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净化

――在遭到魔物袭击后，多亏卢卡修、艾尔维拉一行人以及新诞生的水之精灵，我们才得以脱离危机。紧接着，我们一刻未歇，便前去请求土之精灵莱卡兰特大人净化被毒素侵蚀的土地。

最想守护的芳塔普涅大人的大树已然枯萎，但那是因为它已完成了使命。为了森林里的其他树木，我们必须进行土地净化。

「那么，就拜托您了」

『交给我吧』

如颔首般闪烁的茶色光球，化作一名褐色肌肤的男子。他手持盛水的器皿，以自己为中心画圆般洒出水。接着屈膝，轻轻触碰地面——瞬间，他洒过水的地方泛起淡淡光芒。

那光芒朝圆外扩散开来。不知为何，地面看起来闪闪发亮。

我们屏息凝神地注视着，不久，化作男子的莱卡兰特大人站起身。就在他的身体发出光芒之际，又变回了原本的姿态——光球。

『没、没事了』

那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意味。

莱卡兰特大人的话让我们之间也弥漫开安心的气息。站在身旁的迪奥娜轻叹一声，喃喃道「啊」。

「……精灵的力量真是厉害啊」

「但还没能打倒魔物呢」

韦克冷静的指摘让我刚松懈下来的神经再度绷紧。是啊，这次的元凶——散播毒素的魔物尚未讨伐。

虽觉在对方耗力之后还来打扰有些抱歉，我还是向莱卡兰特大人问道。

「那、那个，莱卡兰特大人。您能追踪扎根于土中的魔物的位置吗？」

『土中之物我全能感知』

不愧是土之精灵大人。果然借助他的力量，或许能通过土对潜伏在结界内的魔物发动攻击。

我压下激动的心情，特意放缓语速询问。

「那、那么，把对魔物有特效的药直接注入其根部来消灭它们，这样的事……」

『……没试过，大概能做到。不过比起追踪根部，不如在整片森林张设魔法阵，从阵中让特效药之类的东西影响地底与地表上的魔物』

那夹杂叹息的声音，比我熟知的卢卡修低沉几分。我不禁想起旅途中他的成长。

我眨着被光晃花的眼睛，与卢卡修对视。

我轻轻抚摸怀中沉睡的水之精灵的头，怀着感激之情，生怕吵醒它。关于这孩子我一无所知，却也总受它帮助。

「睡得好吗？」

「卢卡修」

「精灵的圣水效力还在持续吗？那涌泉的源头芳塔普涅已经完全腐朽了吧」

「嗯，托你的福」

——似乎能行。我独自一人时模糊的作战计划，因大家的力量正逐渐变得现实。

怀里的水之精灵打了个哈欠。大概是使用力量累了吧。

「一直睡着呢。可能用力量累着了」

今天确实危机四伏。回想起来，是多亏无数巧合才奇迹般获救。当时被接二连三的变故弄得焦头烂额，此刻回望才感到后怕。

不知何时来到近旁的卢卡修蹲下身问道。

大家商量着今天好好休息，加上我本就睡眠不足，竟一觉睡到傍晚。醒来时夕阳已西沉，我慌忙起身——同室的玛尔塔和迪奥娜仍在安睡，我便悄悄出了房间。

「劳拉，要试试吗？」

「是这孩子，强化了精灵的圣水？」

卢卡修抱臂沉吟。

「那个，像小狗的精灵……」

「问题还堆积如山，但至少告一段落了」

卢卡修略作思索，凑近我脸庞。

「劳拉」

我坐立不安地猛然起身。回头望去，阿露诺鲁特正静静注视着我。

卢卡修用力点头。他灌注力量时，或许感受到了什么。

回答后，青梅竹马松了口气，像是要咀嚼这份安心般感慨道。

我望向怀中抱着的小狗——水之精灵。它像是明白了一切般「汪呜」叫了一声，从我臂弯跳到地上。接着迈着可爱的小短腿，朝精灵的圣水走去。

我与卢卡修并肩而行。

水面已彻底恢复平静。我抱起在我脚边撒娇的水之精灵，跑到圣水边窥视。

虽找不到贴切的表达，但或许水之精灵的力量让圣水效力增强了。

