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話 磨亮利牙

在烏雲密佈的天空下。

在再次造訪的那杜夏，兩名少女正在對峙着。

一邊是熟悉不已的白髮少女。白髮與硃紅色的眼眸靜靜地搖晃着，另一邊則是戴着鳥面具的少女，由於遮住了臉，無法一窺表情。

我之所以會斷定這兩人是少女——是因爲她們是我再熟悉也不過的朋友。

雪莉露與蘇娜。兩名少女拳士不約而同擺出架式。

乍看之下，兩人的架式沒有共同點，令人玩味的是，兩人都是以放鬆爲重心，像是展示給彼此看。

「準備好了嗎？」

「嗯。」

「準備萬全。」

我站在稍遠處詢問擺出戰鬥架式的兩人，兩人異口同聲地表示準備好了。

因爲面具的關係，看不出蘇娜的表情，雪莉露則顯而易見多了。她的表情柔和，接近平時傭懶的表情，透出對戰鬥的渴望。

話說回來，最近都沒有好好陪她交手。雪莉露雖然比剛認識時變得更有少女的模樣，但看見她面對強敵時的雀躍神情，深深覺得果然是那個男人的孫女。

嗯，既然如此，我繼續拖延下去會顯得過於殘忍吧。

早已飢渴不已​​，眼前還擺着令人魂牽夢縈的大餐。那孩子應該差不多到達極限了吧。

「那麼——開始！」

我移動到不會阻礙到兩人對決的地方，由於距離遙遠，於是我用洪亮的聲音喊道。

——下一秒，雪莉露蹴向地面，地面發出的哀號蓋過我形同吶喊的號令聲。

宛如肉食獸的氣勢，不愧是傑司達的愛孫，徹底繼承了那傢伙的攻擊性，而那份年輕氣盛則成爲攻擊性的炮臺。

兩人隔着一段距離，以武術比賽來說相當充分，雪莉露卻一口氣拉近距離，彷彿距離只是阻礙；只見少女的纖細手臂襲向身上圍繞着暴風的蘇娜。

雪莉露的全力一躍，速度快到連獅子的猛衝也變成蝸步龜移，然而，蘇娜也不容小覷，她冷靜地迎戰，輕鬆擋下如鐵錘般砸下的一陣亂舞攻擊。

即使夾雜着喜悅與敵意，仍顯得純淨無垢的魔力，這股魔力無法想像是出自平常文靜的雪莉露。

「很少人能應付得了變成那樣的雪莉露，這代表我認同蘇娜的實力。」

「蘇娜，好開心，好開心喔！吶，斯拉瓦，可以吧？我可以使出全力吧！」

「呃……！」

「那麼，開始吧。」

「……雖然曾經稍微聽說過你的事蹟，但還真是厲害啊。」

我輕嘆一聲，往體內繼續注入魔力，同時發動治癒魔術。

已經解除「試製櫻花」，但仍持續施展治療身體傷勢的治癒魔術。

魔力在體內澎湃湧動，開始強化身體能力——到這裏爲止是一如往常的步驟。

兩人仍保留着實力，這點讓人感到佩服。

連傑司達都說過自己是靠努力而來的凡才，要是身爲天才的她們也像傑司達那樣努力鍛鍊自我，不曉得將來會變成何種傑出人物。

阿爾法雷亞的才女莫妮卡·雷菲爾特。

「艾爾瑪——？身爲精靈的英雄，你叫得真隨便啊。」

莫妮卡特地跑來這裏，想必是有事找我吧。

因爲她表示沒有親自到當地進行調查，無法判斷塔利斯貝爾庫要多久纔會出現，無法放任讓我們枯等。

