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話 惡鬼的爪痕

「喔喔……」

「這就是你師父的宅邸啊……的確不曾看過這樣的風格。」

離開墓地後，映美帶著我們走在街道上，不久來到師父家前。

從山丘上俯瞰時，這種宅邸仍保留著與記憶中一樣的模樣，勾起了我的思鄉之情。

雖然艾爾瑪也跟我一樣，但現在沒有空閒去緬懷了。稍早前映美向艾爾瑪大聲求助時，露出非比尋常的模樣。

光太郎是出了什麼事嗎？一思考到這件事，浮現在腦海中的不是思鄉之情，而是一股焦躁。

「呃……艾爾瑪大人，您跟這些人是什麼關係？尤其是這位少年……」

在師父宅邸前發出讚歎聲的雪莉露與蘇娜──以及，因爲稍早前的事情，用更爲詫異的眼神看著我的映美。

既然已經露出馬腳，這是我最不想聽到的問題，但我現在對這件事毫不在意。

不如說，或許隨著事情發展，必須公開真實身分，並讓對方相信。

「若有必要，我會告訴你。但唯有一件事我敢說，就是大家都是很棒的夥伴，可以信任。」

艾爾瑪似乎跟我抱著同樣的想法。

她用溫柔的語氣解釋，經過片刻猶豫，映美點了點頭。

目前似乎決定先以曾祖父光太郎爲優先。映美搖晃著深褐色的馬尾，推開了拉門。

「在這裏……爺爺，我回來了。」

「你回來啦，映美……！艾爾瑪大人！好久不見……！」

走出來的是一名頭髮灰白的老人。

映美稱呼他爲爺爺，想必這名男性就是光太郎的兒子。

男性散發著沉穩的氣息，臉上露出柔和的笑容，由此可以看出他的爲人。

……哎呀，人真是說變就變，來鬥•靜寂。

雖然是數十年前的往事，但對身爲精靈的艾爾瑪似乎仍是記憶猶新。

雖然本來就想趕快進入正題，這正好也可以當成贖罪。

但那位名叫映美的女性卻拜託我們幫忙。按照我的預想──例如因爲生重病而來日不多，面對這種情況我們也束手無策。受傷的話，靜寂流門下的每個人都會使用治癒魔術，沒有必要刻意拜託艾爾瑪。

「父親大人似乎認識那傢伙，兩人會交手可以說是必然。於是父親大人主動挑起戰鬥……不，那稱得上是戰鬥嗎……勝負一瞬間就分曉了。父親大人在毫無出手的狀況下便輸了──」

趕快讓時間沖淡這件事……！男人也是會有多愁善感的時期。應該吧。我抱著罪惡感祈求著，上天想必聽不見我的聲音──

「艾爾瑪大人，映美都告訴您了嗎？父親大人出事了。」

「……嗯，我聽說了。快告訴我詳情。」

接下的那句話正如我的預料──可以說是最糟糕的結果。

「既然如此，讓這兩人在其他房間等，但這孩子也是靜寂流的人，我覺得有義務讓他也在場。」

「……非常感謝您。」

艾爾瑪也感受到非比尋常的模樣，極力想讓我們在場，但來鬥堅持不同意。

可能仍處在混亂狀態之中，來鬥誠惶誠恐地看向我。即使說出投胎轉世成精靈這件事，以及只有兩人知道的祕密，只憑這樣似乎還是很難讓他完全置信。但繼續追究下去，不想被觸及的往事有可能會被挖出來……他想必是抱著這樣的心情。

