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話 兩個頑固老頭

在距離地面遙遠的高山上，比平常還要近的天空下，我緩慢地深吸了一口氣。

雲朵明明看似滾燙的鋼鐵，卻感到一股宛如夜晚的冰冷空氣竄進肺部的酷寒。

這個世界遠離充滿人潮的阿爾法雷亞，甚至聽不見鳥叫聲，籠罩著一股寂靜。

內心猛烈燃燒，讓身體產生了熱度。閉上雙眼後，縈繞於身體周圍的寒意反而顯得舒適。

仔細一想，真是發生了不少事。

我吸了 一口氣，仰望天空，彷佛想要深深烙印在記憶中。

原本應該結束的生命，用不同的方式再次存在於世上。天底下竟然有這麼怪異的事情。

這世界上沒有第二個人有這樣的經歷。不，或許只是沒有說出來，其實這並非什麼罕見的事情，我這麼幻想著。

……然而，我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人與人之間的緣分難以斬斷，正如同現在的我，即使投胎轉世，想必也無法斬斷。

既然如此，世界上應該會流傳更多關於投胎轉世的傳聞。

讓其他人感到悲傷，對我來說是很過分的事情，更重要的是，一想到自己與艾爾瑪的緣分就此中斷，便會感到一股寂寞。

而且——

「嗨，讓你久等了。」

存在著斬也斬不斷的緣分。

從背後傳來這句話，我輕聲笑了出來，然後轉過身去。

眼前是我的勁敵傑司達•布拉姆，他的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

「雖然等很久，但感覺不壞。讓我有時間沉澱一下。」

即使聽見那個帶著挑釁的聲音，我仍泛起微笑。

因爲我的反應不如預期，傑司達不滿地嘟起嘴。

然而，我們揹負的東西不同。

然而——

但彼此仍堅持使用那些招式——無疑只是在意氣用事。傑司達認爲這種程度我也辦得到，我當然也抱著同樣的想法。僅只如此而已。

然而，蛇沒有成功捕捉到獵物。傑司達的手肘劃出一個圓形的動作，用手一把抓住了蛇腹。

順著對手的動作避開攻擊，是靜寂流常見的一種技術。

順著力量的方向，傑司達被彈飛至半空中。然而，因爲傑司達整個人騰空的關係，我無法趁勝追擊。

「哼，我們都在想同樣的事情嗎？」

拳頭消融於半空中，席捲著鋪天蓋地的殺氣襲來——！

我屏住氣息，彷佛吐氣般地揮出掌心。

速度比過去還快，威力則相同。然而，現在的我已經不可同日而語。

然而，那傢伙並非是會就此停下腳步的膚淺男人。

彼此以彼此深信的招式貫徹到底！

所以，必須迴歸初衷。戰鬥是去思考如何擾亂對手的呼吸節奏。

那傢伙接受了我的戰帖。爲了掩飾因此雀躍不已的內心，我拉高了音量。

我透過有史以來最精湛的起步動作，一瞬間進入傑司達的攻擊範圍內。

他的臉上露出——猙獰得笑容。

「我要上了——傑司達！」

我們不約而同地釋出了魔力。

看見傑司達大幅度的拳頭，原本往後退的我，再次向前邁進。傑司達這時已將拳頭收回——還是老樣子愛耍詐，但並非完美無瑕！

是交手時總會看見的光景。即使我投胎轉世、改變了外表與種族——映入眼簾的仍是同個男人，讓我不得不心懷感謝。

這並非是我誤判了攻擊範圍，攻擊代表對手會將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主動進入我的攻擊範圍內。

傑司達邊說邊擺出架勢。被交手超過數十年以上的勁敵這麼說道，我意外地坦然接受。

換句話說——那傢伙也跟我一樣學會了捨身的招式，來讓自己發揮出極限以上的力量。

雖然「透拳」擁有兇惡威力，但既然是拳頭攻擊，便無法掩蓋是使用手部進行攻擊的特性。從身體動作判斷出拳頭的行進方向，擋下其手臂，便不需要太大力量即可躲開「透拳」。

順從迫不及待的內心，我蹴向地面。

我捕捉到傑司達的力量，彷佛將旋轉的鐵球扔擲出去一般，以那股力量彈開了劃圓的動作。

……哼，真是的。都在想同樣的事情啊，真讓人感到不愉快——看你要無何讓我感到盡興！

我沒有反抗劃圓的動作，而是順著該動作，在傑司達的動作中加諸進自己的力量。

我與那傢伙交過手的次數多到讓計算次數變成愚昧的一件事。

更何況靜寂流從數代流傳下來的精髓經由師徒相傳，歷經長久以來的淬鍊——其精湛的技術能以名水製出寒冰，並將其研磨成鋒利的刀刃。光憑模仿能有這種水準確實不簡單，但仍存在破綻！

