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話 永遠在一起

「你……你是斯拉瓦•貝薩……嗎……！」

嘉爾特呻吟似的口吐疑問，臉上初次明確地浮現困惑表情，同時向後退去。

我毫不在乎地再往前踏了一步，嘉爾特便屏住了氣息。

……然而，接著他換上了憤怒的表情。

他是發現到自己做了什麼，而感到無法原諒吧。

在當下這個瞬間，那傢伙畏懼著我們。攀上了世間巔峯的驕傲，不允許他對一個差點命喪九泉的男人感到恐懼吧。

搞不好──那股憤怒和懼怕，是「大禍石」的影響更爲明顯的表徵。

「你這傢伙……！那對蒼藍的雙眼！還有白髮是怎麼一回事！」

畏懼著唯一能抑制自己的「公主」之力，爲好不容易得到的自由遭受威脅而憤怒……如今不管他究竟是哪一方，都不是太大的問題。

「天曉得。我根本不可能自己觀察自己的雙眼。」

原來如此，如今我變成了「那副」模樣啊。猜到自己轉變的狀況令我感到開心。

白髮加上蒼藍眼瞳。我現在的風貌，正是混合了方纔的雪莉露和我本身吧。

……這麼說來，我的頭髮好像長了一點？我所抓的髮根位置感覺要比平時還低，讓人忍不住想照鏡子。

「不許在我面前……擺出一派輕鬆的模樣！」

發現我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的嘉爾特爆發盛怒，朝我衝了過來。

由於嘉爾特和「大禍石」的融合更進一步，以及另一個原因，讓他的魔力變得比剛剛還多。

更加接近野獸，毫不掩飾且擁有非人速度的突進。若是先前的我，大概無法抵擋下來吧。

「什……麼……？」

不過，現在我做得到。即將完全揮下的手臂被我抓住，嘉爾特面露驚愕之色。

他反射性地抽起手臂……嘉爾特臉上寫著「糟糕」二字，是在他身體浮空的同時。

如果他繼續疾馳下去，將會讓世上所有生命不留一點蹤跡。而且──應該花不了多少時間。

累積長達數千年的惡意，在此全盤釋出。

那份魔力讓我感受到無可斗量的憎惡和殺意。與之相比，那杜夏的塔利斯貝爾庫說不定還稱得上溫厚。

「不要緊。」

儘管如此，嘉爾特承受到的傷害，甚至令他無法正常言語。

這意味著大禍石的封印被解開了。

並非往上而是橫向飛去的嘉爾特，散發著染滿憤怒和苦悶的吶喊。

和先前一樣，這是不可能活下來的重大傷害……即使如此，我們知道嘉爾特還會站起來。

他八成無法理解吧。如果這是別人的事，我聽了全盤說明都不見得能夠徹底搞懂。現下發生在我身上的事，就是如此超乎理解。

「……好強的力量。這樣根本……」

「這還真是實現了一個愚蠢的願望啊！竟然主動解放了『大禍石』的封印……！」

嘉爾特詢問力量的來源，我猶豫是否該回答他。

……這力量確實可怕。要比喻的話就是天災。好似龍捲風直撲而來──原本憑著血肉之軀奈何不了它的事物，就在那兒捲起漩渦。

既要活用爪子，確實是這樣沒錯。我有些佩服地如是想。

……爲何我會立志走上武術之路呢？若是被人問起，我會回答「因爲我有一個崇拜的男人」。然而──當有人問說「爲何不惜喫盡苦頭，也要磨練不曉得能派上什麼用場的招式呢」，我的回應是「因爲想變強」。不過，我嘴上雖這麼說，其實是事後纔去尋找意義。這種事並不罕見。

有如潰堤一般──便是指這種情形吧。高聳入雲的魔力瞬間吸納進嘉爾特的身體之後，他便大喊著僅爲了傾吐「憎恨」的詞彙組合飛身而來。恐怕就連他自己也不記得那指的是什麼了吧。

讓我在這兒獻上一記盛大的煙火──給那些一生盡忠職守，卻不知外界爲何物的少女們吧！

「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啊！不可原諒！不可原諒！不可原諒啊！斯拉瓦•貝薩！『公主』──！」

