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另一個重逢

我離開明明是大白天卻給人一股混濁氣息的酒館，接著縮小視線範圍，抬起頭看向天空。

感受著符合時令的風與陽光，身體籠罩著一股舒爽感，我挺直背肌做熱身運動。

「哎呀，沒想到會與你重逢。」

道格拉斯壓低身子伸腳拉筋，聲音因爲興奮而變得尖銳起來。

我們背對背，沒有對上彼此的視線，並不是因爲不夠謹慎，而是因爲深知彼此都是武術家。

「好……讓我再說一遍，我很想見你。」

道格拉斯迅速起身，回頭對我露齒顯出兇殘的笑容。

……我同樣也因爲意想不到的重逢而情緒激昂。

資質良好的年輕拳技宛如在火焰中熊熊燃燒的上等鋼鐵，火焰突然間變得更猛烈，只有天賦異秉的人才能辦得到。

而我資質駑鈍，連傑司達都沒有這樣的天賦。我們經過日積月累的鍛鍊，終於學會的招式，沒有年輕人才會出現的瑕疵。

因此，在打擊技方面，道格拉斯是我目前見過最富有天賦的人。

「我簡直像是犯了相思病，你每一拳都如墜下的流星，彷佛經過數百年琢磨而成的狡猾招式——我忍不會將眼前的每一個拳頭與你的拳頭做比較。拜此之賜，害我完全無法感到滿足。」

