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話 決定世界的一戰

決戰當天。照夏亞菈所說，決鬥要在修練場舉行。

我們也起了個大早，距離約定的時間還很充裕時，便集合在修練場了。

這兩天我們皆是在此處度過。修練場雖寬敞，不過構造簡單，只要過個兩天便感覺已經熟悉了。

然而現在此處劍拔弩張的氣氛，對我們而言則是未知之物。

我們之所以會比預定時間還早來到修練場，並不是想盡量早點來進行訓練至最後一刻，而是爲了在今天這個決定世界未來的場所集中精神。

……不過，這點「對方」似乎也一樣──在我們的視線前方，有四名行者正對著我們進行坐禪。

同樣揹負著輸不得的一戰，兩組人馬彼此正面相對。那便是這股冷冽刺人的氣氛之真面目。

「終於到這一刻了呢。」

「是啊。」

有好幾次戰鬥，我都在開戰前心想說不定會輸掉。也曾有見識到對方的力量，才察覺自己的不成熟。或是和師父練習對打，以輸掉爲前提的狀況也有。

不過，我想自己未曾以「輸了也無妨」這樣的心情應戰。

這次的一戰──略有不同。我想贏，不想輸。過去的我滿腦子都只想著自己。一直到這輩子才終於發現，我有著想要守護的人事物。

這場比試，便是集那些人事物爲一身而戰。爲了雪莉露她們、爲了世界，以及爲了夏亞菈。如今，我爲了自身之外的其他事物，在此誓言奪勝。

這令我的心無比熾熱。

我像是要抑制著內心似的，在拳頭纏上綁帶。已抵達「境界」的現在，綁帶的效果大概微乎其微吧。然而，「一如往常」的這份心情，令人莫名難爲情，使我回憶起少年時代。

人們應該有想像過，自己成了拯救世界的英雄那一幕吧？雖然可能不是所有人，但男人都曾有過這種念頭纔是。

那大半都是在兒時所編織的夢想，曾幾何時遺忘而去的憧憬。

一想到自己現在或許正要成爲那種英雄，便覺得憶起赤子之心說不定也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看來你──準備好了。」

「是啊。」

夏亞菈目送著折回來的艾爾瑪，呼喚下一個戰士的名字。

這招整體來說也是重視敏銳的動作，所以沒什麼威力。儘管如此，正面喫下這一擊的達雷爾還是吐著氣，彎下了身子。

她們真喜歡這樣──我內心如是想的同時，也對這個無比鮮明強烈的力量展現方式感到佩服。

「光是」能以強大的力量進行一場極度精細的戰鬥，是贏不過武術的。

蘇娜望向夏亞菈，她這才慌慌張張地宣告：

既然是風，那麼一切就在她掌控之中了。

見到雙方皆做好了戰鬥準備，夏亞菈一聲口令宣佈決鬥開始。

另一方面──蘇娜露出了微笑，像是在說「就等你這招」一般。

一陣沉默流逝。

即使身處會令人迷失方向的暴風當中，依然如此冷靜。真不愧是立於世界分歧之處的其中一人。

轉了肩膀一圈的艾爾瑪，前往以線條劃分出來的比試場地。

這也難怪。正是因爲他們對禍石的事情瞭如指掌，纔會對行者遭到屬性魔術打倒的現實感到喫驚。

蘇娜由掌心所釋放的風之衝擊，貫穿了克萊夫的腹部。

他的魔力量十分驚人。那份力量以克萊夫爲中心呼嘯而起，甚至傳達到了人在遠處的我們這裏。

我們這邊首先是由蘇娜上場。

同時，他保護臉部的手臂也放了下去──艾爾瑪瞄準的部位浮現了出來。

將魔力活用至限度的全力衝撞。有如巨大鐵球高速飛馳而來般的這一擊，蘇娜只是將手放上去溫柔地撥開。簡直像是應付著飛撲過來的孩子一樣。

有如射出重新架起的箭矢一般，艾爾瑪對準達雷爾的下顎，使出了一記由下而上的掌打。

……注入了風之魔力的掌擊。我曾喫過那招一次，相當「有勁」。

「唔！」

雪莉露也感受到了這點。她露出了銳利澄澈的目光，握緊了拳頭。

「先馳得點了呢。真是不錯的招式。」

「……！喀！」

同時，克萊夫釋放出了紅色的魔力。

喫了一記風彈的克萊夫，以中彈的地方爲基點旋轉著，同時噴飛而去。

「謹遵諭令。」

在那對雙眸的震懾之下，夏亞菈宣佈第二戰開始。

在獲得「明鏡止水」前的我縱使拿出全力，也不曉得能否做到那種地步。就輸出而言，可比在薩佛雷斯特一戰的賽茲羅吧。

「請多多指教。」

「勝敗將以無法戰鬥或投降來決定，規則僅此一個。每場比試須選出一位代表，落敗的人便不能參加之後的比試。若全員都無法上場便是輸了，得接受勝利者的主張……有什麼疑問之處嗎？」