……這便是橫跨數千年，折磨人們使之嘆息而累積的力量嗎？我以手臂遮著眼睛抵擋呼嘯的沙塵，同時內心卻又莫名地沉穩。

發現此事的嘉爾特大喊出聲後，便開始集中魔力……他身上驚世駭俗的力量不斷高漲，簡直像是要從這片大地引導出怨嘆一樣。

我的嘴角不禁勾勒出笑容，於是心中傳來了一道聲音。

爲了守護人們和世界的平穩，捨棄了心願並獻身於封印禍石的少女們，初次託付給他人的願望。

「雪莉露……？是說『公主』嗎……！」

「呃……！」

不過有這些時間，對現在的我們來說就十分充裕了。

僅有破壞這個「功能」，甚至不覺得除此之外空無一物的「空洞」很空虛的人偶。

當風止歇後，我便放下了手。

鼻子遭到痛毆而流泄出的苦悶，化爲聲音傳了過來。聽起來像在說「怎麼可能」，是拜雪莉露的其中一項「公主」之力所賜吧。

……單單只是迅速卻一成不變的攻擊──對如今的我們沒有意義。

惡意的魔力將天上的烏雲染成邪惡的血色……這片光景確切地表達出若是放走這樣的人，日後造訪的未來將會變得如何。

……他死了。我仔仔細細地破壞了他的身體，令其不再具有生物的機能，而後還以迴旋踢作結。

「真是礙眼……！你這傢伙究竟要妨礙我到什麼地步……！」

「這是雪莉露的力量……我和雪莉露兩人的力量。」

換言之，便是實現願望之力。

既然他披著「人皮」，攻擊下頷似乎比較有效果。短短一瞬間──之中的一剎那，嘉爾特失去了意識。

──不對啦，我們要將雙方的力量合而爲一。

這份力量遠遠超越了世間常理。並不是人，而是這片大地──這段時間本身。甚至令堅毅的蘇娜都如此絕望地說道。

「……差不多該讓這一切結束了。」

看來他也留意到了。現在輝石的力量並不用於封印大禍石，而是讓我和雪莉露「在一起」。

照理說那一擊會打散他的內臟纔對，果然還是站起身了啊。人體的構造對嘉爾特來說已經沒有意義了吧。

早先我以「絕狼」攻擊時沒瞧見他的臉──所以這是初次看到他苦悶的表情也說不定。

遠處揚起了沙塵。是摔倒在地的嘉爾特捲起的大量煙霧。一道影子隨即從盤旋的煙塵中衝了出來。

對他闡述也沒有意義，這點和之前一樣。然而，這並不只是我的力量。既然他要求說明，那麼告知也可說是種義務。

雪莉露的微笑浮現在我腦中……原來如此，也有這種想法啊。

……然而，我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的。由古至今的惡意連鎖──我們將在此斬斷！

……然而，多虧了「和我在一起」的雪莉露，我可以清楚明白地瞭解。

於地面捲起破壞之柱突進而來的嘉爾特，忽然在我面前消失無蹤。這是藉著有緩有急的動作，在我的視野瞬間虛晃一招吧。

嘉爾特從我身後高高揮下了利爪。對此，我維持站姿賞了他一記反手拳。

許多發打擊聲一同鳴響，使得炸裂的聲音響徹整片荒野。

他抖動著拳頭上面出現的利爪，像是抱著什麼似的張開手。完全捨棄了自己身爲人的前提，儼然是魔獸般的架式。

「怎麼可能……！不可能有這種事……！」

超越「絕狼」的力道，再次命中了要害。

發生了絕對不可能的狀況所造成的混亂也僅在須臾之間，嘉爾特挺起了受到衝擊而踉蹌的身體，再次蹴地加速而來。這次他出現在我剛剛使用過反手拳，沒有反擊手段的右側……不過，會這麼想的只有嘉爾特而已。