小幅度而迅速的動作想必沒有太大殺傷力。但發出氣球般破裂聲的同時，對傑司達的鼻子造成的微小衝擊，奪走了他的視線。

結果還是這樣。

「來吧，斯拉瓦！」

「……表情變得很不錯嘛。」

「什麼！」

稍微晚了一步，那傢伙揮出的拳頭剛好重疊在我的攻擊範圍內。

話雖如此，對手可是傑司達。雖然不是自願給對手機會，但這個展開應該在他的預想範圍內。我所能採取的反擊手段有限。

畢竟雙方對彼此瞭解透徹，按照棋譜走也很無趣，但沒想到他能看出我的奇策。

我流「夜蛇」。動用腰部以上的扭轉力，全集中在拳頭上，並揮了出去。發出蛇的利牙劃開空氣般的刺耳聲響，融入空氣中的拳頭襲向傑司達——！

由於熟知彼此的行動與企圖，想必我臉上也掛著同樣的表情。

——明明四周瀰漫冰冷的空氣，內心與魂魄卻炙熱無比，彷佛有把火焰在體內燃燒。

與當時——今生初次戰鬥不同，改由我下戰帖，雖然懊悔，但這次輪到我變成挑戰者。

若那像夥的實力與當時相同，輸贏想必高下立見。

——「透拳」。正如其名，是無法用肉眼捕捉的瞬速之拳！

「跟你想同樣的事情，會讓人想哭啊。」

「真是的，你也是個瘋狂的傢伙。」

傑司達嘖了一聲，手臂被擋下，自然無法捕捉到我的身體。

他想必是故意讓我枯等，打算藉此惹我生氣。以前似乎曾經聽師父講述過這樣的故事。

我從下方對上傑司達的視線。連一眨眼的瞬間都不被允許的世界中，我看準「透拳」一瞬間的破綻，用手背擊中傑司達的鼻子。

其實剛剛的回合並沒有太大意味。雙方都沒有抱著真正的殺意，甚至沒打算消耗對方的體力，宛如只是在表演。

對那傢伙來說，我是長年以來的勁敵，想必也抱著絕對不能輸的念頭。

攻與守，防守與攻擊。宛如矛與盾之間永無止盡的戰鬥，即使想要分出勝負，仍無法實現。

因此，我與傑司達熟知彼此的呼吸節奏。

今天一定要分出勝負，我到底是第幾次——抱著這樣的決心！

我發動「試製櫻花」。

現在彼此只有強化攻擊力，若被這招直擊臉部，立刻便會分出勝負。

明明知道這個距離之下，少年的身體手不夠長，無法觸及傑司達，讓傑司達可以單方面發動攻擊。

傑司達在半空中身體一扭，擺正姿勢。簡單來說，那傢伙沒有足以讓我發動攻擊的破綻。

然而，這並非是因爲寒冷造成的。

發出一個不成聲的聲音——從鼻腔發出的呻吟聲，足可見傑司達正在咬牙忍耐。

拜此之賜，我擁有平常以上的攻擊力。

今生……不，是我過去的經驗中，堪稱一絕的起步動作。但傑司達仍精準地捕捉到我的身體。

面對精準地瞄準下顎的拳頭，我低下頭，自拳頭的軌道上移開。拳頭席捲著暴風而來，吹亂了我的衣服與頭髮。

今生第一次與那傢伙交手時，尚未無法好好運用這個招式。完全學會這個招式後，我現在擁有當時無法比擬的強大力量。

「那當然。」

由於手臂被甩開，當然也就產生了破綻——在這種距離下迎戰，當然無法脫身。

發出野默般的吼叫聲的同時，揮出的拳頭快如奔馳中的野狼。

擋下拳頭後，我屈下身拉近距離。矮小的身體在這種近距離下反而可以迅速行事。

……話雖如此，並非無法制造破綻。

傳來宛如野獸低鳴般的聲音，緊握的死亡之拳向我襲來——！

「我要上了。」

魔力流至密度增加後的肌肉，發出了悲鳴聲。傳來一股宛如用手猛力扯開傷口般的劇痛，但我現在不在意這些，它影響不了我。

傑司達同樣也露出爽朗無比的笑容。

「來吧。

好久沒有處在這樣的心境中。不，或許是第一次。

被混入異質的力量，使得傑司達發出驚呼。基本上我的「夜蛇」比起他的「透拳」，充其量只是粗劣的仿冒品。仿冒品當然不敵真正的創始者。

這怎麼可能不叫人感到興奮。

剛剛的回合比較像是兩個人在意氣用事。

「嘖……！」

內心頓時激昂了起來，完全沒有實際年紀該有的模樣。與那像夥戰鬥總會讓我忘了一切。

傑司達釋放出洶湧的強大魔力，蘊含一絲治癒魔力的氣息。

「彼此彼此吧。」

「你似乎很愉快。」

在身體注入超出極限的魔力，開始摧殘身體內部。然而，同時發動的治癒魔法阻止身體四分五裂，這是一招捨身的強化技——

但「透拳」並非就此結束。我本來便不打算在戰鬥中大意，將所有的殺意一瞬間扭轉，宛如魔法般的拳頭。

——這一刻要將在這個國家所學的一切發揮得淋璃盡致！

如果這是那傢伙的目的——這次似乎沒讓那傢伙得逞。別說是生氣，我的身體與精神處在和諧之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靜。

但那個技術可不適合模仿。既然接觸到我的手臂，這已經是技術較量的肉搏戰了！

「喔喔喔喔喔喔！」

我用超越了音速的速度一腳踩碎岩石的地面。

我是刻意讓戰局重新展開。傑司連降落至地面後，我們對上了視線。

……加上十年不見的勁敵，其招式的水準似乎仍是我所無法達到的境界。

「〜唔。」

戰鬥是一種節奏，因爲一瞬間的破綻而分出高下並不罕見。

現在只有我跟那傢伙兩個人，只存在輸與裸。

不這樣的就不有趣了！

我們互相調侃完，再次靜靜地擺出架勢。

藉由主動進攻引誘對手攻擊是靜寂流的基本戰術之一，那傢伙當然再清楚也不過。

這是爲了報復我的「夜蛇」模仿自「透拳」嗎——！看你能陪我玩到什麼地步……！

縈繞著懾人的氣勢，傑司達向前奔馳。

仔細一想便能發現，我的「夜蛇」是模仿傑司達的「透拳」，不可能會贏過傑司達本人。那傢伙使用靜寂流的「順應」是。雖然我尚不及師父，但畢竟身爲靜寂流師範，那種半吊子的技術對我來說毫無意義。