「在！」

那是假動作。艾爾瑪左拳一翻，右拳取而代之地攻向他毫無防備的腹部。

要有堪稱是組成禍石的要素──傷害對方的意志纔行。這對那幫人而言有如空氣，絕對不可能觸動到那顆石頭。

「……夏亞菈。」

……光是想像便讓人驚恐萬分。我可不想喫到這招啊。

蘇娜將翻了過來的手掌，以使勁推出之勢刺了出去。根本別提什麼攻擊距離，這記掌打完全不可能碰到對方。

──時間到了嗎？

「克萊夫，由你上場。」

「怎麼回事……？爲何風魔術對克萊夫有效……？」

僅僅如此而已。打過招呼後，夏亞菈並未搭理雪莉露，而到了行者們的身邊去。這和昨天爲止也有明顯不同，可窺見某種事物改變了。

戰鬥一開始，達雷爾便瞬間釋放出魔力。不過並未像方纔的克萊夫一樣，劈頭就飛馳而來。

將昨日展現的柔和微笑隱藏在面具底下，帶著冷冽目光的夏亞菈，以我們這邊也聽得見的音量清楚宣言道。

回來的蘇娜在一陣嘈雜聲中舉起了手。我給了她一個響亮的擊掌。

對方並未回禮……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所謂武術，是一種培育內心的技術。僅以維持世界和平爲目的的他們，或許難以想像修身養性之強悍。

被叫到的戰士開始移動，於是艾爾瑪向前踏了一步。

面對怒號的暴風，蘇娜微微眯細了眼睛。克萊夫並未放過這個破綻。

被雪莉露抱住的蘇娜，豎起了兩根手指頭。

達雷爾的身體飄了起來……好似被拋出去的人偶般摔落地面的他無法繼續作戰，無論由誰來看都是顯而易見的事情。

……或許該說是誤採防禦動作吧。

和名喚克萊夫的男子正面相對，蘇娜行了一個武術的拳禮。

「……！開始！」

夏亞菈以公主的身分，對包含了亞隆在內的四名行者之一下令。

蘇娜刺出的手掌，指尖朝著天空。她使勁推出所釋放的風，將其破壞力聚集至中心點，以挖肉刨骨之勢讓衝擊灌進體內。

然而，光是做得到那件事，並沒有任何意義。

「由我打頭陣好了。我去展現一下『可疑的技術』。」

高挑男子邁步前往比試場地──終於要開始了。

蘇娜所展現的，是希望。或許真有可能破壞大禍石。這一縷光芒，令人能夠相信這信任不得的希望。

大概是在警戒著深不可測的力量吧。也或許是他知道「艾爾瑪．靜寂」這號人物。

一確認現場沒人有疑問或異議，夏亞菈便坐在一張椅子上，那兒位於比試場地清楚可見的位置。雖然場地有以線條畫出範圍，但這場決鬥並沒有出界的規則。她人在距離場地略遠之處，我想應該不會被波及纔是──但亞隆佇立在夏亞菈的身旁。應該不會有萬一吧。

