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恩人
《因为转生成了勇者青梅竹马的败犬女主角,所以要转职成为药剂师》 · 日峰 · 3870 字
「劳拉」
被呼唤着回头望去,却不见任何人。
觉得奇怪,低下视线,只见一只小狗正仰头望着我。
我慌忙跑向那只小狗——水之精灵,将它柔软的身体抱了起来。
「伤已经没事了吗?」
「没、关、系」
「太好了!」
与魔王对峙时留下的身体创伤似乎已经愈合。虽然还不太会说话,措辞有些结巴,但尾巴却左右欢快地摇晃着,看不出在勉强自己。
它仰头望来的纯真眼眸。为了这孩子,我真的承蒙了许多照顾,感激之情难以言尽。
我将它毛茸茸的身体紧紧搂在怀里。
「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多亏了你。」
抱着那小小的身体片刻后,水之精灵忽然用小前爪推开了我的胸口。
心想是不是抱得太紧让它闷热了,慌忙松开怀抱,却见水之精灵叼来了挂在颈间的小袋子。看来是想让我看看里面。
「玛尔、塔、给、劳、拉」
打开袋口,里面有个信封。从水之精灵的话推测,这大概是玛尔塔写给我的信。
虽对像使唤邮差一样使唤精灵感到些许别扭,但他们能毫无风险地穿梭时空缝隙,确实能作为联络手段。无需像卢斯图之民持有的器物那样,借助特殊力量。
「谢谢。之后也请再帮卢卡修他们一把吧。」
打倒魔王后,精灵们会再次陷入沉睡吗?
看着水之精灵舔遍我整张脸,仿佛在说「知道了」,我不觉露出微笑。
***
带着水之精灵来到城里的调配室前。近来我基本都在这里调配恢复药。
「不是我一个人的力量。但是……太好了。」
师父轻叹一声。无论听多少遍,安妮特小姐去世后那段往事都令人心头沉重。
「那个,师父,您该不会是在找我吧?」
笨拙地笑了笑。师父也回以微笑。
原来师父在我离开期间来访了。
我知道卡斯佩尔先生是我的师兄,但对他与师父、梅露彻蒂斯小姐更深的关联一无所知,也想象不出。
「卡斯佩尔先生曾是您的弟子吧?」
惊人的是,卡斯佩尔先生竟是弃婴。在他不在场时听闻这极私密的事,我有些抱歉,但也再次感受到他如今地位的来之不易。调配师界虽重实力,可晋升时血统仍受重视。
师父眯起眼,似在怀念往昔。说起来,梅露彻蒂斯小姐以前也叫卡斯佩尔先生「卡斯佩尔小子」呢。
「师父是去给弟子的墓地扫墓时被魔物袭击的吗?」
「要喝点什么吗?」
师父被自坏病夺走了一切,却为了我、阿露诺鲁特,还有艾尔维拉,强忍痛苦回忆过往,伸出援手。
「是来找我的吗?」
师父说到这里顿了顿,饮尽杯中残茶,随即语速加快,滔滔不绝起来。
说着打开调配室的门,只见——
「它黏上我了。」
我把水之精灵放下,问向仍与它四目相对的师父。
没想到她会在这里,我惊讶不已,而她的目光却落在我怀中的水之精灵身上。
「嗯,是啊。身为王属调配师的我,曾收过三个弟子。精灵出身却拜人类为师的怪人巴纳斯,他的女儿梅露彻蒂斯,还有个被遗弃的男婴卡斯佩尔。」
「好好休息一下吧。」
经她提醒我才发觉,自艾尔维拉的自坏病治愈后,我还是第一次与师父面对面交谈。
师父用睡前给婴儿念童话般的语气讲述着。
「我想舍弃一切远离尘世,便将卡斯佩尔托付给王都的熟人,就此消失。现在想来,我对那孩子太过分了。」
「哦呀,劳拉」
「是帮忙的水之精灵。」
「哦呀,精灵啊。」
为打破这沉寂,我避开自坏病的话题,转而问起她此刻在此的理由。
「正是此意,可否拜托你?」
我端着自己的茶杯坐下,喝了一口茶,然后望向俯视水之精灵的师父的侧脸问道:
「那家伙是……」
师父饶有兴致地凝视着水之精灵。小狗也没有警戒的样子,圆溜溜的眼睛仰望着她。
「我想我还没好好道谢。」
师父的红瞳此刻显得格外柔和。我轻轻摇头。
「正是。我那已故的弟子……梅露彻蒂斯的父亲。他也是为自坏病忧心之人,我想必须向他报告情况。」
把茶杯递给师父,将盛牛奶的盘子放在地上。这样一人一狗就能慢慢享用。
突然听到上司的名字,我抬起头,正对上师父微微扬起的嘴角。
我虽无法拯救过去的师父,但打心底庆幸不必再让她目睹自坏病这世间的不公再度夺走她的生命。
应她所求,我泡了简单的茶。烧开水、放入茶叶,转眼就完成了。还给水之精灵准备了一浅盘牛奶端过去。
师父的弟子,也就是我的师兄。若是梅露彻蒂斯小姐的父亲,墓地确在精灵村吧。可扫墓时遭魔物袭击,时机也太糟了。——不,托卢斯图之民的福得到庇护,结果或许算时机正好。
「道谢?」
「我和她聊了很多。和梅露彻蒂斯,还有卡斯佩尔。」
——本想转移话题,却又绕回了自坏病。但师父回答时的神情温柔,若这对她并非苦楚话题,便不必刻意回避,我便没打断。
「安妮特因自坏病去世,一切都散了。本就年迈的巴纳斯在安妮特死前几年染上风寒离世。女儿追随孙女而去,梅露彻蒂斯因父亲的事,一度回了故乡。只剩我和卡斯佩尔了。」
「师父!」
「关于自坏病的事。你做得很好,真的谢谢你。」
孙女。这个词指向的,正是曾患自坏病的安妮特小姐。
这调配室是莱茵哈特先生他们为我准备的,基本只有我进出。既然她明知如此还来访,目的想必只能是我了。
「听说是你的上司。那个爱哭鬼小子啊……」