如果我現在仍活在世上，是上天冥冥之中的安排——我要將這一切貢獻給武藝！

但接下來纔是真正的鬥智對決！

我輕踩著岩石地面，往後退去，只見傑司達抽回拳頭，並轉成反拳，向前猛力一揮。

有股不會輸給任何人的感覺。

傑司達瞪視著我，雙眼泛著一絲淚水。鼻子被擊中，無論願不願意，都會流出生理性的淚水。

然而，即使如此仍不能對這個名叫傑司達的男人大意。這個男人即使受到危及性命的傷勢，瞬間仍會施展反擊，讓他視線模糊並沒有太大意義。我對這件事再清楚也不過。

記得之前手臂被我折斷，下一秒便刺穿了我的胃。我可不會重蹈覆轍！

「唔啊！」

正如我所料，傑司達立刻展開反擊。抽回的拳頭轉成反拳，宛如鞭子般向我揮舞而來。

但失去視力的狀態下，攻擊不具有明確的目的。我屈身避開迎面而來的拳頭，瞄準失去防備的腹部——

然而，那傢伙不會那麼容易讓我得逞。我看見傑司達抬起膝蓋，不得不躍向後方。

……好險好險。胃險些又要被刺穿。被這種程度的雕蟲小技擊中未免太不值得。

那傢伙似乎也對失去視力的狀態下施展的攻擊不抱多大期待。膝蓋接下來是一連串的動作。好不容易製造出的機會也沒有太大成果，再次功虧一簣。

硬是被拉開距離的傑司達，仍沒有松下對我的警戒，用右手手指抵著鼻子，以鼻子發出聲音。從鼻腔中擠出些微的血液後，傑司達揚起了嘴角。

「可惡，淨耍小花招。」

「是你太粗心了。」

我們互相調侃，冰冷的空氣再次籠罩而下。

雖然這股空氣讓人感到難受，但彼此沒有抱著負面的情緒——讓人快樂到無以復加。

瀰漫著一股只要一個疏忽，便會全盤皆輸的緊張感。我在跟那傢伙戰鬥，我追求的是這個感覺。

「暖身運動就到此爲止吧。」

「——我也這麼認爲。」

接下的戰鬥——難度會變得更高。隨著所要求的條件愈來愈多，戰況會變得更加艱困。

果然那傢伙是最棒的敵人。雖然不喜歡那個卑劣的笑容以及個性，但比任何人都還要臭氣相投。

雖然經過無數次的戰鬥，每一次我都有使出全力的理由。

所以，即使「不可說轉」不斷產生出的「壓力」，我仍沒有停下動作。因爲我曉得傑司達的拳頭剌穿了空氣牆，瞄準我而來。

與傑司達的距離消失的前一刻，傑司達看見我的「不可說轉」，臉上明顯透出驚愕之色。

「真難對付。」

只要能潛入對方的攻擊範圍內，便對我有利。傑司達從衝擊中重新站起，我一邊移動一邊再次對他施放炸裂性十足的空氣波。

傑司達的重心一個不穩，我像是錯身而過般站在傑司達旁邊。

之後傑司達像是孩童揮舞著棍子，毫不客氣地將我的身體砸向地面。

我將決心轉換成魔力，凝聚在緊握的拳頭中。衝擊波與拳頭的同時攻擊——結果會是如何！

真困擾。更不能輸給他了。

「……我要上了。」

被衝擊波彈飛出去時，我從視線角落看見了傑司達的拳頭。雖然沒有直接被拳頭擊中，但衝擊波擁有讓人無法無視的威力。即使現在仍能站著，若頭部再繼續受到衝擊，想必會讓我整個人倒地。

即使是「透拳」，在「不可說轉」的面前——發動的一瞬間，我頓時感到一股失望。然而，下一秒我立刻將這個念頭拋諸腦後。

始終追趕師父，現在即使學會他的奧義，也很難說是贏過師父。我不打算尚未去做便先放棄，但仍然沒有自信能夠贏過那個龐大背影。

隨即，空氣炸裂般的聲音大大搖晃我的身體。宛如被躲開的拳頭擊中般的衝擊讓我的意識出現混淆。

超越痛楚的熱度宛如滾燙的熔岩一般，彷佛可以看見內臟全部變成白灼灼的鐵漿。

「照理說有躲開」在我意識到這一點前，我回想起一件事。傑司達的「那招」是將靜寂流的「不可說轉」變得更具攻擊性的招式。「不可說轉」可以採用攻擊與衝擊波的同步攻擊，但由於從全身上下發動攻擊，無法使用像傑司達那樣出拳後的後援攻擊。」

然而，武術家喫虧的地方就是做不到這件——！

爲了擋下這股襲來的衝擊，我將力量集中在腹部上。同時，我化身成隨風舞動的柳樹，除去多餘的力量，以分散衝擊。

我用左拳打進失去防備的腹部。稍微偏離中心的拳頭擊碎了骨頭。

那傢伙的臉上寫著「原來還能移動嗎？」，在我跨出步伐後，轉變成「想也知道」。

而是並肩一同邁進的勁敵。

傑司達的拳頭確實毫無破綻。透拳本身已經很少破綻，這招更利用衝擊波來彌補缺陷……莫非這是針對像靜寂流那樣擅長後發制人的武術所創造出的招式。

體內逐漸升起的魔力，一口氣高漲了起來。身體肌肉發出斷裂的聲音，各處湧出鮮血。只能用痛苦得宛如置身於地獄來形容。硬要形容的話，像是被切碎的義大利麪，我只想得到這種愚蠢的形容。

「……唔！」

「喔。」

損傷程度無法估計。老實說光是要站著便已經很喫力——若能索性拋開意識，不曉得有多輕鬆。

「嘿啊啊啊！」

傑司達的拳頭產生了與我的「不可說轉」類似的現象，我在思考之前便早一步理解了這件事。

接著，傑司達的臉頰被我用膝蓋狠狠擊中。由於平常不會採用這種類似雜耍般的動作，無法將所有的體重集中在膝蓋上，但確實有奏效！

順著衝刺的力量，傑司達揮出了拳頭。不是「透拳」，而是一直線的單純直拳。我利用上半身的動作，將臉移至旁邊，從正面避開拳頭。

真是胡來，按照常理早該倒下——受到足以倒下的傷勢，傑司達卻試圖抓住我的腳。因爲我的身體懸空，自然束手無策。

有了千錘百煉後的拳頭，便不再需要刀刃。這對打擊系的武術家來說並不少見，但這個男人的拳頭堪稱是一把名劍。

傑司達跟我一樣，想必也在追趕著師父的背影。他的表情透出一絲悲傷。

「唔’呼……！」

「試製櫻花——『不可說轉』！」

「唔噗！」

然而，那傢伙在與我戰鬥之前便已經與我師父展開漫長的戰鬥。

「喝啊！」

我粗魯地喚醒即將消失的意識，迅速抬起頭來。

原本攻擊範圍是傑司達佔優勢，我利用矮小而行動自如的體型扭轉了局面。

視線宛如攪拌過後的蛋黃，出現了黑色的雜質。應該是傑司達的腳，他正打算踐踏我。要是被他踩中，我恐怕意識不保。於是我不顧自己狼狽的模樣，躺在地上朝旁邊一滾。踩碎的石頭被彈飛，割傷我的臉頰。然而尚未結束。當我翻滾到某一處時，傑司達再次揮下腳跟。