「唔！下一場……達雷爾。」

這次是直接以掌打攻擊。不過可能是蘇娜抑制了威力，腹部喫了第二記掌打的克萊夫，按著肚子當場倒了下去。

見到匆匆被搬離比試場地的達雷爾，夏亞菈頓失話語。

夏亞菈的招呼已成了慣例。今天她的態度並未高高在上，字裏行間也並未摻雜著諷刺和牽制。

少年的英雄譚大致都會迎向一個結局。

勝負以最低、最小限度的動作分曉，會令夏亞菈帶有「爲何這種程度便倒下」的念頭吧。

「……下一個。布拉德。」

蘇娜嘟起嘴，流暢地擺出了架式。比試前沒有行禮我也會感到生氣，但她應該有掌握到狀況不同吧。

「……開始！」

達雷爾和艾爾瑪一邊估算著間距，同時彼此慢慢拉近距離……果然很冷靜。釋放出這麼多魔力，還能做到如此高水準的互探距離，值得驚歎。

正如蘇娜預料，夏亞菈無法掩藏內心受到的衝擊。

「……勝負……已分……！」

那就是拯救公主殿下。

看她伸展著身體前往場地的模樣，可以明白蘇娜充滿了最重要的從容不迫。

不過──若是由良善之氣所施放出來的昇華過後的力量，將一口氣翻轉這種狀況。

在如今的蘇娜面前，那充其量只是徐徐微風罷了。

「這下子你有稍微相信了嗎？還有力量是你們所不知道的喔。那正是有可能對禍石生效的驚人力量。」

「……『擊風掌』。」

決鬥的結果是在一片寂靜之下分曉。

「我們的決鬥就此開始。」

「嘿嘿，我原本想要再保密一下就是了。現在用看起來最帥氣對吧？」

站在叫作達雷爾的行者面前，艾爾瑪深深地鞠了個躬……對方果然沒有回禮。但這種事我們早就知道了。艾爾瑪毫不在意地擺出架式，眼瞳中滿溢著有如刀刃般的冷冽。

她放低姿勢，一口氣拉近了距離。無法使用明鏡止水之人，不會曉得使用者在拳頭上灌注了多少力量。艾爾瑪一刺出緊握的拳頭，達雷爾便反射性地採取防禦動作。

接下來的一小段時間我們會是敵人，彼此都揹負著不能落敗的理由。我感覺得到用力握拳的雪莉露，目光變得更加凌厲。

爲了給戰鬥帶來不確定因素，艾爾瑪一展開行動，身子便沉了下去。

……這是一場決定世界未來的戰鬥。對面的四個人，應該是行者當中最爲優秀的戰士吧。

不過，看見如此出神入化的招式，就連行者們也無法默不作聲。

但我們也同樣不能輸。藉助風之力一鼓作氣逼近的蘇娜，慢慢將風聚集在掌心。

展現可疑的技術……她是指「明鏡止水」吧。

……這種東西就是單純纔好。既無犯規亦無失德的決鬥。雖然聽起來很像你死我活的廝殺──但並非如此。

「……！」

剎那間，我「看見了」她如此喃喃說道。

直接命中的部分自不用說，無處可逃的風有如「伸展」著腹部般逐漸擴散開來──而且，這個感覺是……

沒有人對淡淡地說明規則的夏亞菈開口提問。

令人喫驚的是──克萊夫受到這一擊，卻仍站了起來。他賭在這一戰的執著實爲無可斗量。

看似亦像冰冷的態度，令雪莉露的內心燃起了鬥志。

……然而──

挺直了背脊，以威風凜凜的態度抵達了行者身邊的夏亞菈，和他們說了幾句之後，便轉頭朝向我們這裏來。

這是爲了邁向未來的儀式。

屬性魔術對血晶──對「禍石」不管用。這是因爲，構成其魔術需要有明確的「意志」纔行。

「……！」

艾爾瑪伸出的拳頭──灌注的魔力，雖有可能對身上包覆著驚人魔力的達雷爾造成威脅──但並未帶有什麼力量。

取回了險些失去的話語，夏亞菈再次披上了「公主」的外皮。

然而敵人亦非省油的燈。行者的真正強處，便是剋制住那份暴力衝動的堅定之心。克萊夫轉身後，隨即縱身一躍揮下了拳頭。

艾爾瑪一連串的動作確實一點都不華麗──但因此也沒有多餘的動作。

「雖然沒辦法打得像蘇娜那麼華麗，不過接著換我上場吧。」

那人並未開口回應，一蹬地便跳落至場上。

好輕巧的身法。看來他對自己相當有自信。

「我去去就來。」

