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話 和煦的陽光

「咦──！……斯……斯拉瓦，那樣不要緊嗎……？」

亞那滋大人提出試煉要求的隔天，蘇娜得知昨天的詳情後發出驚叫聲。

艾爾瑪自不用說，連雪莉露也驚訝得闔不攏嘴。

「要是輸掉，斯拉瓦就不能繼續旅行了……？」

「嗯，就是這樣。」

我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回應一臉難色的雪莉露。泰然自若得連我自己都嚇一跳。

「但你的態度顯得……呃……相當冷靜……」

看到我一邊做著柔軟操一邊隨口回應的樣子，艾爾瑪會伴隨著嘆息發出錯愕的聲音也是無可厚非。

在她們眼中看來，我什麼都沒有想吧。這可以說有一半是對的。

我沒有想的是輸掉之後的事情。

畢竟還沒開始就想著失敗後的事也沒用。因爲我絕對不能輸。

相對的，我一直在思考該怎麼樣學會「明鏡止水」，以及──怎樣才能贏過亞那滋大人。

「既然輸不得，就沒有必要去想失敗後的事情。只需要思考該怎麼做才能贏，還有何時打得贏。」

「是沒錯……但你的態度真是遊刃有餘……」

「哈哈，是啊。不過『明鏡止水』就是需要這份從容吧？焦急只會作繭自縛，沉穩以對比較好。」

賞了我一個白眼的蘇娜聽到我的回答，便發出傻眼的嘆息。

……不過於此同時，她的臉上帶著半分無奈的笑容。她聽得出弦外之音吧。

比起自己，我更擔心會妨礙她們修行。這樣看來──用不著操心了。

「唉……斯拉瓦就是這樣，沒辦法。」

蘇娜像是帶有怨念的聲音，惹得雪莉露等人發笑。

「嗯。」

她的表情比起先前開朗，應該不是我的錯覺。

所謂的魂靈是什麼？大家往往覺得是種虛無飄渺的東西──但眼前的亞那滋大人和我們並無二致。除了年紀不會增長和無法離開這裏以外。

這麼一來，我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爲了不被超越，唯有鍛鍊自己。

「我要去山裏修行，感覺還差一點就可以掌握到什麼了。我也很在意你們的對手是什麼人，中午會先回來一趟。」

她似乎也將修行內容交給雪莉露等人自己決定了。

「的確，要說哪裏如何驚人也……」

不如說，鶴之獸人確實非常稀有，在一百年前也一樣。我甚至只知道有亞那滋大人這個鶴之獸人存在。

這次就連艾爾瑪和雪莉露都發現了，道場裏頭瀰漫著一股奇妙的沉默。

「謝謝您。」

「差不多了。」

亞那滋大人也對蘇娜等人頗爲敞開心胸了。大概是因爲這樣，蘇娜她們也感覺得到亞那滋大人的寂寞。

蘇娜的拍手聲響徹道場，打破了持續好一陣子的沉默。

我不禁笑出來。畢竟就是這樣沒錯。

話是這麼說，但我不怎麼擔心就是。

她們的表情很好。如此一來就無須擔心了。

同時，開朗的聲音籠罩全場。

那些姑娘不要緊吧？──質問的語氣裏帶有測試我的意圖。

……仔細想想的確如此。亞那滋大人和先前──將近百年前和我相遇時，外貌絲毫沒變。即使是精靈，過了一百年外貌也會有大幅改變，但亞那滋大人不是這樣。

「這個邀約魅力十足，但我不能答應。」

這麼一想，或許這樣的生活意外地不錯。問題在於沒有機會測試自己獲得的力量。我可不希望自己的第二人生在井底之蛙的狀態下結束。

於是──我回以答謝。那些孩子一定不要緊的。

「無法旅行是肯定的吧。我原本就是性好修行的人，要是待在這裏，會繼續過著現在這樣的生活吧。」

時間到了中午。

就在我做著柔軟操並和衆人討論的時候，亞那滋大人帶著艾耶卡現身了。

看她們還保有說笑的「餘裕」，真是太好了。

……爲了伸手摸雪莉露的頭而踮腳的亞那滋大人，看起來莫名逗趣。

道場回到一如往昔的氣氛了。

蘇娜伸了個懶腰，像是要重新打起精神一樣。

「斯拉瓦也來了。」