——是啊，精灵的圣水很可能并非「水之精灵的力量」，而是「芳塔普涅大人独有的力量」。即便新水之精灵诞生，一切也不会恢复原样吧。

（它打算做什么呢……）

我缓缓点头，用容器舀起精灵的圣水递给他。他抱着容器闭眼——瞬间，水发出耀眼到无法睁眼的光芒。

「好漂亮……」

当我惊呼「啊」时，水之精灵已在「行走」于水面。

这远吠听起来像可爱小狗的叫声，却带来嗡嗡轰轰撼动大脑的感觉。不知该如何形容，像是回声，又像在释放某种明确的力量。

魔物袭击芳塔普涅大人的大树是在深夜，我们回到弗拉利亚时已近黎明。

若卢卡修没把精灵石托付给我，若那时没诞生新水之精灵，若卢卡修他们没及时赶到——我现在恐怕已在魔物腹中了。

远吠让水面泛起波纹。水之精灵静静凝视着哗啦作响的水面数秒——随后向前一步，踏进水里。

「我马上准备可能对魔物有效的特效药。各位在那之前请休息。……卢卡修、迪奥娜，能帮忙吗？」

阿露诺鲁特轻声呢喃。

＊＊＊

唤住我的，是熟悉的声音。

醒来时它团在我枕边，我没叫醒就出了门。睡颜活像只小狗。

——对了，这个作战计划还没告诉任何人。

「那么首先，用精灵的圣水制作特效药……」

阿露诺鲁特冷静的指摘让我心头一震。

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水之精灵显然对精灵的圣水「做了些什么」。

窥见的湖面比以往更加澄澈。

精灵走过之处光芒扩散，渐渐笼罩整个精灵圣水区域。那只在水上欢快行走的小狗，用脚跑向我这边。

它将前爪搭在水源——大树的根部，随即原地发出远吠。

莱卡兰特大人闪烁着光。若能对地表也施加试制品的影响，应该就能攻击那些未在地面扎根的魔物——当然，是指没有翅膀浮在空中、即双脚未着地表的魔物。

我们已找到相当有力的手段讨伐散播森林毒素的魔物，说顺利也不为过。

我不自觉跑了过去。

「还好赶上了」

身旁的卢卡修、稍远处观望的迪奥娜都用力点头。

我不自觉望向卢卡修，他却用略带疑惑的眼神回望着我。

手段交给莱卡兰特大人，所需的是仅对魔物起效的「特效药」。这里果然该轮到试制品出场了吧。

留在弗拉利亚与我一同试错的阿露诺鲁特和玛尔塔似乎也想到了类似的事，并未露出惊讶之色，只是静静点头。卢卡修他们也从我这笨拙的说明中准确领会，立刻赞同尝试。

回头望去，卢卡修带着温和的表情站在那里。

为重新制作特效药，我们舀了些精灵的圣水，决定先返回弗拉利亚。

「……水之精灵，使用力量了？」

总之，得先准备精灵的圣水。

我羞赧于自己抢先一步，重新向大家提议。既然魔物通过土干涉我们，我们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是水之精灵吧？」

「大概。从你托付给我的精灵石里裂出来的——啊！」

这时我才想起，还没告诉他精灵石——护身符碎了的事。

我停下脚步仰头看他。

「对不起，碎了」

「不，只要保护了劳拉就好。果然留下是对的」

温柔的卢卡修微笑着让我别在意。但他突然神情黯淡，

「可是……我很喜欢它，有点寂寞」

说了句可爱的话。

看着闹别扭般撇嘴的青梅竹马，我不禁微笑。他为如此珍视我的礼物而开心，我也欢喜。

「等我一下？我去找找能代替它的东西」

「谢谢！」

卢卡修顿时眉开眼笑，我笑容更深。接着开始思考替代礼物

——用漂亮石头做类似的护身符？还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我正苦恼着，卢卡修突然停步。——回过神来，我们已走到弗拉利亚的名胜花田前。

