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話 此後

結束和嘉爾特之間的戰鬥，經過了三個月左右的時間。

已過了最冷的時節，開始變暖的這個季節，正是殷殷期盼春天到來的時分。

這時，我們造訪了獸人之國。

爲了跟一名必須向她報告的人物，傳達戰鬥的始末。

「原來如此吶……輝石和公主。這我倒是初次耳聞。」

大致解釋完一輪後，坐在我眼前的少女啜飲了一口茶杯裏的液體。

她的反應比我料想的還要輕鬆許多，使我不禁差點感到脫力。

真是的，明明是曾經勝過一次的對手──雖說是請她依我的方式一決勝負──但總覺得敵不過她的念頭遲遲無法消散啊。

「……該怎麼說呢，您真是一派輕鬆。」

「嗯，事情都結束了吧？照你的個性，應該第一個就先找伊瓦歐報告過了，我也沒什麼好說的吶。」

這名少女擁有比我稚嫩的外貌，講起話來卻更爲老氣橫秋。

一旦面對亞那滋大人便自然而然地露出苦笑的自己，讓我覺得有點沒出息。

……沒錯，我們現在來到了休烏。爲了向在我們的旅途中給予莫大協助的人物──亞那滋大人報告兼道謝。

亞那滋大人和伊瓦歐師父之間有著深厚的交情，她也爲了禍石相關之事煞費苦心。看她十分擔心我們的安危，應該也很在意事情的發展吧……我們是帶著這種想法造訪此處的。

「啊，硬要說的話，大概就是『做得好』吧。你真的是個了不起的男人！」

「哈哈，謝謝您的稱讚。」

攤開扇子露出笑容的亞那滋大人，就如方纔所說的一派輕鬆。

儘管從那張笑容可以看出她的心情極佳，不過她還真是個難以捉摸的人物。

「但是！既然如此就早點來跟我報告呀！那個叫什麼禍石的還是其次，我可是頗在意你們是否安好喔！別看我這樣！」

亞那滋大人話鋒一轉，將收攏的扇子氣勢十足地指向我們，皺起眉頭如是說。

亞那滋大人露出溫暖的目光，對敞開的窗戶吹進來的風嘆了口氣。

當然，傑司達也知曉狀況，於是詢問我發生了何事。

未來還有許多可能性的年幼少女──同時也是我所愛的女性被迫陷入此種狀態，讓我們痛切體會到這場戰鬥中有了這樣一個犧牲。

見到變成笨爺爺的伊瓦歐師父，亞那滋大人想必也百感交集吧。但最尊敬的師父被拿出來做比較，讓我受到了雙倍的傷害就是了。

畢竟我和她之間有著一言難盡的交情，而且她也當蘇娜等人是好朋友。

「嗯，亞那滋大人也差不多想跟你們聊聊了。」

「那麼，我找她們過來吧。」

「啊……也好，就拜託你了吶。」

我回想起在米萊菲亞度過的時光。

我說出來的是──前往友人之處履行約定的事情。

於是，話題自然地轉換成閒聊。

將我的所見所聞大略說過一遍後──亞那滋大人提到了不在此處的人。

之後有意思的是，道格拉斯來拜訪我了。當我有些被和平衝昏頭地在米萊菲亞閒晃時，忽然有人帶著接近「明鏡止水」的無色之氣拳腳相向，實在是讓我嚇了一跳。

話是這麼說，亞那滋大人深入詢問的事情當中，也包含了我不願想起的回憶。

我並不討厭這個行爲本身……應該說喜歡纔對……但就是不習慣在別人面前做。

「哎，發生了許多事。比方像是告訴研究禍石的少女事情的來龍去脈，還有熟人追著我來找架打──」

……但在這時，我體內的雪莉露拋出的震撼發言，凍結了我們的時間。

我告訴他狀況的結果便是如此。他身爲黑暗武術界的首領，有著許多別名和臭名。看到這傢伙爲了孫女的事大哭大叫，那些別名好似一個個在我腦中浮現又崩解，「我的勁敵究竟是……」讓我當真如此煩惱了好一陣子。