我緩緩說道，正常人聽到這段話都會感到一頭霧水。

所以來鬥纔會向艾爾瑪求助──不，是尋求救贖。爲了完成光太郎的願望。

「不是……不……不是的，艾爾瑪大人！」

那麼是被挾持作爲人質？恐怕不可能。光太郎是師父的孫子，這個充滿才華的人即使老了也不可能被挾持。假設真的被挾持，他肯定會當場自盡。

現在來斗的腦海中肯定喚醒了那段鮮明的記憶，包括內衣的顏色。

……每個人都擁有想要消除的過去。每個人的情況各有不同，大部分都是在年輕時所犯下的過錯。

然而，一進入正題，來鬥也換上嚴肅的表情。發現氣氛改變後，艾爾瑪似乎沒有繼續追究的意思。

然而，接下來的話讓我表情爲之緊繃。眉頭不禁深鎖，更加用力地握緊拳頭。

「……我明明答應你會保密，對不起。但只有你我知情，且能夠讓你相信我的事情，我只想得到這個。」

面對自己的罪孽深重，我忍不住握緊拳頭。

……有股不好的預感。身爲靜寂流出身的人，又受到師父照顧，我必須知道這件事纔行。我有這股預感。

來鬥恢復重逢時的溫和氣息，開始娓娓道來。面對他的質問，我跟艾爾瑪輕輕點了點頭。

但因爲人的頭腦笨拙，無法遺忘過去，只能將記憶塵封起來。

……或許我做了比想像中還要殘酷的事情。

我頓時想起他以前哭著不肯練武的模樣。過去個性欠缺冷靜，毫無毅力的他，與現在簡直是判若兩人。

這附近不像是有發生爭亂，就算光太郎來日不多的消息傳開，應該也不會有所影響。這麼一來，發生在光太郎身上的事情可能比這些還要糟糕。

我在場很正常，但蘇娜與雪莉露也在場。可能因爲帶給來鬥過大的打擊與震撼，沒有嚴格區分自己人。可見我的行動與犧牲也是有意義的。

「那男人沒有奪走父親大人的性命便離開了。之後過了一段時間，父親大人都沒有出現異狀──但直到最近，他開始會喘氣按著側腹……可能是從那個時期開始吧，父親大人的頭髮愈來愈花白，雙眼也開始轉變成紅色──頭髮與眼睛變得與魔人一模一樣，父親大人留下一句話後，徑自進入了山洞。他說『在我變成怪物前，帶足以殺得死我的人過來』……」

看見來鬥像是看見救兵的模樣，讓我不免感到淡淡的憂傷……難道沒有其他更適合的例子嗎？雖然我有在反省，但現在說這個已經爲時已晚。

結束交談後，一股沉默籠罩著大廳。

「這位是我的父親，這件事我可以擔保。他的實力遠高於我，加上共同擁有寶貴的回憶。這樣你還是不相信嗎？」

「可是……您真的是斯拉瓦大人嗎……？呃，我沒有懷疑您的意思……」

……艾爾瑪的笑容好可怕。來鬥這輩子想必在她面前都抬不起頭了。

……可是竟然對師父的愛孫出手，這對我來說是難以饒恕的事情。不，我在師父身旁一路看著他長大，光太郎對我來說也是很重要的人。

至今仍在奮鬥？跟什麼？面對自己的疑問──我已經猜出光太郎正在對抗的東西是什麼了。

一思考到光太郎現在陷入的狀況，我不禁焦躁了起來。

「那麼，更必須讓我知道這件事纔行。來鬥，好久不見，你變了一個人呢。」

「……我還是不能答應，這是隻能跟自己人透露的事情。」

「那……那麼請坐下吧……」

「……然後她是不是有拜託你們幫助她？」

「……這些人可以信任。」

「這也是不得已的，因爲艾爾瑪大人很忙碌，所以無法向您報告這件事……」

來鬥講到這裏，停下了話語。

「我」跟來鬥是初次見面，對初次見面的人說「好久不見」怎麼想都很奇怪，加上對歲數相差如此之大的長輩用這種態度，被當場掌摑也不奇怪。

「你有將艾爾瑪的內衣還給對方了嗎？就是你十六歲時偷的內衣。」

對抗自己……我最不祥的預感似乎成真了。一旁的艾爾瑪倒抽了一口氣，我感到心跳猛然加快，仍努力維持冷靜的模樣。

◆

這個質問也讓我們動作一致地點了點頭。

來鬥露出沉痛的表情，努力擠出一字一句。

艾爾瑪點了點頭，我的眼神頓時變得銳利起來。

「前去山洞吧。」

來斗的眼眶泛著淚水，我無法開口指責他。

要說出這件事也讓我感到難爲情，但只能硬著頭皮了。

即使沒有繼續說下去，我也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我的話明顯讓現今看似性情溫和的來鬥一瞬間燃起怒火。在這般嚴肅場合冒出個莫名其妙的小鬼，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

聽到我的話，來斗的臉色變得迅速蒼白起來。

很抱歉挖出這種陳年往事……原諒我，我只剩這個手段了。

「是……斯……是斯拉瓦大人嗎？」

來鬥將艾爾瑪視爲最接近師父的門徒，對她十分尊敬。

然而，因爲有艾爾瑪替我做擔保，來鬥急忙地揮了揮手，打消了那份懷疑。

艾爾瑪肯定了來斗的推測。艾爾瑪露出錯愕的表情，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這對來鬥來說無疑是致命性的距離。

