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緣分

「不過……再次看見這般人潮，果然很壯觀啊。」

「畢竟是國家舉辦的武術大會……隨著開幕的日子接近，我想人潮會變得更驚人吧？」

我們穿越宛如川流般的人潮後，我感到疲累地嘆了一口氣。

若只是稍微運動，我有自信不會喘，但現在感受到的不是肉體疲累，而是精神上的疲累。看樣子我實在難以適應人潮——

「哦……雖然有聽過傳聞，原來這就是阿爾法雷亞的競技場，好宏偉喔。」

「嗯，流行真是不容小覷啊，可以充分看出精靈之國對武術的重視。」

眼前人山人海的盛況，讓我感受到武術對於居住在米萊菲亞的精靈是多麼重要的存在。

是的，這座競技場也是，若只是爲了無足輕重的存在，不可能會打造出如此宏偉的建築物。

「斯拉瓦看起來很高興。」

「是這樣嗎？」

我對臉上泛起笑容的雪莉露回以微笑。

老實說我的確很高興。

雖然存在著像傑司達那樣的古怪人士，但精靈之國至今一直是以魔法技術爲發展重心，武術比其他國家稍顯落後。

然而，看看這般人潮，幾乎都是爲了觀看武術大會，現在纔會聚集在這裏。

我已經許久沒有追求他人的認同與掌聲。然而，看見世人如此熱愛武術，仍讓我感到由衷高興。

若同樣以登上武藝顛峯爲目標的競爭者能夠增加，當然是最理想的。

「真的看起來很高興耶，要是你也能參加就好了。」

但遺憾的是，我不會參加。

眼角瞄到蕾蒂絲像是既訝異又惋惜——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表情。

老實說，我當然想參加大會，親自與精靈之國的武術家們一較高下，但前世的經驗讓我明白太過高調會使自己的行動受到阻礙。

「如果老師在這場大會中獲得優勝——到時我有事情要告訴你。」

我的目光忍不住遊移起來，陷入窘境之中，這時出現在眼前的是雙眼閃爍著期待光芒的蕾蒂絲。

看見艾爾瑪露出這種表情，不禁讓我五味雜陳。

對我而言，情況相當不妙。

「……哎，斯拉瓦不想參加的話，肯定是有什麼理由吧，所以我不再追究了。哎呀，要是可以在大會上跟斯拉瓦戰鬥一定很有趣。」

就在這時，艾爾瑪突然露出意外的表情，停下了動作。

離履行約定還有一段很長的時間，但她似乎沒有因此忘記在學院時的約定。

今天之所以造訪這個地方，是因爲蕾蒂絲要登記參加。測試自己的實力也是身爲武術家的一種至高樂趣。基於這一點，自稱武術家卻不打算參加，想必顯得不自然。

「對啊，要是連斯拉瓦都說沒自信，那我要怎麼辦纔好？吶，參加啦！斯拉瓦沒有參加，卻要從中選出最強的人，有種奇怪的感覺。」

是的——

……原來認識我的人聽到我不參加都會感到反常嗎。

長到這個歲數，雙眼仍閃爍著黃金般的耀眼光芒，沒有一絲污穢。

光艾爾瑪一個人就已經夠棘手了，現在加上蕾蒂絲，完全超出我的能力範圍之外。

她從以前便格外拘泥於是非正義……哎，那件事我自己也有不對，所以沒有想要反駁的念頭——

見到蕾蒂斯露出無奈的笑容，我不禁感到慶幸。

自己的女兒真是棘手啊，我忍不住嘆了一口氣。然而，不可思議的是，我並沒有感到不愉快。

「不……由於我尚不成氣候，所以這次不打算參加——」