回過神來，發現亞那滋大人也笑了。大概是被衆人取笑受到了衝擊，雪莉露苦著一張臉，嘴巴闔不起來。

亞那滋大人儘管口氣激動，卻很開心的樣子。不過她的聲音中微微地摻雜了幾分落寞，要是不知道她的內心狀況是聽不出來的。

「這點小事我當然允許。包三餐加午睡，還有溫泉隨意泡。如果你們也覺得不錯，不妨考慮看看。」

「我說過不要那樣叫我！……不過……哎，這樣呀……對你們來說是這樣。」

不久後我就要再次前往瀑布修行了，但在那之前我想要親眼確認一件事。

「那很驚人……嗎？」

就算並未達到「境界」，但我還是很想知道亞那滋大人推崇爲高手的武術家，實力究竟如何。

說不定是因爲沒有了隔閡。一片目不可視的薄薄隔閡被打破了。

「啊，對了！不要說不能離開宅邸，亞那滋大人也一塊旅行不就好了？」

「你們真的……很有趣吶……」

「和現在沒兩樣……聽起來也沒那麼差……該怎麼說，至少還是會想去溫泉吧？」

我們在一起的時間不長，但認識很久了。我知道就算是亞那滋大人，也不會在這種狀況下說謊。

「哼，我就告訴你一件好事作爲回禮吧。雪莉露，待會兒到我房裏來。」

……這確實很驚人，僅只如此。

若是亞那滋大人願意同行，旅途將會變得更加充實。平常就能進行的對打修行品質也會扶搖直上，戰力的增強也無話可說。

「呵……呵呵呵……」

「中午要回來喔。」

「嗯……！那我們也加油吧。斯拉瓦你要做什麼呢？」

……無論輸掉幾次，只要再站起來就好。在這樣的規則下，她們不可能放棄。

亞那滋大人撫摸雪莉露的頭，使她露出滿面笑容。

最重要的是，能夠一直在一起。我要費心的狀況會稍稍變多，但這不過是枝微末節的小事。

在進行下午的修行前，我坐在道場裏。

「唔唔……可是如果真的輸了會怎麼樣呢？果然還是會被軟禁嗎？」

「你們聽到我的年紀沒有嚇一跳嗎？我已經活了一千年以上。就算是精靈，保持這樣的外貌活了一千年之久……實在令人難以置信吧？」

亞那滋大人看到我的態度哼笑了一聲，之後要我跟上前去。追著她的背影，我發現雪莉露等人已經在神社前面待命了。

……這麼說來，我還真沒想過。

亞那滋大人攤開扇子，漫步離去。

「傻瓜，那樣會被你聽見。」

這個問題很不會看場合……但這同時也是答案。

想不到要旁人來點醒我這麼簡單易懂的道理。

「我是在九歲的時候化爲魂靈的，此後年紀再也沒有增長。其代價就是無法遠離此地。嚇了一跳吧？」

不嫌棄的話考慮看看？我也想推這個點子──但亞那滋大人早一步默默地搖了搖頭說道：

「不能一起旅行是很遺憾啦……」

「……這是怎樣？害我都不知所措了。」

蘇娜等人做出大鵬展翅的動作，抵抗亞那滋大人的誘惑。

「好，那你們加油，小姑娘。午時我會再來當你們的對手，可別讓我失望了。」

亞那滋大人徵詢衆人同意的問題，是關於自身的存在。

聽見這道開心之餘又帶有幾分壞心眼的聲音，我站了起來。

她雖然語帶戲謔，但感覺得到是真心的。

「出現了，妖怪鳥老太婆。很不巧，我還不到隱居山林的年紀。」

大家幹勁十足。說不定我會被趕過呢。

當我留意到時，亞那滋大人遙遠的背影感覺離我很近。

的確，我也不是不在意輸掉之後會變怎樣。不過要談的終究是假設──

亞那滋大人對蘇娜的反應感到喫驚。

我猜想祕密在於「鶴之獸人」這個身分上。但鶴的壽命並沒有那麼長。

確認被叫來當作雪莉露等人試煉對手的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不客氣。」

「那麼稍後見。」

只有雪莉露歪著腦袋瓜提出疑問。

亞那滋大人期望「現在」繼續下去，那麼今後也會是如此吧。

她口中述說的真實令人頓失話語。永保不變的外表超乎常識，以及漫長的壽命──的確，再怎麼說亞那滋大人也太讓人感覺不到歲月痕跡了。魂靈目前仍有諸多謎團，但我明白這是種超越人類理解的存在。

