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話 猶如行雲

對我而言過於動盪不安的溫泉假期結束，重新回到修行的日子。

很罕見的，我是一個人在這裏。我面向和艾耶卡一同修行的瀑布，閉著眼睛讓內心平靜下來。

我感覺得到溫柔包覆身體的魔力，其品質和不久前──開始修行前相比變得非常優良，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現在的我就算不使用「試製櫻花」，也能施展「不可說轉」吧。在這兒修行一陣子的進步非常驚人。

「明鏡止水」──光是接近就感受得到它有多麼驚人。我總算明白，不會使用「試製櫻花」的師父，爲何能夠自在地使用「不可說轉」了。

──只不過，前方的路途還很漫長。

我人在通往「境界」的半路上。儘管魔力獲得爆炸性的提升也仍然不夠。

我聽著瀑布的聲音集中精神，提升魔力。我感覺到身體沒有負擔，但龐大的力量在四肢百骸中流竄。遠比不久前的全力更高的境界。這下子就算不使用「試製櫻花」，也能贏過當時火力全開的我。

但還是敵不過亞那滋大人，以及我應該打倒的敵人──

過去這讓我感到焦躁。不想輸的心情，以及名爲敗北的失落感。

照亞那滋大人所說，這些念頭全都是束縛我自己的鎖鏈。如今我終於清楚明白了。

我發現有其他事物比那些事更重要。

我腦中浮現的是那羣無可取代的夥伴們──雪莉露、蘇娜以及艾爾瑪。大家對我來說都是不可或缺的，比起什麼都要來得重要。

她們是我一同切磋砥礪的好夥伴，我想守護她們。未來的某一天，她們終究會趕上我。彼此精益求精的日子裏，或許我偶爾也會喫敗仗。不，那天一定會到來。

這點讓要我比什麼都還期待。

所以我非得確實掌握未來不可。

親手撥開悄悄逼近的烏雲。

我睜大眼睛，進一步解放魔力──堅定的內心改變了身體釋放出來的魔力品質。魔力從和緩又強烈的奔流，逐漸淡化了下來。

變得更爲沉穩靜謐──我慢慢感覺不到自己身上的魔力，但身體更是輕盈，視野清澈到甚至能捕捉到瀑布流下的每一滴水。

……我對這種感覺有印象。

此時背後傳來一道聲音。大概是我太過專心，現在才發現亞那滋大人過來了。

因爲她的心意令我感激。

連亞那滋大人都稱之爲「高手」的對象，讓我湧現了興趣。

亞那滋大人見我直直地盯著她瞧，於是嘆了口氣。

這就是她的答案。不用她說我也明白了。要成爲我對手的人──僅能挑戰一次的試煉對手。

「哈……我很期待喔。」

挑戰──無比單純的一句話直接傳達給她了。

亞那滋大人這番通告令我露出銳利目光。

亞那滋大人認真的眼神讓我無話可說。不接著問下去就無從回應。

還不僅如此。若只有這樣，她一度低下頭就沒有意義了。

並非大意而是從容。並非怠惰的應對態度。平穩的內心讓我甚至能捕捉到瀑布流下的每一滴水。

……試煉。我相信亞那滋大人的試煉會非常棘手。

她在解釋試煉內容時刻意將我區分出來，照她的個性來看，這點程度的事情自然是料想得到。

亞那滋大人開出的條件超乎我的想像。

大概是我內心的想法有所改變吧。回想起純粹爲了變強而感到愉悅的心、想要守護那些孩子的心意。這一切都是如此「尊貴」，絲毫沒有感到羞恥的必要。

「你從明天開始可以自由行動，但我要告訴你一件事──她們的試煉對手明天會來到這裏。有興趣的話就到道場來看看。」

清澈的內心化爲一面鏡子，映著眼前美景的感覺。

言下之意就是若無法一次突破試煉，就不能離開這棟宅邸。這玩笑也太難笑了。

不成熟的我距離「境界」還有一步之遙。

能夠如此冷靜都是多虧了亞那滋大人。以前每次遇到她都會讓我不知所措呢。

「亞那滋大人。」

追加一項條件──亞那滋大人的話語讓我莫名地感到認同。

「不過你有其他的試煉，斯拉瓦。」

「這當然有其理由。今後你們面臨的戰鬥，許多都會是一次也輸不得的。我要觀察你在這樣的狀況下，是否能保持『明鏡止水』的狀況戰鬥。」