面對艾爾瑪的問候，三個人呈現三種不同的反應，這一幕讓我感到相當有趣——欸，可是我最不想碰見的就是這孩子。

……也有部分是因爲我不擅言詞，無法說服那孩子。

師父曾經笑稱艾爾瑪是個受到上天眷顧的孩子，我也抱持同樣的意見。

她指的人是誰，我不用問也知道。

身爲精靈的武術象徵——艾爾瑪會出現在這裏是再正常不過……我竟然沒有想到這一點，不禁對自己感到錯愕。

「……？」

我刻意嘆了一口氣後，將視線投向蘇娜。

『可是……』

「去年那場對決過後，你的武藝應該更加精湛了吧？能不能務必讓我見識看看你的實力！」

……歷經多年歲月，在這個廣大世界再次重逢的奇妙緣分。而且，在旅行途中造訪阿爾法雷亞時也曾經數次巧遇。

「什麼？哈哈哈，連你都這樣謙虛的話，爲數衆多的武術家的立場要往哪擺？去年的對決很精采，這不是客套話，是我最真實的感想。如果你真的因爲這樣而不參加大會，那就可惜了。這無疑是個好機會，能讓你仔細評估自己的實力！」

「哈哈……好久不見。」

我實在難以辜負她充滿期待的眼神……也可能是身爲父母雙亡的艾爾瑪的養父，所以想要儘可能達成她的心願。

「咦……？騙人！這不是艾爾瑪大人嗎！快……快點！斯拉瓦！她在叫你！」

雖然她嘴巴上說體諒我不參加，但若是可以，還是希望我能參加的樣子。

她的這種地方仍沒有改變。

艾爾瑪欣喜雀躍地慫恿我參加大會。

她可能是將我與前世的我重疊在一起了，與前世懇求我參加大會時的眼神一模一樣。

我曾經聽過這個聲音，宛如水晶銀鈴般清脆悅耳，卻透出一股浩氣凜然。

乍看之下似乎很雞婆，但深思熟慮的她所採取的行動，基本上都會帶來正面影響。

……真是的，還不是跟艾爾瑪說一樣的話。

「艾爾瑪老師。」

掩不住喜悅的艾爾瑪，乍看之下是面對我們全體，但視線明顯只對著我。

看見她的模樣，我不禁收起笑容開口問道。

這孩子的個性相當頑固，一旦決定後絕不輕易改變。

回過神後，我已經露齒笑了出來。

「老師，怎麼了嗎？」

話雖如此，在皇族面前……這一點相當不利於我。這並非自以爲是，而是一回想起前世，讓我不得不感到退縮。

……又來了。

可以無拘無束四處尋找強者，現在要放棄這個身分讓我感到有些可惜。

『唔……呃，艾爾瑪，我這次不打算參加！』

看樣子在尼耶布拉爾所懷抱的預感即將化爲現實。

『師父！這次的大會有您在意的武術家嗎！』

不過，我當然對武術大會有興趣，原本心想……至少可以觀戰，但按照這個樣子來看，我也沒把握能不能觀戰了。

……畢竟這孩子也是武術家，這纔是我的女兒。

……既然都被已經叫出名字，也無法假裝不認識。

過去我也經常因爲受到她的慫恿而參加大會……仔細一想，自從收養艾爾瑪後，幾乎都是這種情形。

「……我明白了。雖然尚不成氣候，但我會盡我所能努力。」

然而，這個狀況非常不妙。

「哎呀，好久不見。真是的，一年前真是嚇了我一跳，不過我想你應該明白當時的狀況，所以我就不追究這件事了。」

看見自己的孩子露出期待的眼神，實在不忍心辜負她。

『您說這什麼話！師父沒有參加，是要怎麼選出最強的人！對我來說，這樣的大會一點意義都沒有！請您試想看看，那些將師父視爲目標而努力至今的武術家，想趁大會展現出修行的成果，結果師父卻沒有參加，那些人會是什麼心情！』