我輕輕闔上眼睛，集中精神。

……沒錯。就在我們內心浮現「雪莉露是不是沒辦法回到原本的身體」這樣的不安時──

……問我爲什麼？因爲我早料到她會這麼說。

她感覺夏亞菈寄宿在自己變得蒼藍的眼眸當中，所以包含曾經去過的地方在內，還想再旅行一次。這便是這趟旅行的理由。

「喔喔……雖然有聽說了，不過親眼目睹還是讓人喫驚吶。一頭白髮和蒼藍眼瞳，頭髮也變長了是嗎？」

結束了和嘉爾特之間的戰鬥，我們理所當然地回到米萊菲亞，到處完成約定。

「喔，你們隨時都能再次合而爲一嗎？連內心都緊緊相系的兩人真令人羨慕吶。」

爲了替過去的事贖罪而四處奔走的道格拉斯依然裝得一副痞樣，但那股氣完全透露出他本人內心的想法，真的很有趣。

……既然雪莉露都這麼說了，那就一定不會錯。至少我是這麼希望的。

這不禁讓我想形容爲「好像在看什麼珍禽異獸一樣」，但事實上確實很稀奇，所以也無可奈何吧。

……仔細想想十分單純。既然是以吻交付力量的，那麼就能以吻還回去。連這麼簡單的事情都想不到──說不定我們也意外地純真呢。

不過，我也遇到了困惑的事。那是在和傑司達對飲時發生的。

「哈哈哈！哎，別這麼說。我們是不明白，可是有個孫女的爺爺這樣也莫可奈何吧……你想想伊瓦歐那傢伙。」

看來只有死了那條心。

我放低姿勢到坐著的雪莉露之處，和她相吻。

開口說想要重新環遊世界的人，是雪莉露。

『親一下就會變回來了！』

「斯拉瓦！找我嗎？」

即使怨嘆沒天理，狀況也不會改變。乾脆放棄比較好吧。

因此，儘管只是些微的程度，但我老實地低下了頭。只要好好道歉，亞那滋大人便會消氣了。

「我有一個叫作傑司達的朋友……從前世就結下斬不斷的孽緣。我之所以會慢了點離開米萊菲亞，基本上都是這傢伙的錯。」

亞那滋大人眼中的伊瓦歐師父，便像是我眼裏的傑司達。

會動怒便證明了她的那份心意有多麼強烈。

亞那滋大人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我們看，東戳戳西戳戳的，還發出低吟。

由於利用輝石的力量進行了暫時的同化，兩者的靈魂產生了連結──記得這是莫妮卡的見解吧。一想到爲此在研究所住了好幾天，苦澀的心情就湧了上來。

就在這樣的一瞬間──

「喔喔？那還真令人在意吶。」

「……那麼，那個，要上嘍。」

「……哎，總之我是很樂在其中──不過也有困擾的事發生。」

「我可是個堅強的女人，無須顧慮我。好了，讓老太婆瞧瞧弟子們和睦相處的模樣吧。」

……如此一來，光憑我是束手無策了。今後該鍛鍊的是腦袋的靈活程度嗎……我內心如是想，同時走向雪莉露。

就結果來說，那正是雪莉露能像現在這樣靠自己的身體四處走跳的理由，所以倒也不是壞事──

哎呀，由於我把視角轉到了回憶上頭去，一直到了爲時已晚之際，才發現雪莉露將事情說到最後代表何種意義。

雪莉露精神百倍地以自己的觀點述說事情始末，亞那滋大人便露出了一臉疼愛似的溫暖微笑。

我們現在正進行著探訪世界珍奇之處的旅行，來到休烏的目的也不僅是爲了向亞那滋大人報告。在這個經常被評爲「世上最美」的國家觀光，亦是其中一個目的。

即使態度如此輕鬆，她掛心我們卻是無庸置疑的吧。

接著──一陣徐風吹進了起居室。寂靜隨著澄澈的聲音造訪而來。

「那我可真想親眼瞧瞧。對吧，斯拉瓦？」

「非常抱歉。我想處理一些瑣事纔會先到米萊菲亞一趟，結果那邊拖得有點久。」

「嘿嘿嘿～」

我掛著微笑說道，於是亞那滋大人猶豫了一會兒後出言拜託我。