我們同時衝了出去。靜寂流並沒有規定要乖乖等對方主動進攻，趁對手尚未做好準備，擾亂對手計畫也是靜寂流的理念之一。

但在腹部炸裂開來的力量強大得令人聯想到災難。

踏入傑司達的攻擊範圍前，我再次產生了衝擊波。只要擋下這一擊，即是勝券在握！

能與我師父打得不分輸贏，一般人絕對無法成爲傑司達的對手……既然如此，或許與「布拉姆流決鬥術」是註定會成爲死對頭。

彷佛身處在受到壓縮過後的感覺之中，空氣的搖動逐漸往傑司達身上聚集。傑司達果然施展了「透拳」，他擋下了所有的攻擊，並偶爾將空氣牆反彈過來。

因此我繼續翻滾，躲開那記攻擊。與方纔不同的是，我利用翻滾的力量重新站了起來。

雙方的傷勢已經無法使用奧義……硬是逞強使用新招式，結果是這種下場。

那就是我無論如何都不想輸給他——！

揮出拳頭時，風彷佛發出哀號聲。除了看不見的拳頭以外，從那傢伙的視線以及身體去預測他瞄準的部位，接著將頭一甩。沉重而鋒利的拳頭宛如刀刃般割傷了我的臉頰。

照這個情形來看，恐怕無法使用「不可說轉」了。然而，那傢伙應該也是一樣。

能使用這個招式的人——除了我以外，僅只有靜寂流開山始祖伊瓦歐•靜寂。傑司達也數度與師父交手過，那傢伙深知這是什麼樣的招式。

鮮血讓聲音變得模糊，傑司達笑了出來。他的聲音已經失去力量。然而——仍顯得霸氣十足。

然而——

「感覺啊，你差不多會跟那傢伙使用相同的招式了。這麼一來，我必須搶先你一步纔行。」

一股衝擊竄入了全身上下，只見傑司達拖著身體往後退去。

在攻擊前被我擊中，讓傑司達的身體猛然搖晃。

即使躲開高速的拳頭，卻沒有躲過沖擊波嗎？虧你想得到這種難纏的招式！

「呃……！」

「真巧啊，我也是抱著這個想法！」

……不，算了。強求自己沒有的東西也沒有意義。要是當時有那麼做、當時做了什麼的話，我不想要抱著這樣的懊悔。

讓人感受到一股面對投石機的壓力，但我仍毫不猶豫地拉近距離。

……好，這種程度還能撐一陣子。

但要以這個姿勢閃躲有難度。既然如此，應該如何是好？只能繼續向前邁進！

攻防化爲一體的「不可說轉」，無論怎麼掙扎都是無濟於事！正如我始終無法打敗師父一般，那傢伙也無法打敗我。

隨著距離逐漸化爲零，傑司達揮起了拳頭——我面對他的攻擊，只跨出了「一步」。

——死前的毅力較量！只是遺憾的是，說起毅力較量——我最擅長不過了！

師父的身影仍清晰地烙印在腦海中，但早已離開人世。即使流派不同，那個男火同樣追趕著那個身影，或許跟我一樣算是伊瓦歐•靜寂的弟子。

傑司達粗魯地踩向地面，一眨眼間拉近了距離，並擺出拳頭。這個招式——是先前的衝擊拳，而是「透拳」。

重量加上高度，我的後腦勺受到重擊，頓時湧現非現實的光景。視線開始搖晃、糊以及旋轉。頭部，也就是大腦受到重創時便會出現這個現象……視線與思考逐漸被黑暗所淹沒。彷佛被放進袋子中旋轉的感覺。

