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父母的角度

在那之後──

結果我們問了好幾間旅館才順利入住，訂了兩間房間，我們聚集在其中一間──蘇娜與雪莉露的房間。

雖然修行時活動身體不會讓我感到苦痛，但徒勞無功所帶來的內心疲勞會讓身體變得沉重不堪。

直到天黑後才找到旅館。夜幕早已低垂，久違的月亮高掛在天際。

「雪莉露已經睡著了呢。似乎很疲累，應該會一覺到天亮吧。」

因此，雪莉露在牀上發出陣陣鼾聲也不能怪她。她抱著之前買的黑貓布偶睡著的模樣十分可愛，讓人聯想到睡覺時蜷縮成一團的貓咪。這麼一看，雪莉露彷佛是一隻白貓。

陰晴不定這一點真的很像貓咪……當我這麼思考時，撫摸著雪莉露的蘇娜突然看向我。

「你已經知道雪莉露爲什麼會變成那樣了嗎？」

爲了不吵醒雪莉露，蘇娜用沉穩的語氣提到雪莉露今天的事情。

雖然這件事不適合在當事人面前談，但雪莉露一旦睡著就不會輕易醒來，應該是無妨。

「……那件事啊，就算我再遲鈍也會察覺。」

「哦？真的嗎？」

即使如此，爲了以防被雪莉露聽到，我刻意用含糊的方式說道，並跟蘇娜同時看向雪莉露。

發出鼾聲的純真少女即使清醒時，仍是天真無邪的孩子，內心沒有一絲污穢。沒錯，我一直認爲她還只是個孩子。

雪莉露透過這趟旅行，以驚人的速度成長著。不再像剛認識時動輒發脾氣，取而代之地，開始迅速展露武術方面的天分，變成一個聽話的乖孩子。因此，過去原本無法控制力道，現在已慢慢學會如何控制──她抱在懷中的黑貓布偶正是最好的證明。

過去買這個黑貓布偶給她時，老實說我以爲撐不了多久。然而，我現在想法改變了，若沒有什麼意外，這隻黑貓應該可以陪伴著雪莉露慢慢變得老舊。

沒錯，雪莉露在成長。無論是身體或是招式……以及心靈。而這些成長在她內心萌生出新的情愫，想必連本人都沒有察覺──

「我不覺得我是在自作多情。」

我將自己的手疊在雪莉露的手上，雪莉露的眉毛微微一動。平坦的眉毛慢慢揚起，彷佛在笑。哈哈，這個樣子真的好像是一隻貓。

沒錯，今天雪莉露的各種情緒變化──

艾爾瑪露出微笑，輕聲呼喚我，於是我起身走向艾爾瑪。

「這是毛衣嗎？」

……這證明艾爾瑪的手很巧。從迅速學會靜寂流的招式這點來看，或許她可以說是天才型的人。

不只是艾爾瑪，這句話同時也是說給蘇娜聽的。

不然也有可能讓雪莉露對我感到厭煩。雖然艾爾瑪沒有這樣，但反抗期也是青春期常見的特徵之一。

我遲早要做出抉擇──但不是現在，要等到做完我應該做的事情後。

面對有可能到來的危機，我徑自喃喃自語，這時蘇娜拋出一個令人不意外的疑問。正如她所言，若是平常的我可能不會發現。然而，我接觸過與現在的雪莉露處在同個時期、擁有許多共通點的「某個人物」。