與之對壘的是雪莉露。她一站起來，夏亞菈的肩頭便隨之一震。

她們以姊妹的身分相會才過了一兩天，但夏亞菈的眉頭依然怯懦地垂了下來。

她們這點果然非常相像──兩人皆心地善良，富有同理心。

「請多多指教。」

小跳步站在布拉德面前的雪莉露，微微低下了頭。

看著妹妹立於戰場的身影，夏亞菈露出了無可言喻的表情。儘管雪莉露擺出架式，夏亞菈卻遲遲無法揮下高舉的手。

骨肉分離的妹妹以敵人的身分出現。這份事實令她內心產生各種糾葛吧。

然而雪莉露亦爲一個卓越的武術家，無須擔憂。

畢竟雪莉露一步一腳印走來的路皆十分紮實──她現在會站在那兒，一定也帶著拯救姊姊的心意。

「……開始。」

夏亞菈終於將高舉的手臂揮了下去。

即使看過先前的兩場戰鬥，她也不曉得雪莉露有多少斤兩。我自然可以理解她擔憂的心情。

……布拉德隨著戰鬥開始而釋放的魔力相當龐大，讓人一眼便知曉那凌駕於達雷爾及克萊夫之上。

那份魔力僅是流動著便產生碩大的壓力，有如瀑布一般。布拉德毫不保留地使用魔力進行高速移動，繞到了雪莉露的死角。

好快的速度。就算從遠離場地的外圍來看都有可能跟丟。身手一般的人，甚至連捕捉那道影子都非常困難吧。

……雪莉露早已超越「一般」的境界了。

習得「明鏡止水」之人，唯有培育內心纔會成爲最大的力量。然而在學會明鏡止水這個非比尋常的技術之際，內心多半也快要邁向登峯造極之境了。

「唔……」

因此──我並未迴避。我從正面出拳回擊，打向和硃紅咆哮一同刺出的拳頭。

無論擁有多麼巨大的力量，打不中便沒有意義。

我側身面對亞隆，舉起拳頭。賭在有如持劍般緊握的拳頭之上的，是心念。是誓言擊碎可憎的宿命這份意志。

……不對，這個比喻可能不夠到位。此等魔力應該能輕鬆摧毀石造堡壘，若轉攻爲守，也能輕易地撐下攻城槌的一擊纔是。

「我們不能將世界的未來託付給他人……戰鬥至最後一刻，便是我們的驕傲。」

夏亞菈心中這些事情全都攪和在一塊兒。她的表情已失去了明確的神色。

亞隆說了「驕傲」這個詞。我曾想過，將禍石納入己身的人有那種東西嗎──然而看到他的眼神，便沒有任何懷疑的餘地了。

亞隆的身上包覆著劇烈的魔力，但並未使它像暴風般呼嘯怒號。這表示，他剋制內心的程度比方纔的行者們還要高段。高密度的魔力，揮舞起來會成爲攻城槌；若鞏固防禦，則會變成堅不可摧的堡壘吧。

另一方面，夏亞菈他們大概沒想到會迎來這種結果吧。那些行者讓自己的身體淪爲怪物，一直以來排除了世界的危機。

然而，亞隆承受了這一擊。甚至就連痛苦跪地都沒有。他藉助了「身體」之外的力量。

心技體──真正的「強悍」缺一不可。不論身體多麼強韌，就憑封印了內心且沒有招式的他們，不可能贏過凌駕其上的人物。

他還是老樣子看不見臉，但不知爲何我總覺得他笑了。

她是從比試結果發現到，我們有著能以壓倒性力量獲勝，同時又不至於取人性命的從容吧。

說不定再過十年，我跟她對打只會輸多贏少──雪莉露的成長便是如此迅速，令我不禁有這種想法。

這次是單純的力量之間的互相碰撞。心念不分軒輊。

接續著夏亞菈的話語，亞隆走向前來。

既然如此，決勝關鍵便會是──爲求走得更遠的意志，一路走來的「正當性」！

「開始吧……！開始我們最後的一戰！」

夏亞菈用力眯起雙眼，抬起了低垂的臉龐。出現在那兒的，並非是少女的臉蛋──而是揹負著世界的公主。

布拉德完全是從位於死角之處朝雪莉露跳去。所謂無聲無息、藏形匿影的「戰鬥中的偷襲」。

然而在武術面前，那實在太靠不住了。

我行了個禮，亞隆也微微點頭回應。

「……坦白說，我很困惑。我沒料到差距會如此之大。我從未想過，理應是爲了排除威脅而獲得的力量，居然會不管用……我想，亞隆一定也打不贏各位吧。因爲──各位如此從容不迫的同時，克萊夫他們統統都還活著。」

