下來。因爲憤怒勝過了悲傷。

「蕾琪也沒有錯！因爲我的魔法能力變強了……所以，蕾琪爲了幫上庫羅大人而着急……」

烏露斯拉嚎啕大哭着懺悔，我只能默默聽着。

「……希望今天不會有人死掉。」

但是，那不過是我的一廂情願。現實是，她們兩個的心意不同。

避難隊伍的順序，最前頭是我第202開拓村的村民，接着是勉強逃出生天的第203補給基地的倖存者，最後纔是這個村子的人們。不過他們還得做逃難的準備，所以出發得晚一些，這樣的順序也很合理。

「騙人……那是，騙人的！」

「沒關係的，烏露斯拉。今天就先休息吧。明天要在天亮前出發。如果不早點睡覺，恢復體力和魔力的話，之後會撐不住的」

萊安切入了正題。他的視線前方，是抱着我的腰不放的烏露斯拉。

就這樣，我們絕交了。

地點在禮拜堂。在掛着神之十字架的祭壇前，我和蕾琪對峙。我不允許她說謊或搪塞。不是神，而是我。

「哪裏不對了」

雖然暴食歐庫多消失在雲的另一邊，但恐怕它很快就會爲了尋找食物而再次降落。最壞的情況，可能在今天晚上就會襲擊到這裏。

「……嗯，我知道了」

我壓抑着體內隨時可能爆發的憤怒和憎恨，努力維持着表面上的平靜。我拼命保持理性，爲了度過假日結束後的正常早晨而行動。

因爲，接下來我要對我的好朋友說出我有生以來從未使用過的，非常醜陋的話語。

烏露斯拉，她對我抱有的淡淡戀心和信賴，對現在的我來說，比什麼都痛苦。

我差點就真的殺了她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有道歉，而是用有些冰冷的聲音，這樣說道。

我穿着鎧甲的身體應該很硬，但烏露斯拉閉上眼睛後，很快就發出了安穩的呼吸聲。

如果我有那個能力，蕾琪就不會死了。而且，如果我更加註意保護蕾琪，說不定就能察覺到偷襲。

「距離出發還有一段時間。再睡一會兒吧，烏露斯拉」

「但是，我——」

回過神來，我已經離開了臥室，回到了自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想和他分開。想和他在一起，永遠在一起。