「是『輝石』的力量。雪莉露她以公主的身分，強烈期盼著想和我──『想和斯拉瓦在一起』吶。」

備嘗辛酸習得的技術，搞不好一點用處都沒有。可是爲了修習技術所累積的努力，卻絕非徒勞無功。朝著目標邁進的每一天，本身就很尊貴！

爲了讓自己也確認這點──我平靜而清楚地如是說。

我僅靠轉身閃避，而後利用全身的彈性令架起的拳頭加快速度。

「喝啊啊啊啊！」

利用嘉爾特的力量使他的身體浮起。我在其中央──亦即心窩賞了一記掌打。

「透拳」──傑司達所擅長，而後由孫女繼承的拳法至寶，撼動著嘉爾特的下頷。

其實我原本想親手和「嘉爾特」做個了結，而非仰賴借來的力量就是了。而今託付在我身上的並不只有雪莉露，還有公主們一脈相承，希冀平穩的心──以及終結惡意的願望。

蘇娜正想呼喚我聲音背後那個人的瞬間，一道翻天覆地似的狂風颳了起來。

徹頭徹尾就是暴力這份概念。已非嘉爾特亦非大禍石的魔獸，如今起腳奔馳。

真可悲啊，都到了這個關頭，這個連雪莉露的名字都不曉得的男人，終究是不會懂的。

換句話說──

……這不回應怎麼成！

唯獨一處不同的是，這個願望是以無垢的心念寄託在皎潔的石頭上。正是由於公主純真無邪，輝石纔會儘可能按照她的希望實現。

無法採取護身倒法而重重撞向地面的嘉爾特，露出染滿怒火的獠牙站了起來。

我解釋到這裏，嘉爾特便在驚訝之後再次浮現出邪惡的笑容。

……不過很遺憾，我看得出來。

若要譬喻，便是肉緊貼在鐵絲上頭的狀態……他如同字面所述，化作一個無血無淚的「人偶」了。

「咦……雪莉──」

不過，事情不會變成那樣的。有我們擋在他面前。

反問的嘉爾特一副被逼急了的表情。

「咕喔喔喔喔喔喔喔！」

骨頭盡碎，肌肉纖維也殘破不堪。在這種憑著毅力也莫可奈何的狀態下，嘉爾特站了起來。

……他們終於徹底混合在一起了嗎？雖然「礙眼」這句話聽來感覺像是對過去勸戒嘉爾特行動的我說，但更像是大禍石朝封印著己身的輝石唾罵。

……現在我完全搞懂其原理了。是一股濃稠黏膩有如廢油般的魔力，代替血液流竄在嘉爾特體內，驅動著他。

「斯拉瓦────────────！」

夏亞菈說過，輝石這股封印大禍石的力量本身，說不定就是出自於祈願。那麼，就代表輝石也和禍石擁有相同的力量。

就算手沒得用，還有腳。我一記漂亮的朝天腿，踢碎了嘉爾特的下頷。

天災包覆著烏黑的紅色魔力，就坐鎮在那兒。

單純地說明原理，卻被嘉爾特嗤之以鼻。明明自己纔是最嚴重地扭曲了世間常理的人，卻依然無法理解，真是愚昧。

……現在我一定可以抬頭挺胸地回答了。

「嗚……！什……！」

在毫無防備及支撐的狀態下紮實地喫了一記攻擊，嘉爾特發出苦悶的嘆息，隨後在這股勁道牽引之下，彎著身體飛了出去。

「勝負已經無所謂了！給我消失吧！斯拉瓦•貝薩！」

一道好似響亮的拍手聲響徹四周，隨後嘉爾特便浮了起來。他的身體被這股置之不理便會一飛沖天的勁道徹底拉直，於是我重新面向他──使勁打上一拳。

但我依然這麼說。爲了傳達少女在我心中如此笑道的話語。

不過我感覺得到在我心中微笑的雪莉露。

她的心和藉由接吻的形式讓渡的輝石之力，一同寄宿在我的體內。

我們之間的距離大約是短跑比賽的長度。眨眼間便從遠處逼近而來的嘉爾特，怒火攻心地施展拳擊。

我像是要不令他搖晃的身軀倒下似的，打進數記透拳。

縱使無法捕捉其身影，從他至今的動作來看，我知道他的目的爲何。

公主所託付下來的輝石魔力，經由我和雪莉露變化成爲毫無一絲陰霾的力量──「明鏡止水」……要是沒有它，便無法將那股龐大過頭的力量，納入這具小小的身軀中吧。