當我講述著在米萊菲亞度過的日子時，話題也慢慢說盡了──明明如此，亞那滋大人的雙眼卻熠熠生輝。話題差不多隻剩下我不願回憶的事情了──這麼一來只能說了。

唔唔，她似乎不是很介意在別人面前接吻……只有我一個人耿耿於懷嗎？

雖說靈魂在我體內生存著，但雪莉露的身體變成了呼喚也毫無反應的軀殼。沒有身體僅有靈魂的狀態，和死亡沒有太大的差異。

回到原本身體的雪莉露活力十足地站了起來，臉上浮現出感覺不到一絲邪念的燦爛笑容。

「唔，這樣嗎？既然你先跟別人有約，那就沒辦法了……」

「……話說回來，還真是驚人的力量。這下子世界也高枕無憂了吶。」

我不禁表現在態度上，於是亞那滋大人的興趣便完全集中在上頭了。

然而，就連唯一的妥協之處也被她看穿了。

「無妨，就在這裏做吧。」

「對了，聽你這麼一說，我有點在意起雪莉露她們的事情來了。」

雪莉露格外地起勁，我也無法拒絕。

最後觀察了我們的氣之後，亞那滋大人便敲敲我的肩膀說：「可以變回去了。」

不多學著點如何隱藏情緒，便贏不過這個人啊。

她似乎暫且滿意了。

我和傑司達說好，回去後要跟他一起喝一杯。覺得能夠守約而心情暢快的我，在滯留於米萊菲亞的初期造訪了傑司達的宅邸。

「不過，竟用了三個月左右，還真花時間吶。你又攬上什麼麻煩事了嗎？」

──自從和嘉爾特一戰以來，我和雪莉露便能夠以心念進行簡單的溝通。

晚了一步才發現雪莉露已經講到那兒的我，爲了離開現場，抑制住氣息前往房間的入口。

……那之後發生了一些事，我和雪莉露得以恢復原本的狀況。現在我的頭髮──變回了父母賜予我的紅銅色。

「唔──要說是倒也沒錯……」

……雖然我這邊還有很多話題，像是蕾蒂絲對我大哭之類的，那就留待下次有機會再提吧。

『不好了……！雪莉露沒有醒來！』……要怎麼跟如此慌張失措的蘇娜說明纔好，我可是傷透腦筋呢。

依雪莉露的說法，我們已經有更深的聯繫了，和喜歡的人親嘴這點小事一點都不害臊。希望她把這份膽量分我一點。

我吐了一口摻雜著苦笑的氣，亞那滋大人反倒一副期待已久似的樣子。

「……嗯，說得也是吶。」

「嗚……我知道了。那我們到外頭去一下……」

我們兩個雖然外表很年輕，不過內在卻是個老人家。老人往往喜歡閒話家常。

「怎麼樣？很帥氣吧～」

雪莉露的靈魂藉由輝石的力量轉移到我身上。當然，沒有人擁有好幾個靈魂，所以靈魂出竅的她身體變成了一具空殼，陷入介於沉眠和死去中間的狀態。她只有發出極細微的均勻呼吸聲，雙眼則是緊閉著。戰鬥結束的喜悅也僅在片刻間，蘇娜、艾爾瑪──還有我都深陷於悲痛之中。

不知不覺間，亞那滋大人牢牢地扣住了我的肩膀。

「喔……喔……怎麼，感覺你比先前還有精神了吶？」

而且她就只有在這種時候，會徹底活用自己身爲「長輩」和「師父」的立場。

「隨時來吧。」

雪莉露隨著活力十足的聲響現身了。

「吶吶，斯拉瓦！亞那滋大人說想看我們合體！我們讓她看看吧～」

「嗯，好呀！」

──總之，哎，這就是我的近況。

……於是雪莉露便流入我的體內──而後我溫柔地讓她失了魂的身體坐在一旁。

去告知莫妮卡禍石相關之事的時候，我體會到所謂學者性格的恐怖。我原以爲自己這輩子都沒有機會住在研究所裏，所以是個挺不錯的經驗，但我可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我可沒漏看說到「合體」這個詞的時候，亞那滋大人露出的低俗笑容……真的搞不懂，這個人怎麼有辦法成爲明鏡止水的使用者呢？

