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話 蠢動的山

漆黑又深沉的殺意瞪視着我。

原本籠罩着樹林的潮溼空氣，夾雜着野獸的臭味而變了質。

有隻巨大的野豬急促地噴着氣，擋在我的前方，它正是讓空氣變質的原因。

透出強烈殺意的眼神，一瞬間讓人懷疑是否真的是動物的眼神。

不是基於食慾，也不是被闖入地盤的憤怒。

是無關於本能的漆黑情感，動物抱有這種情感顯得不自然。

——這的確稱得上是異樣。

我在山上摸着下巴思索。在蘇娜的委託下，我來到這座山。

可能是因爲眼前的獵物出現動靜，巨大野豬發出含糊不清的咆哮聲。

露出殺意的巨大野豬蹴向地面，震動着大地。

魔力在龐大的身軀中膨脹了起來，凝聚着質量與速度，充滿殺傷力地朝我猛衝而來。

一路撞倒擋在前方的樹木，排山倒海而來的龐大身軀宛如馬戰車。

我同時心想，若是用來拉拽馬車肯定相當優秀。

但前提是必須有辦法馴服這個狂暴的化身。

我恐怕是沒辦法辦到。

這就是俗話說的豬突猛進0;注：日文爲「豬突猛進」，意指奮不顧身朝目標勇往直前，近似有勇無謀1;。無法分辨是基於慾望還是本能——僅爲了破壞而奮不顧身地向前猛衝，若沒有溝通​​的意願，甚至在調教時都感覺不到痛楚。

即使折斷的樹枝刺進身體，巨大野豬仍直衝而來。

我朝野豬瞄了一眼後，朝地面一蹴。

我以拋物線躍過身高約三馬特爾的野豬。

宛如羽毛般無聲無息地降落至地面，被我超前的野豬停止了動作，看起來似乎再次準備衝向我。

可能因爲地點的關係，她不經意的動作彷彿一幅畫。

「是『暗色結晶』嗎？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這麼大的結晶。」

「這是什麼東西？」

宛如黏人的貓一樣相當惹人憐愛。

爲了不讓她們因爲四周的動靜而感到警戒，我率先開口示意，並走向那兩人。

我注視着逐漸逼近的巨大野豬，重複了一遍蘇娜的話。

「——原來如此，這的確很奇怪。」

蘇娜露出柔和的笑容，搖了搖頭，試圖掩飾微微泛紅的臉頰。

「我認爲應該跟這個結晶脫不了關係，但目前只知道這些。」

真是的，既然自己都感到難爲情，一開始就別這麼做啊。

「我也覺得脫不了關係。嗯，謝謝你幫忙我討伐魔物，置之不理的話，不曉得什麼時候會發生意外。」

既然如此，有可能是有人基於某種目的散佈出去——但無法明白這麼做的意圖。既然沒有線索，再怎麼去推測結晶爲什麼出現在這種地方，也只是徒勞無功。

老實說我不清楚這個結晶的事情，不曾聽說過對動物也有效果，或是可以使用在動物身上。

不曾看過這麼邪惡的黑暗魔力，彷彿由惡意凝聚而成，給人一種粗劣的感覺。

即使是帶着惡意的人類，也很難釋放出這麼邪惡的魔力——我對這股黑暗的魔力有印象。

我走向化爲死屍的野豬，並蹲了下來。

響起撼動大地的破碎聲，野豬的龐大身軀壓倒了一排排的樹木。

幾乎都是數量稀少的龍屬生物，沒想到山中的野豬可以使用魔力，只憑傳聞​​恐怕無法讓人置信。

擁有比一般野豬還要龐大的身體，也是令我感到不解的地方。

我陷入沉思，一邊注視着巨大野豬，在體內凝聚魔力。

我按照雪莉露的指示，從雪莉露細嫩的手掌上拿起了那個東西。

蘇娜一手撐着臉頰，一手託着手肘。

「呃，很適合你——這樣說很奇怪吧？呃，很可愛喔。」

雖然覺得不可能，但既然有這個可能性，我也無法輕易斷言其真僞。

雪莉露與蘇娜已經坐在河川旁邊的岩石上等我。

「咦？只有這樣嗎？可以再對我表示些……什麼吧？」

話說回來，不知爲何這孩子從以前開始便擁有可以找到結晶的力量。以前曾經受到這個力量的幫助，所以我用誇獎代替道謝。

蘇娜回過頭，臉上恢復原有的凜然光輝。

彷彿鑲在龐大身軀中的那雙眼睛，在死後仍流露出狂亂的目光。

蘇娜的臉頰泛着紅暈，露出無畏的笑容。

「……總之先跟雪莉露她們會合好了。」

聽到蘇娜的話，雪莉露微微歪着頭，取出某樣東西。

從野豬的龐大身軀流出的血液已經變質，是宛如漆黑魔力般的瘴氣。

雖然是沒有經過包裝的笨拙稱讚，但可能是感受到我發自內心的心意，蘇娜顯得十分滿足。

但比起這個，更重要的是結晶是否與這個現象有關係。

說是寶石類，色澤顯得太過詭異；說是石頭，光澤顯得太過強烈。彷彿是凝固後的龍血一般——不小心混入紅寶石般的顏色。

面對蘇娜的疑問，我說出​​自己目前所知的內容，然後用手抵着嘴脣，開始思索起來。

這個結晶是魔人之國哈爾帝庫才採掘得到的魔石。雖然不能否定隱藏在其他地方的可能性，但按照蘇娜的說法，動物們是最近纔開始魔物化。假如從以前便存在，直到最近纔出現魔物，便顯得說不通。

