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話 灰色的惡夢
《黑之魔王[Web版]》 · 菱影代理 · 6402 字
「……可惡。」
尼祿被日落後突然下起的大雨淋着,不知道是第幾次咒罵了。
這次又是在對什麼發牢騷呢?是多變的秋季天空,還是被雨淋溼而變得沉重的光榮的紅色斗篷?一切都令人不快。
(我……到底在做什麼……)
他不想再去妮露那裏露臉,但也沒有心情乖乖回男生宿舍。可是像這樣漫無目的地在斯巴達的街上徘徊,也沒什麼樂趣。
不平、不滿——不,尼祿心中湧起的是無處發泄的憤怒。
妮露的心壞掉了。他被迫意識到,自己現在沒有任何辦法能幫助重要的,比任何人都重要的妹妹。
對無力的自己的憤怒,以及對讓妹妹發狂的元兇的憤怒。
(你果然會這麼做,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尼祿的現狀如實反映出來。
「——奔馳吧,『迅雷』」
「……咕……哈,啊……」
然而,男人不經意的一句話,觸碰到了尼祿的逆鱗。
對男子來說,唯一的逃生之處就是尼祿釋放武技的面前。比刺出的左手更內側的零距離。
男子回應尼祿的預測,毫不畏懼地踏進釋放的萬雷突刺,漂亮地逃到安全地帶。
原本握在右手的『靈刀「白王櫻」』在使出『紫突散華』的同時就放開了。就結果而言,男子和尼祿在完全相同的時機捨棄了劍。
而尼祿可沒有天真到會放過這個絕佳的機會,現在也沒有餘裕。
即便是實力高強的他,也很難在維持攻擊姿勢的情況下進行超迴避。他已無法維持揮劍的姿勢,而是以大幅倒向尼祿左側的姿勢衝了過來。
回想起來,這是人生第二次被如此鬱悶的心情所煩惱。
「抱歉,你認錯人了」
雖然他沒有撿起劍,赤手空拳,但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剎那一閃」
那是刻着讚頌古代魔王,潘多拉史上最爲偉大的祖先的紀念碑,名爲『歷史的開始』。
「……是嗎」
橫掃而來的白刃,空虛地從灰色兜帽上方一公分處劃過。
沒錯,與其說是『突刺』,不如說是短距離範圍攻擊魔法。
只有雨聲迴盪的沉默持續了十幾秒。尼祿終於開口回答:
神祕的小孩子用天真無邪的表情俯視着尼祿,如此說道。
他強而有力的踏步,毫無破綻的架勢,無論哪個動作都讓人覺得是出自一流劍士之手,但——尼祿看得見。
尼祿毅然決然地想要站起來的瞬間,一道有些呆呆的否定臺詞重疊了上來。簡直就像小孩子惡作劇一樣——不,那道聲音確實只有小孩子纔會有的高度和柔軟。
「你是尼祿・尤利烏斯・艾璐羅德吧?」
在讚頌魔王的紀念碑面前,其遙遠的子孫卻狼狽地趴在地上,這是何等諷刺。
被砸到堅硬石板上的不是男人,而是自己。
仔細一看,方尖碑上刻着的從古代以來就一直不變的白色文字,不知何時變成了鮮紅色的光芒。而且,尼祿還注意到文字的排列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尼祿突然迸發出殺氣,表現出強烈的警戒。雖然他沒有握住腰間愛刀的刀柄,但已經做好準備,視對方的行動,隨時都能在剎那間砍倒對方。
男人的語氣彷彿在品評畫作,有些自命不凡。尼祿最討厭別人用這種語氣對他說話,但現在比起憤怒,純粹的驚愕佔據了他心中。
即便是實力高強的他,也很難在維持攻擊姿勢的情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誰知道啊」,含糊地拒絕回答,但唯有這個問題,他的自尊不允許他不否定。
「我可能會成爲阿瓦隆之王,但絕對不會成爲魔王。」
「——剎那一閃」
「可,惡……那,是什麼……搞不懂……」
尼祿的危機感進一步上升,而從容迴避的男子再次開始行動。
即便如此,無論力量多麼強大,也絕對無法與古代魔王引以爲傲的古流柔術的術理相抗衡。
男人只是向右移動半步就成功迴避了。與其說是迴避,不如說他彷彿事先就知道攻擊會飛向那個地方,動作遊刃有餘。
突然聽到男人呼喚自己的名字,尼祿的意識從思考的循環中回到了現實世界。
「……開什麼、玩笑」
乍一看,男人只是用蠻力將尼祿扔向地面。
然而,男人依舊毫無防備地站在原地,只是靜靜地開口:
足以一擊必殺的『一閃』,再次被完全看穿攻擊的男子輕鬆躲過。
(可惡…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刀的右手已經伸直,左手完全空着。
「可惡——別開玩笑了!」
「誰,是誰——」
在男子眼中,現在尼祿因爲武技揮空而破綻百出。他看起來就像個絕佳的獵物,和練習用的木偶人偶沒什麼兩樣。
尼祿一邊警戒着男人可能還有其他同夥,或是從死角發動攻擊,一邊觀察男人的反應。
「——沒關係,現在就依靠吧」
(我當然有打倒比自己強的對手的經驗啊!)