「和丈夫战死的女儿以及孙女一起在王都生活,被弟子们围绕,那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师父将手中的茶杯放回桌上,又是五秒左右的沉默后,开口说道:
师父的红眸转向我。那意外的锐利视线让我心头一颤,但见她停顿许久后温和颔首道「正是」,紧绷的身体才松弛下来。
(所以,他们的关系才会那么微妙啊……)
师父的话让我想起从前感受到的两人间的隔阂。在她看来,自己的行为或许会让卡斯佩尔先生误以为被师父抛弃了。
但师父刚才说和卡斯佩尔先生「聊了很多」。和解了吧?我带着一丝期待问道:
「您是什么时候和卡斯佩尔先生谈的?」
「在你加入旅途之后。……虽只一会儿,但他心中的迷雾似乎散了些。不过好像还没完全释怀。」
师父呵呵笑道。
确实,卡斯佩尔先生看似与自己达成了妥协,却仍未升华那份无奈。
「说实话我也无法释怀。无法释怀,但诅咒魔王也换不回孙辈。若不自我和解,就会被过去抛弃。」
师父首次在语气中渗出悔恨,声音微颤。
我不自觉呢喃:「师父……」她紧绷的表情随之舒展,再次露出笑容。那是清爽得耀眼的笑,仿佛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下。
「有个叫莱茵哈特的年轻人向我低头道歉了。说了『对不起』。」
哎!我不由自主惊呼出声。
莱茵哈特先生他们,卢斯图之民,早就知道安妮特小姐的事。明知如此,却因勇者尚未降生而未现身于师父面前。
我知他们费了多少心思,但说白了,是将安妮特小姐置于死地。师父有恨卢斯图之民的正当理由。
「那、然后呢?」
「赏了他一记铁拳。」
「哎!?」
我又惊呼起来。师父咧嘴一笑,露出顽童般的坏笑,将右拳伸到我面前,仿佛在说「就是这样揍他的」。
「没什么,他说『被打也无妨』,大概是想借此痛快道歉,我便也痛快揍了他一顿。」
「哈、哈啊……然后呢?」
「就这样了。虽说顺其自然,但现在托他们的福得到庇护嘛。」
我参与自坏病治疗,让师父的人生有了回报?
是的,不是前世,只是梦。一个真实得离奇的梦。梦终究是梦,我活着的现实另有所在。就在这里,就在眼前。
「我说同样的话,被卡斯佩尔骂了,他说我只是放弃了。」
「好久没一起调配了,要试试吗?」
最可能的推测是,这是劳拉的废弃设定。这么想来,附近住着著名调配师的设定也说得通。或许原本还有劳拉拜老太婆为徒的故事构想。
我拉着师父的手站起,向调配台示意。
师父喘口气伸手拿茶杯,却想起刚才已喝完,发出一声傻气的「啊」。
师父像抚慰般抚摸我的手。很温暖,温暖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我觉得自己很幸福。除了这个词,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充盈心间的温暖情感。
一切的起始,是建在小村子边缘的山间小屋。颤抖着手敲响木门的那个日子。长袍下隐藏着的、温柔的「老太婆」面容。
看她一副话说完了的样子闭了嘴,我近乎恳求地问:
我一直很疑惑。为何劳拉·安佩鲁会有调配天赋?想破头也想不出,毕竟我不是「Last Brave」的制作人,无从得知真相。
「怨恨憎恶他人是要耗体力的。我这老太婆可没那力气了。」
师父啜着茶朝我使眼色。我歪着头,没能接住这突如其来的话。
确实,对他人倾注强烈情感很耗体力。即便如此,我这个非当事人仍无法释怀,或许还是太不成熟了吧。
「或许真是如此。但你参与了自坏病的治疗,让我觉得人生有了回报。」
「可、可是,他们明明知道自坏病的起因——」
师父起身,用我刚才用过的壶重新泡茶。我凝视着她小小的背影。
我茫然瞪圆的样子想必很蠢,师父忍俊不禁,喉咙里发出乐呵呵的笑声。而后她正视着我,用至今最温柔的表情说:
「说起来,是这样呢。那就第一次,一起调配吧。」
眼前微笑的恩人,脚边蹭着我身子的小狗,晴朗的午后。
「……哎?」
如果那天「我」强行拽出了废弃设定,开始追寻被废弃的故事线——
「谢谢你,劳拉。」
师父发出「呵呵呵」的老太婆笑声,端着茶回来。
经她提醒,我想起来了。师父向来放任自流,确实不记得有并肩接受指导的事。
师父从椅子上站起,走近我,温柔握住我仍懵懂的脸的手。
(我的这份才能,大概和阿露诺鲁特一样,是废弃设定吧。)
那天,随着我新人生的开始,师父停滞的时间也重新流转了。
笑着提议。师父睁圆眼睛,随后扬起嘴角道:「不巧的是——」
毕竟只是一记铁拳,这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这样就够了。你证明了我的人生有意义。」
——那正好。
师父笑了。我也笑了。同时伸手去拿调配器具。
(真相不得而知。但如今,一切都已是梦。)
「我从未与人并肩调配过。」
那是布满皱纹的衰老女性的手。这只手必定救过许多人的命,也改变了我的人生。
「那天我所做的一切,并非全都得到了回报。但同时,也并非全都徒劳。」
那天,我第一次与自己的师父并肩调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