最後一擊──我賞了他一記迴旋踢，於是嘉爾特的身體摩擦著地面疾馳而去。

「不……但是，如此一來……！」

從夏亞菈那兒正式繼承的輝石，雪莉露向它許下了「希望能和我在一起」的願望。

既然她這麼說，我就不能再叨叨絮絮個沒完了。心頭的熱度──強化「明鏡止水」的必要之物，如今多到快滿出來了。

無法盡數納入嘉爾特體內的魔力，彷佛外骨骼一般纏繞在他身上。我還是第一次看到足以物質化的魔力。

到頭來，最後還是要靠「這個」。一思及此，我的心頭變得更加火熱。

這道風之牆擁有輕易捲起身體的威力。爲抵禦它，蘇娜隨著一陣短促的驚叫，以魔力保護著身體。

「咕啊……怎……怎麼回事……你這傢伙……那股力量是……？」

……看來準備就緒了。

大禍石擁有以扭曲的形式實現願望的能力。不過就像其相同的本質，輝石也有一樣的力量。

「要上嘍──！」

我將氣完全釋放出來，縱身一躍迎擊嘉爾特。

接著再扭身製造出旋轉──於是明鏡止水的氣便自然而然地集中至右腳，彷佛像是水聚集在揮舞的容器前端一般。

集技術和努力的大成之作。若是以巔峯爲目標的男人、被稱作天才的少女，以及期盼和平的歷史──各自累積的光陰沒有交會，就絕不會誕生吧。

集中在右腳的力量散發出光輝，化成一道足以驅散烏雲的強烈光芒──！

「斯拉瓦────！」

嘉爾特僅憑著蠻力揮舞著手臂，「招式」已從他的拳頭裏完全消失了。

純粹的暴力──那麼，爲挺身面對暴力所編織而成的招式，就沒有輸的可能！

要比神速之拳更加迅速，以腳跟施展的集大成之踢技──！

「靜寂、布拉姆交流『屠龍』──！」

託付在我身上那份希冀和平的心念，以及憑著血肉之軀精益求精的每一天，就連傳說中的魔物都能剿滅！

在嘉爾特的拳頭命中前，我們的踢技便踹進了他的腦門。

蘊藏所有心意的腳將嘉爾特的身體劈成兩半，以甚至令人感覺不到阻力的速度直達地面。

隨後，地面發出了一道光芒，足以貫穿烏雲密佈的天空。

光之奔流想當然耳地吞噬了位在其正上方的嘉爾特。這道光芒，連同邪惡的魔力將嘉爾特的肉體一起消滅了。

「可……惡──！」

七零八落地逐漸煙消雲散的嘉爾特，最後微弱地留下一聲怨言，便被光芒吞沒了。嘉爾特──大禍石從這個世上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集中於一點的氣，直接打進地面有可能會給這一帶留下嚴重的傷害。直衝天際的光之柱，便是爲了防止這種情形，刻意設定一個力量散去的地方所導致的。

這次──看來它也起了個機靈的作用。

──不曉得它是否會傳達到夏亞菈那兒去呢？──

「真想讓他們──瞧瞧這片天空啊。」

……上頭──無邊無際的澄澈天空，宛如她們的眼瞳般毫無一絲陰霾和污穢。

……看來這次不會倒下了。些微寂寥的情緒混雜在心中，我爲了剋制住某物不讓它奪眶而出，再次抬頭仰望著天空。

我低聲呢喃後轉過身去，見到蘇娜她們跑了過來。

聽見身後傳來了哭得淚眼汪汪的聲音，我露出苦笑。

「爸爸──！」

我回應著心中響起的聲音，同時昂首望向天空。

不過，看來也不成的樣子。

我心中的雪莉露這次似乎也感到有些困窘。

……漫長的戰鬥告一段落了。不僅是對我而言──對那些默默守護這個世界的輝石相關人士亦同。

真是讓人心曠神怡的天空，好想一直仰望下去。我內心如是想，臉上揚起微笑。

「一定會傳到的……會告訴她一切都結束了。」

「斯拉瓦──！」

可能是出自於大功告成的成就感，這片天空看起來比平常還要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