大無畏的笑容述說著，平常的她已經回來了。

我轉了轉手臂，剋制衝動的心情。感覺灑落在熟悉的瀑布之路的陽光，那份溫暖比起往常要來得更加澄澈。

或許是對亞那滋大人的試煉所抱持的些微不信任感煙消雲散了。

既歡樂又明朗，這樣的場所最適合修行了。

◆

「咦～？不要那麼麻煩，在這裏說不就好了。」

「嚴格來說我並不是人，而是透過儀式將靈魂昇華的──『魂靈』。爲了保護這座城鎮、這個國家而寄宿在這座山的靈魂，那就是我──亞那滋。」

面對莫名帶有自嘲意味的笑容，大家都說不出話來。

「雖然和我沒有直接關係，但聽到對方是高手就讓我很在意。」

心情恢復開朗的亞那滋大人敲響扇子。

我接住一見到我就飛撲過來的雪莉露，然後看向蘇娜等人。

……真是不可思議。明明真要說起來她的背影愈來愈遠纔是事實，不知爲何卻有種她近在身邊的感覺。

「不曉得。不過要是有溫泉，生活確實會變得多采多姿。」

艾爾瑪依然有些在意「之後」的狀況。

亞那滋大人制止探出身子的蘇娜，繼續說：

「原來你在這兒。她們差不多要來了。」

接著要做的事就是將手擱在她的肩上。

在溫暖的日照包覆下，季節使然的空氣依然帶著涼意。我閉起眼睛。

如此一來──我們所有人剩下的就只有自己的問題了。儘管有著私心卻不會妨礙別人，亞那滋大人就是這樣的人。

「謝謝你，雪莉露。」

雪莉露的視線輪流放在憋笑的蘇娜和艾爾瑪身上。

蘇娜噘著嘴解除架式，於是雪莉露也仿效她，將大鵬展翅的手放回原位。

亞那滋大人哼了一聲，之後笑了出來。

不，不對。

瞥了一眼時鐘的亞那滋大人喃喃說道──原來如此，緩緩接近的氣息讓我揚起了嘴角。

爬上漫長階梯之後現身的，是三名獸人。他們的特徵各有不同，但一眼望去可知──背著甲殼的精壯男子是龜之獸人。

「好久不見了，亞那滋大人。」

「嗯，好久不見。柯拉耶，看你依然健壯，真是太好了。」

名叫柯拉耶的男子一看到亞那滋大人，便深深低頭行禮。

看他知道亞那滋大人的長相，兩人應該關係匪淺。

「初次見面，我是龜之獸人柯拉耶。」

柯拉耶報上名字和獸人血脈，稍微打了個招呼。

從他身上我感覺到如同外表般強悍的氣，以及岩石般的沉穩。

「他是我的代理人，曾有一段時間我也教過他武術。」

「……真是令人懷念。」

亞那滋大人對他露出笑容，結果柯拉耶臉上卻浮現了苦笑。

……看來他也喫了不少苦頭。有機會真想跟他喝兩杯。

「介紹晚了，這兩位是我的弟子，符合您的要求。」

見到他急忙介紹一同前來的兩人，我的推測應該沒錯。

就連精壯強悍的男子都會變成這樣，真是可怕。想到他的辛勞，我乖乖望向柯拉耶帶來的兩人。

兩人分別是大約人類年齡二十歲的女子。

「我是豹之獸人瑪姿苑，柯拉耶師父的弟子。請多指教。」

「一樣。老孃是狼之獸人卡莎妮，多多指教啦。」

文靜的女子──耳朵像是貓耳的叫作瑪姿苑。看到耳朵一開始我還以爲是貓，看來沒有妄下判斷是對的。既然她的毛是黑色的，那就是「黑豹」之獸人吧。

柯拉耶被亞那滋大人面帶微笑的壓力，壓得縮起龐然身軀。

「蘇娜對柯拉耶，艾爾瑪對瑪姿苑，然後雪莉露對卡莎妮。你們的測驗就是要勝過他們一場。每天可以挑戰一次。無論花多少日子都行，打敗他們吧。」

那副好戰的笑容中略爲摻雜了憤怒，但還是看得出來她很開心。

「哎，算了。剛剛說到爲什麼要找你們過來吧。來，你們也打聲招呼。」

哎，他們是亞那滋大人的徒孫，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唔，真令人猶豫要不要看到最後──但這次我還是以自己的修行爲優先好了。這樣下去我真的可能會被超越。

