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9:决意
《因为转生成了勇者青梅竹马的败犬女主角,所以要转职成为药剂师》 · 日峰 · 5391 字
望着那双凝视着我的琥珀色眼眸,我一时动弹不得。
迪奥娜。「Last Brave」的女主角。与主人公卢卡修并肩作战、心意相通,成为照亮世界的光之少女。
我本以为迟早会与她碰面。但没想到会这么快——甚至比卢卡修还早遇见她,说实话,我完全没料到。
「……怎么了?」
大概是觉得完全僵住的我很可疑,迪奥娜歪了歪头。她长长的银发随之轻轻摇曳。
真美。我不由得这么想。摇曳的银发、凝视着我的琥珀色眼眸、她的容貌、站姿,一切都那么美。这是神明般的工作人员精心打造的,属于这个世界的女主角。
「啊,不,只是……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抱歉。」
对于这脱口而出的敷衍之词,莱茵哈特先生「啊」地应了一声,点了点头。接着他交替看了看自己两侧待命的齐格先生和莱昂先生。
「嘛,毕竟是齐格和莱昂的妹妹嘛。仔细看看的话,或许确实有点像呢。」
「啊,啊,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听了这话,我对比了这兄妹三人的模样,果然尤其是齐格先生,那银发与琥珀色眼眸的外貌特征,和女主角——迪奥娜十分相似。没想到我竟先遇上了女主角的血亲。
我抬眼瞥向迪奥娜。她依然向我伸出右手,我不能就这么无视,便迟来地握了握手。
「我是劳拉·安佩鲁。初次见面。」
「我是勇者大人的青梅竹马……偶尔会从远处瞻仰您的风采。」
「原、原来是这样啊。啊哈哈,那真是谢谢您。」
感觉真奇妙。居然在和那个「Last Brave」的女主角说话。我不由得将她那含蓄的微笑,与游戏中的她重叠在了一起。
「迪奥娜在一族中也是力量格外出众的。我们想借助她的力量,另外以防万一,也想请身为勇者的卢卡修先生出力。毕竟这次是首次干涉复活的魔王,我们希望做好万全准备再进行。所以,想请您劳拉老师去联系卢卡修先生。」
齐格先生用礼貌的语气说道,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
看来他们是想在艾尔维拉使用迪奥娜的光之力时,让卢卡修也在场。应该是为了以防万一吧。
不过,让阿露诺鲁特,还有卢卡修去联系吗。我明白了,他们选了我,是因为我和这两人都有交情,作为这个办法再合适不过。
我突然被截断话头,惊讶地睁圆了眼。在我再次开口前,莱茵哈特先生继续说了下去。
莱茵哈特先生「哈」地一声,嘴角扭曲地扬起,带着自嘲。眉间刻着深深的皱纹。
没想到自己的声音竟意外低沉。这声音让周围的空气微微一变。莱茵哈特先生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我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却还是再次抛出问题。
「这次能告诉劳拉老师自坏病的病因,能对复活的魔王进行试错,都是因为勇者终于现身,加上劳拉老师的功劳让魔王变弱,才创造了前所未有的局面。」
莱茵哈特先生平静地编织着话语。
莱茵哈特先生打断了齐格先生的话。齐格先生瞥了我一眼,随后像吞了苦虫般低下头。
「万一,哪怕是不完全的觉醒,魔王苏醒了……能再次封印魔王的只有勇者。卢斯图之民的光之力无法封印。必须依靠勇者的力量。」
「但那个时代没有勇者。」
他的举动无异于默认。我不由得盯着他看。虽无自觉,但在莱茵哈特先生看来,或许像是在瞪视他。