然而，如今我終於追上前世的斯拉瓦·靜寂，要以斯拉瓦·馬歇爾的身分踏上嶄新的人生——我必須繼續往上爬。

「你不害怕嗎？對於精靈來說，塔利斯貝爾庫無疑是最可怕的存在。」

……加上蘇娜，我不曉得被問了多少次這個問題。

出現在眼前的景象是雪莉露按着腹部，緩緩抬起垂下的頭。

「怎……怎麼了？剛剛是——？」

雖然纔剛認識不久，但我認得出那個稚氣未脫的聲音。我曾經聽過那個聲音。

——我正在那杜夏附近的森林中進行修行。

追上過去的我，同時代表我超越了全盛時期的自己——代表踏上嶄新人生的第一步。

想當然耳，雪莉露臉上浮現燦爛無比的笑容，充滿着攻擊性。

「——啊哈，不愧是蘇娜，好厲害。」

「試製櫻花」其實只是第一步。

從我移動後，時鐘的長針尚未指向下一個數字的微妙時間點，我停下腳步，開始凝聚魔力。

斯拉瓦·馬歇爾已經追上全盛時期的我，應該能夠施展這個招式。

所以，我必須挑戰前世沒有踏入的領域。

因爲這是理所當然的，這個招式形同是自殺技，還會帶來劇痛。就算我再怎麼喜歡這個招式，也不想平白無故就使用。

「目前只能維持到這裏嗎？」

前世染上重病前，我曾有一次成功施展出奧義「不可說轉」。

蘇娜用變得更孩子氣的聲音向我抱怨，接着以擺出架式來代替回答。

看見低下頭的我，莫妮卡急忙揮了揮手。

我這樣的確有些不負責任，但這也是基於跟她交手後建立起來的信賴。

「因爲我們是同個流派，有些私交。若讓你感到不悅，我可以道歉。」

想不出好理由，我只好用無傷大雅的實話解釋，同時表示歉意。

——然而，我確實掌握到了，靜寂流「波濤」的極致「不可說轉」！

從小就逼她壓抑自己也讓人感到不忍。

然而，面對高水準的複雜攻擊，蘇娜卻可以擋下每一擊，也絕非是泛泛之輩。雪莉露的「透拳」速度快到難以用肉眼辨識，加上錯綜複雜的軌道，但蘇娜卻老神在在地持續躲開，完全沒有依靠視力。

從面具底下感受得出她的驚訝，若只認識現在的雪莉露，的確會有這種反應。

跟全盛時期一樣嗎？或是有些退步了——知道自己的極限後，我閉上了雙眼。

前世所追求的頂點，卻始終沒能觸及的靜寂流「波濤」的極致——「不可說轉」。

「那就好——好，我現在有想要練習的招式，因爲很危險，麻煩你稍微退開。」

「嗯？怎麼了？」

湧出的光球開始激增，如花瓣飛舞，煙火般炸裂。

相較於上次與蘇娜的對決，由於這次有壓抑住強化率，痛楚也變得緩和許多。

原本在研究所與她道別，但她表示感到有在意，所以晚了我們一天來到那杜夏。

面具裏傳來輕聲的「唔」，在意識着我的瞬間，蘇娜頓時重新面向雪麗露。

我看見眼前的事實，稍稍鬆開因爲疼痛而緊咬的牙齒。

「——莫妮卡，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蘇娜擔心雪莉露的嬌小身體承受不起，於是我這麼答道，語氣順暢到彷彿事先準備好臺詞。