總覺得她喜歡瞻前不顧後的人。我以前也是那樣──恐怕這個名爲柯拉耶的人物，過去也是個野孩子吧。

此時瑪姿苑開口了。

聽到柯拉耶如今纔對我產生興趣，亞那滋大人代替我回答。沒想到柯拉耶當真了，一臉無法理解的表情。

另一位言行粗獷的是卡莎妮。她似乎是狼之獸人。聽到她不甚友善的招呼，柯拉耶使了個眼色，於是卡莎妮稍稍道了個歉。

「真……真是非常抱歉……！她原本就是個粗魯的人……爲了矯正我纔會讓她習武……」

不只有卡莎妮露出這種表情。文靜的瑪姿苑，就連給人剛毅木訥印象的柯拉耶，都爲了即將到來的戰鬥雀躍。

「別這麼說，我安排的這個組合對你們也有助益。你們可以從各自的對手身上學到很多。現在的你們還技高一籌──但要是輕忽大意，會被乘隙追過喔。」

「咦～！既然要打，比起這種小鬼頭，老孃還比較想跟艾爾瑪．靜寂來一場咧。」

「卡莎妮！」

這樣下去會沒完沒了。亞那滋大人揚起頭下指示，蘇娜等人便開始自我介紹。

「雪莉露．布拉姆，請多指教……」

我內心期待著今天將展開的激戰，再次前往瀑布。

「你很在意嗎？呵呵呵，他是我的『良人』。」

爲了得到那份力量所不可或缺的東西。亞那滋大人再三叮嚀大家。

「你的弟子還真有教養吶。」

不過有個人對指示內容表達不滿。

「……艾爾瑪．靜寂？」

我連忙閃避亞那滋大人瞪視過來的眼神，和柯拉耶四目相交了。我們內心的想法似乎都一樣。

我個人也對他很在意，不過現在還是處理自己的事最重要。

艾爾瑪聽到人家稱她爲英雄，顯得怪尷尬的。我看著這樣的她，同時爲剛剛的話語蹙起眉頭。

不過我想沒這個必要。

衆人的表情皆十分開心。

「我叫作艾爾瑪．靜寂，還請賜教。」

「那麼，試煉就從今天開始！我就不厭其煩地提醒各位──好好享受吧！」

他應該很怕自己之後會有什麼樣的命運吧。但大概是交情夠深，我知道亞那滋大人沒有要處罰的意思。

「我是蘇娜．艾爾貝，請多多指教！」

亞那滋大人敲響扇子，露出好戰的笑容。

聽到瑪姿苑的疑問，卡莎妮也出聲附和。

亞那滋大人對血氣方剛的卡莎妮印象不壞。她心情好的時候，常常會攤開扇子笑。

發出讚歎聲的人果然是卡莎妮。

「所以咧？爲啥叫我們過來？」

衆人各自報上名號並打完招呼，最後由亞那滋大人作結。

「有意思，不枉費老孃跑到這種窮鄉僻壤來。」

柯拉耶聽見卡莎妮對恩人無禮就舉起了手，隨後她就作勢躲藏。

「那麼這段時間就要拜託各位了。」

「無妨，這樣訓練也會比較有效。」

「對了──這名少年是什麼人呢？」

「喔……是精靈啊，真是罕見。」

接著柯拉耶戳了戳她，這已經是定律了嗎？加上不發一語的瑪姿苑，這三人的調性感覺莫名搭配。

……「血晶」啊。若說是誅殺塔利斯貝爾庫還能理解，既然提到了根源的名字，表示他們也曉得在不爲人知之處蠢動的惡意吧。

「這傢伙真是……非常抱歉，亞那滋大人。」

聽見亞那滋大人這番話，卡莎妮繃緊了表情。

然而──亞那滋大人笑了。她的看法和我一樣。

卡莎妮一臉嫌麻煩似的抓了抓頭，連表面工夫都不想做。柯拉耶瞪了她一眼，卡莎妮才連忙端正姿勢站好。光是這樣的互動，大概就能明白他們之間的關係了……同時也能理解柯拉耶的心情。他的心應該都涼掉半截了吧。

總覺得他們都對自己的種族感到很驕傲。尤其是卡莎妮，萬一把它誤認爲狗感覺會暴怒。雖然這是我擅自抱持的印象，但恐怕不會錯。

「如你們所見，她們都是精靈。我要你們當這些人的對手。」

雪莉露恐怕今天就會找卡莎妮挑戰。

「有意思。」

即使外表看似沉穩，野獸的鬥爭心仍然根深柢固吧。這下子有好戲看了。

聽到亞那滋大人的指示，雪莉露等人露出了雪白的牙齒。那原本是獸人才擅長的行爲──但她們做起來有模有樣，絲毫不比獸人遜色。

艾爾瑪的名號也傳到獸人之國來了，這讓我有些開心。

露出獠牙的卡莎妮用力敲了敲拳頭。

或許是個性使然，亞那滋大人愉快地笑道。這樣算是有虐待狂傾向嗎？喜歡惡作劇這點也跟她的外表相符。

她似乎對艾爾瑪有興趣。

「艾爾瑪．靜寂……啊，難怪老孃想說曾經在那裏聽過，原來是誅殺『血晶』的英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