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５０５話　飄浮的食人山

「蕾琪！！」

我一邊叫着她的名字，一邊在霧中追趕。

但是，一步，兩步，三步，我就撞上了擋在面前的堅固大門。這也是當然的，因爲剛纔就是我自己關上的。

「可惡，你在哪裏，你去了哪裏！蕾琪！！」

我環顧四周，但那裏只有白色的霧氣，什麼都看不見。順便一提，我敏銳的第六感也沒有任何反應。

感覺不到氣息。敵人已經不在附近了。

被逃掉了。蕾琪被抓住了，而那傢伙就這樣逃走了。

「可惡……」

就連我也是，對於蕾琪那過於突然的死，我到現在都還沒有實感。感覺她隨時都會從帳篷入口探出頭來，喊着「嘿！」。

從純白的雲團中伸出的八隻章魚腳，彷彿要覆蓋天空一般張開。如同字面意思，那山一般的巨大身軀，代替真正的雲遮住了天空中的太陽。

雖然足以與城牆匹敵的章魚腳再次隱藏在厚厚的雲層中，但如今我已經知道了它的真面目，絕對不會把它誤認爲是真正的雲。

不，不行，不能放棄。我怎麼可能放棄。

現在沒有外人，我終於脫下了頭盔，烏露斯拉和沙利葉也從修道服換成了睡衣。

我愛惜自己的生命。最重要的是，我還有許多必須守護的人。還有許多必須再見一面的同伴在等着我。

「烏露斯拉，現在就別說了。不用勉強自己說出來」

「什麼！那、那是……」

然而，那朵像積雨雲般的大雲，卻讓人不得不覺得不自然。乍看之下可能會忽略，但只要稍微眺望一下風景，任誰都會發現那朵雲有多麼奇怪。

烏露斯拉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她既沒有哭喊，也沒有憤怒地痛罵我。

「……對不起」

「不對！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我應該在這裏逃跑嗎？

被捲起的房屋和樹木。恐怕其中也包括了村民吧。然後那些全部都被吸入了無間地獄般的大嘴，正如字面意思，不留任何痕跡地被吞噬殆盡。

「可惡，　魔手！！」

「蕾琪會回來，都是因爲我」

回過神來，狂風已經平息，我看着無人的原野。

「蕾琪……」

「很危險吧，爲什麼要回來？」我完全沒有這種憤怒的想法。事實上，多虧蕾琪勉強趕回來，烏露斯拉才能勉強得救。

但是，我並沒有在做夢，這一點從現在還飄浮在上空的不自然的雲團就可以證明。應該說是吸收，還是捕食呢，總之是結束了，所以纏繞在它身上的雲也恢復了原狀。

因爲那朵雲的位置太低了。

啊啊，我又一次爲自己的無力而嘆息。

腦海中浮現出章魚們爭先恐後地撲向倒下的人的身影。它們不會悠閒地等待捕獲的獵物變虛弱，一發現就會喫掉，從手邊的東西開始喫。

「……糟了」

「村子被消滅，就是指這種情況嗎？」

教會尖塔上掛着的神之十字架，彷彿在宣告在魔族和怪物支配的潘多拉大陸上是無力的，被虛無縹緲地捲入龍捲風的上升氣流中——

仔細一看，暴食歐庫多周圍的雲也像漩渦一樣開始旋轉。

這就是我最大的疏忽吧。

什麼都做不到的自己。一分一秒流逝的時間。寂靜的白色黑暗。憤怒和焦躁交織在一起，頭腦混亂得無可救藥。

當我注意到時，影子已經覆蓋在我的臉上。

我在手腳和身體上纏繞了兩重三重的黑鎖，前端是尖銳的鉤爪，不，是粗大的錨型，將其打入地面。只要同時使用『地中潛行』，就能輕易讓射出的錨潛入相當深的地方。

「——！？」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在搭好的帳篷中，烏露斯拉坐在我對面，沙利葉坐在我旁邊，我向他們傳達了這個絕望的消息。

它是在把東西吸過去吧。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爲什麼？」

我還來不及思考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霧氣轉眼間就變得稀薄，最後視野完全清晰了。

我不由得回頭瞥了一眼，那裏已經形成了巨大的龍捲風。

從龍捲風加速旋轉的速度來看，很明顯這並不是被風吹動，也不是我的錯覺。簡直就像颱風正在形成一樣。

「是我……都是我的錯……把蕾琪逼到不得不亂來的地步……是我……」

說實話，蕾琪來救我的時候，我真心覺得「得救了」。我並沒有把她當成應該保護的孩子，而是把她當成一個可靠的戰力。

眼前是開拓村緊閉的門和石牆，左右是融雪後泥土斑駁的廣大田地。而且，到處都看不到那些噁心的綠色章魚。當然，也沒有受傷的蕾琪。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然後，我茫然地仰望天空，立刻發現那不是比喻，而是事實，雲正在以自己的意志『移動』。