……倘若與靜寂流交手的漫長曆史等於傑司達的「武術」，我更加不能輸給他！

與伊瓦歐師父相同的招式。我重複傑司達的那句話，回|著自己的師父。

然而，我不能就此倒下。

傳來鼓掌般的聲音，空氣化爲了牆壁，將聲音逐漸傳了開來。這是透過步法來製造衝擊波的靜寂流最終絕招「不可說轉」。

……無論我追趕多久，始終沒能碰到對方肩膀的那個遙遠背影。是否能追上那個偉大的武術——呵呵，連我自己都感到懷疑。

然而，我仍露出笑容。比起劇痛——這一刻更讓我快樂到無以復加。

被膝蓋擊中的傑司達開始往下倒去。我差點露出開心的表情，但逐漸倒下的傑司達瞪視我的雙眼，讓我無法這麼做。

若沒有減弱速度，想必已經擊中我的臉頰，我輕易地避開拳頭，繼續跨出一步，直|搗對方黃龍。我用剩下的右手抵擋再次產生的衝擊波——！

「……那個招式。」

一陣風吹拂而過，宛如風吹走沙子一般，我們臉上的笑容一消而散。

傑司達將顫抖的手舉至自己的面前，確認感覺。

傑司達的魔力瞬間膨脹起來，其份量與我相同，甚至超越了我！當然，擁有這麼龐大的魔力，拳頭的威力也會有所提升——傳來空氣炸裂的獨特聲響。

視線仍搖搖晃晃，但已經恢復不少。但身體仍籠罩著一股倦怠感，讓我無力地垂下手臂。

然而，那也只有一瞬間。那傢伙臉上的表情立刻轉爲猛烈的笑容，先前的驚愕表情讓人以爲是看錯。

看準了這個好機會，我衝出去趁勝追擊。然而，立刻重振鼓旗的傑司達已經擺出了拳頭。

我咬緊牙關，雙眼恢復了精神，讓搖搖欲墜的身體重新站穩，一鼓作氣看向前方。

「唔哈……啊！」

「這場戰鬥結束時，還站著的人會是我！」

因此，我不加思索地展開追擊。以擊中後腦勺的手肘爲起點，我將自己的身體懸空。這是利用棒子架在掛勾上的原理。以軸心旋轉的動作，豪邁地將身體揮了出去。

「啊……真是的，贏了就跑很狡猾耶。」

我重新撐起像小石頭般被彈飛出去的身體，利用兩隻腳加上一隻手，總算得以著地。口中溢出的鮮血一滴滴地落在冰冷的岩石表面上。

若能就此失去意識該有多輕鬆。一股想吐的噁心感超越疼痛，折磨全身上下。

「對吧？伊瓦歐那傢伙讓我喫盡苦頭……我也想回以一下顏色。結果卻是對他的弟子使用這招，說來真是丟臉。」

傑司達抽回劃過我臉頰的透明拳頭，而我像是追趕似的拉近距離。正常狀況下，我不會對此放在心上，但與這個男人戰鬥，僅是一步之遙都會讓我感到焦躁。

「嘿啊！」

遭受到衝擊波，傑司達的頭猛然一搖，像是被摑了一掌，但那傢伙的拳頭仍突破牆壁而來。然而，速度稍微減弱了幾分！

空氣牆互相抗衡——傑司達的拳頭宛如從雲中竄出的飛龍，擊中了我的腹部。

受到相當嚴重的傷勢。

我與傑司達——就我來看——已經是老交情，換句話說，那傢伙與靜寂流打交道的時間也很久了。

然後伸出手臂，用手肘擊向傑司達的後腦勺。精研武藝數百年的傢伙，以及重新出發的我，魔力大小有一段差距。若能因此分出勝負，當然再好不過，但事情沒那麼容易。

然而——現在面對的不是年幼記憶中父親的龐大幻影。

「啊？」

「我們彼此都喫了不少苦頭啊。」

在我重新站起的同時，拔腿奔馳，劃開了空氣。明明雙方的傷勢都不輕，但傑司達也跟著衝了出來。

空氣被劃開，在傑司達抽回拳頭後、再次揮出拳頭前，我對傑司達發動攻擊。我的「不可說轉」雖然在攻擊方面的威力不大，但若是其效果範圍對戰況的壓制力，比傑司達強化局部威力的衝擊波更勝一籌！

但與這些無關，因爲與那傢伙戰鬥時，我抱著絕對不能輸的決心。

因此，我唯一所能做的是就是用盡全力去對付那傢伙。

我將那傢伙納入攻擊範圍內後，那傢伙立刻用抽回去的手臂施展「透拳」。看來那傢伙也跟我一樣變得自暴自棄。

這次瞄準的是腹部，我用右手纏住他的手臂。若是被這拳擊中，戰況會大大倒向他。但我沒有躲避，而是選擇捕捉。若不冒個風險走在死亡邊緣，便贏不了這個總是走在死亡邊緣的男人。