我養育孩子的方式到底哪裏出錯了？讓我開始懷疑自己是否能夠讓雪莉露好好長大成人。

這就是死心眼的人的下場嗎？不同於氣勢，艾爾瑪垂下了肩膀。這樣下去艾爾瑪真的會無法回頭……！

一走到艾爾瑪身旁，她隨即用編織到一半的東西比對著我的身體。

廚藝精湛，家事也樣樣精通，甚至會編織東西，而且個性溫順，擁有社會地位……即使不站在父母的角度，仍認爲她一定會成爲一位好媳婦。

……一思考到這件事，讓我不禁有些擔心。

這次萌芽的情愫也是其中之一。青春期最旺盛的情愫之一──那就是這次雪莉露展露出的「戀慕之情」。

我一邊慢跑，一邊緊握著拳頭。在這件事解決後，我一定能做出抉擇。

「唔，不過真虧你有發現，老實說我真的很意外。」

平常沒有表情變化的雪莉露，白皙的肌膚上泛起紅暈，露出那種表情。叫我怎麼不會驚愕。

明明不曾量過尺寸，那件毛衣卻像是量身訂做，不禁令我的背脊頓時發涼。這股涼意應該不是因爲即將入冬的關係。

蘇娜看見這一幕，再次發出讚歎聲。從同樣身爲女性的眼光來看，艾爾瑪的手藝仍是叫人歎爲觀止。

蘇娜也跟著我的視線看向那個人，只見正在哼著歌編織東西的女性，搖晃著藍髮看向我們

「不發現也難……」

「……喔，我懂了……」

……然而，自己無法狠心拒絕艾爾瑪也是事實。像艾爾瑪這麼才貌雙全的女性怎麼可能沒有男性追求，但她在過去曾說過要爲了我一輩子單身，將我放在心底一同活下去。

「是的！之後會變冷，我想說會需要。啊，可以舉起手嗎？謝謝，似乎剛剛好呢。」

我當然不能接受女兒的這個想法。不能接受──但如果艾爾瑪認爲只有那樣纔會幸福，身爲父親、一心祈求艾爾瑪能夠得到幸福的我，真不知道要怎麼辦纔好。

話中帶著弦外之音，我看向某個人物。

大概是意識到我。不，應該說是開始對我有所意識。

最近在編織的東西似乎是毛衣。雖然我不熟編織，但看得出艾爾瑪的手藝絲毫不輸給店裏賣的商品。

哎，我想不需要特別指名道姓了。

啊，不對，錯得太離譜了。

因爲現在準備去慢跑，身體馬上就會暖和起來。我稍微熱身了一下，邁出步伐。

連不成材的我都對擁有艾爾瑪這樣的女兒感到驕傲。然而，同時湧上一股感傷，讓我察覺到一件事。

因爲軟弱纔會無法做出抉擇，我明明很討厭這樣，不知不覺間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厭惡……我實在太不成熟了。

……但有一件事讓我感到在意。

艾爾瑪的爆炸發言，讓我頓時僵住，彷佛要碎成一地。

「你說得沒錯……雖然是站在監護人的立場，或許我接觸過類似的狀況。」

我打算停止思考的同時，蘇娜將話題轉移到正在編織東西的艾爾瑪身上。

我早已將那份情愫拋諸腦後，但這次卻察覺到這個變化。若沒有察覺到，我一定會不斷做出神經大條的行爲，讓我發自內心感到慶幸。

雖然會變成是藉口，但這樣的成長的確很難發現。以人類來說，現在的雪莉露正值青春期──是各種情愫萌芽的時期。

就算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女兒，就算我投胎轉世變成截然不同的人，這恐怕也說不過去吧……

「……？師父，怎麼了嗎？還有蘇娜也是，我怎麼了嗎？」

「哇，真的剛剛好耶！而且連圖案都……真是令人意外的專長。」

「呃……師父，我知道您現在只將我當成女兒看待，可是，請您務必考慮。我們兩人現在只是兩個單獨的精靈個體……」

雖然是魔人的混血，但雪莉露也是精靈。跟艾爾瑪、蘇娜以及現在的我一樣，身體的成長速度緩慢。

我奔馳在夜晚的街道上，明明在奔跑，全身卻籠罩著一股寒意。

雪莉露現在只是進入青春期，開始萌生愛芽，對身旁最親近的異性產生情愫，但眼前這個死心眼的人物讓我對未來感到有些擔憂。

難得蘇娜認同我的意見，讓我不禁苦笑。雖然我只能選擇用大概這種不明確的用詞來形容，但蘇娜都這麼說了，想必沒有猜錯。

……不，必須考慮到未來有可能會發生的可能性。要是雪莉露對我露出厭惡的眼神……唔唔，我還能振作起來嗎？我隱約知道有一名人物會一蹶不振，所以我想避免演變成這樣。

嘉爾特•紀薩，在打倒那傢伙之前，我必須一直向前邁進，絕不能回頭。

「嗯，話說回來，艾爾瑪會編織東西呀……哇啊，而且手藝還很好。」

這種時候最適合去慢跑。

連蘇娜都覺得錯愕。這也是正常的，我自己也覺得不正常。

（那件毛衣……爲什麼會這麼吻合我的身材？）

「真虧你有發現。」

愈去思考，腦袋愈是亂糟糟的，所以我打算停止思考這件事。

在那之後──重逢後仍稱我爲「師父」，我對艾爾瑪露出苦笑後，離開了房間。

正當我在思考著這些事情──

「哼，隨你怎麼說，現在可沒有法律能夠束縛得了我……！想阻止我儘管來！」

「呵呵，這些都要做得到才能配得上師父。師父，我隨時都準備好了喔。」

無論是男是女，一旦太過完美便會錯失姻緣……唔唔，實在不得不感到擔心。

不……這個狀況有何不可？從雪莉露的角度來看，我是祖父的朋友，同時也只是年齡相近的朋友──雖然我是這麼想的，但想一想還是覺得不太妙。因爲我配不上雪莉露。算是犯罪了，我想一定是的。

「嗯？喔，無妨……」

我按照艾爾瑪的指示舉起手，半成品毛衣剛好吻合我的身體。

……或許是因爲太過能幹，才導致男人不敢靠近。

……或許我應該要保有餘力，讓自己還能回頭。

「……抱歉，我的個性很優柔寡斷。我會考慮的……」

成長──沒錯，是成長。雪莉露每天用驚人的速度成長著。實力、招式以及心靈。身心靈同步成長著，我卻忘了雪莉露不可能一直都是孩子。

「喔喔，你發現了啊。我也是這麼認爲。」

雖然不曾進入反抗期，但艾爾瑪也經歷過與現在的雪莉露類似的狀態。

只能藉由活動身體來抒發，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可恥，同時走到了外頭。這陣子開始有了寒意，或許艾爾瑪正在編織的毛衣不久便會派上用場。

「我去慢跑一下。」

「畢竟我也是女生呀，這點難不倒我。啊，師父，您有空嗎？」

我決定目前暫時將心思全放在向前邁進上，同時加快了腳步。

「恕我失禮一下。」

「是的，慢走，『師父』。」

「……哇，第一次看到艾爾瑪這種歲數的人說要成爲爸爸的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