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勁敵

來到了武術課的時間。

照平常來說，上這門課時我必須適度放水，但因爲有機會能夠從基礎重新學習靜寂流的招式，所以我並不討厭這門課。

當然這也包括了要顧慮艾爾瑪的視線，即使很多麻煩，但武術課比每天的課程更讓我心生雀躍。

然而，今天有些不間。

「現在輪到小姑娘教導武術啦，人生真的很漫長啊。」

「我還不成氣候啦。不能讓師父——靜寂流的香火就此中斷。不過我是在最近才找到可以作爲繼承人的人才。」

即使指導著學生，一父爾瑪仍監視著我的一舉一動，加上——對前世的我瞭若指掌的勁敵傑司達·布拉姆。

……這個臭老頭，黑社會的人居然一臉若無其事地跑來學院。

艾爾瑪所在的檯面上的世界，背後存在著黑暗無比的武術會，那位首領居然跑來這所祥和的學院。

在我前世與傑司達打鬥時，他每次都會使用名爲「組手」的招式（注：組淨手，空手、拳法等格鬥技中的技巧），加上他本身的實力，應該比艾爾瑪更瞭解我的招式。

——綁手綁腳，我產生了這股感覺。

女兒已經讓我感到很不自在了，加上曾經打鬥過無數次的傑司達，我沒有自信能夠隱藏住真實身分。身上滲出令人不快的汗水。

「喂，怎麼了啊？你的臉色很蒼白耶。是害怕那個老爺爺嗎？」

一旁的席德看見臉色蒼白的我，笑著拿我開著玩笑。

老實說，他說得沒錯。雖然——我死都不想承認，但現在的我的確對傑司達感到畏懼。

「好，各位，注意聽，今天請來了與我師父是勁敵關係的傑司達·布拉姆。在場應該沒有人認識他，但他的實力比我還要高超。特別是打擊技的技術，我完全無法與之相比。今天特別請他指導你們，你們可以放心接受指導。」