啊，原來如此。這傢伙，這傢伙纔是我真正應該打倒的試煉怪物“暴食歐庫多”。

再怎麼糟糕的情況，也頂多是人、房子和田地被燒燬。之後什麼也不剩，這只不過是說沒有有價值的東西，不管怎麼燒，灰燼和殘骸一定會留下來。

簡直就像隨着霧氣一起消失，只是一場短暫的惡夢。

「是偷襲。當我注意到的時候，她已經混在霧裏消失了。」

這下真的不妙了。

我是在抵達第204開拓村，做好露宿一晚的準備後，才清楚地這麼說。應該說，現在終於到了可以冷靜下來談話的狀況。

十秒，二十秒——恐怕不到一分鐘，它就和嘴邊的龍捲風合體，化爲足以覆蓋整個村子的巨大風暴。

可惡。明明都打倒使徒了……我卻還是這麼弱小，連一個女孩子都保護不了。

我沒有說謊，也沒有找藉口。烏露斯拉是和我並肩作戰的夥伴，她有知道真相的權利。雖然她還是個孩子，但還沒有幼稚到可以用方便的謊言來矇混過去。

在那種情況下，蕾琪和烏露斯拉，其中一方的死亡是不可避免的命運分歧點。

一開始，我還以爲是大塊的雲。就算飄浮在陽光普照的藍天中，也不足爲奇，是名副其實的自然現象。

周圍生長的細小樹木被輕易折斷，被吸向暴食歐庫多的龍捲風。這裏究竟吹着多大的風速呢？

就這樣，我連解開門閂的時間都捨不得，直接舉起拳頭，打算用『憤怒之拳』把門打飛。就在這時，發生了連現在不太冷靜的我都不由得停手的異常情況。

襲擊村子裏的人。搶奪錢財，家畜，田裏的作物。人類，或者怪物襲擊的情況下，大概會受到這樣的損害。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第202和第203兩村的難民在日落前平安抵達了第204開拓村。

彷彿在說誰也別想逃走一般，強烈的風從前進方向吹來。我立刻意識到，這並不是運氣不好碰上逆風，而是頭上的那個大傢伙引起的。

和我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已經戰鬥到厭煩的章魚完全一樣，綠色的腳。但是，那個比例很奇怪。甚至讓我想懷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問題。

如果我繼續尋找蕾琪，我也會死在這裏。

爲了逃跑，我自然地邁出了一步，但還沒能跑起來。

不，只是稍微遠離了一點，這裏還算好的。

雖然這麼想，但完全捕捉不到身影和氣息，沒有任何線索。身體是自由的，還有戰鬥的力量，卻完全無法行動。動彈不得。

那正是壓倒性的，究極的暴食——

雖然只是目測，但那朵雲大概位於距離教堂尖塔一百米左右的低空。簡直就像要覆蓋整個村子一樣，不，是像要主動朝村子墜落一樣低。

「什麼，霧……消失了。」

我剛想說是不是有強風吹來，下一瞬間，籠罩周圍的白霧就一起流向了上空。那股氣勢簡直就像煙被安裝在天花板上的強力換氣扇吸走一樣，甚至能清楚地看到那股氣流。

然而，我現在親眼目睹了，完全不留任何物理上的痕跡，空前絕後的破壞結果。

「咕，唔哦哦哦哦……」

那道光亮得就像整片天空都染成煉獄般的紅色。由於太過異常，我立刻抬頭往上看。

「我太依賴蕾琪的強大力量了……其實，我應該要保護她纔對……」

她一定早就預料到了吧。因爲在途中會合時，只有我一個人，沒有看到蕾琪的身影。就算不願意，她也不得不想象。

已經不行了。在這種情況下，無論我怎麼掙扎，都無法救她。

現在的我，一定也和他們有着相同的表情吧。

「不，沒關係……克洛伊大人，拜託你，請聽我懺悔——」

蕾琪的胸部被貫穿了。就算她能掙脫束縛，面對羣聚的章魚們，她又能抵抗多久呢——住手。現在只能行動了。

不，不是這樣的。我還沒來得及否定，烏露斯拉的藍色眼睛裏就流下了大顆的淚珠。

「……可惡，對不起……蕾琪……」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還有救她的希望嗎——

「這樣啊，果然是這樣……」

當我意識到整朵雲不自然地搖晃的下一瞬間，那個東西出現了——觸手。超巨大的觸手。

如果敵人不在，那就去找。現在立刻打開門，再次回到村子裏。說不定蕾琪還在那裏，說不定她還平安無事。

後背的寒意停不下來。面對無可奈何的危機，我的心跳加速。

「全都是我的錯。離開村子後就大意了。我的設想太天真了。我完全沒想到會有擅長偷襲的傢伙。」

不過，對於無力的我來說，不管是自然的雲還是怪物，到頭來都只能呆呆地仰望。直到它像是變回真正的雲一般，輕飄飄地開始上升，靜靜地消失在覆蓋天空的雲層彼端爲止，我只能束手無策地目送它離去。

