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夏亞菈

「多謝款待。」

嘴角殘留些許污漬的雪莉露，規矩地雙手合十宣告道。

我們人在夏亞菈安排的房間，度過來到「聖域」後第一個夜晚。

餐點內容和外頭喫的一樣，都是簡單的燉煮豆類，但可能是使用了不錯的材料，味道本身很棒。

東西恐怕是行者煮的……這麼一來，就令人稍稍擔心起會不會被下毒，不過他們並沒有搞這種小動作。果然對行者來說，夏亞菈的話語是不可違逆的。

「不曉得現在幾點了？因爲喫過了晚飯，我知道是晚上就是了。」

晚了一些才喫完料理的蘇娜雙手合十，提出她的疑問。

這間房裏完全沒有窗戶，難以得知時間的流動。

該說就這方面來看，又讓我們重新體會到彼此是敵人一事嗎？明明我們的目的是一致的，真令人焦躁。

「我還不想睡，所以大概是五點或六點左右吧。」

「斯拉瓦總是很早睡嘛。」

可以的話，我希望能更不受拘束一點，不過若是要察覺大致的時間倒還辦得到。

我告訴蘇娜體內時鐘所呈現的約略時間，於是她喃喃說道：「還這麼早呀。」

房裏一陣沉默流逝。

今天一整天真的發生了許多事。大家尚未整理好所獲得的情報吧。

至少我是如此。比方說，魔人這個種族本身是受到血晶……不，「禍石」的影響，還有輝石能夠平息禍石之類──腦中淨是我仍難以理解的事情。

然而比起那些，有件事令我更在意。

「公主」──他們如此稱呼擁有抑止禍石之力的人物。

壓制塔利斯貝爾庫，統率禍石使用者的力量──在聽夏亞菈述說前，我已經認識一個擁有這種力量的人物了。

「你怎麼了？」

亞隆瞪著我們的視線充滿戒心，以扼殺了情感的行者來說相當罕見。其後，看他乖乖照著吩咐離開了房間，可能真的無論如何都無法抗命吧。

……感覺夏亞菈就和普通的少女沒有兩樣。

「真是，我都說不用跟過來了……算了。你快點出去，我說過我要談的事情不想讓人聽到吧？」

「……唉，你真的很有膽量耶。我們有座修練場，我會安排出借其中一角給你們。這樣可以了吧？」

「……在『敵人』面前毫無防備，這樣好嗎？」

很奇妙地，在場衆人都心懷相同的想法。

「雪莉露，你──應該不是使用了禍石的精靈對吧？」

……不過，我不曉得是否能全盤接受她這句「不是什麼要緊事」。

我重新整理好心情詢問她的來意，於是夏亞菈望向了雪莉露。

明明看不見表情，但我總覺得亞隆的雙眼和表情極度不悅。

「所以，你要談什麼？」

露骨地嘆了口氣的夏亞菈，絲毫不隱藏傻眼情緒，一副頹喪的模樣。

不過女性陣營毫不留情地進行追擊。

恐怕是以護衛身分一同前來的亞隆出言抗議，但夏亞菈完全不當一回事。

雪莉露也並未動怒，緩緩地一字一句解釋給夏亞菈聽。

距離決戰爲止，還有三天──

「感激不盡。」

「……真是的！那麼，打擾了！」

「不……不是啦！……我只是……那個……嚇了一跳……」