我露出沉痛的表情，忍不住別開了視線。我感受到一股罪惡感。當然不是因爲欺騙來鬥──而是將已經塵封起來的過去再次挖了出來。

「唔！少愚弄人……了……？」

我輕咳了一聲，提議直接進入正題。

「要從哪裏開始說起纔好……映美有告訴你們，父親現在的情形不妙吧？」

「呃……那進入正題吧？」

「你在胡扯什麼──」

來斗的口氣自然也變得粗魯起來，但我無視於他的反應，徑自繼續說道。唔唔，這樣會違反約定，可以的話，我希望可以將這個祕密帶進墳墓。

既然那是光太郎的願望，我必須去替他完成。光太郎向來以靜寂流爲榮，我不能讓他成爲靜寂流的污點。

按照這個情況來看，光太郎現在的情況恐怕不樂觀，甚至是攸關性命。

「請務必聽我解釋。但在那之前──我想請這些人在其他房間等候。我不太希望外人知道這件事……」

「是啊，嗯……沒錯，這個人正是我的父親──來鬥，原來你做過這種事啊……」

雖然已經有心理準備，但透過來鬥口中說出光太郎的現況，仍帶給我相當大的衝擊。

我說不出話，光太郎對靜寂流來說是很重要的存在。他絕對不能變成怪物。

來鬥全身顫抖地指著我，看來他沒有忘記這件事。

那就是──

……看樣子我沒有誤會。到底是什麼事情不想讓外人知道？

所有人沉重的視線集中在我身上，身體顯得沉重不已。

「我就不要拐彎抹角好了。您知道所謂的『暗色結晶』嗎？」

先不論艾爾瑪，連其他女性成員都感到錯愕，看來我選了一步壞棋。連雪莉露都往後退了一步，可見她們對這件事有多麼反感。

「我懂狀況了。沒想到會演變成這樣……」

沒錯，就是這點讓我感到疑問。若只是光太郎的情況不妙，我可以猜出個大概。

來鬥用困惑的聲音帶領著我們走進大廳，我們各自選了適當的地方坐下。

我站了起來，打破這片沉默。

我回想起來鬥說的山洞，不禁握住放在膝蓋上的手。

但我跟艾爾瑪有義務聽完後續。

艾爾瑪讓步後，情況依舊不變。

沒錯──愈羞恥的記憶愈是清晰又深刻。

他的淚水帶著複雜的感情，面對一心尋死的父親所感到的悲傷，以及有人答應實現父親願望所感到的喜悅。

「父親大人現在不在這棟宅邸。您記得在離這裏不遠處的山洞嗎？父親至今仍在那裏奮鬥著。」

但仍堅持不肯讓我們在場……真是沒辦法，我下定決心後，嘆了一口氣，對艾爾瑪使了一個眼神。

但這件事我非做不可。

「說……說得也是！那麼，容我向各位說明。」

「……男人將『暗色結晶』埋進了父親大人的體內……」

因此我纔會產生不好的預感。在靜寂流中有實力過人的來鬥，卻還求助於艾爾瑪。

「看樣子你們知道吧。十幾年前，有個人來拜訪父親大人，臉部有一半都是傷的詭異男人……那個男人的名字是嘉爾特•紀薩。男人表示自己是被斯拉瓦大人逐出靜寂流的前門徒。」

來鬥拚命想要澄清，但已經是徒勞無功。

「但還是不行。」

然而，艾爾瑪的話讓來鬥面露難色……不，不對，是針對我們。

……我整個人說不出話來。沒想到師父的孫子竟然因爲嘉爾特變成了怪物。

「沒……沒有這回事！只是不曾聽說過這種事情……！」

「……斯拉瓦大人。」

然而──

眼淚中交織著各種感情──悲傷略勝於其他感情，這一點沒有人能夠責備他。

想必會是很煎熬的一場戰鬥。光太郎是繼承了師父伊歐瓦•靜寂的才華於一身的天之驕子。

他將人生奉獻給武術──現在加入了血晶，我無法想像他會變成什麼樣。然而，我非做不可。我從師父身上學習到無數的東西，這是我義務。

大家站起來之後，我伸出了手。我俯瞰著自己的手，然後緊緊握住。

……這用來代替眼淚。滲出的鮮血滾燙得彷佛會被灼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