尼祿的後背狠狠地撞在了幹部候補生的證明——紅色斗篷上。被撞到的面積深深凹陷,周圍則微微下陷。
下一瞬間,男人的身體以要將被雨打溼的石板砸碎的勢頭狠狠地砸了上去——本應如此。
尼祿無法從那雙妖豔搖曳的鮮紅眼瞳上移開視線。彷彿違背自己的意志,被吸引過去一般。下一瞬間,就連意識都發生了變化。從「不能看」變成了「必須看」。壓倒性的強制力,絕對的服從。
正因如此,當時的經驗完全派不上用場。作爲兄長,作爲王子,更重要的是作爲高傲的男人,自己絕對無法對妮露說出「不需要你」這種話,然後拋棄她。
尼祿沒有像平時一樣橫掃,而是用彷彿要砸碎地面的氣勢使出遠距離攻擊用的武技,深深地劃開了廣場的石板。但僅此而已。
就算殺了他,反正什麼都不會改變,什麼也改變不了。自己遷怒於人沒有任何意義。如果不能讓妮露再次露出充滿活力的笑容——
雖然這問題很愚蠢,但尼祿明確地回答「不」。一般來說,他應該會說「誰知道啊」,含糊地拒絕回答,但唯有這個問題,他的自尊不允許他不否定。
出現的瞬間,刀身與單面微彎的刀相同,但隨着武技發動,形狀發生變化。不,或許說是爆炸更合適。
哪一方的破綻更大?
「不過,你之所以從一開始就沒有使用加護,是因爲年輕而大意了吧。既然你是冒險者的最高位,那應該有吧——」
在有效率地卸除對手的力量之後,再通過魔法能量控制,實現僅憑物理法則無法實現的強力反擊。
在男子揮舞的長劍劍刃動起來之前,尼祿的連擊第二招解放了。
如果他認真起來,應該能做出超越尼祿開始集中的動態視力和直覺預測的動作。尼祿在第一擊就明白了這一點。
這個打扮極爲樸素的男人,與尼祿相反,沒有散發出殺意或敵意。當然,他也沒有做出任何可疑的舉動,甚至沒有發動魔法的跡象。他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任憑豪雨打在身上。
(可惡……居然看不起我……)
尼祿完全下意識地反射性防禦。
那就是雷。極快的屬性。當然,發動速度也是最快的。
如果整個空間都被覆蓋,無論多麼能察覺攻擊,都沒有迴避的空隙。
隨着尼祿閃耀的左手銳利地刺出,猛烈的雷光刃顯現了。
「真是的,麻煩死了。我不知道你是哪個組織派來的刺客,但別以爲能取我性命。順便告訴你,也別想活着回去。」
這是敵人抓住自己時的常見行動。然而,他用在這一單純動作上的腕力,甚至能與力量笨蛋凱匹敵。即便只是純粹的肉體能力,也能窺見其驚人的規格,男子的實力果然深不見底。
正因爲是基礎,所以使用起來非常方便,而且萬能。即使只用右手,也能毫無問題地發動。
(你果然會這麼做,不,我早就知道你會做到這一步了!)