畢竟與實力相當的人切磋纔是進步最快的方式。當然，與比自己實力強的人戰鬥，可以體會到戰鬥的學無止境，但與比自己實力弱小的人戰鬥可以重新找回初衷。

雖然不是在森林深處，但由於樹木遮住了陽光，即使在白天仍顯得陰暗。

看見這場比賽結果的我，爲了與她們隔開些許距離，轉身背對着雪莉露等人，邁出了步伐。

大勢已定了吧，之後就全交給蘇娜吧。

雖然不全然是因爲這個原因，但是我提議禁止使用魔術——原來如此，這樣的話，兩人的實力似乎在伯仲之間。

我嘆着氣觀察着眼前展開的年輕人之戰。

即使飽受劇痛的煎熬，但我可以清楚知道自己的臉上染上了喜悅。

於是我開口詢問，並繼續施展「試製櫻花」，只見莫妮卡有些顧慮地垂下雙眼。

爲了預先做好與塔利斯貝爾庫交手的準備，蘇娜在這場比賽中禁止使用魔術。

目的是要進行自己的修行。雖然可以在原地進行，不需要刻意隱藏，但我不想阻礙到她們的對決。

「不……不是的，我的確很尊敬艾爾瑪，但也只有這層關係而已，我沒有要責怪你的意思，所以請你抬起頭吧。不過，我有點好奇你們的關係……」

……雖然告訴她也無妨，但我希望能夠儘量不讓前世的我對現在造成影響。這不是可以告訴任何人的事情。即使說出來，我也不覺得對方會輕易相信。

然而，我的回答仍沒有改變。

身體的劇痛讓我蹙起眉頭，我將雙手撐在膝蓋上，試着緩和呼吸。

「我問了蘇娜，她告訴我你在這裏。而且，我對強大的魔力波動也很感興趣。」

雖然是跟師父一同編寫出的招式，但上次與蘇娜戰鬥時，其實是我第三次實際使用在戰鬥上。

蘇娜重新擺好架式，並開口喃道：

莫妮卡顫抖着肩膀，正面注視着我的雙眼。

我們能像這樣進行修行，大部分要歸功於她。

讓這個矮小的身體熟悉陌生的招式，並進行磨練，雖然有身體上的差異，但與全盛時期相較起來，招式上已經只剩些微的差距。

「……真是的，你可不能忘了要獎勵我喔。你果然很狡猾。」

所以我決定拜託蘇娜陪她過過幾招。

蘇娜的掌心——呵呵，奏效了。即使少了風的力量，但威力仍足以讓雪莉露認真起來。

以負面意義來說，讓我體會到「塔利斯貝爾庫」對精靈是很特別的存在。

「嗯，你儘管用盡全力。蘇娜，抱歉，麻煩你配合她。」

「是關於今天的調查結果，我發現塔利斯貝爾庫恐怕兩至三天後便會出現，所以前來通知你……呃……」

嗯，風向似乎改變了。

不同於靜寂流的「勁」，魔力沒有炸裂開來，也不是跟我交手時所使用的暴風招式，而是僅憑着魔力產生破壞力的一擊——那招應該很痛吧。

好，在我思考這些事情的同時，比賽似乎也出現了轉機。

真是的，實力過人的她們以精靈來說卻還只是年輕人，讓人只能一笑置之。

蘇娜以凝聚着魔力的掌心擊中雪莉露的腹部。纖細的身體彷彿被捲入暴風一般彈飛了出去。

「有些太過火了嗎……？」

從機能逐漸提升的身體中湧出光球般的淡粉紅色魔力時，我停止凝聚魔力，並吐了一口氣。

♦

「不要擅自作主啊……但我無法拒絕斯拉瓦的要求。」

呵呵，沒想到會對身體造成這麼大的負擔。不禁希望接下來的十年間沒有用到這招的機會。

「雪莉露也是！」

雖然治癒魔術能夠慢慢消除劇痛，但痛苦的程度遠超過與蘇娜對決時。

我頓時語塞。像我這樣的孩童直呼艾爾瑪的名字，可能顯得有些不自然。

我假裝沒有發現莫妮卡還有事情想要問，示意她退開。

繼續提升倍率好了——正當我集中精神，準備追加魔力時，身後傳來的冷靜驚呼聲讓我停止了動作。

雪莉露的攻擊看似一陣亂打，但每一拳都足以媲美一般拳士的必殺技，以打擊技來說，水準堪稱一流。速度、威力以及軌道，每一樣都讓平凡的武術家望塵莫及。

曾經與雪莉露、蘇娜兩人交過手的我，就目前看來，雪莉露的實力尚不及蘇娜。

「我可千萬不能大意啊。」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總之，終於有機會可以試試看那招了。

「哎呀，別擔心。雪莉露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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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有部分是因爲我沒有經歷過，所以才能這樣說，但我不曾感到害怕。而且艾爾瑪曾經打敗塔利斯貝爾庫，所以更不用害怕。」

雖然莫妮卡露出無法釋懷的表情，仍聽從我的指示。

我思考着要怎麼回答，因爲這孩子很聰明，試圖掩飾反而會露出馬腳。

從面具底下發出蘇娜鬧彆扭的聲音。

好久沒有看見這樣的雪莉露，原來她還沒有改掉這個習慣嗎？莫非跟我交手時是刻意忍着不露出本性，看來我需要好好思考這件事。

但我仰望天空時，眼中卻倒映着閃爍着耀眼光芒的太陽。

耀眼的光芒讓我忍不住閉上雙眼，並因爲疲勞而低下頭來。

結果映入眼簾的是——原本遮住天空的樹木四分五裂散落一地。

「剛……剛剛的聲音是什麼？斯拉瓦——這……這是……？」

等到疼痛終於緩和後，聽見不久前響徹四方的巨響，蘇娜揹着雪莉露趕了過來。

蘇娜應該是讓雪莉露失去了意識。雪莉露發出微弱的呼吸聲，反而是蘇娜露出十分驚恐的表情。

哎，從這個狀況來看，這也是正常的。要用什麼辦法才能造成眼前的慘狀——連施展出「不可說轉」的我也無從判斷。

「呵呵，吶，蘇娜。」

「——怎麼了？」

「讓自己進步——真是不錯啊。」

我感受着數十年之久的進步，露出精疲力盡的笑容。

現在的我有種不會輸給任何人的感覺，連傑司達也是。

無論是巨龍也好，巨獸也罷，儘管放馬過來吧。

我感受着今生前所未有的滿足感，隨即失去意識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