亞隆有如回覆公主諭令而拔劍的騎士般釋放出魔力……真是驚人的魔力。布拉德的魔力比起先前的兩人來得卓越超羣了，亞隆更是凌駕其上。

看來和夏亞菈的相逢，帶給了雪莉露巨大的力量。

……他的眼中，映照出明顯的情感之色。

……沒錯，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現在的她們擁有力量。一定不會有人落於行者之後。

我撫摸著抱過來蹭我臉頰的雪莉露時，對面的夏亞菈以一臉僵住的表情述說內心顫慄之情。

這記乾淨俐落的攻擊實在漂亮極了。這下子對方已經站不起來了吧。

「唔……啊啊啊……！」

我心想自己也很天真，同時我也明白，多虧這點我才能抵達這裏。

「請多指教。」

雪莉露的臉上掛著笑容……她是在享受這場戰鬥，爲更上一層樓的自己感到歡愉。

……爲了擊敗那個人，我可不能在此處裹足不前。

儘管結果不言自明，他們仍爲了替自己的心做個了結而戰。這表示他們並非失去了人心，僅是壓抑著它罷了。

雪莉露之所以選擇這招，並不是期待它寬廣的攻擊範圍。

雪莉露方纔顯現的力量，甚至連我都感到驚愕不已。

確實，他們知道如何控制那股巨大的力量。正因如此，他們的戰鬥都集中在以渾身之力擊潰對手這一點上。

大概認爲雪莉露阻斷了視線是個好機會，布拉德縱身一躍，但她同時睜開了眼睛。

並非憤怒，亦非憎恨，而是其他的情緒……硬要說的話，就是毅力。

雪莉露的腿，在無從支撐的空中命中了布拉德的側腹。

若是比數值，這不會輸給任何一招吧。

「長久以來，我們都守護著此地，避免災厄之卵孵化。爲了以力量壓制逼近而來的威脅，還不惜利用禍石……將這個世界上最惡質、最強大的力量納入己身……」

我自己說也有點那個，這一擊和蘇娜她們所呈現出來的攻擊可不在同一個「層級」上。我花了百餘年的時間鑽研的招式，可不是虛有其表的。大概只有雪莉露的迴旋踢能與之並駕齊驅吧……它的威力之大，就連血晶怪物也能一招擊敗。

儘管如此，我們仍未輕敵，以萬全的準備迎戰。這份結果可說是必然的。

卯足全力──亞隆這一擊灌注了自己所有的一切。我將手背輕輕抵在伴隨強風逼近而來的拳頭上，以好似卷線般的動作操縱力量的方向，令它偏往外側。

當拳頭彼此碰撞的剎那，我們的視線交會了。儘管亞隆的眼瞳染上了禍石使用者特有的血紅色，感覺……卻仍散發著光輝。

心裏只有不能輸這個念頭，毫不考慮那麼做會有什麼後果，所謂男人的毅力。其代價之大，光是被閃掉一次，亞隆便無法再次作戰了吧。

我放下雪莉露，重新面對夏亞菈。

「原來如此，你們的力量確實很驚人……無論我怎麼做，你們都擁有決定這個世界走向的力量……！不過，我身爲統領行者之人──身爲保護公主的戰士，不容許屈膝投降啊……！」

確認比試結束，行過禮後折返回來的雪莉露抱了過來。

這羣戰士爲了保護世界而拋棄自我。他則是其中一直守護在「公主」身旁的首席戰士。在行者當中可說最爲重要，就像是維繫著世界的最後一根楔子。在我過去於旅途見識過的「魔力」中，他的力量是第二優秀的。

那麼身爲一個男人，就非得接下它不可了。

「嗯！」

「你做得太好了。」

施展出來的力量遭到卸開，致使亞隆產生了破綻。我對他中門大開的腹部賞了一記掌擊。

亞隆將拳頭移動到臉前，慢慢灌注著魔力。他以左手抑制渴求著解放的魔力，同時不斷灌注力量。

平時臉上總是漾著柔和笑容的純真少女竟展現出如此強大的力量，果然令她無法相信吧。

雖不像蘇娜那般帶有強烈的風壓，但掌打是最適合給予腹部傷害的招式。

……真了不得。亞隆擺出了毫無破綻的架式，觀察我這邊的狀況。雖說方纔便已見識到，像這樣親眼看到又有了不同的印象。

衝擊化爲一陣風，流竄至整座修練場。

雪莉露閉上了眼睛。這個動作往往看似絕望般的破綻，其實毫無空隙。這是因爲，現在的雪莉露用不著仰賴雙目，也能藉由流動的魔力視物。即使並未如此，對於能夠感覺到禍石之力的她，難以採取利用了視覺的戰術──不過現下連這個必要都沒有。