「我们若行差踏错,这个世界就会毁灭。所以在勇者诞生前,任何可能引发不安的事——」
莱茵哈特先生他们的语气,像是知道艾尔维拉——那位自坏病患者的事。大概连同勇者一起,都在监视着吧。
于是,我战战兢兢地开口。
「喂,齐格。别多嘴。那不过是借口。」
师父或许也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但她那个不幸的时代,没有勇者诞生。所以——无论她多么努力,从一开始就无法抵达正确答案。
我觉得他们不可能不知道,便这样问道。这样一来——
受邀参加试验的会是卢斯图之民、勇者卢卡修,以及艾尔维拉。阿露诺鲁特肯定也会说要到场。对了,要是传到梅露彻蒂斯小姐耳中,她或许也会主动提出陪同。说到其他可能想在场的人——我猛地一惊,脑海中浮现出师父的身影。
「……那个,可以问您一件事吗?」
我能理解莱茵哈特先生他们的说法,他们的行动没有错,这一点从世界尚未落入魔王手中便可明了。但即便如此,我的头脑和内心仍被一种不知该向何处发泄的感情搅得一团乱。
不过,既然想救艾尔维拉,现阶段和他们联手应该是最佳选择。他们掌握的信息和光之力,对治疗自坏病定有大用。是的,我虽没想过重新考虑与卢斯图之民合作,但得知被隐瞒的事实后,我的心确实动摇了。
他那琥珀色的眼眸仿佛要将我穿透。从中似乎能感受到强烈的决心。
「……意思是,为了让魔王在勇者诞生于世前不苏醒,不让人类多管闲事,你们故意不告诉我们?怕人类知道自坏病的真正原因,万一造出对魔王有效的特效药?」
「劳拉老师,这话或许残忍……但有自坏病患者存在,就说明这个世界还算和平。因为魔王还没复活——正在积蓄力量的阶段。」
「您知道得这么清楚啊。」
陷入沉默。突然,齐格先生站了出来,像是要护着莱茵哈特先生。
——我终于明白莱茵哈特先生想说什么,一阵寒意袭来,心脏仿佛冻住了。转眼间,全身的体温都在流失。
「那也就是说,如果我没找到精灵之水……艾尔维拉可能就牺牲了?」
听着莱茵哈特先生挤出来的声音,我什么也说不出。
一瞬间,我脑海里闪过一丝担忧:在「Last Brave」剧情之前就让卢卡修和迪奥娜相遇,真的没问题吗?但我立刻甩开这念头,艾尔维拉的性命可比这重要得多。
师父的孙女安妮特小姐也曾患上自坏病。但她直到最后都没能查明病因。也就是说——
「对不起,我道歉。……不,请允许我道歉。我们没坦白所有情况,就先约定合作,这和欺骗没什么两样。」
我不知道莱茵哈特先生的年龄,但从他的话推测,安妮特小姐患自坏病的时代,应该是他出生前,或是他年幼的时候。也就是说,他话里有话,想说自己虽知道,但并不那么详细。
得到阿露诺鲁特的许可后,联系卢卡修——即便立刻行动,恐怕也得花上不少时间。
(错的只有魔王。大家都有自己的苦衷。这绝对没错。但是——)
我倒没觉得被骗了。只是,他们很可能为了让我不犹豫合作,故意隐瞒了部分事实。
从莱茵哈特先生的回答中,我恍然大悟:我能找到精灵之水,正是因为身为勇者的卢卡修与我生于同一时代。倘若这个时代没有勇者,监视着艾尔维拉的卢斯图之民,想必会阻挠我的搜寻。
我费尽力气才消化完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又一直分心于眼前的艾尔维拉,直到此刻才终于想到这个之前从未察觉的可能性,脑子里顿时被「为什么」的疑问填满。这疑问若放任不管,很可能会变成对卢斯图之民的不信任。
多管闲事。这个词指的正是——自坏病的治疗。
莱茵哈特先生又向前一步,深深低下头。
「我们一直在等待勇者诞生,等待他能驾驭自己的力量。同时也在寻找削弱潜伏魔王的方法。……不过说来惭愧,我们没能找到那个方法,是劳拉老师您发现的。」
