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5:既定的道路
《因为转生成了勇者青梅竹马的败犬女主角,所以要转职成为药剂师》 · 日峰 · 3332 字
在安纳镇避难,已有六日。我和艾米莉亚娜小姐以分配到的旅店房间为据点,持续在安纳支部调配恢复药。
基本上,从早到晚我让艾米莉亚娜小姐帮忙打下手——比如去药草园采摘指定药草、整理调配所需工具,直白说就是杂务——而规定的工作时间结束后,则如约指导她调配——虽说如此。
「啊,那个……?」
「啊,艾米莉亚娜小姐!别慌!」
见熬煮药草的清水即将沸腾溢出,我立刻熄了火。艾米莉亚娜小姐凝视着余温下咕嘟冒泡的清水,神情凝重。
——坦白说,对艾米莉亚娜小姐的指导并不顺利。但这并非她缺乏天赋之类的问题。任谁都看得出来,原因显然在我拙劣的指导上。
我自知这话狂妄,但说到调配,我确是天才型——感觉派。因此无法给艾米莉亚娜小姐下达精准指示。示范指导时,脱口而出的竟是「感觉热度差不多合适了」「手上传来的触感有点变化时」这类过于感性的解说,连我自己都惊讶。更让我愧疚的,是想到艾米莉亚娜小姐听了该多困惑。
——这样的老师,换作是我自己,绝对会讨厌的。
艾米莉亚娜小姐拼命想跟上我这含糊不清的指导,我却忍不住担心,自己是不是早已被她讨厌了。
「好难啊……」
艾米莉亚娜小姐沮丧地垂着头。类似情况发生过多次,我一次次道歉说是自己解释不好,她却每次都用全身力气否认,如今我已无言以对,只能摇头。总让她否定实在过意不去,再说一直纠缠不休也怕惹人烦。
我试图转移话题,看向那锅已彻底凉透、离恢复药还差几步的液体。确实离成功还有段距离,但……
「不过比昨天进步多了!这次只是火开大了点,水量和加热时间都恰到好处!……抱歉说得这么嚣张。」
「不会!您是师父,厉害是应该的!」
「师父」。听到这个词,我只得苦笑。
这次我算是亲身体会到自己根本不适合当指导者,以后绝不再收弟子。艾米莉亚娜小姐会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虽说如此,我从没傲慢地觉得她是我的弟子。
「都说了不是师父啦。」
不过是受了善待,对方说想学点智慧经验,我便想尽份力罢了。「师父」这称呼太夸张了。
我一边否认,嘴角却浮起比苦笑更温和的笑容。艾米莉亚娜小姐见状,也松了口气,脸颊放松下来。
——离开普拉托诺维纳已有不少日子。至今杳无音信,恐怕那边仍陷于胶着状态吧。不,或许只是使者尚未抵达,此刻阿尔诺鲁特他们说不定正与魔物对峙——
我迟疑一瞬,随即接过。
我犹豫该怎么回答。想过用漂亮谎言搪塞——可脱口而出的话,却出乎自己意料。
信上仅此而已。
——那夜,再无更多交谈,两人一同沉入梦乡。
我一口气快速说完,大口吸气补氧,偷瞄她的反应。她正睁圆眼睛,满脸惊讶。
***
「挺任性的理由呢。啊哈哈。」
她准备的房间说不上宽敞。我并非抱怨。多亏亚克先生的嘱托,我们才能免费住进这间房——对他们而言,说「保护了两个女孩」或许更贴切——我打心底感激。这紧凑的房间里,两张床并排摆放,虽睡在不同床上,却有种同床共枕的感觉。
「是、是卡斯佩尔先生……那个,请收下。」
「……让我回王都一趟。说会派其他调配师来交替。」
我本想脱口喊出名字,却一时忘了。
「劳拉小姐为什么想成为调配师呢?」
身后传来不安的声音。是艾米莉亚娜小姐。不用看也想象得到,她正努力挤笑却失败了。
既定的路就在眼前,即便走着它,也并非受人操控。只要想偏离眼前之路、走自己的路,随时都能做到。
总之能脱离现状,该是好事。
如今这状况,也可能存在信息被截断、只瞒着我们两个小姑娘的可能。
为了看着她的脸说话,我翻了个身。
「那天……魔物袭击城镇那天,奔跑在宅邸里的劳拉小姐耀眼极了。我出生以来,一直走在『既定的道路』上。按父亲说的……和亚克大人订婚,全都是。所以,我羡慕比我小的你,能凭自己的意志选择道路。」
在旅店各自钻进被窝,正要说「晚安」的瞬间,艾米莉亚娜小姐抛出了意想不到的话题。她的语气像央求父母睡前讲故事的孩子。
正因明白这点,她才对我刚才的话感到安心吧。
我为逃离既定职业选了这条路。如今这条路的前方已不止于此,但莫名觉得,我稍稍理解了艾米莉亚娜小姐的心情。
我对她微笑,她也回以微笑。
意料之外的话语让我瞬间屏息。
「我好像有点懂。我离开村子,也是因为觉得留在那里只能走既定的路……」
我早有预感会是这样。
艾米莉亚娜小姐这番话,若看错对象,可能被误解为恶意。她身处优渥地位,大概生在有权势之家,未来会成为领主夫人备受珍视。有人或许会愤慨:这般处境还有什么不满?
