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剪不斷，理還斷的前世糾葛

「……最近好無聊啊。」

斜陽的硃紅餘暉照射進屋內，一名老人撫摸著自己的鬍鬚。

老人翹著二郎腿坐在柔軟的椅子，即使是客套話，也稱不上舉止得體。

可能是對撫摸鬍鬚感到厭倦，老人無精打采地將手伸向桌子。

他用緩慢的動作伸手拿起桌上已經放涼的紅茶，然後移到嘴邊。

使用的茶葉堪稱是最高檔的貨色。然而，放涼的紅茶讓人喝不出任何感動。

有著精靈耳朵的老人嘆了一口氣後，將茶杯放回桌上。

由於無事可做，於是老人的手再次伸向鬍鬚。嘴脣上方的鬍鬚因爲紅茶而微微溼悄。

「——自從斯拉瓦那傢伙去世，正好過了三十年啊……好漫長，太漫長了。」

他將手伸進身上那件與室內格格不入的簡便上衣中，取出一張皺巴巴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是這名老人與另一名更加年邁的老人——斯拉瓦·靜寂。

「——這個笨蛋，所以才說人類喫虧。」

老人爲了不讓自己將照片捏爛，看了一眼後又收回懷裏。

老人毫不在乎地將撐起的上半身倒向椅背，雖說是老人的身體，突然受到重壓的椅子發出了悲鳴聲。

老人的名字是傑司達·布拉姆。

自創出布拉姆流決鬥術——歷史上不爲人知的武術家。

無論是精靈世界或是人類世界，有一部分人活躍於檯面下的歷史。

艾爾瑪·靜寂，如果說是檯面上的武術家代表，那這位名爲傑司達的老人則是無法在歷史上留名，爲了金錢與權力鬥爭賭上性命——檯面下的武術家代表。

——過去曾與斯拉瓦·靜寂打得不相上下的武術家，正是這名老人傑司達。

明明身爲精靈，卻日日夜夜精研武藝。

我身穿著學校制服，動身前往餐廳。餐廳位在宿舍的一樓，由於宿舍採男女分宿，這棟男子宿舍的餐廳中滿是少年。

聽到熟悉的聲音讓我停下刀叉。

「啊，是這孩子。嗨，斯拉瓦，早安。」

「可惡，好想再跟那傢伙交手啊。」

「老爺，您在嗎？」

彷佛能以視線穿洞，或是因爲過度興奮而將紙張撕成碎片。

我怎麼可能會忘記那張臉——

因爲魔力不足的關係，身上不起眼的地方仍殘留著傷痕……即使每週只有兩次，但修行時仍花了過多魔力。我必須要有自制力纔行。

不久她也看出是什麼讓傑司達大笑。

今天沒有其他要做的事，可以盡情打個痛快。

要是有人在場，肯定會覺得這個噴嚏聲「很像老頭」。我莫名感到一股涼意，喃喃自語著。

「搞什麼，是小姑娘寄來的啊。好懷念啊……拿過來。」

——嗯，下次再去瀑布修行，今天以影舞進行重點訓練好了。

我訓誡著忍不住急躁起來的自己，等到好不容易可以鑽進棉被中，立刻便沉入了夢鄉——

我握起給人冰冷印象的金屬製刀叉，對食物表達感謝之情。

「——啊？」

「是艾爾瑪，靜寂寄來的。」

老友寄來的這封信令人欣慰。

「他說的是真的囑。斯拉瓦，我向你介紹一下，他是我師父的朋友傑司達先生。我在信上寫了你的事情，他表示務必想要見你一面，所以纔想介紹你們認識。」

「靜寂。」

感到擔心的女傭詢問著傑司達。

嗯，味道很香。爲了應付爲數衆多的學生而大量烹煮的伙食，水準卻比想像中還要高……

雖然身體不會疲憊，但小心纔是上上之策。瀑布是最適合鍛鍊魔力與精神的修行——爲了獲得力量，代價是必須付出健康。

腦海中不斷思索著如何對付攻擊範圍廣闊的對手……總之，現在應該專心在一星期只有兩次機會的實戰修行。

既是好友亦是勁敵的門徒寄來這封隆重過頭的信，讓傑司達不禁露出微笑。

每天活在與人鬥毆之中，不知不覺間爬上頂點。

「哈哈哈！咯咯咯！竟然有這麼有趣的事，喂，你看看。」

「那麼我就失禮了——」

從魚肉飄出刺激食慾的香味。雖然我剛剛那樣說，但魚肉還是很好喫。

「明天嗎？她的修行是——不，多說無益吧。我明白了，我會吩咐下去。」

——好想會會他，好想會會他啊。消失的色彩又回來了。人生是很漫長的。

結果最想要的東西是什麼——富麗堂皇的房間突然間失去色彩，傑司達產生了這股感覺……就在這時——

最近艾爾瑪經常來找我。好像是有意讓我成爲靜寂流的繼承人，頻頻邀請我加入門下。

女傭知道老人露出這種表情時不是大怒——就是大喜。

然而眼前的景象滾遠超乎我的想像。

「老爺……？」

這樣啊，的確沒錯。既然艾爾瑪還很年輕，這個臭老頭還活著也不奇怪。不如說他怎麼可能會死。

憑拳頭得到的財富，坐在原本非常想要的椅子上，滿屋子的高檔傢俱——一切都顯得空虛不已。

傑司達·布拉姆。

因爲香味的刺激而廄到飢腸轅轅，我不禁覺得鼻子與胃一定離得很近，接著開始用刀叉切著魚。