「抱歉，烏露斯拉……我沒能救出蕾琪。」

在覺悟和危機感的驅使下，我爲了儘可能遠離村子，沿着街道一溜煙地跑了起來。

村子被應該稱之爲天災的巨大龍捲風吞沒，可以看到倒塌的房屋。只有一半的紅色三角屋頂，馬車的車輪，被連根拔起的樹木。各種各樣的東西在周圍飛舞，映入我的眼簾。

所以，我只能放棄。

「我和蕾琪吵架了」

巨大。它巨大到人類的語言簡直毫無意義。

暴食歐庫多消失在雲層彼端後，霧氣不再出現，無數的章魚也不再襲擊而來。一路上十分順利，然而，人們的臉上卻充滿了無可奈何的不安與絕望。

「唔，逆風……不對，是被吸過去了！？」

「爲什麼烏露斯拉要道歉？」

不過，這並不代表她沒事。雖然烏露斯拉一如往常地一臉茫然，但看得出她藍色的眼眸因動搖而搖曳。或許她還沒能理解吧。畢竟她沒有親眼看到蕾琪死去，也沒有屍體。

我一時沒明白烏露斯拉在說什麼。但很快我就想起來了。三角關係。

從上空發出的彷彿要壓碎地面的聲音，應該是那隻暴食歐庫多發出的叫聲吧。在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非生物性低音中，我頭也不回地繼續奔跑。

即便如此，彷彿被巨人之手抓住的風壓，還是讓被鎖鏈束縛的我的身體嘎吱作響。

就這樣，第203開拓村補給基地完全消滅，然後……蕾琪死了。

回想起來，我滿腦子都是後悔。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風在它那張彷彿能將整棟房子吞下的超大嘴巴的中心處呼嘯着。

但是，如果我的眼睛真的沒問題，那隻章魚腳看起來遠遠超過一百米。那個大小、粗細、長度，連那個十米級的觸手都無法比擬。

“嗡嗡嗡嗡嗡”，類似重低音管樂器的異樣轟鳴聲傳遍四周。由於音量實在太大，我甚至忘記了自己已經戴上了頭盔，反射性地捂住了耳朵。

只有荒蕪的地面空虛地蔓延着。

然而，就在跑了僅僅幾秒鐘的百米之後，身體所受的阻力突然變大了。

實在難以想象，直到剛纔爲止，那裏還存在着一個村子。與其說不留痕跡，不如說那裏從一開始就什麼都沒有，這樣形容更合適。

「不，蕾琪是爲了保護烏露斯拉而回來的，這是她自己的意志」

「好大……不，這也太大了吧……」

暴食歐庫多飄浮在空中，彷彿瞄準了村子的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烏露斯拉的眼神中充滿了不安。她那面無表情的面具上出現了裂痕，臉色也發生了變化。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風在它那張彷彿能將整棟房子吞下的超大嘴巴的中心處呼嘯着。

然而，彷彿要否定我的感想似的，一道紅光——沒錯，顯示試煉怪獸的那道光，以至今不曾見過的亮度在我的左眼閃爍。

雖然心情上很想不眠不休地前進，但普通人類是辦不到的。更何況他們不是精銳的騎士團，而是包含女人和小孩在內的難民，一定得休息。

暴食歐庫多飄浮在空中，彷彿瞄準了村子的中心。龍捲風在它那張彷彿能將整棟房子吞下的超大嘴巴的中心處呼嘯着。

面對這個與其說是有一隻體長超過1千米的章魚怪物，不如說是有一座浮在空中的島嶼，更能讓別人相信的荒唐存在，我還沒有遲鈍到會一直呆呆地站在原地。

站在離門數百米遠的我，身體也終於被強烈的風壓住了。在已經無法奔跑的強風中，我所能做的抵抗，就只有用『魔手』固定身體，以免被吹走。

在哪裏，刺傷蕾琪的傢伙消失到哪裏去了。是沿着牆壁逃進村子裏了嗎，還是飛到空中了呢。

必須快點救她。現在還來得及。

「蕾琪……騙人的吧……在這種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