應該是要我拿起來看吧。

「不，我們也纔剛到。呵呵，像這樣子玩耍，讓我感到有些開心。」

「山上動物的模樣很奇怪嗎……」

「唔，你們已經到了嗎？讓你們久等了嗎？」

蘇娜將放在眼前搖晃的結晶收進口袋中，開口向我道謝。

爲什麼要做這種讓自己陷入窘境的行爲……但使用「試製櫻花」取得勝利的我也沒資格這麼說就是了。

我將結晶遞給蘇娜，同時將視線移到發現結晶的雪莉露身上。

雪莉露將那個東西放在雙手上，遞向我。

「唔……」

「雖然曉得，但爲什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你摘下鳥面具了嗎？」

然而巨大野豬完全無視於這一幕，毫不遲疑地衝向我。

對於單身超過百年的我來說，她在某方面是比傑司達還要難纏的強敵。

我站了起來，準備前往與分頭行動的雪莉露她們約定的碰面地點。

簡單來說，野豬的行動並非必要。也可以說是出於自己的意願——任由破壞衝動驅使身體，給人這樣的印象。

……據說這個讓人難以置信的現象，以那杜夏附近的羣山爲首，在世界上開始蔓延了開來。

……不，或許充其量只是相像，真的是這個結晶造成動物的魔物化嗎？

世界上存在着不計其數的種族，其中可以使用魔力的種族，除了人類以外，目前僅只有數種而已。

野豬沒有改變身體的方向，只有扭過頭來，看起來已經再也無法動彈。

蘇娜伸着懶腰，展現出解放感。

巨大野豬因爲外來的力量，整個身體被迫轉成九十度。

我無法判斷這個生物是否還稱得上是野豬。

「已……已經足夠了吧？不要一直捉弄老人家啊。而且，這次的探索是蘇娜提議的，還不趕快報告。」

「蘇娜應該有過這種經驗吧……那麼，探索的結果如何？」

嗯，她是被我說服了，或是——要報告的內容很重要。

「是雪莉露發現的，你曉得這是什麼嗎？」

不是基於食慾一類的本能，也不是爲了保護地盤或是孩子。若是因爲疼痛而狂暴化，身體被樹枝刺中時勢必會做出什麼反應。

不過，還有更讓我費解的一件事。

「不過，最後還是不曉得原因啊。」

……可是，這個狀況還是讓我不習慣。

……這個是——

雖然不到不安的程度，但有股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的預感，我懷抱着這股感覺走向碰面地點。

方纔也有提到，是關於這股魔力……其性質的問題。

我努力不移開視線，說出內心的感想。

「……我很棒嗎？」

結果我也在掩飾自己的難爲情。

呈現深紅色的結晶。這是被稱爲「暗色結晶」、最近在黑暗世界引起騷動的一種魔石。

雖然不覺得這樣就掩飾得住，蘇娜也早就發現了吧——唉，這是一種逞強。

臉上的紅暈變得更加紅潤，蘇娜裝出渾然不知的模樣，別過臉藏起止不住的笑意。

隨着樹木漸漸減少，視線變得愈來愈明亮，目的地接着出現在我的眼前。

「這個石頭的顏色，跟那些魔物的魔力十分相像。」

不知爲何蘇娜顯得心情十分愉悅。

河川位在山林稍微稀少的位置，清澈的河水強烈反映出那杜夏的大自然。

討伐完兇暴化的野豬與其他零星魔物後，結束了這次的探索——我正在前往蘇娜指定的碰面地點。

在我親眼看見之前，一直產生不了真實感——但從這隻巨大野豬來看，傳聞似乎是真的。

……看樣子這是個比想像中還要複雜的問題。

雪莉露的雙眼頓時閃爍着光輝，我伸手要摸她的頭，只見雪莉露將頭伸向我，並眯起了雙眼。

然而，令我不解的不只有這些。

♦

……話說回來，從稍早前她便沒有戴上面具。

我將魔力集中在腳上，一腳踢向巨大野豬的臉。

它的動作明顯是瞄準我，我回想起上山前蘇娜說的那番話。

我用踢向野豬的腳尖輕輕碰了一動也不動的野豬，隨後放下了腳。

「抱歉，看來除了制伏魔物以外，我沒有幫得上忙的地方，我對這方面不太清楚。雪莉露，多虧有你找到結晶。」

自從一起泡過溫泉後，她便積極對我展開攻勢，讓我感到困擾。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那麼，開始講正經事好了……雪莉露。」

