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亞那滋

在好不容易找到的老舊旅館過了一夜。

時值上午時分，太陽正移動到頭頂正上方。

「哇！晚上也很漂亮，但白天更是……充滿活力，感覺好棒！」

「大家感覺很開心。」

我們看向仍然興致勃勃的雪莉露與蘇娜，走在卡甸的街道上。

享受著街上的風景前往亞那滋的住處，在獨特風味的景色中更顯別具一格。

看著行經的獸人們搖晃的耳朵，偶爾揮手互相問候。

每個人臉上掛著笑容，除了他們本身個性爽朗以外，正如雪莉露所言，大家臉上開心的表情令人印象深刻。

肯定是因爲和平的緣故。腦海中浮現創造出這幅和平景象的人物，讓我頓時臉色一沉。

「……師父，您的表情不太開心耶……沒事吧？」

「啊，喔，沒事。」

……事到如今纔對要與亞那滋大人見面這件事感到退卻。

明明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但沒有事先向對方取得見面的同意這件事，讓我感到有些不放心。礙於抵達卡甸時已經很晚，所以沒有通知亞那滋。這點尤其讓我感到心情沉重。

以前見面時，感覺她不是注重這些禮節的人，但恐怕是因爲──對象是我。以前見面時總是會被她捉弄，所以我不太想被她發現自己就是「斯拉瓦．靜寂」。

……哎，想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艾爾瑪．靜寂、師父的親筆信，以及斯拉瓦這個名字。全部湊在一起，頭腦聰明的她不可能不會發現我的真實身分。