然而，道格拉斯似乎也對我的招式念念不忘。

……既然如此，已經不需要多說什麼了。

「——來吧。」

「我真的感到很慶幸，不枉費我忍辱存活了下來。」

我們在彼此眼中都是上等的獵物，既然如此，已經不需要言語。

——拳頭會代替我們述說一切！

「堂堂正正……」

「帥氣決勝負吧！」

「你纔是。我自認與靜寂流的人交手過不少次，這招還是第一次看見。」

道格拉斯的視線因爲生理現象的淚水變得模糊，但他仍揮拳反擊。

話雖如此，我剛剛面對的不是菜餚，而是媲美劇毒的兇殘武器。要是真的品嚐到，我已經命喪黃泉了吧。

回拳頭時，被劃出一道血痕。道格拉斯將些微鮮血拭去後，笑了出來。

因此，效果也格外強大，只是沒想這招不管用。

「從剛剛那一回合便可以看出這麼多，你果然很驚人。」

「——沒錯，就是這個。讓我朝思暮想……宛如炸彈般的魔力……！」

道格拉斯沒有對此感到驚訝，而是接二連三使出攻擊——我則毫髮無傷地甩開每個攻擊。

太沒有天理了。爲什麼精準地施展攻擊的我，反而會消耗得比一味防禦的人還要快。

道格拉斯飛快揮出拳頭，我則是與一開始一樣，擺出手勢鞏固防禦。

拳頭擊中腹部，讓道格拉斯吐一口氣，但他仍然沒有停止動作。

「抱歉老是讓你表現——我也讓你瞧瞧有趣的一招吧。」

面對即將襲來的拳頭，我採取防守的架勢。雖然躲不過這拳，但這種程度的威力不至於會造成傷害。

滿腦子都在思考我的動作這句話似乎不是謊話。

「這是當然的。因爲我滿腦子都在思考你的動作，總不能老是使出王牌。」

沒有扭動軀幹，而是直接利用肩膀加速的這一拳，重點並非在於威力，而是擊中對手。

真是讓人羨慕的天賦。沒有任何付出就能凝聚出這股魔力，根本是犯規。

率先出拳的是道格拉斯。

不過我同樣不喜歡總是讓對方專美於前。

我立刻用剩下的左手抵擋，但比先前更加沉重的攻擊讓我忍不住輕呼出聲。

「唔……可惡，原來是這種招式啊。」

「好險、好險，小哥，你很壞心喔。口口聲聲說要讓我瞧瞧，結果剛剛根本沒有打算讓我看的意思。」

……原本應該是這樣。難得有人躲得過「無拍子」的牽制。

然而，這僅限於攻擊上。

自己的攻擊被魔力遜於自己的對手一一瓦解，讓道格拉斯感到些許不悅，而我沒有錯過他的攻擊出現一絲瑕疵的那一刻。

自我流「風樹」。道格露出驚愕的表情，但仍繼續揮拳，我以最低限的動作用雙手劃出圓孤，將他的拳頭甩開。

沒料到靜寂流的我會率先主動攻擊，道格拉斯感到訝異不已。

由於重點是要放鬆，因此無法與攻擊做結合，雖然攻擊時會出現在對手的視線範圍內，仍能使對手充滿破綻。

這是因爲我突然出現在他的眼前吧。

「是我被你嚇到……對心臟很不好。」

「唔……！」

道格拉斯收起輕浮的笑容，眼神變得銳利如刀，因爲深知這個無力動作的恐怖。

然而，更讓我感到沸騰——慶幸自己可以活在這個時代。

一陣狂風呼嘯而過，同時道格拉斯發出呻吟。只見道格拉斯的鼻子濺出紅色飛沬。

現在感受到的痛楚甚至會讓我心生憐愛。要跟這種笨蛋戰鬥，就得靠這一招！

然而，下一秒他露出痛快的笑容，高高地揚起嘴角，彷佛要裂了開來。

道格拉斯一瞬間出現破綻。被我刻意製造出的破綻，我自然不可能會放過。

在不容許一絲大意的氣氛之中，是由我率先打破這個僵局。

隨意揮出的一拳，卻猶如壯漢重重揮下的鐵錘……！

我們同時擺出架勢的瞬間，道格拉斯立刻火力全開。

我揚起嘴角，搖動著身體，然後向前一躍。

……力道好沉重。但既然被看出動作，力道便沒有意義了。

從甩開攻擊轉變成順著攻擊的力道，這不是要打斷道格拉斯的攻擊，而是將他的攻擊化爲壞棋，並利用其力道，以手肘對他施展一記強烈的反擊。

我做出基礎的手勢，彷佛用手劃出一個圓弧，憑著這個動作使道格拉斯的拳頭呈拋物線彈開，那股力道被轉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道格拉斯的聲音顯得遊刃有餘。他施展的踢擊威力絲毫不遜於過去使出全力的一擊——看來這傢伙在這幾年來也費盡了不少苦心。