在我們當中，那孩子尤其缺乏這點。尚存有許多成長餘地的內心，會在一點小小的契機之下大大蛻變。

當我發現能夠呼吸，藉此察覺空氣恢復原狀時，一陣靜謐造訪而來。

……結束了。我確認了這一回合的終結後──時間開始流動。

好似喃喃低語，然而卻是明確地朝我們述說的話語百感交集，描繪著混沌的大理石花紋。

疑惑著長久以來持續的使命。嫉妒著能夠在身心正常之下，操縱比禍石強大的力量的我們……以及，期待從職責當中獲得解放。

他那副模樣，簡直像是將心念注入於拳頭一樣。

擁有意志的怪物很棘手。然而，他們沒有招式可言。

馴化兇猛怪物的力量，並保持自我。那裏頭毫無私利私慾，唯有使命及對夏亞菈宣示的忠誠。

如今，那孩子將要再次破蛹而出。

「……想不到，世上竟有這麼多人的力量超越禍石的行者。」

「……嗯。」

「即使如此，我們也不能在此放棄。各位一定會改變歷史，無論是好是壞……不，我認爲會是朝好的方面進展。可是呀──我們有著賭上一切守護此處、守護世界和平的驕傲，可不能接受結果好一切都好的狀況。」

那就是人與怪物之間的差別。

他們是使用了禍石的戰士，絕非塔利斯貝爾庫。

「喔喔喔喔喔！」

不如說──迴旋踢僅有一瞬間會達到最大的威力。那一瞬間──會在掃出去的踢腿正好通過布拉德撲來的方向時來臨。

因爲，時而引誘對方、時而加上自己的力量、時而借力使力，那便是名爲靜寂流的──武術。

驕傲──他利用了心靈的力量。

與「試製櫻花」相似，但並未使用治癒魔術的臨界之拳。亞隆帶著這股彷佛捏爛了山脈般的「力量」質量，朝我直奔而來。

簡直像是擺盪的鐵球一樣。畫著穩定的軌跡，威力最強的那一點直接傳達至布拉德身上，於是他以比飛撲還快的速度被彈飛了出去。

由於灌注了超越限度的魔力，亞隆的拳頭裂開，噴出了血。儘管如此，他也並未讓魔力四散，而是維持著注入拳頭中的狀態──密度提升至極限的魔力，隨著迸發般的聲音竄起了電光。

帶著莫名自嘲的口吻提到力量差距的夏亞菈，臉上又浮現了略微自嘲的笑容。

亞隆的咆哮在修練場傳了開來。他將精神灌注在拳頭中，高高地揮下。要說耿直也確實過於耿直。毫無偏誤，打從一開始便不存在迷惘的拳頭，優秀得無以復加。這擊兼具了優異的速度和威力，是亞隆最恰當的象徵。