蘇娜說出自己的意見，像是她的感想，我則點頭附和。結晶的顏色與那些魔物釋放出的魔力顯得太過相像。而且，吞下結晶的人所散發出的不祥魔力跟魔物們的魔力相同。

「不是什麼正常的東西。只要吞下便可以得到強大的魔力，但相對的，會失去理智。最近似乎開始出現在城鎮中。」

正在掬水玩耍的雪莉露，以及在一旁面帶微笑地注視着她的蘇娜，這兩人同時將頭轉向我。

人豬之間的距離一眨眼便消失了，巨大野豬正準備毫不留情地踐踏少年時——

……但有件事讓我感到納悶。先前也有說過，那就是爲什麼結晶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因爲在山上沒有什麼人，託此之福讓我感到有些舒暢。」

像蘇娜這般貌美如花的少女，即使什麼也不做，也會吸引衆人的目光吧。

「嗯？呵呵，哎，現在這種感覺就夠了吧？」

「嗯，雪莉露，你很棒喔。」

人類以外的生物可以使用魔力是相當罕見的一件事。

那就是——這股魔力。

她似乎在思考些什麼。

「嗯，果然我還是非去一趟不可……吶，斯拉瓦，你已經決定下一個目的地了嗎……？」

似乎終於做出結論，只見蘇娜拾起頭，放開撐着臉頰的玉手，開口詢問我們。

從她小心翼翼的詢問方式……應該是希望我尚未決定吧。

老實說，我的確尚未決定——話說回來，我沒有思考過跟蘇娜交手後的事情。

「不，尚未決定。除了從朋友那邊聽說那杜夏有着一位實力高超的拳士以外，我什麼都還沒決定。」

「這樣啊！那剛好！」

我的猜測似乎果然猜中了，說出尚未決定下個目的地後，蘇娜的聲音頓時開朗了起來。

蘇娜會希望我們尚未決定目的地——應該是有什麼地方想帶我們去吧。

「其實，我想帶着這個結晶去一個地方。阿爾法雷亞有間我朋友待的研究所。如果尚未決定目的地，要不要回王都一趟，順便收集情報……我是這樣想的。」

蘇娜抬起視線窺視着我的反應，雙眼飽含水氣。看來她真的很希望我一起去。

……被人這麼邀請，也不好拒絕吧。女孩子那種由下往上看的眼神稱得上是瞳術的一種吧。

不過，我的確尚未決定目的地，或許意外是個好提議。

「嗯……這或許是個好提議。要收集情報的話，到人羣聚集的地方無疑是最快的。」

「唔，那麼！」

「嗯，回去阿爾法雷亞一趟是不錯的提議。蘇娜，謝謝你。」

我揚起嘴角，對蘇娜露出微笑，只見她頓時滿臉通紅。

「像……像這樣乘人不備，我覺得不太好……」

蘇娜彷彿中了一記出其不意的攻擊，只見她遮住泛紅的臉頰，扭動着身體。

我明明沒有說什麼奇怪的話——搞不清楚哪點戳中她。爲了避免踩到她的地雷，我應該多學習一下少女心吧……

「那麼，要什麼時候出發好呢？若問我個人的意見，我想要儘量提早……」

雖然沒想到纔剛離開，馬上又要回去，但人生往往就是這樣。

既然決定好目標，可以暫時鬆口氣了。

畢竟她還是年輕的精靈。因爲每件事而時喜時憂，看見那副模樣，不禁讓我感到欣慰。

得到我們的允諾後，蘇娜向我們高聲宣告，聲音變得更加明亮。

或許我的第二人生是生在一個滿布荊棘的時代。

既然雪莉露喜歡城鎮，我認爲回去一趟也不錯。

看來她雖然擅長捉弄別人，但不擅長被人捉弄。

雖然尚未確定其關連性，但肯定有着什麼關係。

「嗯……我喜歡城鎮。」

看見我露出笑容，蘇娜頓時鼓起腮幫子，別過臉去。

這些先擺到一邊，決定好目的地是件好事。

「哎，因爲那杜夏除了大自然以外什麼都沒有。那麼打鐵就該趁熱，明天就出發吧。目的地是首都阿爾法雷亞！」

既然已經得知了蘇娜的弱點，我就順着她的意思吧。

「我想想……那麼我們明天就出發吧。這方面我可以配合蘇娜，雪莉露也沒問題吧？」

姑且也詢問了雪莉露的意見——對她來說似乎沒有拒絕的必要。

——可是，「暗色結晶」與擁有魔力的兇暴化魔物啊。

我抬頭仰望天空，有股即將發生什麼的預感。

蘇娜急忙轉移話題，讓我不禁稍微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