距離一瞬間被化爲無物，雙方正式進入了戰場。

性急到宛如等了上百年。能被他如此眷戀，不枉費我身爲一位武術家！

道格拉斯對我露出恍然大悟的眼神，緊咬的嘴角淌出一道血絲，宛如怪鳥的喙。

同類的互相廝殺——還有什麼比這個還要快樂的事情嗎！

道格拉斯一腳蹴碎石板路，速度快到彷佛跳過了加速過程，身體與風融爲一體。

我抵擋住他的反擊，並予以反擊。持續著這樣的情形——體力消耗速度比較快的人是我。

道格拉斯立刻轉頭回避，奮力往後一跳。

人的肉眼不擅長處理陌生的動作，頭腦會無法理解肉眼看到的東西。看準意識的波動，用絕對稱不上快的速度從對手的視線中消失——無拍子就是這種技術。

施展大技後必然會有空隙。我用掌心擊向道格拉斯上半身的空隙——然而，就在這個瞬間，道格拉斯利用剩下的左腳，讓身體騰空一躍。

無懈可擊的一腳，速度與時機，與過去交手時完全無法比擬。

一連串的直線動作只是佈局。只會筆直前進的棋子不可能攻下王，必須搭配其他動作。

這不是急於分出勝負的魯莽舉動，而是爲了致勝所構思出的戰術。

多麼完美的打擊技！遠遠超越過去那一拳，令人聯想到經過精心準備的菜餚。

利用速度從視線中消失，接著動作緩慢地出現，讓感覺與視線錯——因此之後施展的攻擊幾乎都是百發百中。

既然如此，我也必須表現一下才行。

然而，這正是我所追求的東西。互相廝殺就是要這樣纔有趣！

接著，道格拉斯的臉上浮現驚愕之色。

因此，這個結果是在雙方的預料之內。拳頭被擋下的道格拉斯瞬間扭動身體，使出踢擊。

「無拍子」的學成難度高，即使將招式掌握透徹的人，也僅有少部分人學得會屬於特殊技術的「無拍子」。

鍛鍊有加的肌肉凝聚著魔力，整個人化爲了炮彈。

沒想到剛剛那招會被躲開。「想不到」的發展，讓我忍不住停下動作。

我們互相調侃，但我是真的感到驚訝。

即使如此，道格拉斯仍沒有停下來，在鮮血濺到我身上之前，他緊接著利用結實的肌肉揮出拳頭——

我朝道格拉斯的臉揮出拳頭。

我配合著攻擊後的空隙，放鬆右臂的力氣，彷佛要讓肌肉融化開來。

……這不是很值得讓人高興嗎？不知道能讓我享受到何種程度。

跟那個老頭交手時也是這樣。沒有得天獨厚的魔力，與這種擁有如大海般深不見底的魔力的人戰鬥，會對自己造成更大的傷害。

我重新擺出「波濤」，在身體凝聚超出身體極限的魔力。

不符邏輯的強韌，讓我忍不住聯想到傑司達。

接下來是飢渴猛獸的爪牙之舞。

他似乎預料到攻擊會被我化解，比當時更加了解靜寂流的招式。

……沒錯，就是這個。

我對技不如人的現實感到憤恨，像是泄恨般的揮出拳頭。

「唔啊！」

無論是什麼高級食材，只要烹調得不好，甚至會輸給乾硬的麪包——道格拉斯這數年來的鍛鍊，讓他的實力已經超越了一流人士。

剛剛那招是靜寂流的一種技術，名叫「無拍子」。

如同突然湧現的雲朵之間的空隙，我先讓魔力沉澱，微弱的魔力開始在身上流動起來。

「嘖！

……哎，既然沒效，那也就沒辦法了。

氣氛中瀰漫著緊張感，與我無力的身體成對比。

「你真有兩把刷子。」

我讓全身放鬆下來，垂下手臂。

我不認輸地用拳頭反擊，擊中道格拉斯的臉頰，發出誇張的聲響。

然而——不知道他是否有與「真正的靜寂流」交過手。

「……你的動作改變了。」

透過放鬆所施展的柔軟攻擊，從零加速到最高速度——自我流夜蛇。宛如鞭子般的右臂融入了黑暗中！

衝擊透過身體傳遞到地面，使得地面震動，空氣鳴響。

……然而，武術的最高境界就是彌補這個差距。

……真叫人驚訝，他憑著剛剛那樣就已經看出這是什麼樣的招式嗎？

不是勉強承受住其力道，而是一點一滴減少。道格拉斯逐漸被力量的源頭吞噬。

……他與靜寂流的人有不少交手的經驗。

爲了迎戰，道格拉斯凝聚出一股宛如烈焰般的紅色魔力，兩股魔力碰撞，震動著空氣。

結果，我用手臂擋下道格拉斯的攻擊，因此攻擊並沒有奏效。

「……唔！」

「喝啊！」

「唔啊！」

乍看之下像是失去了戰意——但道格拉斯臉上浮現的不是失望而是警戒。

試製櫻花——從我的身體迸出粉紅色的火花。

宛如被兩頭肉食獸虎視眈眈的獵物，雙方之間的距離一瞬間被吞噬。

直接擊中的話，會將意識與性命一同奪走的拳頭，被我用手臂再次擋下——然而，威力截然不同。

「……真有你的。」

「混帳，說什麼蠢話……這招根本犯規。」

他說出犯規這句話時，我的疑惑頓時轉變成確信。

是的——這個招式當成攻擊時，形同是犯規。

攻擊需具備速度與威力，這兩個要素纔是最重要的。然而，風樹卻將這兩個要素變成次要。

柔軟的防禦宛如折不斷的柳樹，要突破防禦需要的不是速度或威力，而是複雜。

……或是擁有超越我的知覺、讓我防禦不了的速度與威力——遺憾的是，我尚未見識過這樣的招式。

然而，這招還稱不上是犯規，因爲我知道比這招還要更進階的招式。

「少胡扯，那名金髮少女——蘇娜所使用的招式可是比這招還要厲害。」

「真的假的？」

「嗯。」

我壞心眼地說道，道格拉斯則抓了抓頭。

雖然抓頭的動作與戰場格格不入——但這也是情有可原，因爲戰鬥已經結束了一半。

「——沒辦法……我認輸了。可惡，竟然學到這種棘手到不行的招式。」

無論是好是壞，道格拉斯一直以來追求的是攻擊的「品質」，所以以他的拳技無法破解這個窘境。

繼續下去也只是按照著已經知道結果的棋局移動棋子罷了。

失去戰意後的道格拉斯，一臉憂鬱地嘆了一口氣。

……不過，這個結果讓我感到意外。

我本來以爲道格拉斯會戰鬥到死前最後一刻。

「看你的表情很意外喔。」

傑司達也是，原本以爲他永遠不會改變，結果卻改變了，讓我體會到時間的流逝。

道格拉斯沒有對傷痕累累的身體施以治療，徑自邁出步伐。

「下次我不會輸了……說說而已。我只是想不到下次除了不會輸以外還能接什麼話，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將突然浮現的疑問拋諸腦後，推開酒館的旋轉門。

我也遲早會改變吧。

「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小命，我可不想白白糟蹋……哎呀，結果又是我輸了，白打了。」

之前——聽到這句話，讓我回想起與道格拉斯的第一次戰鬥。

道格拉斯口頭上這樣說，語氣卻顯得樂在其中，讓我不禁露出苦笑。

看來他改變的不只是實力而已。

只見道格拉斯彎起憂鬱的雙眼，露出笑容。

「之前我已經死過一次了，不想再死第二次……順道一提，你感覺也不會親手結束我的生命。」

乍看不在乎，但那次的敗北似乎對他影響很大。

我的疑惑似乎全寫在臉上，垂下肩膀的道格拉斯抬起了頭。

「……我也要長大才行。」

「這是因爲……」

……只要有心想改變還是能改變。當時即使死了也在所不惜的魔人，竟然可以如此冷靜地離開。

「喔——原來如此。」

道格拉斯注視著我，眼神頓時銳利了起來。

原本像是瞪視般的雙眼倏地柔和了下來，道格拉斯轉身背著我。

「再見，下次有機會再一起喝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