可以在皇族面前與強者交手的這場大會，對武術家而言，無疑是一種榮耀。

「只要看見斯拉瓦的天賦，肯定任誰都會感到興奮。」

無論經過多少年，她果然是我的女兒，實在無法感到厭惡。既然如此，我無法贏過這孩子也是必然的。

這個狀況與前世完全重疊在一起。

聲音的主人是蕾蒂絲憧憬的精靈英雄，也就是我前世的女兒。

只見艾爾瑪輕吸了一口氣，恢復凜然的眼神。

艾爾瑪的個性非常體貼，而且是個會實際表現出來的好孩子。

我只能儘可能反擊。

可能是發現到我釋放出挑釁性的魔力，艾爾瑪也揚起嘴角，展現出鬥志。

然而——

因此，我決定不參加這次的大會。

……雖然不抱期待，但她似乎不打算出手相助，而是對我露出一個十分燦爛的笑容。

蕾蒂絲泛起感動的眼淚，蘇娜端莊有禮地打招呼，以及率性舉起單隻手、仍一副我行我素的雪莉露。

結果無論在哪個時代我都贏不了艾爾瑪。

從她提起道格拉斯的那件事來看，似乎還耿耿於懷。

面對蕾蒂絲的用心良苦，我只能露出苦笑。

蕾蒂絲雙臂交抱，臉上仍露出詫異的表情。

這是父親賦予女兒的考驗。

即使她採取的行動會帶來正面影響，但這點仍算是這孩子爲數甚少的缺點之一。

「好久不見……」

「嗯？喔喔！這不是斯拉瓦嗎！真是巧啊！」

「你想必過得不錯吧？沒有給蘇娜小姐造成困擾吧？喔，蘇娜小姐跟雪莉露，好久不見。還有……你是叫作蕾蒂絲吧？之前引起騷動真的很抱歉。」

我不是第一次看見她露出這種臉上帶著笑容，卻顯得無比寂寞的表情。

「斯拉瓦你們也要參加大會吧？哎呀，我就猜想斯拉瓦一定會聽到風聲趕回來。畢竟敢不聽我的制止，執意跑去大鬧一場！」

「斯拉瓦明明可以參加，若是參賽者，不需要擔心座位的問題喔。」

「艾爾瑪小姐，好久不見。」

當我不知道如何回答而陷入窘境時，蕾蒂絲放軟態度並嘆了一口氣。

看來我的演技真的很差勁，雖然不至於想變得擅長說謊，但碰到事情時感覺會很棘手。

「謝謝你。」

父女之間的緣分或許是想斷也斷不了的東西。

「……真是的，艾爾瑪老師還是那麼強勢。」

艾爾瑪搔了搔臉頰，困惑地露出笑容。

「哦？所以是指在大會結束之後嗎？」

艾爾瑪認真勤學又善良，不會吵鬧要求買東西，對我來說是天底下最乖巧的孩子，但現在仔細一想，或許這也導致我太過寵她。

……是的，例如這種時候。

跟認識的某個人很像啊。

「我有自己的考量，所以這次只想要觀戰……但按照城鎮上的狀況來看，能不能觀戰都是個問題吧。」

蕾蒂絲雙頰泛紅，因爲緊張而整個人僵硬，從她的反應便足以看出精靈之國的英雄對精靈擁有莫大的影響力。

「嗯？怎麼了？」

「啊……不，沒事，因爲你跟我認識的某個人很像……」

我實在不擅長應付這個眼神。

從背後傳來一個非常熟悉的聲音——對我來說相當惹人憐愛——然而是現在最不想聽見的聲音。

搖晃著一頭藍色長髮的那個人，正是我的女兒艾爾瑪•靜寂。

換句話說……

……我回想起過去的記憶。

「是……是的！您還記得我的名字，讓我倍感光榮……！」

無論大會結果爲何，對我來說、對第二人生來說，這將會是重大的轉捩點。

「那麼，我很期待大會那天的到來。」

「嗯，我也會全力以赴。」

長髮隨風搖曳，艾爾瑪浩氣凜然地轉過身去。

既然已經接受對方的挑戰，即使是師徒關係，我們兩個人終究是武術家。

……這座城鎮總是不會讓人感到無聊。