「總……總之我想問的就是那些事……我不能讓使用了禍石的人接近大禍石，僅此罷了。」

「你真蠢。我說過要將他們視爲客人看待吧？你想害我丟臉嗎？」

雪莉露開口對手握門把的夏亞菈攀談，於是她頭也不回地以相同的話語答覆，不過口氣相當溫柔。

夏亞菈看似猶豫般的屏著氣息，重新面對雪莉露。

從精壯男子背後露出臉的，是那名帶有蒼藍雙眸的少女。

「……晚安。」

從他的聲音和外表可以知道是男人，但大部分肉體都被遮蔽的情況下，我分不清楚誰是誰。

我做了個提議打探她的真意，結果夏亞菈回以一個冷淡的答覆。

乍聽亦像是失禮詢問的話語，令我一瞬間差點怒火中燒，但我隨即便發現不是那麼回事。

「夏亞菈。」

愈想愈覺得雪莉露和「公主」有著許多相似之處。

……雪莉露。她在旅途中所展現的力量，不正是那份「公主」之力嗎？

「不會，不要緊的！我有斯拉瓦、蘇娜和艾爾瑪在嘛。回家去還有爺爺在，所以我並不寂寞。」

「一切都結束後，我想和夏亞菈一起喫好喫的東西。」

「我們也暫離比較好嗎？」

「就當作是那樣吧。」

「……我有點事想問問。問那邊的女孩──你叫作雪莉露是吧？」

「看來你們用完餐了。我是來收拾餐具的。」

不過，針對她的弦外之音「你們沒有資格說我」，我也無言以對就是。

可是，她並沒有輝石所賦予的蒼藍眼瞳……就算她真的是「那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此事關乎到尋覓禍石之旅的根本，一旦開始在意，便很難將這個念頭趕出腦中。

再加上「公主」殿下又是這個調調。白天她親自來迎接我們的時候，他內心八成也很有意見吧。

這是她所期盼的答案嗎──夏亞菈吞了口唾沫，繼續說道：

「我……？」

只要沒有那份使命，她的人生一定會變得更不一樣吧。那需要從根本之處改變這個國家的狀態。我無法詳細地想像她會變得怎麼樣──但鐵定會像涅瓦虔的人們一樣，臉上堆滿笑容吧。

平常也是這樣。雪莉露不知爲何能夠感應到禍石的存在。儘管討厭禍石本身，看見它的時候所散發的強烈厭惡感，和我們相比似乎淡薄了些。

「沒有啦，我是想問問從明天起能不能借個地方運動。我想在比試來臨前儘量做好萬全準備。」

她平常果然只是維持著支配者應有的態度，骨子裏是個普通的少女。

哎，她還真有膽識。

夏亞菈一副憐愛有加似的玩味著這隨處可見的對答後，便離去了。

「……不，沒什麼。」

「啊嗚……你討厭……這樣嗎？」

開口第一句話便是諷刺。但不曉得是否已經釐清了情緒，聲音聽來比方纔要來得開心，不會讓我有壞印象。

「另外──夏亞菈殿下有話對你們說，於是親臨了此處。」

「他們很不懂得變通，真傷腦筋。」

在那杜夏的山上打倒塔利斯貝爾庫時亦同。那時它雖然停止行動，但這頭身軀龐大的怪物只未對雪莉露顯露敵意。而她開口向塔利斯貝爾庫攀談後，它便如同回應雪莉露的話語似的消失無蹤了。