「劳拉，听过尤利乌斯的故乡吗？」

——尤利乌斯的故乡。听到卢卡修提起这个名字，我不自觉咬住下唇。

他会问这个，想必已与尤利乌斯交谈过，听他说希望成为同伴，也一定听他讲过故乡的事。

「……嗯」

我轻轻点头。卢卡修闻言深深垂首，缓缓开口。

水之精灵哼哼唧唧地把脸埋进我胸口。看着它，我不禁觉得卢卡修的假说或许有几分道理。

我无言以对，只是静静凝视他颤抖的拳头。

「至今为止，我是为了守护重要的人而当勇者……但我想减少哪怕一个像尤利乌斯那样痛苦的人」

不久卢卡修伸了个懒腰，长叹一声。

竟说出这种话。

——或许在这一刻，卢卡修真的成为了勇者。当他对这被动接受的「勇者」身份，从心底渴望「自己成为勇者」时，便是勇者诞生的瞬间。

卢卡修确实是这世界的勇者，但他的出身与我等无异，只是普通人。偶然被赋予特殊力量的普通人。可他却——

我出声呼唤，它摇着尾巴跑来，蹭着我脚边。我不自觉抱起它，它便舔了我的脸。

「怎、怎么了？」

卢卡修的表情仍未放晴，但眼中透着坚定意志。

想到这，我对它生出宠物般的怜爱，却也有些困惑。为何它如此亲近我？虽说我曾尽力帮芳塔普涅大人，但卢卡修和阿露诺鲁特也一样啊。

「我想成为勇者」

「明明是勇者」——卢卡修的低语已成诅咒。这是心地善良的勇者自责时用的、无比残酷的话。

虽说这是青梅竹马的猜想，我却忍不住露出无奈的表情。

这么说来——

（要去圣域的话，得带着它才行啊……）

「……嗯。谢谢你，劳拉」

我不自觉对那凛然的侧脸开口。

「我没能保护他们。明明是勇者，却没能保护……」

我们无言并肩眺望美丽花田。时光宁静。

「卢卡确实是勇者，但也是一个人啊。别勉强自己，别牺牲自己」

旁边的卢卡修笑了。或许正如他所言，它是醒来找我的吧。

他一定没问题。可靠的同伴也会支持他。可作为青梅竹马，我还是担心。

「它可能把你当妈妈了。毕竟你是它出生后第一个见到的人」

「好——爽快多了！」

「但它好像不想离开你」

「哪有，像小鸟雏鸟似的……」

「……真难受啊」

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他望着远方地平线说道。夕阳映照的侧脸凛然而神圣。

我仰望卢卡修。他已不再低头。

但他不怨恨这个世界，不怨恨自己的命运。只是向前看，站起来，守护人们。或许神明正是因此选他为勇者。

「卢卡……」

「有个村子。村里好像有祭祀莱卡兰特的祭坛……莱卡兰特被封印时，村子大概遭袭了」

我正烦恼着，水之精灵又「哧溜」舔了下我的脸颊。

在雪白毛发间，我发现一颗闪光的蓝石，心头一惊。阿维尔大人说过，这颗嵌在孩子额头的石才是新精灵石。

我把疑问抛给卢卡修，他停顿几秒后说：

卢卡修眯眼笑着，那是熟悉的表情。

我早有此猜想，此刻近乎确信。但当青梅竹马亲口说出真相，仍令人揪心。

目前似乎无法单独取下头部的精灵石。如此一来，它这般亲近我的状态，似乎不太妙。

「什么都没剩下。人、建筑，全被魔物蹂躏了……」

「啊哈哈，你也醒了呀？」

我微笑着说「那就好」，身后传来「汪呜！」的叫声。回头一看，是纯白小狗——不，是水之精灵。

「……嗯」

卢卡修呼出一口气，接着，

我也低头应了声「嗯」。视野中卢卡修的手紧握成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