「你是尼祿・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用蠻力將尼祿扔向地面。
因爲那個小孩子是從黑色石板的『歷史的開始』中出現的。
那正是魔法陣。用血一樣鮮紅的古代文字構成的圓形排列,被畫在巨大的漆黑畫布上。
男人穿着灰色長袍,帽兜拉得很低,看不清他的表情。他身材高大,隔着厚實的長袍也能隱約看出他的肉體經過相當程度的鍛鍊。
如果是小嘍囉,就會死在『一閃』之下。如果是熟練者,就會死在『紫突散華』之下。但如果是實力更勝一籌的人,就會躲過這兩道死亡線,抵達自己身邊——沒錯,尼祿從一開始就預料到了。
「真正的勇者都來到這種地方出差了,沒辦法。只有這次是特別的哦?」
發動的是尼祿的原初魔法『聖劍』。浮現在左手背上的金色魔法陣,告訴了他即將顯現的屬性。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會成爲魔王嗎?」
男子抓住了尼祿握着『迅雷』的左手手腕。
(這個動作並非只是直覺敏銳。要麼是完全掌握了我所有的動作,要麼是擁有戰巫女級別的“預判”能力……可惡,這傢伙真的很難對付)
『迅雷』專用武技,基本動作是『突刺』。上半身稍微後仰,零距離釋放的姿勢。
「你驅散人羣的手法還真高明。如果不是直覺特別敏銳的人,根本不會發現。」
「……啥?」
石板被砸得粉碎,衝擊力使塵土飛揚。然而,一道身影以驚人的氣勢衝破了煙幕。
回想起這些,這次,尼祿的身體因熊熊燃燒的憤怒而動了起來。精神凌駕於肉體之上。
雖然古流柔術中也有單手空手接住對手斬擊的招式,但尼祿不認爲這招對實力差距明顯的男子有用。
而現在,正是尼祿期待已久的真正機會。
尼祿選擇的迎擊招式是最基礎的武技『一閃』。
尼祿沒有理會男人的低語,繼續筆直地往前走——本該如此,但他纔剛踏出一步,就停下了腳步。
不用說,那是尼祿的身體。
「——嘎哈!?」
然而,這個男人卻用最低等級的劍,與5級冒險者尼祿揮舞的國寶魔法劍,僅憑一回合就勢均力敵。
「一閃!」
「一之型・流!」
「——二之型・返」
至少在現實中,男子先採取了下一步行動。
「得手了!」
和伊斯基亞村的冒險者公會中古斯塔夫的一擊相比,這個男人的力量根本望塵莫及。
(但是,打不中就沒有意義了——)
然而,尼祿立刻就察覺到了。那副身姿是絕對不可能出現的。
尼祿的感想是正確的。因爲這並非剎那的看穿,而是完全的看穿。
他捨棄了劍,瞬間選擇以格鬥術戰鬥。
不過,那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尼祿察覺到了,這小小的孩子,其真實身份是何等巨大——然後,尼祿的意識變得越來越模糊。
雖然他沒有撿起劍,赤手空拳,但這個男人就算赤手空拳,也能輕易地給倒下的對手最後一擊。
就連那個以巨大身軀爲傲的級別5冒險者的突進,都能用一隻手輕鬆地打飛。
他輕盈地飛舞在空中,迎接他的卻是灰色的石板——不對,是漆黑的石板。
那時,尼祿無法理解自己的身體發生了什麼。不,應該說「難以置信」纔對。
他決定用古流柔術來決勝負。這是控制對手的力量,反過來將其勢頭用於自身攻擊的基本技巧。當然,這和一閃一樣,是強力且萬能的技巧。因此可以作爲基礎。
他不想再去妮露那裏露臉,但也沒有心情乖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始』面前,尼祿只能蜷縮着身子,痛苦地喘息。
光是男人身處結界內側,就足以證明他是施法者。如此大費周章地設下可疑機關的犯人,顯然就是這個灰色長袍男。
(這傢伙居然小看我,稍微放水了啊!)
「黑髮紅眼……難道說!?」
這一招並非只是「以柔克剛」的格鬥術。在將僅憑身體駕馭純粹的力量,駕馭物理運動能量的達人技巧窮盡之後,再進一步——沒錯,再進一步加上使用魔力操作能量向量的「武技」。
「開什麼玩笑——嗚哦哦!?」
尼祿的突刺原本就足以貫穿岩石,但雷刃武技卻能發揮出更驚人的效果。
以尼祿的實力完全可以駕馭的力量。發動成功,不可能失誤。
「——!」
一對一的勝負並非只靠火力決定,只要擁有足以殺死對手的威力就足夠了。
(即使如此,你還是會躲開吧!)