没有回答。我观察着莱茵哈特先生的样子,他依旧表情严峻,下巴紧绷,拳头紧握,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师父,卢斯图之民没有告诉他自坏病的原因吗……?不止师父,所有文献里都没有记载自坏病的真正原因,这么说卢斯图之民一直对人类隐瞒着病因。)
「为什么,不把自坏病的病因告诉我师父?我师父是位优秀的调药师。如果她知道病因,或许能更早找到精灵之水,或是类似功效的特效药。那样的话,就像这次一样,拥有光之力的人就能对抗魔王了——」
我虽这么想着,却止不住「为什么」这句话脱口而出,一旦说出口,就像装满水的容器决堤般,一股脑地倾诉起来。
「啊,没错。为了不让万一发生,我们隐瞒真相,监视着自坏病患者。……就是为了防止他们对安分的魔王进行会刺激到他的治疗。」
得到了简洁而准确的回答。
「您认识一位叫安妮特的小姐吗?」
「只要没人多管闲事,魔王就会安分守己。」
莱茵哈特先生低沉的声音打断了我越说越激动的话语。
「自坏病患者及其亲属一直都在我们的监视之下。不过我只从记录里知道安妮特小姐的事。」
为什么卢斯图之民不告诉师父,自坏病的病因是魔王?如果师父知道真正原因,或许能更早调出精灵之水,或是类似功效的特效药。那样的话,师父和卢斯图之民联手,或许就能救下她的孙女安妮特小姐了。——师父也就不会失去一切了。
「……是劳拉老师您的师父大人的孙女吧。」
「知道了。我会试着联系卢卡修的。」
关于魔王,以及勇者之力、卢斯图之民之力,仍有许多不确定之处,但目前能确定的是,封印魔王仅靠卢斯图之民的光之力远远不够,勇者的力量绝对不可或缺。
我紧紧攥住颤抖的指尖,眉心用力。然后等待着莱茵哈特先生的下一句话。
——忽然感到视线,我抬起头。与迪奥娜目光相对,却不经意间看到她的身影在视野中模糊,我意识到自己快要哭出来了。不由得移开与她对视的目光,喃喃道。
「……抱歉,我可以出去一下吗?有些事,我想静一静。」
尾音颤抖。但我咬紧下唇,以免在他们面前哭出来,快步从后门跑了出去。
来到外面,我抬头望天,不让眼角的泪落下。天空宁静,一片祥和。
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这时,眼睑内侧浮现出——师父的身影。在师父书房发现的家族肖像画。谈起师父时梅露彻蒂斯小姐的侧脸。手记里写下的,她悲痛的呐喊。
「——……怎么会这样。」
回过神来,泪水已顺着脸颊滑落。
我知道。我理解。莱茵哈特先生他们,卢斯图之民,是为了从魔王手中拯救这个世界才赌上了一切。他们若行差踏错,最坏的结果便是世界落入魔王之手。他们必须做到万无一失才能行动。这次的事——试探能否将魔王从艾尔维拉体内剥离——想必也是卢斯图之民反复斟酌后才下的决心。
正因为勇者卢卡修已然觉醒,正学着驾驭力量。也正因为王属调药师找到了精灵之水,潜伏的魔王正日渐衰弱,他们才终于下定决心。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这实在太……
(那些因自坏病离世的人,他们的亲人……师父,都太不值得了。)
那原因不明的疑难杂症,其实是魔王造成的。
诚然,在王道奇幻世界里,这设定并非不可能。但对这个不知「真相」的世界而言,谁会想到病因是魔王?实际上,就连知道「真相」的我,也没能找到答案。
师父的日子是怎样的呢?手记里写满痛苦的日子。失去孙女,失去女儿,失去一切后,决定独自默默活下去的师父的人生,究竟算什么。