「從明天開始可以自由行動嗎──我想先看看她們的試煉對手。」

然而──我的內心很奇妙地感到輕鬆。這是爲什麼呢？面對眼前的難關卻並未湧現滿滿的鬥志。大概是我發現了她的心意吧。

我眉毛微微一動，亞那滋大人便注意到了。

她所說的並非是第二個理由。面對別開視線說話的亞那滋大人，我開口詢問她的話中之意。

「安靜聽我說。」

語畢，亞那滋大人轉身背對著我。

「真是驚人吶。不管你自己怎麼說，你果然都是個天才。」

亞那滋大人述說的第一個理由讓我點頭認同。

亞那滋大人似乎覺得那並「不重要」。

亞那滋大人承受我的視線，一瞬間低下了頭。

「你的試煉對手就是我。不管是一百年或是兩百年後，喜歡的時候就來挑戰吧。只不過──你明白吧，機會只有一次。要是你輸了，就在這裏度過一輩子。想罵我就儘管罵吧。但是，爲了保護所愛之人做的必要之舉──我可沒有收回的意思。」

──還真是不容易的試煉呢。

要做的事情多如牛毛，我內心的水面卻很不可思議地風平浪靜。

「總之今天先繼續修行吧。」

「並且你還要追加一項條件。」

她完全沒有想到我會逃走的可能性。不過我也沒那個意思就是。

但我更在意一點。亞那滋大人剛剛的話語中強調了「她們」。

我開口詢問亞那滋大人，她們是不是已經知道這件事了。

「吶，我愛你，斯拉瓦。雖然你像是我的孩子，又像是弟弟──但我確確實實是將你視爲一個男人愛著你。」

「很好的眼神……試煉內容很簡單，打倒我挑選的對手即可。大家都是絕世高手，但不會使用『明鏡止水』。學會『明鏡止水』的她們，要突破試煉可說是輕而易舉。」

「條件就一個──你只有一次挑戰機會。」

──如果這是玩笑就好了。

「即使如此，我也不能失去你。我知道這樣很任性，但我控制不住。我想要一直和你在一起，也想和她們一同歡笑。我不認爲這有什麼不好。但要是你無法戰勝這次的試煉，我就不能放你出去。」

不過和光太郎那時有點不同。

我開口叫住她。她沒有回應，不過有在聽我說話。

這場訓練乍看之下不合理，但確實有辦法突破。亞那滋大人那句「不管是一百年或是兩百年後」道盡了一切。花費漫長的時間養精蓄銳，就算面對的是亞那滋大人也能取勝纔對。不知道會是幾年後的事情，但那一刻絕對會到來。亞那滋大人是這麼想的吧。她口中的「任性」八成是指這段期間……她想和我們相處得久一點。

亞那滋大人回以肯定的答覆。

但我的話語沒有批判、怨恨或嫌惡的意思。

這番說明，明確地區別了我和她們。

爲了終將來臨的日子，我決定好好打磨鞘中的劍。今後可有得忙了。

「傻瓜，活了一百多年就能掌握到才叫不正常。像是伊瓦歐、那些姑娘──還有你。」

放下了手的亞那滋大人閉起眼睛，吸了口氣。

──「明鏡止水」。

得先站在起跑點上纔行。

「她們知道這件事了嗎？」

亞那滋大人打斷了我的提問，如同獨白般仰望天空接著說道：

既然她們已經接受這個條件，那就沒有退路了。不，這種想法太不識相了。若是我們無法突破她的試煉，恐怕就沒辦法打碎「血晶」。

「哎，這不重要──但我覺得是個好機會。」

亞那滋大人輕輕伸出了手，像是要撫觸吹拂的風一般。

處在極度的集中狀態和清澈的內心之下，目不可見的力量流動──就是打倒光太郎時的那份感覺。

亞那滋大人發動著「明鏡止水」，代表她內心沒有惡意。

……沒錯，「明鏡止水」如今不是隻有我接觸得到。很驚人的是，連艾爾瑪和蘇娜也都慢慢接近著那股力量。

「哈哈……第一人生的時候我連力量的影子都沒能瞧見。」

但就在我爲了這份強大的力量感到興奮時──包覆身體的力量散去，我再次感受到了身體的魔力。

確實如此。我這條命是受到充滿惡意的怪物施捨才撿回來的，沒有下次了。再加上除了嘉爾特之外，還有賽茲羅的存在。而且這趟旅途是以破壞「血晶」爲目標，塔利斯貝爾庫會出來攪局也是顯而易見的。