周圍掀起一陣騷動，這也是正常的。學生之中沒有人認識這位名叫傑司達·布拉姆的人物。

……姑且不論我——他是那種絕不會出現在臺面上的世界，一心只會思考如何打倒敵手的男人。所以沒人知道是正常的。

艾爾瑪以「實力比自己還要高超」來介紹這名不爲人知的男人，但艾爾瑪身爲精靈的最強代名詞，這句話只會被視爲笑話吧。

但剛剛那些話並不是玩笑話，而是實話。

是讓生前的我感到棘手的殺人拳法。艾爾瑪至今實力尚不及我，雖然不到——無法與之抗衡的地步，但要打贏對方，可說是難如登天。

……門屝推起來相當沉重。因爲心情沉重，讓原本相當輕的門屝，也顯得沉重不已。

「我無法向你保證。但是我會想辦法處理。喂，斯拉瓦，來聊點複雜的事情吧？」

什麼某種信賴啊，我感到咬牙切齒。這個男人是我的勁敵，有可能是這個世界上與靜寂流對決過最多次的男人，我卻忽略了這一點。

由於宿舍位在學校內，只要走出學校外，便看不見人的蹤影，四周十分寧靜。

「斯拉瓦啊，我很期待喔。」

無視於我的擔憂，今天的武術課開始展開了。

我只好嘆了一口氣，然後踏進校長室。

慢慢步出校舍的我們，接著直接走出校門。

用正面角度形容，儼然像是爺孫關係的這兩個男人，靜靜走在森林中。

「哎呀，不用那麼緊張嘛，我只是想跟你敘敘舊。」

「嗨，斯拉瓦，我等你很久了。」

「好的，沒問題。」

我無法違背這個命令。剛剛那句話背後的意思是「不來的話，我就要告訴艾爾瑪」。這個狡猾的老頭，個性還是那麼惡劣。

……因爲被他看穿放水的事情，他以此爲把柄，把我叫出來。

鬍鬚上泛起令人不快的笑容。應該不可能憑這個放水的架勢看出我的身分——在這陣沉默之中，傑司達將臉湊近感到焦躁的我。

「你到底……」

我站在比其他房間更顯氣派的門屝前。

一想到他到底要說什麼，讓現在的我心情非常沉重。我應該更小心一點嗎？但要是繼續放水，反而會顯得不自然，有可能遭到艾爾瑪逼問。

然而，不這麼做便無法瞞過傑司達的法眼。按照艾爾瑪的指示，我施展出招式，但似乎欠缺了什麼……不知道能不能稱之爲招式。

——原來如此。我察覺出傑司達那句話背後的真正意義。

……什麼？明明之前叫我「小鬼」，卻突然叫了那個名字，讓我不禁停下動作。那個叫法，宛如——！

雙方的速度完全不像是小孩與老人，化爲兩道黑影的我們，一路狂奔至阿爾巴克山。

啊啊，好痛苦。老頭子，趕快離開吧。

「咯咯咯！既然你還活著，我豈能變成老糊塗。」

聽見宿敵的高興聲音，我向前衝了出去。

「我不會告訴大家，也可以幫你瞞著小姑娘。那麼……小鬼，放學後你來校長室一趟，我就當作沒有這回事。」

到了這個地步，任何藉口在他面前都毫不管用。要是繼續編造謊言，可能會讓情形更加棘手，我明白到自己現在的處境。

能夠實際來一場久違的對決，讓我止不住臉上的笑意。

「什麼事？」

確認周圍沒有人後，我恢復了過去的說話方式。

「很抱歉讓您久等了。那麼，請問您找我有何貴幹？」

報上名字後，傳來校長溫柔的聲音。

笑了一會兒後，感到滿足的傑司達從我身旁離開，前去糾正其他學生的招式。

「不不，我不是尊責備你。你的架勢完美無缺，唯獨遺漏最關鍵的地方，所以想奉勸你不要耍小聰明。」

喔，我跟你的確旱那種交情。我邊向校長表示歉意，邊在心中咒罵。

艾爾瑪正在指導的招式名稱，彷佛離我愈來愈遠。

不知道真實身分是否有被看穿，但被他看出自己在放水。

「架勢」遠比一船人所想的還要深奧。乍看之下是相同的架勢，但經過數年、數十年的磨練，會呈現出僩人的「深度」。

「不要再用那種噁心的說話方式，我老早就看穿你了。」

雖然沒有其他人在場，但我們的談話內容要是被人聽見，肯定會嚇壞對方。我們決定目的地後，改變行走的方向。

甚至稱不上假動作，刻意擺出錯誤的架勢，宛如是對武術的褻瀆，讓我內心感到難受。

「嗯，傑司達大人與斯拉瓦同學認識嗎？不過，斯拉瓦同學，你不能對長輩露出那種眼神。」

◆

無法向艾爾瑪抱怨，我只能按照指示——刻意擺出不正確的架勢。

「你是——」

「那就這樣決定了。那麼，校長，我們先離開了。你的年紀也不小了，要好好靜養身啊。」

艾爾瑪的確增添了我的麻煩，然而……血液感到沸騰也是不爭的事實。

我是按照傑司達·布拉姆的指示——在這個地點等他……那個臭老頭。

傑司達終於將臉離開我，露出具有攻擊性的牙齒說道。

……我在內心嘖了一聲。什麼身分會被看穿，根本老早被他看穿了。

令人不快的笑容中沒有帶著敵意，我忘了校長的存在，一徑瞪視著傑司達。

……反正一定不是什麼正經的事情，現在的我也無力插手。只能默默等待著自己的處分。

「……什麼意思？」

「……嘖，你這鬼老頭真是異常敏銳，給我趕快變老糊塗吧。」

「喔喔，斯拉瓦同學啊，請進。」

我收起狼狽的表情，儘可能平靜地看向傑司達。

——然而，沒多久我便知道自己實在太過天真了。

我不曉得他有什麼企圖，傑司達張大嘴巴說道，吩咐我前去指定的地點。

校長糾正我的態陣，而傑司達制止校長。

雖然百般不願，今天結束課程後，我來到了校長室。

我在心中抱怨著比自己年長六百歲的惡友。雖然對方不可能會知道，但因爲這股焦躁而出現這種想法，代表我尚不成氣候。

「沒差，我跟這傢伙的感情很好，這點小事我不會放在心上。更重要的是，剛剛提到的事情真的可以嗎？」

充滿愉悅的聲音讓我的表情頓時僵硬起來。

我已經感到死心，只能任由事情發展下去。

彷佛少了鹽巴調味的菜餚，頓時有股愧咎感油然而生。

……雖然無奈，但還是這個說話方式比較讓我感到踏實。模仿小孩的說話方式，不但顯得莫名老成，也不符我的個性。

「恕我失禮，我是斯拉瓦·馬歇爾。」

「……嗯，那麼，有個我經常用來練武的地方，去那邊吧。」

邊走邊壓抑著隨時都要爆發的魔力，讓我感到相當喫力，差點控制不住激昂的情緒。

實際上，她對我的想法的確一無所知……竟然好死不死找來了傑司達……

都是因爲這個男人，我的心情纔會這麼沉重。

很想抱怨個幾句，但這麼做肯定會被他看穿身分。

「突然耳聞有個限你很相像的傢伙，但作夢也沒想到竟然會是本人。沒有適合的地點嗎？」

「我明白了，就這麼做吧。」

「既然是傑司達大人的要求，當然沒問題。但粗暴的行爲請務必——」

得到許可後，我伸手推開門屝。

「樂子要擺到後頭。咯咯咯，我等著你喔。」

到頭來，我只能飛蛾撲火。

面對停下動作的我，傑司達用只有我聽得見的音量輕聲說道：

離開校長室後，彼此之間沒有任何表示，徑自走在走廊上。

「你的武藝應該沒生疏吧？」

可惡，這都要怪艾爾瑪多此一舉。

冒著冷汗的我，已經沒有餘裕假裝冷靜。

傑司達與艾爾瑪一同巡視著學生，頓時停在我面前。

「少瞧不起我，姜永遠都是老的辣。」

我也不例外，這個男人傑司達·布拉姆，對決時看過無數次我擺出這個架勢，只要我擺出正確的架勢，先不論艾爾瑪，我敢說立刻會被傑司達看穿。

「唔……？是的，沒錯……」

「……小鬼，不要耍小聰明啊。」

無論怎麼思考都想不出答案，於是我敲了敲校長室的門。

平常很少有學生有事要找校長，所以這扇門前面有人是相當罕見的事。實際上，我也不是來找校長的。

傑司達讓我根本無法選擇去或不去，只見他露出滿足的模樣。

雖然動作完美無缺，但卻不存在著「精神」。我的動作充其量只是模仿動作，被他一眼看出。

原本還在擔心事情會怎麼發展——現在已經不重要了。

或許已經稱得上某種信賴。只要那個老頭沒有犯老糊塗，是不可能會忘記與我之間的對決——我對他有這股一廂情願的信賴。

「喂，斯拉瓦。」

「所以，要在哪裏打？畢竟事出突然，地點要怎麼辦？」

「喂，小鬼……你叫斯拉瓦吧？」

「呵呵，我還硬朗得很。斯拉瓦同學，明天要記得來上課喔。」

不清楚他是什麼時候看穿我的，雖然很懊悔，但我現在只能任由他玩弄於股掌之中。

「那麼，今天首先複習基本動作。學會基礎後，再進行模擬戰。」

然而——他們剛剛的那段話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