縱使感受不到境界的力量，他也憑著作戰經驗和戰士的直覺察覺到戰鬥開始了吧。從掩藏著臉部的布條間唯一露出的雙眼，銳利地眯細了起來。

年輕人的成長讓人喜聞樂見。但現在既然我也同樣是年輕人，那可就不能輸了。

「……到此……爲止……！」

當拳頭裏蘊含的兩股力量相互衝突時，在魔力和氣的抵抗下，一道閃光蔓延開來。有如落雷般的聲音響徹全場，接著拳頭交會處的地板耐不住衝擊，產生了圓形的龜裂。

「……我接受挑戰。」

夏亞菈下達了開始的口令。對他們而言是終結的開始。

蘇娜那時並未受到直接打擊也是原因之一，克萊夫還能憑自己的意志起身，但支撐著身體的意志都遭到奪去，根本不可能爬起來了。

我靜靜地釋放出「明鏡止水」的氣。

我很佩服他做得這麼漂亮──不過他龐大的魔力，已告訴了對方自己的所在之處。在這個感應魔力有如呼吸般層級的戰鬥，單純的速度連障眼法的用處都沒有。

不惜使用萬一有個閃失便可能將世界導向破滅的力量，一路守護而來的和平──當中有著無法退讓的事物。

雪莉露並未以雙眼確認對方的姿態，便以左腳爲基點開始旋轉。由軸心腳所產生的迴轉力，通過身體關節集中至右腳──也就是迴旋踢。

面對這份驚人的力量，夏亞菈險些無言以對。

既然站在眼前的是男子漢的覺悟，那麼就得回應對方纔是世間常理。

「接下我這份源遠流長的意志之重量吧──！」

這是個如字面所述的最後一擊。要我閃避它實在做不到。

脈動的衝擊以腹部爲中心爆裂開來。

……看來就算不看結尾，夏亞菈他們也明白這場決鬥的結果會是如何了。

最後，呼嘯的狂風逐漸止息。

「呼啊啊……！還沒完……！」

亞隆抵達極限的拳頭，碎裂了。

同時，體內魔力逐漸四散的亞隆跪倒在地。

「……這份重量……還不夠嗎……」

在這陣寂靜當中跪在地上的亞隆，看著碎裂的拳頭喃喃說道。

重量不夠？……沒有這回事。揹負了國家及世界，甚至連自我都奉獻給夏亞菈的男人，他灌注了一切的拳頭沒有輕如鴻毛的道理。

決定了勝負的，是選擇出路的方式，僅此而已。

「是我……輸了。」

我不曉得亞隆何以會有這種想法，不過他哼了一聲後便如此宣言。

……受到暴力支配的血晶怪物，居然會自己認輸啊。真是令人無從想像的律己心。若是他沒有選錯規劃好的道路，結果說不定會正好相反。

不仰賴禍石，而是專心致志地磨練自己的力量──一思及此便令我深感遺憾。

「到……到此爲止……！」

一時無法接受亞隆話中之意的夏亞菈，也終於弄懂了他在說什麼，並且宣告比試終結。

……決鬥就此告一段落。

「站得起來嗎？」

我向亞隆伸出了手，一如我對其他交手過的武術家那樣。想當然耳，我伸出的是左手，這樣才能握住他並未破碎的左手。

我曾聽說過以左手握手不太好，不過這種狀況下也沒辦法計較了吧。

別人對自己伸出了手──可能是爲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感到喫驚，亞隆瞪圓了雙眼。

「我很期待……你所選擇的那條道路。」

但他隨即握起了我的手。

很期待……是嗎？雖然我不曉得他們是否有這種情感──但既然能夠心繫著夏亞菈的話，就當作一定有吧。

他的聲調中沒有什麼情感可言──或許事實上就是如此。

……這時──

恐怕這是最後一次以公主的身分發言，夏亞菈一字一句細細地編織著話語。

爲數衆多的「行者」沒有任何一個人輸給了誘惑，而爲了和禍石一戰，對擁有鎮壓禍石之力的夏亞菈宣誓效忠。

置己身於不顧，僅僅爲了偉大的目的……若要問我能否做到相同的事情，我想是沒辦法的。

夏亞菈似乎對目前所發生的事情仍不敢置信，以一臉莫名渙散的表情說道。

雖然就結果來說，已證明了那是條正確的道路，但我一定會選擇不依賴禍石，磨練自身力量的路吧。

回過神來，雪莉露她們都集合到我身邊來……來自反方向的夏亞菈也是。

從明天開始或許就有得忙了，得趁今天先悠哉一下才行。

這麼說來──也差不多要中午了。

「嗯，明天見……」

「斯拉瓦、蘇娜、艾爾瑪……還有雪莉露，我相信各位。還請各位代替我們，擊碎長久以來折磨著許多人的災禍結晶。」

「請你帶我們到大禍石之處去。」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總之先說聲恭喜。我就姑且先讚頌勝利者吧。」