知道了那份力量的真面目，令我陷入喜不自勝的狀態。比起自己變強、超越極限的興奮，確信能靠這股力量保護她們更讓我開心。

我懷抱著輕鬆的心情如此喃喃說道。

她是很誠懇地在爲我著想，珍惜和我們同在的時光。

「您說什麼……」

即使是對著我說的，那些話語仍像是乘著風一樣不知飛往何處。我聽著亞那滋大人繼續述說。

我不會說自己看得到，但我感覺得到體內力量之巨大。

從溫泉假期後過了數日，我終於碰觸到「境界」了。

她扭曲著嘴角繼續說道：

然而她立刻抬起頭來……這時臉上的笑容已然消散。

……從明天開始可以自由行動──還真是粗略的指示。

「我要對你們課以試煉。試煉沒有期限，不過在突破之前都不許離開這裏。」

……原來如此，內心冷靜下來會讓視野變得寬闊。

我切身體會到這都是爲了我好。因爲她緊握的拳頭滴著血。

──瞬間一股「力量」湧現。旁人感受不到的力量，充分揭露了她的情緒。

我只有一句話回應對我掏心掏肺的亞那滋大人。

結果亞那滋大人頭也不回，就這麼離去了。

「我很清楚你不會選我。你之所以會努力接觸『境界』，都是爲了那些姑娘。這點令我不甘心，卻能夠徹底認同。」

「因此我也提過了重婚的可能性。就算不能獨佔你，哪怕只能分到一點點愛也好，但看來這也行不通──無妨。我不後悔自己在男女情愛的競爭中落敗。」

亞那滋大人的思考模式我已經差不多摸清楚了，讓我嘴角扭曲一笑。儘管冒起冷汗來，我依然對她投以挑戰般的視線。

雖然已經窺見了「明鏡止水」的一角，仍難以保持那種狀態戰鬥。

儘管還不到感受不出魔力的程度，進步的速度依然快得可怕。她們和我不同，目前爲止都沒有得到關於力量的線索。

如此獲得的力量便是「明鏡止水」。難怪過去的我完全無法掌握它。

「我不會輸的。」

我婉轉否定亞那滋大人的話語，於是她敲了敲扇子進一步反駁。

……所以我才能如此心平氣和吧，以前的我八成會破口大罵。這份心態是我不可或缺的。

聽說少女保護了休烏之國上千年，這就是她唯一的任性要求。

我屏氣凝神重新開始中斷的修行。

「我已經告訴那些姑娘，她們都答應了。」

亞那滋大人真是出了一道難題。我明明尚未習得「明鏡止水」，試煉的對手居然是「明鏡止水」的高手，這也太荒唐了。聽她的口氣，也不打算手下留情的樣子。

內心這點紊亂就會解除效果，被稱作「境界」的力量果然不好應付。

她將闔起的扇子指向我……我感覺得到扇子前端迸發著「力量」。若是剛剛造訪此處的我，大概無法感受到吧。

我並非初次掌握到這份感覺，但每次引發這份力量都讓我不禁顫抖。

「……看來你幹勁十足。要面對威脅世界的存在，就是得這樣纔行。」

大災難不見得會等到那之後才降臨。總之無法克服亞那滋大人的試煉，就沒辦法勝過災難。

擁有意義的強悍，改變了我的處事態度。目標不在單純的勝負之上的拳頭，無愧於天地。

亞那滋大人果不其然繼續說了下去。而且還不只是那樣。

年輕時的自己令我感到逗趣，我哼笑了一聲。我總算了解到自己追求的背影有多麼寬闊了──許久未見的「挑戰」，靜靜點燃了我的鬥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