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前往決戰之地

回想起來，還真是一晃眼就過了。

回到米萊菲亞之國過了一星期後，我們爲了動身前往薩佛雷斯特而來到港鎮。

至今我們周遊過許多國家，但還是初次短暫滯留僅僅一週左右的程度。即使由我身爲人類的角度來看，這段期間也是轉瞬即逝──一旦要離開在這輩子獲得第二人生後活了最長時間的國度，正可說是石火光陰無誤。

造訪蕾蒂絲後的數日，結果我們都在庫路特威爾家借宿。

儘管我對每當有活動便會受他們照顧一事露出苦笑，但很難爲情的是，已完全習慣的豪宅生活，堪稱最適合休養生息了。

雖然有在進行每日不可或缺的運動和對打，不過我感覺許久未曾過得此般悠哉了。

可能正是如此，這個國家的一週纔會飛也似的流逝而去。

「……你們真的要離開呢。」

……沒想到，面對賭上了我們的性命、賭上了世界未來的戰鬥，我還能保持這樣的心情。

我承受著海風輕撫過臉頰的感覺回頭望去，發現我無可取代的朋友在那兒。發出了幾乎要被海風蓋過的細微聲音之人，是蕾蒂絲。

這幾天，蕾蒂絲問了無數次將和我們對峙之人的事情。友人不久便要前往賭命一戰──這令她內心很忐忑不安吧。

回想起來，即使我有被人送行的經驗，又是否曾當過送行的人呢？

「斯拉瓦你們有必要去赴約嗎？不能交給其他人處理嗎？」

一道問題彷佛與我內心忽地浮現的疑問重疊，令我心跳漏了一拍。簡直像是遭人讀心般的錯覺襲向我，但我隨即將其視爲自己多心而趕出腦袋，而後哼笑了一聲。

「也沒有其他人適任了啊。再說，這件事說到底都是我們──尤其是我的問題。」

我靜靜閉上眼，於是形形色色的事情浮現了出來。

毫無目的揮舞著拳頭時的事情。崇拜一名男子，在他身邊開始以武藝巔峯爲目標的事情。未曾娶妻卻有了女兒的事、學了許多的事──以爲斷絕了一名徒弟的不祥之路的事……就連第一次的人生中，都當真發生過很多事。

我認爲自己的人生很滿足了，所以纔會不帶悔恨地逝去。然而儘管如此，依然有不少尚未完成的願望。

這時──我獲得了第二人生。當我尚爲人類之時的朋友，仍存在於這個睽違數十年再次開眼所見到的世界裏──我和艾爾瑪、傑司達重逢了。又和瑟莉亞及席德成爲朋友──而後遇見雪莉露，和蘇娜經由拳頭孕育了一段友情。

透過莫妮卡，我知曉了塔利斯貝爾庫的存在。藉由幫助卡多馬斯一事，我認識了蕾蒂絲。

「這兒真是個很棒的國家呢。」

這肯定並非最後一面。當一切劃下句點，我回到這兒之後，有一天會再次動身前往旅行。鐵定有這一幕纔是。不，我會打造出這一幕來。

艾爾瑪似乎很罕見地在發呆，慌慌張張地回應我的聲音。

很不可思議的是，蕾蒂絲他們都展現著相同的反應。衆人皆朝天高舉著拳頭。

「那麼，我們也進房去吧？先把行李放下來。」

因爲此次道別並不是永遠的，而是約好了再次碰面，朝向「下一次」的問候。

「雪莉露啊……你真的遇到了許多事情。八成沒有人像你一樣年紀輕輕便有如此形形色色的體驗吧。所以啊，相對的你得獲得幸福纔行。懂嗎？」

雖然我並非天天飲酒……但這是我罕見地能夠清楚說出的喜愛之物，而我也自認頗能品嚐出差別。儘管沒有喜歡到爲它一擲千金的地步──但陪人對飲就另當別論了。既是傑司達的珍藏好酒，想必會是極爲了不得的東西吧。