「萊安你們先走吧。只有我會加入殿後的行列，放心吧。」

敵人已經逼近到身後，沒有時間猶豫了。我們沒有時間沉浸在悲傷中，停下腳步。

「烏爾！！」

我理解了。

不過，她會變成這樣也是沒辦法的事。她不僅因爲失去好友而自責，還置身於不知何時會死的危險狀況中。不可能不害怕。不可能不感到不安。

尤莉修女很快就醒了。我剛醒來時還在想她爲什麼睡在我的牀上，但很快就意識到是昨晚自己失態的緣故。

不打算道歉。不打算讓步。沒有必要乞求我的原諒。

我是真心喜歡克羅艾大人。絕對不想和他分開。想和他在一起，永遠在一起。

但是，如果迎來這樣的結局，就會成爲永遠無法和好的悲劇。對於才12歲的烏露斯拉來說，這實在太沉重，太深刻，會在心中留下傷痕吧。

所以，我要結婚。不管多麼亂來，多麼強硬，都無所謂。我已經顧不上選擇手段了。

「什！？」

所以，沒錯，她舉起拳頭揍了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步。沒有必要乞求我的原諒。

「我知道，烏露斯拉。沒事，沒事的」

因爲如果不捨棄正義，就會失去真正想要守護的東西。

回過神來，我已經出手了。啪的一聲，打在臉頰上的清脆聲音響徹了禮拜堂。

「謝謝……庫洛大人……」

但是，看到克羅艾大人還在牀上靜靜地睡着，我僅存的自制力阻止了我。

我以爲她會幫助我。我以爲她會理解我。不是別人，如果是蕾琪的話，一定會祝福我——

結果，我還是不得不借助她這小小的力量。我並沒有強大到能說出「一切交給我，我會保護好所有人」這種豪言壯語。

所以，沒錯，她舉起拳頭揍了過來。就像以前揍飛那些欺負我的醜陋骯髒的孤兒們一樣。

我望着慌慌張張地從大門列隊離開的村民們，身上穿着跟昨天一樣的黑色重騎士盔甲，把黑化劍補充到狹小的『影空間』裏，以全副武裝的模樣對萊安說道。

但是，讓蕾琪死在眼前的我，只有我必須感受到最大的責任。

「烏露斯拉沒有錯」

唯一的救贖是，克羅艾大人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如果事情按照我的計劃進行，她和蕾琪結婚了，我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樣。也許，他們之間什麼都沒有發生。但是，蕾琪主動吻了他。這個事實是無法改變的。

我用其他人聽不見的聲音對萊安耳語道。

「烏露斯拉，你能戰鬥嗎？」

「放棄吧，蕾琪。克羅耶大人是我的」

不，我也知道萊安真正想說的是什麼。

「……和庫洛大人在一起的話。」

「我想負責殿後」

冰晶之月22日。我們按照計劃，在天亮前離開了村子。

是的，對我來說蕾琪和烏露斯拉和幼女莉莉一樣，沒有看成戀愛對象。正因爲如此，我根本沒想到她們兩個會把我當成異性喜歡。

「烏露斯拉和大家一起——」

「萊安，如果情況稍微有點不妙，我會立刻抱着烏露斯拉回到最前面。最壞的情況下，就算犧牲其他村子的難民，我也打算只帶着我們自己逃走。做好心理準備吧」

「不過啊，你這樣一直責備自己也不是個辦法啊，司祭大人。」

「……不對」

如果就這樣衝過去，生命力會在瞬間被奪走而昏倒。安娜塔西亞的女性體擁有如此強大的吸收力。

比如說，我可以怒氣衝衝地痛罵沙利葉，爲什麼沒有把蕾琪留下來。

「我明明說過，我有多麼喜歡克羅艾大人……明明是真心，真心喜歡她……」

但是，那種假設已經沒有意義了。

「發生什麼事了嗎？」

「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意……卻和克羅艾大人睡了。這有什麼不同，你這個，叛徒」

「不是騙人！蕾琪明明先喜歡上克羅艾大人的……搶走克羅艾大人的是，烏爾哦！！」

至少，我應該自己承認自己的罪過。

「但是，但是……我不希望你死！真的，我沒想到，你會死……嗚，嗚嗚……對不起……蕾琪，對不，起……」

兩人的身影，是我從戀愛小說中讀到後，無數次在腦海中描繪的理想。而且，爲了實現這個理想，我甚至下定決心採取了行動——可是，爲什麼在那裏的人不是我？和他接吻的人是你。

「……叛徒。」

「……我也想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啊」

我一屁股坐在門前，烏露斯拉把那輕盈的體重靠在了我身上。

昨天和前天的襲擊感覺上是每襲擊一個村子就花上一天。而且，伊魯茲到阿爾薩斯之間的村子幾乎都是等間隔的距離。所以，它們襲擊這個第204開拓村，應該也會和今天一樣在早上。

我被背叛了。明明相信着她。

「這次我打算貫徹後衛的職責。」

只要我呼喚，只要我祈求，這被詛咒的力量就會立刻顯現。

啊啊，是這樣啊。蕾琪也和我一樣。她現在，比起友情，選擇了戀愛。

由於已經有三個開拓村被完全消滅，這個第204開拓村的村民們也決定立刻避難，人數一下子增加了。

就算後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這兩者放在天平上時，這次我必須毫不猶豫地選擇她。

目送克羅艾大人和尤莉修女出門後，我立刻切入正題。

蕾琪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我——」

就這樣，我們在冰晶之月24日抵達了阿爾薩斯要塞。

但是，無論再怎麼憎恨，我也不打算殺她。在這裏殺了蕾琪也沒有意義。因爲那樣的話，我就沒有和克羅耶大人在一起的未來了。

平安無事地抵達第205開拓村後，終於察覺到異常的十字軍，從阿爾薩斯要塞派出了護衛和運輸部隊在等待我們。

「畢竟魔術士幾乎都被殺了……要是祭司大人能支援我們，應該會很有幫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