自然無法保持沉默的艾爾瑪，說出了稱讚他們的話語。

表示她相信了我們所說的。

互道再見後，我爲了追上先走一步的雪莉露她們，以匆忙的腳步離開了修練場。

她以公主及「夏亞菈」的身分如此告訴我們。

我們互相看了看彼此，而後點點頭。

我們大夥兒一同笑著回房。沒有窗戶的房間雖然侷促了點，但今天依然能感受到解放的滋味吧。

「……嗯。明天見了。」

「不知道今天有沒有午飯……？」

儘管如此，我內心的某處仍有著完成一件壯舉的興奮之情。

「只要雪莉露開口拜託，她一定會來的。」

承受著我們四道目光，夏亞菈頷首回答：

發現聲音來自修練場方向的我們，即刻轉身一躍而去。

「輸了也無妨的戰鬥」。換言之──

……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啊。

她的臉上，浮現著泫然欲泣、帶著熱度的微笑。

雪莉露臉上浮現了憐愛般的笑容。我將手擱在她的頭上，來回撫摸著。

不過那番話，同時也蘊藏了對我們述說的話語。

忽然響徹了一陣如天崩地裂般的轟然巨響。

既然有發現夏亞菈並未動怒，那麼亞隆的謝罪搞不好同樣也是玩笑話。

話雖如此，或許還得紛紛擾擾一陣子也說不定。

「……我明白了。那麼明天──便帶各位到聖域最深處去……請給我一天的時間，我需要整理內心千頭萬緒。在那之前，雖然很抱歉是個僅能容膝之處，還請各位在房間好好休養生息。」

雪莉露的肚子忽然咕嚕叫了一聲。

兩人臉上帶著神色相同的微笑，稍稍打了個臨別招呼。

「我們還有要事在身就是了……不過說得也是，結束了一件事呀。」

若要耐心等候，不如想想今天的菜單還比較有夢想可言。

所有的戰鬥都結束了，我們大獲全勝。

我也同樣沒有什麼功成身退的感覺。尚未實際看到大禍石或許是原因吧。不過只要等到明天就能看到了。

想不到他們會爲了對抗禍石，讓自己成爲和那份威脅相同的存在，真令人喫驚。

希望明天之後也能說這句話就好了。不，假設她選了和我們一塊兒旅行這條路，說不定就連使用它的必要都沒有了。

我也在這個瞬間──吐了口氣放鬆下來。雖然還有許多事得處理，但我內心湧上了「終於了結一樁心頭事」、「總算能報答師父一個恩情」這樣的實際感受。

「身爲決鬥的勝利者，我們願意接受各位的願望……請告訴我們，各位的願望是什麼呢？」

「……夏亞菈會跟我們一起來嗎？」

不過，若是像他們一樣力有未逮的話，我說不定會選擇相同的路就是了──這點不到那個時候便不會曉得。

那恐怕會成爲動搖國本的重大事件，而且到確定安全爲止，夏亞菈都還有其工作要做。

「嗯。」

不過，那天屆時一定會來臨的。

回過頭時，夏亞菈叫住了我。

「我知道了……明天見。」

……即使是現在，我也認爲確實是如此。

雪莉露毫無眷戀地轉過身。我們也跟在她後頭而去。

待我加入一行人之中，我們開始邁步而行。這時，似乎沒什麼實際感受的蘇娜，她的話語迴盪著。

「……非常抱歉，我落敗了。」

「明明就連光太郎都無法把持住自己……那些人真是強悍。」

雖然我有很多事情不明白──但我令一名少女和她久別的妹妹重逢，併成功使她從任務當中解放，可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明天……見……真是美妙的話語呢。」

亞隆以平板的語氣向夏亞菈謝罪。

然而──

我們異口同聲地說著帶有相同意義的話語。

屆時便能獲得成就感了不是嗎？

「……結束了呢。」

第一個注意到那層含意的人是雪莉露。她燦爛的表情愈發明朗的同時，眼眶裏帶著淚水。

也是啦。今天也一樣會肚子餓的。既然如此，想那麼多也無濟於事。

於是雪莉露將目光投向我身上，露齒一笑。

「……怎麼了？」

……明天見……啊。能夠輕鬆使用這隨興的招呼語，令我湧現和她不再是敵人的實際感受，心情雀躍了起來。

夏亞菈露出了微笑，像是在說「那道視線是開玩笑的」。

我走出修練場，發現蘇娜她們在那兒等著。

「我該說謝謝嗎？」

回應這番話的人是雪莉露。

這時，夏亞菈忽地以危險的視線望向亞隆。

「亞隆，辛苦你了……你做得很好。雖然我沒想到，會有用上這句話的一天──會有輸了也無妨的戰鬥。」

「謝謝你。」

「啊！」

看到雪莉露有些害臊地撫著肚子，我心底一股笑意湧了上來。

「是這樣嗎……」

「斯拉瓦。」

來試試看只是想到，結果並未實行的午睡好像也不錯──訂定了懶散計畫的我，以浮雲般的飄忽腳步前往房間。

就算能夠擊碎大禍石，也不可能立刻讓夏亞菈恢復自由之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