「還好嗎？要不要到房間去？」

她按著搖曳的髮絲微笑的模樣，擁有一份宛如繪畫動起來般的美麗。

「咦？……啊，好的！說得也是呢……」

我最後微笑了一次，便轉身背對陸地──米萊菲亞。

這趟旅程還真是毫無緊張感──但我也認爲，在意識著要一如往常的現今，這樣或許反倒比較好。

我們也自然地做出了同樣的姿勢……從古至今，在開戰前便是要這麼做。仔細想想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實際上如何不得而知，但我很感謝第二人生中一路走來的邂逅。那麼，試著遵從這份奇妙的使命感也無妨吧。

唔，可能多留心她一點方爲上策。

「就是這樣。我並沒有替你們操心。快點出發，早點回來。僅此而已。」

「話雖這麼說，不過感覺你會勉強自己，屆時就麻煩各位了。蘇娜也是，請你一定要平安回來喔……別看我這副樣子，我可是視你爲摯友呢。」

甚至有股莊嚴感的一幕，被海風擄走而消失蹤影了。

莫妮卡深深吐出了一口氣，而後走向蘇娜身邊。她們兩人四目相交後，便交換了一個溫柔的擁抱。

……她內心大概也是千頭萬緒吧。一定不僅是爲了逐漸遠去的國度，也包含了即將迎來的戰鬥。

傑司達的話語令雪莉露搖了搖頭。

他們是在場唯一有血緣關係的人。面臨了賭命一戰的心境，和其他人又有一番不同吧。

「目前斯拉瓦都有守約。我相信你。」

我穩穩踩著搖晃的舷梯，搭上了船。回頭一瞧，蕾蒂絲和莫妮卡──還有傑司達，他們皆各自揮動著手臂，抑或是環抱雙臂目送著我們。

傑司達最後溫和地敲了一次雪莉露的肩膀，而後便朝我走來。

我乘著海風低語，於是蘇娜便和緩地哼笑了一下。

……但──

畢竟音量大到周遭的人都轉頭望向我，看來我想傳遞的聲音，確實乘載著思念而送達了。

稍稍婉轉地如此傳達，真符合這孩子聰明的個性。

「你一定要回來喔！一定喔！」

靜靜分開的兩人彼此凝視的模樣，由我看來像是某種不可侵犯的領域，於是我忽地別開了視線。

語畢我對蕾蒂絲一笑，於是她一臉喫驚似的瞪圓了杏眼，一副很傷腦筋的模樣搖了搖頭。

傑司達豪邁地敲了敲雪莉露的肩膀，於是她便開心地閉上雙眼，彎下了身子。

我將形狀相同的東西碰了上去，接著轉身背對他。

「嗯！」

我還真是單純。離開魔人之國時，明明還焦急地心想一個月後的事該如何是好，如今甚至對決戰感到期待。

他又說些頗令人難爲情的事了。不過，現在會用機靈的方式邀約人家了呢。

不過老實說，我並沒有多麼擔心便是。離開了故鄉是沒錯──然而我們正要前往之處亦爲故鄉。我對女兒很奇妙地同樣「擁有兩個故鄉」一事感到逗趣，同時追著艾爾瑪的背影而去。

難以稱得上博學多聞的我，並不曉得這種行爲的意義和由來。不過其目的肯定是相同的。內心無以復加的震顫，化爲一股熱流竄了上來。

「莫妮卡……嗯，我知道了。我向你保證。」

我轉移目光之處，傑司達正將手擱在雪莉露的肩上。

幾乎都是在陽剛味十足的道場度過的我，這份光景在我眼中顯得頗新鮮。

很不巧的，席德和瑟莉亞的身影不在現場。他們有說很遺憾，終日繁忙無法前來送行──然而這是兩人各自走在自身之路上的結果。儘管我心中確實也有感到可惜的念頭……

「哈哈哈，屆時我們來喝酒吧。我會爲你開一瓶珍藏的好酒。」

「好的。真希望席德和瑟莉亞也能來就好了。」