從至今的修行中發現，自己與分身相比，分身略勝一籌。換句話說，現在的自己尚未超越前世的自己。

如果是不重要的人寄來的，不用拿來給我，直接扔掉。

老人終於停止大笑，但仍滿面笑容，從裝飾華美的椅子上站起。

我會想盡辦法將他收爲弟子，並讓他繼承師父的精神。

連愛慕斯拉瓦的小姑娘都覺得兩人相像，對方究竟是何方神聖？

明明外表截然不同，卻可以從他身上看見師父的身影。有機會的話，務必想請您會會他。

到了隔天早上。

這次是哪一個？答案是——

我打算教訓她幾句，於是朝傳來聲音的方向——視線上方的艾爾瑪拾起頭。

開頭是刻板的問候語，是一封寫法相當正式的信。

肉體的性能幾乎沒有差別，但比起動作迅速的優點，攻擊範圍廣闊似乎比較來得棘手。有著前世外表的分身，攻擊範圍比現在的我還要寬闊許多，戰局拉得愈長，對我愈顯不利。

「哈啊啊啊啾！唔，是感冒了嗎？」

即將年滿八百歲的男人，面無表情地張開雙手。

「呵呵呵，很有趣吧？跟那個笨蛋同個名字的小鬼，而且還讓艾爾瑪覺得跟那傢伙很相像。」

打鬥聲響徹山林，動物的氣息逐漸遠離這個地方。

過去曾被稱爲黑計會世界中最強的男人，站了起來——

◆

既然如此，沒理由會打如此豪邁的噴嚏，現在卻莫名感到有股涼意。理由只想到是感冒了——但我自認有在管理身體狀況。拜此之賜，令生尚未感冒過。

哪一個做師父的人會拜門徒爲師，於是我每次都找藉口拒絕——沒想到這次居然挑喫飯時間，還是早餐時間來找碴。

——艾爾瑪確實出現在眼前，然而，不光是這樣，意想不到的另一張「熟悉的臉孔」在一旁露出笑容。

老人的笑容不像是歷經了八百年歲月，反而讓人感到稚氣。

「啊，在啊。進來吧。」

傑司達意有所指地說道，女傭面帶微笑，維持著恭敬的表情。

——回到正題，我終於找到有資格繼承靜寂名號的人了。

鼻子底下蓄著礙事的雪白鬍須，比前世的我還要矮小的身軀，精靈特有的尖耳朵——然後是那個討人厭的微笑。

他與斯拉瓦·靜寂的相遇可說是命中註定。

傑司達不斷大笑，看在任何人眼中，都覺得他是發自內心感到喜悅。

話雖如此，凡事小心爲妙。

傑司達閱讀著信——視線停留在某一行上。

既然做好了決定，這趟非去不可。

……彷彿看準時機，艾爾瑪出現了。

您身爲師父的朋友，我決定也向您報告一聲。

看到這個變化，連長年服侍傑司達的女傭也不禁感到擔憂。

今年的早餐——是魚啊。我不抱感想地端著食物就座。前世在晚年時經常喫魚，但在今世重新發現肉脂的美味。

撕開信封時發出輕微的聲響，拿出來的信上寫著令人聯想不到是武術家的娟秀字跡。

我利用假日來到學院旁的山上。位在高海拔的這座山比平地還要寒冷，但對於身上包覆著魔力的我，並沒有太大影響。

「哦，就是這個小鬼啊——小鬼，初次見面。我是傑司達·布拉姆。算是這傢伙師父的……勁敵吧。」

◆

事實上，傑司達的確高興到無以復加。

「——來吧。」

即使如此，這位意想不到的寄件人也頗讓人期待。傑司達命令女傭將信奉上，然後從女傭的手中溫柔地拿起侰。

「老爺，有您的信。」

跟內心期待的不一樣——但內心期待的那個人不可能會寄信過來。

是我一輩子的勁敵，操著剛拳，甚至被稱爲黑社會拳王。

那個人的名字是斯拉瓦·馬歇爾。是名年僅十二歲的少年，卻將師父的那招「臨摹木葉」發揮得淋漓盡致。

很有小姑娘的作風——傑司達喃道，並笑了出來。

戰鬥持續到太陽西卜，我利用僅存的體力回到宿舍。

這是前世的教訓，疾病是十分可怕的事物。無論什麼樣的高手，都會臣服於其下。

「我明天要出去一趟。要去哪應該不用說你也曉得吧？」

這名貌美如花的女傭讓傑司達曾經動過「要是自己年輕個兩百歲，一定要向她展開追求」的念頭——只見女傭手上拿著一封信。

雖然是永恆不變的循環週期，但一想到今天開始又得遠離修行，感到有些憂鬱也是不爭的事實。

傑司達發自內心感到愉悅地笑了出來。

笑容陡然自臉上消失了。

意想不到的名字讓傑司達的表情陡然一變。

答案應該就在那封信上——女傭開始閱讀那封信。

「看也知道。所以？是誰寄來的？」

一名女傭從有著華美裝飾的對開式門屝走了進來。

曾經交手過無數次的這張蠢臉，我怎麼可能會忘掉。

於是，掀開了每週兩次我與自己的戰火。

利用無聊的五天所學習到的知識與戰法——有必要好好實踐纔行。不能白白浪費寶貴的外出機會。

「——原來如此。」

前世的糾葛接二連三地被喚醒，我腦海中有種冥冥之中受到「緣分」牽引的感覺。

雖然遺憾，但也是無可奈何。對發出轟隆巨響的瀑布感到一絲不捨，我召喚出自己的分身，與之對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