本來想說今天先與對方取得見面的同意，他日再正式登門拜訪──儘管如此，但時間上沒有餘裕。

最後，等到路上的行人開始減少，我才發現已經爲時已晚。

「感覺人潮減少很多了呢，是這邊比較少溫泉的關係嗎？」

蘇娜發揮敏銳的嗅覺，環視著四周。

想必會質疑我是在信口胡謅。因此，我遞出了一張紙。

總之對於過去那個毫無幽默感又自尊心強烈的我來說，擁有年幼外表卻又遙不可及的她是超乎常理的存在。

「嗯。」

艾爾瑪擔心的聲音，現在聽起來十分遙遠。

我輕聲說道，叫住背對著自己的亞那滋大人。

「呃，你的同伴還好嗎？感覺臉色很差……」

……但我想解釋一下，還有其他讓我對她感到排斥的地方。

石板路的前方有座名叫神社的建築物，相較於獸人之國的老式建築，更有歷史的風味。

頭髮修剪成圓弧狀，印象中這叫作「妹妹頭」。與魔人不同，帶著光澤的美麗白髮中混雜著紅色與黑色的髮絲。

過去我與伊瓦歐師父來造訪亞那滋大人時，亞那滋大人似乎對我大爲中意。

從雙腳到耳朵──被人從頭到腳進行評估的感覺讓我感到一陣寒意。

憑著她的嗅覺。肯定能感覺到前方的「味道」，會刻意這樣詢問，想必是希望我能夠回答。

因爲亞那滋大人的雙眼浮現怒火。

不曉得今天在不在，少女的回答帶著這層涵義，讓艾爾瑪露出思考的模樣，並詢問我的意見。

但隨即從表情中消失。

面對我的回答，不光是蘇娜，艾爾瑪與雪莉露也發出驚呼聲。

「我好想見你，斯拉瓦……！」

擁有遠比我年輕的外表，露出宛如母親或姊姊般的舉止，讓我當時不知道怎麼面對她。現在回想起來，那或許是重視我的證明也不一定──

光太郎曾經說過──我的眼神仍與過去一樣。因爲回想起了這件事。

「我不認識精靈的小鬼，再說充其量只有一、兩百歲的小鬼也不可能認識我。小鬼，你從哪裏聽到我的事情？」

這次我確定亞那滋大人有清楚聽見我的話了。

對血晶的憤怒、對武術的熱情，以及灌注了這些情緒的眼神──

「……什麼？」

讓她產生「確信」的最大提示──應該是我那逃避般的飄移視線。

即使拿出親筆信，也無法相信我這個精靈孩童是伊瓦歐師父的直傳弟子。

雖然不算巨大，也不是黃金打造的，而是使用主流的木材建造而成，卻讓衆人感到震懾不已。

「……！難不成，不──不可能……但是那個眼神是……！」

據說鶴之獸人的壽命十分漫長，但沒有料到將近上百年沒見過的人仍保持著過去的外貌。

見面時她們肯定嚇一大跳，我仰望著天空眯起了雙眼，彷佛注視著遠方。

「唔，真是困擾。今天不在嗎？師父，要怎麼辦纔好……」

亞那滋大人呼喚著在我自稱「靜寂」前的名字，奮力擁抱住我。

……這種時刻最令人感到戰慄。無論願不願意，不能對喚醒過去的記憶這件事感到退縮。

但這反而是個好機會也不一定。

「哈！這真是有趣！那個怪胎竟然有精靈的徒弟。」

用單手握著掃把，少女指著神社。

然而，沉穩的表情沒多久便沉入了皮膚之下。

……但真是驚人，沒想到她的模樣與當年見面時渾然不變。

過去的確受過她的照顧，對恩人隱藏自己的身分實在說不過去。

她們想必正在想像著「亞那滋大人」的形象。

從緬懷亡友的表情，轉變成有人繼承遺志的喜悅。

亞那滋大人轉過身來，再次迎上她的視線。

即使仔細觀察過我，似乎仍無法喚起記憶。亞那滋大人與我隔著一個人左右的距離，從正面注視著我的雙眼。

愉悅地眯成弦月的雙眼看向我，開始進行評估。那個瞪視般的視線述說出她的身分──透出一抹狡獪。

亞那滋大人動作粗魯地折返，回到原本的位置──移動到我的面前，瞪視著我。

「哇……感覺好神祕……」

我呼喊著那名少女的名字，艾爾瑪、蘇娜──甚至是雪莉露，衆人的視線瞬間集中在少女的身上。這是因爲眼前的少女，無法與我口中的「大人」聯想在一起。

走著走著，四周的景象也跟著產生變化。

爬完圍繞著大紅色拱門狀擺飾的石階後，出現一道門──走進那道門後是一條石板路，通往一座廣場。

回想起前世與她的互動，讓我的視線飄移了起來。但事到如今應該已經感受不到尷尬了。

亞那滋大人笑得更厲害了。然而，她的笑容明顯帶著試探的意味。亞那滋大人應該知道伊瓦歐師父的死訊。按照我的年紀，時間上難以直接被伊瓦歐師父收爲徒弟。

先不論眼神好壞，但似乎真的存在。

亞那滋大人擁抱著我，露出宛如少女的表情淌下淚水。從她的力道中可以感受到那股滿腔的心意。

是師父的親筆信，上面記載了血晶的詳細內容。

因爲那是我跟她之間最常出現的互動。

少女看似純真的笑容，開始愉悅地變得扭曲起來。柔嫩的脣瓣間可以窺見牙齒，彷佛正在咀嚼著喜悅──不，亞那滋大人宛如偵探般撫摸著自己的下巴。

亞那滋大人有著一頭身爲獸人特徵的純白頭髮。閃閃發亮的白髮中混雜著紅髮與黑髮，與在這個國家常被形容成神明差使的鶴十分相似。

「斯拉瓦．貝薩……！小鬼頭！你……！爲什麼不早點出現……！」

和服少女用食指抵著下巴，歪起了頭。

因爲被叫住所以轉過身，似乎沒有聽到我開頭的那句話，於是我將手放在胸前，彷佛想讓自己也聽到。

