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前夜

被带到的是一栋面向大道的民宅。看来这里被允许当作旅店使用。

入口处，齐格先生和莱昂先生像门卫一样守着。我们颔首致意，随即走进屋内。出来迎接的是几个年轻人，他们正把我们在马车上装载的行李搬进客厅。

「劳拉大人，这些我们先帮您搬进来了」

「啊，谢谢你们」

其中一人朝我搭话。我下意识道谢，随后困惑地望向迪奥娜。她见状便莞尔一笑。

「他们是我们的支持者」

听到这话，我紧绷的肩膀总算松了下来。

这些像是支持者的年轻人手脚麻利地搬运着行李，其中还混装着装有试制品的箱子。看到那箱子的瞬间，我不禁心头一紧。

——等所有行李都搬完时，太阳已开始西沉。长时间乘马车颠簸的疲惫感还在，我们在客厅的沙发上稍作放松，不料迪奥娜突然神情严肃地站起身，说道：

「我带各位去神殿」

闻言，我们面面相觑，随后缓缓点头。

将艾尔维拉托付给梅露彻蒂斯女士——以及守在入口的齐格先生和莱昂先生——后，我、卢卡修和阿露诺鲁特走出民宅。跟着迪奥娜穿过逐渐远离市中心的街道，不久便望见一座洁白庄严的建筑。只看一眼便知，那里必定是神殿。

在迪奥娜的引领下，我们踏入神殿。天花板很高，建筑结构毫无冗余之处，却让脚步声异常回响，刺得耳朵生疼。加上凉意沁人的空气，令人呼吸都有些不畅。

「明天，就在这里进行」

「好厉害……」

我轻声呢喃的话也在四周回响。或许是紧张的缘故，喉咙干渴，我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明天，就要在这里将艾尔维拉身上的魔王剥离。

迪奥娜离开我们身边，小跑着靠近神殿中央。她压低声音，郑重说道：

「请艾尔维拉大人站在这里，我站在此处。其他几位卢斯图之民会围在艾尔维拉大人身边。各位请在那边待命」

迪奥娜几次变换站位，耐心解释清楚。按她的说明，我在脑海里勾勒出明天的阵型。

我正欣慰地看着这一幕，他们竟也朝我们露出天真笑容，喊着「你好！」。仅是这样，不知为何就让我感动不已。

向梅露彻蒂斯女士道谢后，我缓步走向阳台。只见阳台上，阿露诺鲁特优雅地坐在长椅上，膝头睡着艾尔维拉。

卢卡修挺起胸膛，说得比平时强硬，模样新鲜极了。而阿露诺鲁特目瞪口呆的样子，也同样新鲜。

「麻烦你们了」

孩子们朝着「勇者大人」——卢卡修跑过来。卢卡修虽有些无措，仍笑着和他们打招呼。孩子们见状，便开心地笑起来。

听迪奥娜这么说，我松了口气，目送他们的背影远去。

最糟的情况不愿去想。但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最糟的情况下——会将整个世界卷入其中。

「卢卡修！你回来了？」

阿露诺鲁特听了我的话，先是微微睁大眼，随后低头盯着地面沉思几秒。——就在这时。

卢卡修笑着点头，俯视着坐着的阿露诺鲁特开口。阿露诺鲁特略带惊讶地抬头看他。

——没过多久行李便整理完毕，我走向客厅，却撞见梅露彻蒂斯女士独自品着红茶。向她问候后，我环顾四周寻找阿露诺鲁特他们，她注意到我的目光，微笑着指向阳台方向。

「科洛兄妹在阳台哦」

我和阿露诺鲁特在客厅暂作解散，我也开始解开运来的行李，为明天做准备。最先取出试制品，稳妥地放在平稳的桌上。我怔怔望了片刻，心想现在过分焦虑也不好，便转向其他行李。

想到明天的此刻，一切或许都已结束，结果也已揭晓，我发觉自己的指尖在颤抖。

「哈哈……」

回想起来，阿露诺鲁特进城后一直沉默。从他对莱茵哈特先生等人颇为同情的语气，以及他本身的性格来看，他大概不擅长应付保守的卢斯图之民。

「这些是承载这条街未来的孩子。若方便，请听他们说说吧」

并非我自诩做了所有决定。只是不想自诩——我想多少分担一些他想背负的东西。

「真爱摆架子呢，阿露诺鲁特先生」

阿露诺鲁特指了指旁边的圆凳：「坐吧。」我依言坐下。伴着风声、艾尔维拉细碎的鼾声，我凝望西方天空——那里仍有夕阳的余晖，尽管已看不见太阳。

我们将沿墙站立，观察实验情形。从这里到艾尔维拉站立的位置并不远，若有突发状况，想必能立刻赶过去。

「两年可是很大的差距」

「……那个，明天，如果——」

「他们也是我们的支持者。请允许他们作为护卫同行，以防万一」

「别一个人扛下所有。我，还有卢卡修，能分担的一定会一起扛」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犹豫。阿露诺鲁特早已下定决心。