「是呀。你有個好老公呢。真是羨煞死人了，雪莉露。」

我將閉上眼睛的雪莉露擁入懷中，略顯猶豫地與她脣瓣相疊。

由於她身爲精靈之故，外表不會有劇烈變化。然而，確實大幅成長了的雪莉露一出現──亞那滋大人感到困惑的同時，卻也連連點著頭。

「唉……不過，很高興能聽到這些有意思的事。繭居在這種深山裏，總是會渴求外界的刺激嘛。」

雪莉露若無其事地斷然說出方法，讓我們都僵住了。

「我在那兒告訴他來龍去脈後，他嚎啕大哭，讓人料想不到他一把年紀了還哭成那樣……我們平常是會互相鬥嘴的交情，不過都承認彼此的實力。看到自己欣賞的男人難看地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我都不曉得該傻眼還是該覺得他沒用了……真的很辛苦。」

我不經意地從窗戶望向天空，於是見到一整片澄澈的藍天。今天也是個好天氣。

「雖說是我推波助瀾的吶，但沒想到你會和雪莉露結合吶。悖德感應該很強烈吧？是吧？是吧？」

「唔唔？您……您忽然說些什麼啊！……我只是單純地尊敬雪莉露，想和她共度相同的時光罷了，還沒有做那種事……！」

「你說啥……？清……清白的嗎！你們還是清白之身嗎！」

「清白？什麼意思？」

──諸如此類，連枯槁下來的閒工夫都沒有，就是最近的現況。

就算拯救了世界的危機，怡然自得的時光也僅有一時半刻。

不如說，自從我立誓要和雪莉露白頭偕老之後，感覺每天變得愈來愈繁忙了。

「唔唔，那麼我也還有機會嘍？……真是愈想愈可惜。吶，斯拉瓦，旅行結束後你還是到獸人之國定居吧。拯救世界的英雄養個三妻四妾也不成問題吧？」

「問題可大了！」

「是嗎？但我認爲和大家永遠在一塊兒會很好玩！」

看來她在我們先前造訪時說過的話，並非統統都是玩笑──雪莉露如此附和著老調重彈的亞那滋大人。

該說雪莉露這孩子太善良，還是不太執著呢……看到她缺乏那方面的知識，我便心想果然還是得常伴她左右纔行。

感覺萬一連雪莉露都成了我的敵人……應該說抱持對立的意見，我便會陷入四面楚歌的窘境。

「我都聽到了！」

「可別忘了我們！」

「艾爾瑪！蘇娜！你們……」

因爲，還有兩個人對這方面的話題很敏感。

最近的頭痛來源在百花齊放的狀態下齊聚一堂，而我則是按著腦袋。

「吶，你就死了心吧，斯拉瓦。不論是過去或今後，肯定都不會有這麼多人思慕你了喔。」

至今我仍不明白，是什麼東西讓她們如此勇往直前的。

……我是這麼認爲的啦。

事態不知不覺間拋下我而徑自發展下去。對此我湧上了一股無力的笑意。

「就是說呀。反正雪莉露都說可以了，你就老實點嘛，好嗎……？」

「我還想獨佔你，所以你可別輸喔，斯拉瓦。」

「不錯耶。師父，今天起就請您多多鞭策了！」

……雖然和預料的狀況大相徑庭，但看來努力不懈以免敗陣的日子還會持續下去。

「把武術拿來用在這種事情上不好吧……你不要也來湊熱鬧啦！」

「雪莉露……若是你也來幫忙阻止我會很開心的……」

……不過除了這點，倒是理想的生活就是了。

第一站先來到獸人之國是個錯誤嗎？應該等艾爾瑪和蘇娜的失控稍微收斂一點再來纔對嗎？──我如此抱頭苦惱。

「擔心啥，不要輸就好啦。你可千千萬萬別大意喔，帥哥。」

我得精益求精，纔不會不小心被她們將了一軍。

她開心地緊閉雙目的模樣相當可愛。

那應該不會是太久之後的事。

「你還真倔強吶。不然若是你落敗就娶人家如何？這對彼此也是很好的激勵吧。」

和最棒的朋友們環遊世界，同時切磋砥礪。有她們這樣的天分，我們彼此互相超越的日子，總有一天一定會到來的吧。

武藝精研百餘年。無論是至今爲止或從今以後，這條路都會不斷延續下去。

這樣子我不就得拚死修行，避免被超越了嗎？

難得打倒了世界最強的敵人，之後的日子卻要比至今還來得輕忽不得，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既然身爲精靈，感覺距離終點還有好長一段路途呢──

連回嘴的力氣都沒有，我輕輕彈了一下雪莉露的鼻子。

「嘿嘿嘿，今後你可辛苦了，斯拉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