「哇……斯拉瓦，你真大膽耶。沒想到你會向艾爾瑪大人下戰帖。像你這麼有膽量的人，怎麼會不想參加大會啊？」

「我剛纔也有解釋了，我有自己的考量。不過，放心吧，我現在非常期待。」

激昂的內心彷佛有了宣泄出處，我自然而然緊握住拳頭。

好，那孩子在我死後——雖然這麼形容怪怪的——我很期待她的實力進步到什麼程度。

「斯拉瓦……你要參加大會嗎？」

……看來我獨自一頭熱了起來。

雪莉露的聲音讓我意識到臉頰笑到痠痛，恢復冷靜後，我看向雪莉露。

她歪著頭，用手指抵著嘴脣，模樣十分可愛。

「嗯，我決定要參加了。抱歉，突然改變計畫。」

「……！我也想要參加！」

表情緩和下來後，我摸了摸雪莉露的頭，只見雪莉露的雙眼閃爍著光彩。

嗯，雪莉露最喜歡戰鬥，會對這種活動感興趣也是理所當然。

……或許正好可以訓練她控制自己的力量，這是個好機會。

「喔，這主意不錯。蘇娜呢？」

看見蕾蒂絲欣喜雀躍的模樣，我忍不住輕笑出聲，不過完全可以體會她的心情。

蕾蒂絲踩著輕快的步伐走向受理櫃檯。

蘇娜與雪莉露異口同聲地說道。

不過，我已經知道答案了。

艾爾瑪的生性認真，肯定不會因爲被奉爲英雄而怠慢修練——但這些孩子與一般的武術家不同，一旦大意，輕易就會被反將一軍喔。

而且，我也有自己的考量。

那個模樣明顯是在打什麼壞主意。

爲了避免走散，我邊說邊握住雪莉露的手，接著邁出步伐。

「是啊。」

走了一小段路後，蘇娜開口說道。

離大會開幕還剩不到兩個星期。

我像是賣關子似的閉上雙眼，隨即開口說道：

「……哦？」

「知道了。」

呵呵，艾爾瑪，看來這一路上意外地充滿阻礙喔。

蘇娜說完，握住我空著的手搖晃起來。

看見我們突然表示要參加大會，蕾蒂絲不知爲何得意洋洋地將手扠在腰旁。

許久不曾覺得等待的時間如此漫長。

瞧，與我的預料如出一轍，聽到這個回答後，我眯細了雙眼。

「還需要問嗎？我當然要參加。我也想跟艾爾瑪交手看看。呵呵，斯拉瓦也有可能輸給我喔。」

蘇娜的表情透出一絲困惑，彷佛在責備我的壞心眼。

然而，自從重逢以來，已經過一段時日，現在斷言孰勝孰負還太早了。

「只是？」

自己儼然是等待生日到來的孩子，我不禁苦笑，並重新計算離大會開幕確實還剩多少天。

雖然像是在捉弄我，但透露出不認輸的決心。畢竟這孩子也是武術家。

「什麼啊，原來大家都想參加啊。不過，真是太好了！這樣就可以沒有後顧之憂地參加大會了！」

「若她能透過戰鬥，看見我的影子——或許會是我輸了這場捉迷藏。」

我摸著雪莉露的頭，將視線移向蘇娜。

雖然有點感到無奈，但目前對大會的期待更勝一籌。

「那麼，如果我對上艾爾瑪，我也努力看看好了。反正離履行約定的期限還有一段時間，我還想要再獨佔一下斯拉瓦。」

蘇娜促狹地笑著露出犬齒。

「雖然你剛剛那樣說，但既然要參加，應該不會刻意輸給對方吧？艾爾瑪不曉得能不能獲得優勝。」

……說得也是，雖然有各種考量，既然身爲武術家——對於與強者交手不可能會不感興趣。

「那麼，立刻去登記吧！」

「好，我們也走吧。人潮這麼多，有可能會走散。」

「不曉得，我不知道那孩子現在變得多強。只是——」

「是啊……按照這個情況來看，感覺會變得更混亂吧，趁早登記會比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