卢卡修闻言，温和地微笑着点头。随后被孩子们拉着，朝广场方向去了。

听他这么说，我闭上眼感受风。微风轻拂脸颊，枝叶随风摇曳的声响，确实令人舒心。

——阿露诺鲁特就当天的流程问了几个问题后，我们离开了神殿。我瞥了眼太阳的方向，想着天快黑了，这时却看见几个小孩朝这边跑来。

「真安静啊，惬意得很」

这回答可靠极了。但他的觉悟，是若有万一便独自承担一切的觉悟。虽说最后决定是他做的，可这对他负担太重了。

「比我想象的排外得多啊。能窥见莱茵哈特阁下他们的辛苦」

卢斯图之民今后会如何改变，抑或一成不变——作为外人的我无权多言。只愿迪奥娜那称孩子为「未来」的温和笑意，以及孩子们活泼的笑脸，往后都能不被阴霾笼罩。

为了他们，也为了艾尔维拉，我真心希望能拿出些好结果。至于那件试制品明天能否派上用场尚不可知——还是提前交给迪奥娜他们备着吧。

——回到用作旅店的民宅时，西边天空已泛起微光，太阳却已不见踪影。

当初是我给迷茫的他提的建议。他相信我的话，才来到这里。

这不是随便的关系，亦非单纯的友人、前辈后辈。但我感觉卢卡修和阿露诺鲁特之间，确实建立了一种与他人不同的羁绊。那天——阿露诺鲁特喝下试制品的那天——在我睡着时，他们说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

望着他的背影，只见岔路上走出两个年轻人，像护卫般跟在卢卡修和孩子们身后。我正疑惑是谁，他们却回头朝我们微笑颔首。

迪奥娜走近卢卡修和孩子们，对勇者悄悄笑了笑。

「那种差距，很快就能追上」

「今晚请好好休息。若有事，找齐格和莱昂」

那些孩子对我毫无隔阂。被唤作「支持者」的人至今都是年轻人，或许正如我所想：卢斯图之民中，年长保守者居多，而年轻人正开始反抗这种风气。

「嗯，风很舒服」

「今晚开始布置魔法阵，等骑士团抵达后，明天就正式启动」

站在阳台入口的，是表情略带无奈的青梅竹马。

刚到民宅，迪奥娜便留下这句话，似乎是为明天的准备忙碌去了。

「嗯」

「我们也就差两岁而已。阿露诺鲁特先生好像总把自己当哥哥，摆出长辈架子，其实根本没必要」

「勇者大人——！」

「……果然你们俩处得好起来了嘛」

我瞥了眼阿露诺鲁特。他神情平静，凝视着妹妹的睡颜。

「……真是个漂亮的地方」

熟悉的声音震动鼓膜，我慌忙望向声源。

阿露诺鲁特察觉到我，轻轻颔首，压低声音不打扰艾尔维拉：

「我不会后悔。无论发生什么。我相信你，相信他们，最终由我自己决定来到这里。若有万一，那是我的责任」

享受过风后睁开眼，眼前铺展着美丽的街景，我不觉看得入了神。这真是条极美的街道。

听到「今晚就开始作业」的话，我心中涌起歉意，觉得给他们添了负担。又想起哈根先生的话，想必部分城镇权贵一直反对这项实验。我们给迪奥娜他们带来的负担与辛苦，肯定比想象中更多。

「只是这小子没了顾虑罢了」

阿露诺鲁特嘴上否认，表情却不算严厉。无论如何，前辈和青梅竹马关系不错，我打心底高兴。

我正轻笑出声，忽见艾尔维拉微微动了动。

「嗯呜……」

「艾尔维拉，抱歉，吵醒你了？」

「没……风，好舒服……」

说完，艾尔维拉便把脸埋进阿露诺鲁特怀里，再次睡去。能在最爱的哥哥臂弯里安睡，她定是欢喜的，睡颜仿佛带着温柔的笑意。

「睡着了呀……」

「她喜欢午睡，最近睡得更久了」

阿露诺鲁特说着抚过她的头，艾尔维拉软乎乎地又笑了笑。是在做好梦，还是在半梦半醒间感知到哥哥的抚摸？

「好可爱」

「嗯」

我点头应和卢卡修的话。

我们三人静静凝视着艾尔维拉的睡颜。无需言语，心意相通。

——为了拯救艾尔维拉。为了打倒魔王。为了这个世界的和平。倾尽所能。仅此而已。

「为了艾尔维拉，我们也会努力做力所能及的事。一起加油吧」

我特意强调「一起」，对阿露诺鲁特说道。他沉默几秒后笑了，似是无奈，又藏着几分欣喜。

「啊。就靠你们了」

我们三人相视而笑。没想到会有这样三人共笑的一天。

回忆的起点已是遥远的往昔——我正要回溯这段日子，却及时止住了思绪：还为时尚早。

——短暂的沉默。接着，艾尔维拉脚下的魔法阵，亮了起来。

＊＊＊

「现在开始」

——终于，这一天来临了。

迪奥娜的话音落下，我攥紧了拳头。

高耸的天花板。刺耳的寂静。脚下展开的巨大魔法阵。右手与提包中，是试制品。

未来尚未可知。明天的此刻，或许连这样笑都成了奢望。但这片刻的安宁时光，我定会铭记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