「我沒有爸爸媽媽。據說他們在我小時候就死掉了。」

她輕撫著夏亞菈的頭，試圖令她放心下來。

她想問的便是這個嗎？夏亞菈覺得自己碰觸了不得觸及之事，展露出明顯的動搖。

雪莉露原本就算臉色一沉也不奇怪，狀況卻正好相反。她以有如受到陽光普照般的笑容如此說道。

「晚安。」

不久前，還發生過她一句話便令耶索德行者昏倒的事情。

夏亞菈應該不曉得雪莉露那份和「公主」極爲相似的力量纔是。

「如果各位的目的爲真，那便不是『敵人』了吧……若你要這麼說，住在『敵人』根據地的你們，不也一樣奇怪？」

面對揚起視線詢問的雪莉露，夏亞菈連忙揮手否定。

真不曉得這種時候，腦筋差是好事還壞事。我的腦袋沒有好到思索得出答案，令人焦躁；而一旦開始冥想或修行，煩惱便會被拋到九霄雲外，我認爲這麼方便也很不錯。

我們和目前仍偏向敵方的少女稍微聊了一下。僅僅如此，感覺大家的決心就變得更堅定了。

應當守護的「公主」是這副德性，可窺見他有多麼辛苦了。

「哎，也是，嗯。」

……在阿爾法雷亞之時，賽茲羅也曾稱她爲「公主」。

「……幹麼？」

她在發揮疑似公主之力時的前後，看起來會失去記憶。仔細想想，似乎連人格都不一樣了。

所以我說不出目前在我腦中流竄的想法。

乾脆去問問夏亞菈看看好了……要是做得到，不曉得有多麼輕鬆啊。夏亞菈的待遇就是那副德性，若雪莉露有可能取代她，事情搞不好又要變得棘手了。

「嗚……」

「明明有著共同目的卻不得不交戰實在令人悲傷，但我們非贏不可。」

……至少看來不像那麼回事就是。

儘管如此，他們依然無法違逆夏亞菈的命令。這跟「向夏亞菈宣誓效忠」的願望有關吧。恐怕這是爲了在出狀況之時也能夠輕易地抑制住他們的失控，但這道命令聽來也像「讓我置身在危險之中」。非得接受這種命令的他們，究竟懷抱著什麼樣的心境呢？

「我沒有使用血晶。爺爺說我會有一頭白髮，是因爲我是魔人和精靈的混血兒。」

有沒有人能夠代替我想一想呢──我投降似的雙手抱著後腦杓，於是房間唯一的出入口伴隨著聲響開啓了。

「……我說了，真的只是那樣。」

初次見識到的時候，記得是在米萊菲亞救回被擄人集團綁走的瑟莉亞等人。當我和道格拉斯一戰而疲憊不已的時候，使用了「禍石」的匪徒集團步步逼近。就在千鈞一髮之際，雪莉露一聲令下，他們便統統跪倒在地了。

「抱歉在你們放鬆休息的時候打擾……我原想這麼出言挖苦，想不到你們真的在放鬆，嚇了我一跳。」

「這次又要幹麼！」

面對慌慌張張地掩飾的夏亞菈，我們並未刻意出言指摘，而是注視著她。

「那倒不用。不是什麼要緊事。」

「……這……我還真是問了……不該問的事呢。」

有事要問……啊。雪莉露承受著夏亞菈的視線，歪著頭感到不解。我看向她，從鼻子緩緩地呼了口氣。

不過，這座神殿中我唯一分得出來的人，位居其中央的少女這次也一起過來了。

「唔，抱歉，方便我說兩句話嗎？」

雪莉露緩緩收回無處可去的手，微微低下了頭。

「她是個普通的少女呢。」

話雖如此，縱使去問雪莉露本人，也得不到答案吧。

「是啊。」

我以目光制止，要她們別逗得太過火，但夏亞菈似乎連這點也不滿意，倏地轉身背對我們。

艾爾瑪凝視著關上的門扉忽地低聲呢喃道，我也望向相同的地方回應。

「……夏亞菈殿下，您用不著特地親自過來，只要傳喚他們一聲不就好了嗎？」

「夏亞菈殿下，這……！」

對方身穿一襲我們已熟悉的黑色衣物，是耶索德行者。

那麼，究竟爲何要特地──可能她並不覺得危險就是──親自造訪呢？

夏亞菈逃也似的倒退了數步，是雪莉露突如其來的接近令她驚慌失措吧。

這道提問，是在探雪莉露的底細。

「你的祖父……這樣說呀。那你的父母親還好嗎？」

她本身沒有戰鬥能力也是原因。我真的很希望讓她從重任中解放出來。

夏亞菈滿臉通紅，一臉難爲情似的別開了眼神。這副模樣，實在不像是方纔還在賭上性命和人談判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