艾爾瑪平時會和我並肩而行，如今卻由於慌張過度而走在我前方。對這樣的她感到些許突兀的同時，我思考著不著邊際的事情。

我以堅毅的眼神看向前方，艾爾瑪便微微點了點頭。

「……？聽不懂。我已經很幸福了呀。」

「別這樣，這又不是最後一次了。八成只是往後衆多機會當中的一個罷了。」

說不定便是爲此，我纔會站在這兒。感覺像是世界在對我說「要死得先把殘局收拾乾淨」。

艾爾瑪同樣留在甲板上，凝望著逐漸遠去的米萊菲亞。我開口向她攀談。

我大喊出聲告別，爲求聲音確實傳至，以免被風兒捲去，遭浪濤吞噬。我的臉龐，比受到陽光普照還來得明朗。

「差不多該出發了。」

所以你要說話算話呀──環抱雙臂的莫妮卡以弦外之音對我施加壓力。

聽見雪莉露表示自己很幸褔，使我熱淚盈眶。明明也喫了不少苦頭，但既然當事人這麼說，我們便不能擺出悶悶不樂的表情啊。

光是這個國家，便有許許多多的回憶。我試圖以旅行替前世的事做個了結。於是曉得了──我前世所遺留下來的種子，正威脅著世界。

見到她祖父孩子氣的一面，以及並非溺愛，而是真切關愛的模樣，我的臉頰放鬆了下來。

通知船隻即將出航的聲音響起。我又要就此和這個國家暫別了。

……不過他也真是，什麼世界第一的好男人啊。真希望他別講這些令人害臊的事。

「不用你說我也明白。畢竟這次返鄉探親頗爲匆忙，我正想差不多該在這兒悠哉地度過一陣子了。」

男人之間彼此擁抱也不稀奇，不過換成了少女們便覺得賞心悅目，這代表我也開竅了嗎？

「好。我想一定不負你的期待啦。」

總之，船隻開動了。這樣的話，之後便只有做好萬全準備了。

雪莉露衝向掩蓋蒼白臉蛋按著嘴巴的蘇娜，抱著她的肩膀邁步而去。

「喔？」

傑司達暢快地咯咯笑著，然後伸出了拳頭。

「嘿嘿，那沒啥困難的。只要你回來，世上便還有很多開心的事情。所以你務必要歸來──我想說的就這樣啦。」

「……嗚噗。可是，我還是很怕海風耶……」

傑司達吸了吸鼻子，溫柔地繼續叮囑下去：

「我會期待著的。」

只要心懷必定會再次歸來的願望，內心便不會浮現出眷戀。

「喔，很好的回應！……哎，我倒沒那麼擔心就是啦。畢竟有個世界第一的好男人跟著你啊。」

船隻終於啓航的同時，我聽見蕾蒂絲的吶喊聲傳來。

「……是呀。不管怎麼說，我都還是最喜歡這裏呢。」

再度和雪莉露分離──明明或許會成爲最後的別離，傑司達的口吻卻十分冷靜。相反的，他的眼瞳中溫暖地晃盪著，我原以爲最不適合這男人的慈愛。

高度搭不上的目光，如今正面相沖。

「……說得也是。」

真沒料到，連我自己都覺得很差勁的腦袋，正是帶領我衝進「明鏡止水」之境界的頭號領路人，人生當真處處是驚奇啊。

「再會了！」

中斷的緣分重新連結，建立了新的緣分，我便是如此構成的……和嘉爾特之間的關係，亦爲某種斬不斷的孽緣吧。彼此都以爲對方已死的兩人，竟要來一場賭上世界命運的戰鬥，還真是命運多舛。

聽到如此強烈的祈求，令人湧現出一股無論如何都想回應她的心情。

話雖如此，即使僅是短時間，要和友人及故鄉分離還是會讓人感到一抹寂寞──但只要心繫著重逢，這亦令人覺得暢快。

有了個歸來時的期盼之物，真令人愉悅。和意氣相投的朋友共飲好酒。無論何時，這樣的一晚都讓我內心雀躍舞動。

「所以我們要走了。別擔心，大夥兒都會平安歸來的。」