「……说实话,艾米莉亚娜小姐可能会讨厌我。」
但她的话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这只是我的印象,却觉得她定是被精心呵护长大的小姐。
他似乎是负责照顾我们的人,但这是第二次对话。来支部时一次,现在第二次。
回王都能从卡斯佩尔先生处得明确指示,不必再觉矮人一等,也能更专注调配。而且在王都,消息该更容易获取。虽说安纳离得更近,但所有信息都会汇集王都。卡斯佩尔先生若收到阿露诺鲁特或亚克先生的消息,定会毫无保留告诉我们。
「王都有一封给您的信。」
我惊愕地望着她。她蓝色的眼眸笔直穿透我。
「这和那是两码事,对吧?」
「怎、怎么会……?」
没事的。不是普拉托诺维纳的信。不必这么害怕。就算继续留在安纳,没有上司明确指示也寸步难行。
受不了沉默,我故意用轻快的声音把这事当笑话讲。可我的干笑声被艾米莉亚娜小姐凛然的「不对!」打断。
我对她蹙眉、蓝眸蒙尘的样子开口安慰,明知这话无用。
「当然,我不是不满现在的人生!反而非常幸福……幸福到有点害怕。我很清楚自己过着备受眷顾的生活。但是……」
这些天我们形影不离,距离自然拉近,对她也生出亲近感。但即便如此,吐露彼此藏在心底的心事,似乎还为时过早。
艾米莉亚娜小姐的脸庞柔和下来,显出几分稚气。
***
或许这都是当下处境所致。亲人留在战场,音讯全无,只剩我们两人等待下一步指示。这份不安只能与对方共享——这么一想,错觉彼此关系骤近一两步,也不奇怪。
我们会这么想,足见被搁置到了何种地步。
拆开信封,只有一张信纸。上面寥寥数行潦草字迹,想必卡斯佩尔先生赶时间吧,我轻易猜到。
凶险的臆想掠过脑海,我摇了摇头。
——请回王都一趟。若与您同行之人尚在,也请一并前来。我会派其他调配师来安纳,与您交替,请放心。得知您平安就好。
对卡斯佩尔先生的指示,我竟有几分安心。没有清晰指令,普拉托诺维纳的消息也闭塞,加上安纳支部的人困惑于如何安置我们,这种日子正慢慢侵蚀我的精神。
但艾米莉亚娜小姐似乎并不渴望那样。她只是因现状稍显脆弱,动摇罢了。
艾米莉亚娜小姐虽未说出口,想必也在担忧亚克先生的安危。而在她看来,我挂念阿尔诺鲁特他们的心情也一目了然。但我们都清楚,一旦想起他们,便会因不安而一事无成。所以我们绝口不提「普拉托诺维纳」这个词。
他递来白色信封,我倒吸一口凉气。
「既定的路,走的人还是自己啊。」
明知如此,我的心却跳得比平时快。我自嘲是个胆小鬼。
这样两人相依为命的日子。——说实话,是身心俱疲的日常。
说来,我并不知艾米莉亚娜小姐的出身。能与统治普拉托诺维纳领地的贵族亚克·普拉托诺维纳订婚,想必身份不低。此外只知道她来自流传「精灵的圣水」传说的弗拉利亚。
沉默降临。听了我成为调配师的理由,艾米莉亚娜小姐会怎么想?我试着用动听言辞包装,可自私的本质并未改变。
我接过她吞吐的话语。她如释重负般叹气,眼尾弯起。
「啊,那个,劳拉小姐。」
更别说,我们几乎见不到其他人。每天早起去支部上班,在分配的房间调配药剂,傍晚后指导艾米莉亚娜小姐,再回旅店。安纳支部的人似乎对我们很是为难——突然被亚克先生一封信推来两个女孩要保护,不知该如何安置。
「抱歉,说些气人的话。……因为我想离开村子……我出身的小村子,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于是想着得有个一技之长!就选了这条路。」
艾米莉亚娜小姐似乎在咀嚼我含糊的话,表情有些为难。那模样可爱,我不禁笑出声,却见她愈发愁容满面,顿时心生愧疚。
她大概是困了。明知如此还开口,想必是早就想问,一直在找时机吧。
我们拼命维持着近乎不自然的平和氛围。明明能感受到彼此的强撑,却佯装不知,相视微笑。
「……有什么事吗?」
中午时分,安纳支部的调配师来访。
我带着含蓄的微笑回头看艾米莉亚娜小姐。可回头所见,她的脸与我截然相反,正痛苦地扭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