我們隔著一段距離瞻仰著神社，這時傳來一個銀鈴般的可愛嗓音。

鶴之獸人亞那滋。這個國家的人們沒有姓氏，她也一樣。

「我的名字是斯拉瓦……是偉大的靜寂流──武術開山祖師伊瓦歐．靜寂的直傳弟子。」

──然而，現在亞那滋大人瞪視著我，於是我靜靜釋放出魔力，藉此表達自己的意思。

「不……忘了吧。跟著我來吧，總之先招待你們喝茶。」

接著夾帶著一絲怒氣。

爬完這條漫長的石階就是亞那滋大人的住處了。

「哎呀呀，有客人真是罕見。你們有什麼事嗎？」

但當時的我──尚爲青澀，對強大抱著不成熟的憧憬，因此與各方人物結下樑子。

──有時候不知道反而才幸福。

雖說精靈很長壽，但即使是伊瓦歐師父健在的時期，也不會收像我這種年紀的少年作爲直傳弟子。

「……哦！這是……原來啊，他終於找到可以將石頭的事情託付出去的傢伙了啊……」

亞那滋大人露出相較其他人種略顯尖銳的牙齒，走到我的身旁。

「哦？哦哦……這真是有趣。沒想到會有識破我真實身分的訪客上門。」

「你膽敢愚弄我──」

「……嗯，雖然對朋友的心願終於實現這件事感到開心──但我不懂啊，你到底是什麼來歷？爲什麼那傢伙會──」

「……師父？」

這身神祕打扮的少女挑在這個節骨眼出現，讓蘇娜驚愕地張大了嘴，隨即又立刻恢復表情。

其外觀令人無不感到震撼。師父說過這是用來祭祀神明的建築物，的確有神明存在於這個地方的感覺。

我注視著少女，頓時僵在原地，身上汗如雨下。

若是平常，我有自信可以毫不喘息地一口氣爬完，但這次反而嘆氣聲連連。

「在這上面。」

不得不做自我介紹。已經被艾爾瑪．靜寂喊爲「師父」，形同已經沒有退路。

「亞那滋大人，好久不見了……過去承蒙您的照顧，而且不是一言兩語就可以形容……」

仔細一看，雪莉露等人因爲我被抱住這件事而整個楞住。

斯拉瓦．靜寂是否真的擁有這樣的眼神？對於中途倒下的一介武術家來說，是否匹配得起他的憧憬？

隨著建築物開始減少，人潮也跟著變得零星起來──取而代之的是，山上的自然景象變多了。

被問到來歷，讓我猶豫了片刻，但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哇，好可愛的孩子。呃，我們是來拜訪亞那滋大人的……請問現在亞那滋大人在嗎？」

「這條路通往亞那滋大人的住處，亞那滋大人受到獸人們的仰慕，大家都不敢輕易跑來打擾。」

「──從我的師父伊瓦歐．靜寂。」

我們轉頭看向聲音的來源──眼前出現一位身穿顯眼的紅色和服的嬌小少女。

「我的名字是……」

「謝謝你的擔心……自從來到這裏後，他一直是這個樣子。師父，您真的不要緊嗎？」

我真的不會應付這號人物。

「嗯，亞那滋大人嗎？不知道耶，平常總是待在神社裏……」

「從你的口氣……聽起來對我的個性很瞭解。嗯……這真是有趣、有趣。」

身高與我跟雪莉露差不多。用兩手握著跟自己身高差不多的掃把，其模樣相當十分惹人憐愛。

諷刺的是，這股貫穿身體的寒意──對未來感到的絕望反而讓我恢復正常。

「哈……哈哈哈……您還是很壞心眼啊……『亞那滋大人』。」

她臉上的表情已經不再像是少女。

彷佛受到牽引，亞那滋大人拖著虛弱的腳步，略顯猶豫地對我伸出顫抖的手。那隻手稍微停下了動作，彷佛在否定自己的念頭，但最後仍顫抖著貼在我的臉頰上。

亞那滋大人開始讀信後，表情開始出現變化。

走在樹蔭下感受著令人舒爽的涼爽感，有條漫長的石階出現在我們面前。

於是我──

亞那滋大人就住在這棟建築物裏。

雖然感到排斥，但並不討厭。我曾經這樣形容他，但這也是人之常情，因爲她十分喜歡我。

會讓我產生宛如思春期的少年受到母親照顧時的羞窘感，但難以去討厭對自己抱有好感的人。因此我並不討厭她。

……儘管自尊心強，但我認爲對中意自己的武術高手感到排斥，是一種失禮的行爲──

這是因爲她存在著一個很大的問題。

「竟然讓年長者等你……！但我已經不會放手了。來，讓我們結爲連理吧！生一大堆孩子，共組幸福的家庭……！」

就是這個……直接到不行的表達方式。

當時尚爲青澀的我最不會應付直接了當的表達方式。

一開始與亞那滋大人認識時應該是在我三十歲左右時，中年男子被外表只有十歲出頭的女童要求發生肉體關係，這件事在當時被師父當成笑柄。

而且亞那滋大人擁有「只要有那個意思，便能成功霸王硬上弓」的實力。貞操大權被女童握在手中會是何種感受──只有親身體驗過才能夠明白。

「咦！呃，那個……咦？」

面對急轉直下的狀況，蘇娜整個不知所措起來。

艾爾瑪整個人僵住，雪莉露則是──一如往常地歪著頭。

啊啊，跟這號人物扯上關係總是沒好事。

想到之後的事情便讓我感到心情沉重。但現在最冷靜的人卻是自己，讓我死心地嘆了一口氣。

天空是如此的蔚藍。

不，可能正因爲如此。臉色變得鐵青的我，仰望著天空放棄了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