他已經沒有握着劍了。在彼此伸手可及的超近距離戰鬥中,劍顯然是無用之物。
尼祿的皮鞋鞋底踩在積了一層薄薄雨水的石板路上,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轉過身。
就像夏洛特的『雷鳴震電』一樣,紫電之刃一口氣炸開,雷擊橫掃前方一切。
尼祿一邊隨口胡謅,一邊謹慎地觀察對方。
抬起視線,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以昏暗的陰天爲背景的黑色石板,以及在上面舞動的淡淡白光的古代文字。
這問題太莫名其妙了。尼祿心想,這該不會是想誘使自己大意的作戰吧?但男人完全沒有要發動奇襲的跡象。
憤怒勝過了恐懼。然而,尼祿所受的傷並沒有輕到能讓他憑着感情站起來,這也是事實。
尼祿的右手抓住了男子抓住自己左手手腕的手。
「紫突散華!」
在莊嚴地坐鎮於此的古代遺物『歷史的開始』面前,尼祿只能蜷縮着身子,痛苦地喘息。
令人厭惡的記憶在腦海中閃回。年幼時,一心憧憬傳說中的魔王的愚蠢的自己。在努力的盡頭,他不知道痛苦、屈辱和無爲。
「反應不錯。」
雖然不知道是誰,但自己現在沒有寬容到能搭理別人。
「你是古代魔王米亞・艾璐羅德的直系後代,可能性最高。就算你現在沒有那個意思,命運也不一定會允許——就像我一樣。」
無計可施了——讓男子這麼想,就是尼祿的策略。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的巨大方尖碑,如同魔王的手一般,冰冷地接住了尼祿的身體。
灰色男人身上沒有異常之處。但是,整個廣場都被施加了暗示與催眠效果的結界,使人自然而然地遠離。而且隱蔽程度極高,連尼祿敏銳的察覺氣息能力都只能勉強察覺。
在模糊的視野中,男人悠然地朝這邊走來。
「武技、魔法,還有體術也相當不錯。年紀輕輕就有如此實力,真是了不起。」
在急速遠去的意識中,尼祿只能眺望着,那個不知其名的灰色男人,與那個不知其名的黑色孩子對峙的光景。
他完全沒看到這個突然砍過來的男人的動作。
(哈?這傢伙剛纔說了什麼——)
當時是怎麼重新振作的——是放棄了,不對,是自己看開了。那種東西,從一開始就不需要。
「一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可惡。」
在被重力的枷鎖束縛,開始自由落體之前,這十米×三米的巨大方尖碑,如同魔王的手一般,冰冷地接住了尼祿的身體。
因爲,本應全部卸除到對手身上的動能,在那一瞬間,一齊反轉了。沒錯,向着自己。
現在兩者都無法解決。是無法解決的心的問題。
然而,對於實力遜於對方的人來說,這種對手的疏忽正是戰勝強者的最佳機會。
柔順的黑髮,圓滾滾的紅色眼瞳。那幼小而惹人憐愛的容貌,尼祿從未見過。雖然那孩子穿着神學校的男生制服,但尼祿也從未見過這樣的學生。
無常的現實,只是將尼祿的現狀如實反映出來。
但與此同時,他也在想。
男人的樣子和氛圍果然沒有變化。除了他手上拿着一把長劍,完全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拔出來的,也不知道他原本藏在哪裏。
從男子手中產生的力量流向——從感覺上可以察覺到,他打算用蠻力將尼祿拽倒。
男人的聲音模模糊糊地傳入耳中,但那句話卻足夠讓尼祿的神經逆流,充滿了“挖苦”的意味。
尼祿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也就是背後,視線前方確實有一個小孩子。然而,尼祿的紅色眼睛卻因驚愕而睜大。
尼祿握着引以爲傲的武器——刀的右手已經伸直,左手完全空着。
他並沒有因爲被砸到地面就結束。不知其中到底蘊含着多大的破壞力,尼祿的身體高高彈起,然後又飛了出去。
尼祿敏銳的直覺全力敲響警鐘。這傢伙比我還強。
「你是什麼人?」
尼祿第一擊的『一閃』落空,追擊的『紫突散華』也被躲過。相對地,男子的攻擊機會被破壞,姿勢也即將崩潰。
尼祿轉過身,終於看清了男人的模樣。
尼祿的『一閃』是配合刀這種武器和二刀流風格的獨創改良型,至少蘊含着足以殺死這個毫無疑問是人類種族的男子的銳利度。
尼祿用蠻力壓制住對方的劍。不,男人只是自己後退了一步。
看來自己現在正走在神學校附近的廣場上。
但除此之外,他的打扮並不特別顯眼。如果混在斯巴達的人羣中,應該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就是你想的那樣……抱歉了,和妹妹妮露一樣,你也得忘掉我。因爲從這裏開始,是人類不可踏入的神之領域——」
(嘖,完全被看穿了)
「開什麼玩笑!誰會去依靠神啊!!」
(我也像凱那個笨蛋一樣,去決鬥就好了……不行啊,我會真的殺了他……)
那把劍看起來也是斯巴達市面上常見的量產劍。別說附加魔法了,連材質都算不上是優質的鋼鐵。
絕不是因爲配合男子的放水,自己也跟着放水。
那個小孩子從魔法陣的中央,像幽靈一樣自然地穿過漆黑的石碑,發出「嘿咻」的微小聲音,輕快地跳到尼祿的旁邊。
回過神來,尼祿已經從腰間拔出『靈刀「白王櫻」』,擋住了逼近眼前的深灰色刀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