我借用傑司達的「透拳」的力量，像旋轉般的躍至那傢伙的左手外側。對於打擊系的武術家來說，另一側的手碰觸不到的「手臂外側」是所要面對的難題之一。

在獸人之國擔任神職的人，爲了到達頓悟的境界，會對同樣擔任神職的人提出難題。

師父稱之爲「禪問答」——這是我對那傢伙提出的難題。

我利用旋轉的力量，揮出了拳頭。來，答案是什麼！

傑司達爲了精研拳打的技術，而與我走上不同道路。那傢伙究竟會給出什麼答案——

「——別小看我！」

他將頭用力一揮，是一記頭錘。

兩人的額頭相撞，眼前頓時一片白。

突如其來的劇痛，讓我像是失去重心般搖晃身體。仔細一看，那傢伙也是。這是當然的，用相同的力量硬碰硬。這是必然的結果。

……呵呵，哈哈哈，真是亂來！即使如此，仍答出了我的難題！

跟那傢伙戰鬥果然很快樂。

發現到雙方都顯得步伐不穩，傑司達幾乎是反射性地揮出拳頭。

那傢伙總是比我早一步重振旗鼓。拳頭向我的臉頰揮來。我別過臉去，像是要搶先拳頭一步。然而，當然是拳頭比較快。

被傑司達一拳擊中，身體搖晃不已。然而，揮出拳頭的傑司達也是滿身瘡痍，所以造成的傷害不大。

必須行動纔行，我吆喝著沉重的身體，順著被擊中的力量，施展一記迴旋踢。我的踢擊速度比平常還要緩慢，但傑司達勉強自己施展不是「透拳」的拳頭攻擊，導致無法避開。

小巧的腳剛好踢中傑司達的臉頰，與自己剛剛被擊中的位置相同。

大腦受到外力衝撞的傑司達，頓時腳步不聽使喚。雖然很想立刻趁機揮拳，但遺憾是，我現在也自身難保。

拳頭中注入的魔力，相較於發動試製櫻花時，顯得微乎其微。

實際上是發生在極短的時間內，時間以飛快的速度流動。揮出拳頭了，當我產生這個想法，隨即有相撞般的衝擊搖動著我的身體。

我與傑司達之間已經沒有言語……不，應該說是不需要。

「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要奉上我的志氣、自尊——以及感謝，能夠認識這個最棒的宿敵！