万一,勇者诞生前魔王就复活,必定会有无数生命消逝。最坏的情况,人类会灭亡。这种事绝不能发生。为了阻止它,安妮特小姐成了牺牲品。
(不止安妮特小姐。至今所有因自坏病丧生的人,都是为了世界而牺牲的……)
一条性命,与数千、数万条性命。将两者放在天平上,哪边更重?答案显而易见。但是——
(如果能更早些,在安妮特小姐那时就有勇者诞生的话……)
身为著名调药师的师父,或许会得到卢斯图之民告知的自坏病病因。师父或许能在不受卢斯图之民阻挠的情况下,找到对付潜伏在孙女体内的魔王的有效方法。或许也能下定决心,尝试用卢斯图之民的光之力,将魔王从安妮特小姐体内剥离。
这一切都只是「或许」。即便那些条件都满足,也可能无法从安妮特小姐体内剥离魔王,她仍有可能丧命。但我还是忍不住去想:如果那个时代有勇者诞生的话。
大概是去采药草的两人回来了吧。我能清楚听到两人朝这边跑来的脚步声,却抬不起头。
不止师父。阿露诺鲁特也为妹妹至今奉献了一切。梅露彻蒂斯小姐也是如此。我不想再让更多与自坏病相关的人,成为「未来」的基石。
即便找到自坏病的治疗方法,师父最爱的孙女安妮特小姐自然不在了,师父失去的一切也不会回来。但我不想再让师父看到,有人因自坏病这种世界的不讲理而失去生命。
勇者卢卡修已然觉醒力量,复活的魔王寄生在艾尔维拉体内且日渐衰弱的「此刻」,是过去从未有过的最大良机。一定要再次封印那一切的起始与根源——魔王。为此,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什么都愿意做。
我勉强对艾莉丝的话摇了摇头,一只大概是艾莉丝的纤细手臂便环住我的背,像在拥抱我。
『老身没能找到自坏病的治疗方法,但你们或许……』
师父确实是这么说的。他把希望寄托在了我们身上。
给我揉背的手是巴吉里奥先生的。靠着那只手和他温柔的声音,我稍稍平静下来。渐渐地,冷静的思考也回来了。
泪水止不住。终于,呜咽溢出,我用手捂住脸,当场蹲了下来。
为了这个世界,为了艾尔维拉——更重要的是,为了以师父为首的所有与自坏病相关的人。
「劳拉小姐,别勉强自己止泪。别憋着气。没事的。」
「绝不让艾尔维拉死去。」
(谁都没错。错的只有魔王,其余不过是时机不对罢了。正因如此……才让人难以释怀。)
我知道,哭也没用。但想到给了我新道路的师父,为了给「未来」铺路,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解决的、极不讲理的痛苦,我便羞愧又难过,泪水怎么也停不下来。
「劳拉,你怎么了!?莱茵哈特他们对你说什么过分的话了吗!?」
震动我鼓膜的是艾莉丝惊讶的声音。接着传来巴吉里奥先生呼唤我的声音。
「——劳拉!?」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以勇者大人为中心构建。所有事件都是为了勇者大人拯救世界的「未来」而设。在这个时代,身为自坏病患者的艾尔维拉或许能被拯救。不,必须被拯救。那样的话,「未来」就会有查明病因、成功治愈的幸福结局在等着。但通往那里的路上,堆积着为「未来」牺牲的无数生命。
为什么只有孙女要遭这种罪。师父在手记里这样写道,那些痛苦的日子,如今我无法冷静接受这是为未来必要的牺牲。
(太不值了。太不讲理了。太过分了。为什么。只要有勇者诞生,未来或许就会不同。)
两只大小不一的手搭在了我肩上。想到艾莉丝和巴吉里奥先生面对哭泣的我时的困惑,我试图止住眼泪,却越是努力,泪水流得越多。
与此同时,师父向我与阿露诺鲁特坦白过去时说的那句话,在耳膜深处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