恢復意識後，按照慣例，一如往常般地睜開雙眼。

只要其中一方擊中對方，等於贏了這場對決。

我想要變強。雖然不曾思考過理由，但現在想贏過傑司達也是理由之一。

在變得緩慢無比的世界中，彼此的拳頭瞄準著彼此。

「呵呵……吶，傑司達。」

「哈，你纔是在笑什麼……」

一開始映入眼簾的是火紅的天空。

但內心反而冷靜無比。

「……喔。」

「怎麼了？」

因爲他也剛醒過來，傷勢自然尚未治療，那張臉嚴重腫脹，模樣相當好笑。

發出如雷般的巨響。衝擊傳遍全身，震動著空氣。

但不知爲何這次卻讓我愉快到不行。我發出笑聲，撐起了上半身。

不知爲何，這股懊悔卻讓我感到神清氣爽。

我們取笑著彼此的臉，這個狀況甚至讓我感到有趣，一時之間難以停下笑聲。

只見傑司達也採取同樣的動作。我們同時衝出去，一瞬間進入正面交鋒。

那張笑臉果然也很難看——回過神後，我發現自己正在哈哈大笑。

下次的目的地是人類之國，在夕陽的另一端。

沒有贏，但也沒有輸。

我睜開雙眼，集中起視線。內心處在最完美的狀態。現在只能孤注一擲了。彷佛受到內心的慫恿，我奮力衝了出去。

我注視著天空兩詢問在附近的傑司達。上一次對決時，那傢伙先醒過來照顧我——

那股紅光即使經過幾百、幾千、幾萬年仍會永遠閃爍著耀眼的光彩。但願我們也能如此。

從腳的方向、相同的高度傳來他的聲音，看樣子這次似乎狀況不同。那麼，這至少代表我並非輸了。

雖然活了相當漫長的時間，平手這個結果仍讓我感到相當少見。

下次會是我贏，下下次也是。跟那傢伙戰鬥後，我總是滿腦子都是這種念頭。

灌注著情感的眼神交錯而過。

「哈，瞧你那個丟臉的步伐……真敢說啊！」

因此——我認爲這是不會改變的關係。

下次一定要贏。

我最大的敵人，也是最棒的朋友。

「嘿嘿，你在笑什麼啊……」

然而，不知爲何拳頭卻比先前還要沉重不已。

「……」

「呵……呵呵呵，竟然使用頭錘……」

揮出拳頭的同時，也看見傑司達揮出拳頭。

來到最後一回合，我深呼吸一口氣。因爲不可說轉而傷痕累累的身體，加上傑司達的一拳而嚴重受創的內臟正在隱隱作痛。

——兩人同時擊中對方。

我發現自己莫名不再執著於輸這件事。這是因爲——到了這個年紀，我終於願意承認傑司達的實力。

「下次再打一場吧。」

「唔……唔……」

雖然傷害不大，但也不算小。

自己這麼說感覺有點奇怪，但光是能保有意識便是很不可思議。所剩的力量不多——頂多只能再發動一次攻擊。

「傑司達。」

並非是自暴自棄，也不是無力的笑容而是樂在其中。

我們互相咒罵，雙方都十分清楚彼此都已經傷痕累累。

既然如此，我只要利用輕盈的身體迅速行動。雖然是沒有任何根據的毅力理論，但要能夠突破重圍，永遠靠的都是毅力！

真希望這樣的關係能夠永遠持續下去。

腦海中浮現今生認識的人，以及女兒艾爾瑪的哭泣表情。

眼前是耀眼無比的火紅夕陽。

究竟擊中對方的人是——

◆

話雖如此，過去打成平手幾乎都是跟那傢伙，因此某方面來說，讓我感到不意外。

唯獨不能背對著那傢伙。那傢伙想的事情應該也跟我一樣。

懷抱著對武術更強烈的念頭——

……呵呵，我們終於變得成熟了——不，是接近正常人。

所以我深深祈求。

然而——我自己也已經站不住了。

已經不再抱著賭上性命的念頭。雖然我仍不覺得那是不對的念頭——但不知爲何現在莫名想以人類的身分去贏過傑司達。

傑司達也跟著撐起上半身，我們彼此面對面。

按照身體的感覺來看，應該尚未經過一天。話雖如此，也不是立刻清醒過來的感覺。既然如此，那個火紅的天空應該不是晨曦，而是夕陽餘暉。

這件事讓我不由得感到悲傷，然而，無人能違背天命。

離開米萊菲亞後，暫時會無法與這傢伙見面。因此，下次見面時，傑司達的實力想必會更上一層樓。

我的拳頭擊中傑司達的臉，使他的臉變得扭曲，而傑司達的拳頭擊中我的臉頰，搖動著我的大腦。

宛如黏糊糊的捏麪人般逐漸模糊化開的視線中，雙眼仍緊盯宿敵的身影，看著傑司達慢慢倒下。

只要能撐個幾秒，贏的人便是我——

「哈啊啊啊啊啊啊！」

——只能將全部賭在下一次攻擊上。處在這種狀態下，臉上不知爲何泛起了笑意。

既然如此，只能去盡情享受當下。變成這個身體後，讓傑司達贏了不少次。在尚未一吐怨氣前，我豈能死去。

「你也差不多！」

「……醒著啊，我剛醒來的。」

彼此之間的意氣用事。

我用傷痕累累的臉擠出不完全的笑容，傑司達扭曲起臉，笑了出來。

我打算治療傷勢，讓身體好好休息——但在那之前，有句話必須對那傢伙說。

我頓時湧上了這個念頭，但傑司達已經是個老頭子。不曉得會是多少年後，但按照順序來說，那傢伙會比我先走一步。

因此，我更不能輸！

我想必也差不多。可不能讓蘇娜跟艾爾瑪看見我這個模樣。

傑司達想必也是一樣。

爲了獲勝而賭上性命，雖然我經常有這種念頭，但現在的我沒有這個權力。傑司達也是一樣，他不可能拋下雪莉露先走一步。

在迅速變得漆黑無比的世界中，我臉上泛著笑容。

（傷勢相當嚴重……已經不能使用不可說轉了吧。試製櫻花……也不行了。若是互相廝殺則另當別論——但我現在已經不能將自己的性命當成兒戲了。）

我們用宛如雛鳥擺動翅膀的微弱動作，開始向後退去，但仍瞪視彼此，不禁覺得雙方都是笨蛋。

「傑司達，你醒著嗎？」

既然如此，我也必須變強纔行。

野獸般的咆哮響徹四周。

「幹嘛？怎麼了？」

……明明沒有贏，卻感到無比的舒暢。

最後，我與傑司達目送火紅的夕陽西沉，一直到天黑。

那傢伙的個子高挑，擁有體型上的優勢，我對這個結果心知肚明。

結果總是這樣，與這傢伙戰鬥最後總會演變成這個狀況。

連一瞬間這個形容都不夠貼切的短暫時間，讓我感覺有如永恆般漫長。

「下次贏的人是我。」

「嗯唔唔唔唔……」

看樣子我似乎昏睡了一段時間。

最棒的朋友，同時也是最大的敵人。這個關係在死前想必都不會改變。

「笨蛋，下次裸的是我纔對。」

原本面對面的我與傑司達，不約而同地別過臉去。

不耍花招，正如字面所述，是彼此之間的意氣用事。我們之間相隔的距離消失的一瞬間，率先採取行動的仍是傑司達。

啊，好想裸過他。

「混帳東西，活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